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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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遇林勿入(下)
    “因为修师叔自感不敌楚大先生自成一路的‘狂接舆’剑法,”丁情话声苦涩。“若不用‘剑一’自救,当时倒下的可能就是修师叔了!”

    李逍遥自然知道“剑一”指的是圣灵剑法第一式“无尘无垢”。而他与灵儿以及苗疆长老姬灵通也会圣灵剑法中的第二式“无色无相”,是以并不陌生。由於圣灵剑法他所知甚浅,又尚未悟到精髓所在,每觉使用起来不及乱剑诀来得畅快淋漓,何况他只会一招,对敌中往往不大好用。有时心里暗想:“我觉得圣灵剑法好像不怎麽屌。”

    但他终是好剑之人,此时听到“狂接舆”这一路剑法,却是从所未有的新奇,不禁问道:“怎麽没听说过啊?”

    “你这就见到了,小子!”楚大先生狂笑道。“有一天我梦到赤将子舆在火中舞剑,邀我相斗,一连睡梦三天三夜,悟得狂接舆这门剑法。你们三个小辈看好了,对付尔等我只用一招就够了!”

    李逍遥赶紧问道:“你是表演给咱看呢,还是要顺便把我们给劈了?”楚狂生道:“这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话声未落,眼光登时狂暴起来,大叫一声犹如虎嗥狮吼。李逍遥先已盯住楚狂生手中的湛卢,眼见剑光激起,情知刻不容缓,哪里敢等待楚狂生使成剑势,抢先以木剑截击,发力使出乱剑诀之“乱象纷呈”,心道:“快过你!”

    却忘了那只手余患没消,用劲稍甚,竟把木剑甩脱了手,哎呀一声叫,懊恼无比:“都忘了我手废了,还耍啥剑哪?”但见“啪”一声响,那支木剑离手飞出,居然打在楚狂生额头上,後者哎唷一声捧脸,剑势未成,只把湛卢抵住李逍遥咽喉。

    李逍遥不禁奇道:“咦……这也能打到你?”楚狂生用脚把木剑撩得远远的,怒道:“我正在专心思索该用哪招教训你们,你居然没等我想好就先出手了。真是太损人面子了!”李逍遥连忙赔声不是,乱眨大眼,问道:“那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嘛?”一边随口敷衍,一边把手转到背後,暗打手势叫灵儿和丁情赶快趁机开溜。灵儿见他不走,却哪里肯溜?

    楚狂生不耐烦地撂下一句:“随便罢!”翻手撩剑,眼光炽气大盛,李逍遥看不清剑势来路何在,正自不知所措,无意中触及楚狂生射来的目光,脑为之旋,眼前霎然出现熊熊大火,舞动若幻的赤焰犹如潮水般涌将上来,到得李逍遥眼前突然回卷而收,焰影中闪出一个舞袂挥剑的煞神,陡地跃入他睁得大大的眼瞳。

    李逍遥惊得嘴都合不上,耳边只听得楚狂生断喝一声:“小子看清了,这招叫做‘火舞风云’!”李逍遥看是看清了,可是没办法躲。灵儿见机得快,急唤金刚咒抵挡喷射而来的狂烈剑气,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霎,丁情叫道:“他借湛卢之锋催激剑势,挡是挡不住。快使圣灵剑法!”他曾见到灵儿使过一招圣灵剑法,晓得此刻惟此方能与楚狂生抗衡,便及时出言提醒,只盼还来得及。

    却与灵儿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虽没丁情那般老练,心思却灵慧、缜密犹有胜之,先已留意听到丁情谈论修、楚比剑的那番话,尤其记下了丁情提及修剑痴以圣灵剑法中的一招驱退楚狂生的诀窍,当时便已想到要退此敌除非用圣灵剑法,舍此别无选择。她手中除一支箫之外,并无可用的兵刃,势已不容多想,默唤金刚咒帮李逍遥护身的同时,以箫为剑,使出无色无相的“剑二”。

    楚狂生哪里料到这小姑娘也会一招圣灵剑法,顿然目眦尽裂,大叫一声:“又是圣灵剑法!”哢嚓一响,灵儿的碧玉箫被他剑气摧成无数碎片,倘若灵儿使的是剑,楚狂生此刻岂有命在?

    趁楚狂生心神大乱之时,灵儿拈手提诀,朝他眼前急晃数下,便如用手指画圈一般,娇喝一声:“眠!”楚狂生双眼登时迷糊起来,剑招半途而滞,却不知这一霎眼间中了灵儿的“回梦咒”。

    “闪啊!”随著李逍遥一声叫唤,三人手互牵握,他展开身形,使上了风魔天下轻功,带了灵儿、丁情两人飞也似地逃出这间破庙。

    丁情道:“忘了把彭师弟带上,只盼楚大不至於滥杀无辜……”李逍遥道:“忘的东西多呢,我的木剑丢在里边都来不及捡,还有湛卢……”灵儿问道:“那要不要我回去捡?”李逍遥担心楚大先生转眼即醒,摇头道:“得了罢!”

    一阵风般掠到竹林里,顾不上喘口气,都急於寻找楚香玉和宋香柠的行踪,可是竹涛如瀚海茫茫,遮天蔽地,一时难辨方向,怎知楚香玉往哪儿走了?正盲目兜转间,忽见前边青雾淡逸,一人横剑凛立,眼光狂烈,乱发飘动,赫然正是楚狂生!

    “楚大!”李逍遥以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叫带出了三人满心的惊骇绝望之情。便连灵儿也大吃一惊,心念急转:“哇,他怎麽真的转眼就醒来了?”

    丁情苦笑道:“单凭一招圣灵剑法,又没修师叔那般的功力,看来不足以打退此人!”灵儿试唤法咒,除金刚咒尚能用以自护以外,竟无一项攻击的法术应验。她不知道这是因为楚大先生身怀异禀,不惧法术所侵;抑或是因为自己心念混乱,所以不灵。一时未暇去想明究竟,听见李逍遥说道:“最要命的是,灵儿手上没剑,发挥不出招数的威力。”这却也是实情,无论怎样的剑招,总也须得有剑才能发挥出剑招的威力。赤手空拳,又怎能指望以剑招致敌?何况对方是那样的剑术高手!

    情急之下,李逍遥蹦将出来,手捏剑诀,喝一声:“龙啸九天!”丁情见他这般举动,知是要使“御剑术”,但想李逍遥侧重的是纯靠仙法驱动的玄门剑器,并不像其他蜀山弟子那般随时都能以一身精纯的剑术修为御剑於掌。而那楚狂生绝非巫道神魔,李逍遥要以玄门剑器对付他决然不能成功。丁情既知不成,待要提醒已迟,李逍遥喝声未落,应声而来的不是满天剑芒,而是那狂发乱舞的身影和一道湛卢的厉光!

    “狂接舆第二式──狂龙啸天!”

    楚狂生这一剑带出的不是那焰舞如魔的幻像,也没刚才那般变化繁复,虽只一剑成势,却更见凌厉难当。李逍遥仰头等待仙剑露面,却望见楚狂生如从天降一般举剑劈落,来势猛烈已极,直摧得四周竹树纷折,倒塌一片。只骇得腿都软了,竟忘了躲开。

    其实他们三人都躲不开。李逍遥眼光无意中低扫地面,掠见三人的身影顷间已笼罩在那激烈的剑光之下,覆盖百尺之地,临此万钧岳压,却哪有半点转寰之地?

    但就在剑光临头之际,只见灵儿手里已抄起一根竹竿,旋舞若涟漪荡漾,霎那间竹梢已迫至楚狂生咽喉,仗著竹竿甚长,得以後发先至,剑势缥缈,宛如雾花水月,自下而上,顿时穿破满空剑气之网,攻入楚狂生的门户。这一招自然又是“剑二”之无色无相。

    说来也奇,楚狂生原本其势万顷的剑招在圣灵剑法之下又瞬即式微,便似刚才一般黯然失色,破去无痕,然而湛卢的锋芒激射之下,灵儿手中竹竿也登时迸裂而开,节节摧去。她迅速松手,双脚连连飞踢,将满地的断竹接二连三地送向空中,便如飞箭流矢一般激射楚狂生掠在竹林梢头的身影。

    与此同时,竟唤风咒见验,虽无攻击之效,但更加剧了竹飞如箭的去势,趁楚狂生被阻得一阻,忙於挥剑招架之时,三人又即逃跑。

    但没逃多远,背後剑气凛凛追来,不断摧裂身旁竹枝。李逍遥惊道:“真是穷追哦!”丁情突道:“我也会一招圣灵剑法,可惜眼下无力使用。此路剑法繁难之极,急切间无法学会。要不是这样,便教给你们……”李逍遥苦笑道:“别想了,除非他肯坐下来等上一等……”

    “为什麽不能?”没想到楚狂生截断他的话尾,狂笑道:“还有多少好招便拿出来给老子看看!”笑声摧得竹叶纷纷坠落,便在李逍遥等三人愕然之际,呼一声掠响,楚狂生已落在面前,湛卢一横,斜伸在身侧,挡住去路。

    李逍遥不禁心中骇然:“这家夥不但剑技厉害,连轻功身法也恁般了得。却叫我怎麽逃嘛?”其实楚狂生身法虽快,原也比不上李逍遥的“风魔天下”。只是李逍遥终究是带著丁情和灵儿同走,身法不免受滞,才被楚狂生截了下来。

    楚狂生目光越发显得炽烈,瞪著面前这三个小辈,说道:“再使一招圣灵剑法给本狂瞧瞧!”李逍遥虚声恫吓:“再使一次就挂了你啦!”楚狂生一脚把他踢开,哼道:“你不懂剑,给我滚一边去!”转过脸来,只盯住丁情和灵儿,气息急促地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圣灵剑法是我从未想象过的神奇绝学,虽然你们使的剑招不怎麽地道,刚才这小姑娘所用的剑法竟异乎於修呆子那招‘无尘无垢’,不知是什麽名堂?”

    灵儿急於去搀扶李逍遥,却被湛卢横胸拦住,从楚狂生那执拗的眼神看来,若她不回答就一定过不去。情不得已,她只好答道:“是剑二。”楚狂生一怔,“无色无相?”灵儿趁他发愣,赶快低头溜到了李逍遥身旁,见他摔得昏天黑地,半天爬不起,连忙拉他起来,心疼地问道:“逍遥哥哥,你要不要紧?”

    李逍遥指了指心口,愤然道:“这里疼!他奶奶的,居然说我不懂剑?这真是太伤人了!”其实他手伤之後,没办法使剑御敌,而楚狂生从没见过李逍遥使剑,是以只道这小丑模样的少年除了插科打诨以外,没别的本事。他又心气极高,从不把别的剑士放在眼里,除非是修剑痴那样能凭真本事打败他,方能稍得他的尊敬。

    李逍遥被那句话刺得难受,没理会身上疼痛,拽著灵儿衣衫,忿忿的问道:“灵儿你说,我懂不懂剑法?”灵儿默不作声,只忙著帮他拍去身上尘土。李逍遥怒道:“说嘛,说老实话给每个人都听到……”灵儿捺不过他连番催促,只好老老实实地说道:“懂些的。”李逍遥噗出苦水,心中懊恼已极:“什麽叫懂些?原来说实话是这麽伤人……”

    “不要胡搅蛮缠了,否则我杀了你这小瘸子!”楚狂生把湛卢朝李逍遥一指,吓得他直楞,却不屑於多瞧这小丑,转面望著丁情,说道:“使出你所会的圣灵剑法来,若能胜得了我,便放你走!”

    丁情苦笑道:“第一,我们三人的剑术与你楚大先生相差太远,便是使出了圣灵剑法,也胜你不得。”楚狂生笑道:“倒是实情。不过我可以划地为线,若你的剑法能逼得我後退逾线,也算你赢。这个比法该算给足你们便宜了……那麽第二呢?”丁情道:“以楚大先生的位份,再加上你有宝剑而我们手中空空,和你过招不论怎样我们这些小辈都占不到便宜。所说的第二点,只怕要令你失望了。晚辈眼下伤势在身,无法以圣灵剑法献丑。”

    楚狂生果然失望,眼光一厉,说道:“那我就杀了这对小男女,把你丁情带走!”丁情心中一凛,沈吟无言。李逍遥感到杀气陡炽,忙道:“丁大哥,让灵儿跟这狂人斗一斗罢!”丁情犹未回答,楚狂生已自笑道:“狂人?说得好!”湛卢斜伸,指著灵儿的鼻头,喝道:“小丫头,就给你这个机会!”灵儿被他喝得一愣,随即问道:“还使剑二吗?”丁情把话接了过去,轩眉道:“不,我教你剑三。”

    李逍遥大叫不公平:“枉你楚大还自吹是什麽剑术前辈!拷,你使湛卢宝剑,仗著兵刃犀利占尽了便宜,却叫我家灵儿小妹妹拿啥家夥跟你耍嘛?你真是!”

    “唰!”一声响,剑光稍闪即落,却削下两根竹棍。楚狂生踢了一支给灵儿接著,自棹另一根,说道:“不要说我楚大占你们小辈的便宜!”把湛卢往地上一掷,插入土中仅露半截剑柄。李逍遥不禁紧盯地上剑柄,心下暗转念头。

    但见楚大先生盘腿坐地,闭目养神,无意旁看丁情向灵儿传授剑招。李逍遥的脑袋突然从楚大先生脸旁探了出来,歪头瞧了瞧,又抬起一只手朝楚大先生眼睛前方晃了晃。“可别偷看哦!”

    那只手还未收回,倏地便给一道袖风卷住,呼一声荡将去,李逍遥急欲跳开,不料那道袖风斜撩下来,往膝弯处捺个正著,不等他站定了,便扑一道劲风拍过去,李逍遥忙使风魔身法欲避而过,却受暗劲牵引,不自禁地翻转筋头,重重地掼落一旁,半天没挣扎起来,心下既惊且恼:“你妈……”

    楚狂生眼皮低阖,口中斥道:“你这窝囊废,滚远点儿!”李逍遥心中怒极,把手一指,借题发挥道:“你偷看哦!警告你可别趁机睁开眼……”拍一声响,又莫明所以地掼起跌落,连翻数个斤头。耳边传来楚狂生的一声冷哂:“待会儿若那小姑娘输了招,某家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这窝囊废!”李逍遥闻言一怔,大眼乱转,只见楚狂生已旋身转开,依旧坐地席膝,却换了背对著丁、赵二人。显得是极为自负,不愿稍留小辫给旁边那小丑来揪。

    殊不知李逍遥这一番搅乱,便是为了要让楚狂生既无偷看丁情授招的机会,又要搞得他片刻不得安宁,好给灵儿增加一点赢面,也算用心良苦。虽因而吃些苦头,倒无怨言,只是楚狂生既转身背对,便没了给他挑刺找碴的口实。

    灵儿见李逍遥被楚狂生连摔数下,不免心疼,哪有心思留意学招,只是转头去望。丁情看出她分心旁顾,低声说道:“一心不能二用。”灵儿回过脸来,定了定神,只见丁情强忍伤痛,悉心地给她讲解剑法,并且比划以示。

    “下者以力使剑,中者以气使剑,上者以意使剑……”丁情传剑之时,话声亦飘入李逍遥耳朵,他心念不由一动,暗觉这番剑理似与他所知的蜀山剑法并不相类,记得羽云曾说蜀山剑术素重“以气御剑”。而在丁情眼中似仍不属於至上乘的境界。“剑由意发,是上上乘的剑法。观乎姑娘所使的那招‘无色无相’,另外还有小师叔那一路乱象纷呈的剑法,在丁情看来已接近於有剑意、无剑招的境界,只是还有招数、有形迹可寻,也很合剑道。但只有无迹可寻,达到无的境界,方为杀神之剑!”

    “因为神的境界本身就是虚无,”李逍遥眼下修为尚浅,犹未尽悟丁情所说的道理,隐隐的只觉这番话合乎他向来但求无拘无束的心性,也即顺耳得很。却不知这便是武学中的至道。丁情又接著说剑:“只有剑意虚空并且破碎这虚空,超越凡间一切拘碍,浑然忘我,极限无存,才是杀神的剑法,也即是剑术的无上至境。仙家剑术无不取道於老庄之说,然道生一,一生万物,仍是有形,惟‘无’方是万象本源。天地间一切的‘有’均源起於‘无’而又终结於‘无’。圣灵剑法的至圣至灵便系於无我、无神、无情、无万物之虚无缥缈。惟此方为圣,惟空方为灵。剑意空冥,玄而无极……”

    李逍遥越听越不懂了,心下忽想:“跟朝廷忙於痛贬的邪教歪理差不多罢?”忽听得楚狂生话声传来,微喟道:“惟‘无’方是一切的终结。这样的剑意,那天我在修剑痴那里只味到了几分,可那已经是我见过的最无敌的剑招!”顿了一顿,沈声又道:“当时我的心情可说是万念俱灰!”

    丁情也自神往。“修师叔大概已接近‘空无’的境界。每当我想起他老人家那一招‘无尘无垢’,便感遥不可及!”

    李逍遥更想:“我都神往到忘了找碴儿了……”正要找碴儿,楚狂生头也不回地说道:“可是这样的剑法,绝非蜀山派!”李逍遥味出话中含有质疑丁情之意,不禁想:“对呀,我也觉得丁大哥的道道儿似是挂蜀山派的羊头,不知卖哪家的狗皮膏喔……”丁情却淡然道:“丁情所说的这一招,就是圣灵剑法的第三式。剑意无宗,无名无实。”

    “好一个‘无名无实’,你这个蜀山派的叛徒!”

    随著一声远远掠来的脆叫,楚狂生手筋忽紧,沈声道:“有人来搅局了!”李逍遥跳起身来张望,并没见到幽篁深处的人影和刃光,只觉满地落叶无风自动,纷飞起舞,带出浓浓的杀气。

    蓦然之间,扑簌簌的破风之声穿林越隙疾传而来,四下飙近,李逍遥转头乱望,突觉眼前刃光骤密,直教汗毛倒竖。定睛一看,登时变色而呼,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却是数不清的利斧!

    这阵飞斧来得急骤如雨,李逍遥急忙拉著灵儿纵上竹梢,躲避开去,另一只手伸去拉丁情时,却握了个空,顿吃一惊,到得竹梢头上,低眼掠见丁情被一道捕犬的铁丝圈索套脖拽翻,他欲挣扎之时,竹丛中又射出数条套索,分别缚住他四肢,一溜烟拽得飞快,瞬间已被拖入竹丛深处。丁情原本已是身受重伤,猝遭突袭之下,哪有半点抗拒之力?

    李逍遥大惊,急欲下来抢救,却见身底下飞刃穿梭交织,破风之声不绝於耳,却落了满地的短斧,砍得无一处插足之地。李逍遥和灵儿不禁相顾骇然,皆想:“刚才若是跳得稍慢片刻,岂不是已经被剁成肉泥了?”待要跃下地来,但见刃光犹炽,数十柄短斧又抛掷而来,却不落地,半空中兜转一圈,阻得李、赵二人无法跳落,扫空了大片幽竹,又飞回那数十个窜出来的绿衫人手中。

    李逍遥一时缩不回舌头,见那帮人身手利索之极,使斧的功力更是妙绝狠极,他不禁叫了声:“好家在!”随即想到:“好像是冲著丁大哥来的……”眼光往下边乱寻,只见楚狂生不知何时又坐回原处,身姿神态犹如先前一般毫无改变,就像什麽事都没发生一样。那骤密的飞斧也无一柄能沾到他身旁,这等功夫便连李逍遥也不由的大叫稀奇,原本暗怀的不忿之感也油然消释。

    乱刃闪烁间,竹荫中有人喝道:“楚大先生,这没你什麽碴儿,莫理闲事!”李逍遥一怔,低眼扫见满地幢幢人影,数十人各持斧钺,远远地围楚狂生一圈,满怀戒备地缓步後退。似是无意攻击楚狂生,只是要防他去追抢丁情。

    楚狂生冷哼道:“这群贼崽子,却来搅黄了老子的兴事!”话声刚落,已棹起竹棍抡扫一圈,喝声:“怒剑啸狂沙!”满地沙尘应声而起,宛如飓风狂扫,从他所在的圈心激荡开去,轰天席地,摧倒竹树无数,忽喇喇推出七八丈开外,那干绿衣人哪里逃得及,全死了一地。

    李逍遥见到这一招的惊人声势,顿时变色道:“灵儿,幸好你没跟他打,看见了吧?都死光了……”话未说完,突听灵儿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此时他俩正栖足於竹梢,低眼瞧去,只见狂尘淡消之处,缓缓现出一个凛立如岳的人影。

    “陆象山,”一排无形的肃杀之气推涌落叶而至楚狂生席坐之处,荡然而消。尘埃中传出楚狂生那灼然而烈的话声,也顷刻逼至七丈之处那人耳边。“好久没见你露面了!”

    飘移不定的竹间余尘犹似晨雾淡而未消,但见那人身形高瘦峻拔,宛如一树孤杨,里穿酱衫,腰结蟒带,外披一件宽长及地的开襟绿袍,负手而立,端是威而不怒。听见楚狂生头也不回地叫出他的名字,那大汉只微微一哂:“楚大,你杀了我的人,莫非想为丁情出头?”

    楚狂生话声更见激越。“在林天南的师弟当中,素闻你陆老六的万象刀法已隐然有了足与林天南分庭抗礼之气。我倒想见见!”

    李逍遥掏那摞驿报找排名,一瞧便已咋舌难下。

    一品居武林风评榜,列陆象山为第十三。

    陆象山微微摇头,凝目瞪著那个席地而坐的背影,说了一句:“怎麽说你楚大先生也算与我侠客山庄有些渊源。”言外之意是,你本不是外人,却做出令我为难之事。

    楚狂生凛声道:“想必林老倌儿只道有你这把刀镇在此处,便足以确保能捉住丁情了是吗?”他提都不提楚二公子那层渊源,显然是不把陆象山视为“自家人”。陆象山又如何味不出?却只一哂:“难道你楚大不这麽认为?”

    楚狂生眼光一炽。“我不这麽认为。”

    李逍遥凑嘴到灵儿耳边。“我是这麽认为的……咱们快乘机去救丁情。你认为呢?”

    灵儿妙眼眨了眨。只听得陆象山话声微沈的说道:“我认为,你楚大虽然狂,但不会蠢到自以为凭你眼下这只左手,就能反客为主,令我陆某人无功而返。”

    楚狂生脸上现出疯狂般的笑容,说道:“本狂便是要用这只左手令你山不象山!”倏地探手,闪电般地便伸向插在地上的湛卢。陆象山只是看,没有动,从他那闲情逸致般的神态,也看不出一丝想要出手的意思。

    霍的一声掠响,竹间竟飞落一条长索,夭若惊龙,斗地卷住湛卢剑柄,急拔而去。楚狂生却抄了个空,眼神一厉,几乎呲牙裂嘴,疯也似地窜身扑起,便要追剑。但见两道身影迅急之极的从竹梢跃下,一左一右,抄向那道擦地急飞的绳鞭之影,楚狂生抬眼扫去,认出正是那对小男女。

    李逍遥一个大阔步的起落,蓦地踏足踩住了那道飞索,内劲一沈,压於足底,教那人急拽不走绳头所缠住的湛卢剑。但他竟然小觑了那人的反弹之力,猛地里劲气回涌,绷绳跳荡,李逍遥还没站稳了脚跟就被甩了一跤,只跌得七上八下,满天飞星,伴之以铃儿叮当响。

    那道绳鞭又急曳而走,倏地一跳而起,半空回旋收拢,唰一声落入一个骑马的蒙面人那皓白如玉的手上。随著一声银铃般的脆笑:“左右开弓,两手皆不空。”李逍遥眼睁睁地看著湛卢随鞭飞向那只美白的手心,徒自焦急而已,却哪来得及?

    但见半道里撩来一支竹棍,抢在那人抄手棹剑之际,先一步挑飞了连绳的湛卢,抄个正著,翻腕急转得几下,甩脱了剑柄上的绳套。李逍遥望见灵儿得手,不禁欢叫一声,跳起身来,冲那蒙面骑者笑道:“月乳,你赶来起尾注,没料到你自个儿的尾注也被撬了罢?”笑得正欢,却啪的一声挨马鞭抽了火辣辣一嘴巴,眼前火星乱闪。

    那蒙面人顺手丢了马鞭,发指戳向灵儿掠空飞上竹梢的身影,杏眼圆瞪的喝道:“小丫头,我叫你起尾注!”灵儿不知此人独家真传“一阳指”的厉害,一时只顾著护住刚到手的湛卢,却忘了运用金刚咒护身。便在那骑者提手发指之际,李逍遥滚地扑来,一记风魔神腿宛如秋风扫落叶般的飞撩而起,心道:“所谓‘射人不如射马’……”这一脚撩到马臀下,虚闪而晃,身形急旋,打著兜儿拔地蹬腿连环,犹如擂鼓一般的猛踢马臀。

    那蒙面骑者察觉马屁股後有人捣鬼,却哪顾得上发指戳灵儿穴道,大声怒叫:“这小冤家……”话刚脱口而出,李逍遥已劲踩那马,踢得一溜烟狂奔,带了那个手忙脚乱的蒙面大姑娘飞也似的遁入尘土飞扬处,转瞬没影。

    李逍遥哈哈大笑,望著那骑消失之处,叫道:“悠著点啊你!”声犹未落,灵儿便即惊叫:“小心!”李逍遥转脑袋瞧时,右肩一沈,如负重载,几乎站立不住,抬起眼皮,只见那个孤杨般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立在眼前,闲淡的打量他一两眼,目光落在灵儿手里湛卢上,说道:“那位姑娘,把剑给我。”李逍遥肩头被那人随手一按,半边身子一时没了知觉,心下虽惊,口里却叫道:“灵儿别睬他!”

    陆象山皱眉道:“此剑是我侠客山庄之物,理当物归原主。”李逍遥正没做理会处,一道劲气陡地推涌到陆象山身後,荡起大团烟尘,楚狂生眼神狂迷地笑道:“剑为百兵之王,惟胜者得之!”

    蓦然间剑气大炽。

    便在剑气狂风暴雨般笼罩来时,李逍遥只觉肩头一松,随即跌出丈外。陆象山反手拔出一口青碧碧的平头狭刃刀,头也不回,便在剑势凛凛侵至背後不过七尺之处,正好摄入他刀长的范畴之内,随手一刀斩地,一霎眼间万象纷现。

    楚狂生大笑道:“我等你出手好一会了,姓陆的!”李逍遥赶紧爬到灵儿脚边,溜得飞快,叫道:“丫,没咱俩的事儿,快溜罢!”灵儿将他拉了起来,未及作声,便见刀光与剑气霎然相交,一时间狂尘滚扬,瞬间湮没了陆、楚二人的身影。

    两个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斗地大团劲尘扑面推来,将他们撞得直跌出数十尺外,滚了满身的土。

    李逍遥朝天连踹三脚,借势纵起身来,顾不上拍打身上尘土,拉著灵儿道:“快闪!”灵儿正揉眼睛,忽听得一声狂笑传至身畔,却是楚狂生的声音:“把宝剑给我!”她勉强抬眼,蓦地只见乱发飘舞,楚狂生已欺得近了,再瞧陆象山时,却提刀闲立一旁,看似悠然,其实暗采守势。刚才那一招似乎没分出高低,而陆象山守势中又暗含进取之著,显是要见机行事,静观其变,此人的城府无疑深於楚狂生许多。

    灵儿晓得没一点把握能保住湛卢不得而复失,连忙交到李逍遥手里,说道:“快跑!他追不上你……”李逍遥猛地反应过来,脚下步法变换频仍,霍一声已倒退七八丈远,却教楚狂生扑了个空。灵儿提著竹杖正要跑时,楚狂生却把竹棍向她一拦,沈下脸道:“不把宝剑还我,就逮你这小妞儿抵数。看那瘸王八还不还剑!”

    “你妈才是瘸王八!”李逍遥骂还一声,心下却大是犹豫,暗忖道:“宝贝妞儿和宝剑比,自然还得是妞儿更宝贝。若他扣住灵儿这宝贝小娘,老子只能乖乖拿宝剑交换……有何话说?”

    正觉沮丧,不料灵儿提竹杖斜指,左手拈指举在头顶,捏出一个娇滴滴的剑诀来,嫩声说道:“楚……楚大前辈,你说话算不算?”楚狂生怒道:“何时见过本狂说话不算来?”灵儿慢声细气的道:“那你就划一条线罢。”楚狂生一怔,奇怪地看了看这嫩生生的小妞儿摆出了剑势,随即明白:“小丫头,原来你还想比划比划!”

    李逍遥方才吃了一惊,忙道:“丫,那招你学会没有啊?可别乱比……”灵儿朝他望去一眼,用自信的眼神给了他一个定心丸。随即转回眼波,向楚狂生投来挑战般的眼神,又加上一点儿催促之色。

    楚狂生自能读懂她那会说话的眼神,目光顿炽,说道:“好,就给你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划下道儿来!”棹著竹棍,随手一挥,身後七尺处划下一条深深的直线,眼光仍瞪著灵儿那不动声色的脸容,笑道:“我就接你一招,若能把我逼出这条线外,便算你占了便宜。”

    灵儿点头道:“你可别赖喔。”迈进一步出剑,势成一招虚无缥缈的圣灵第三剑之“无名无实”。陆象山原想趁机去抢回李逍遥所拿著的湛卢,但见那娇怯怯的少女竟敢挑战楚狂生的剑术修为,一时不明虚实,只觉既奇怪又好笑,忍不住留在原处侧目旁观,心想:“小丫头看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虽说天真得可笑,其勇气倒也可嘉。但她想是不知楚狂生为何人,居然向他挑战!唉……可惜一朵嫩蕊转眼便被雨打风吹去,奈何?”正自唏嘘,待见那少女使了一招没头没脑的剑法,非但莫名其妙,更无半点劲道,只像是小女孩儿拿扇扑蝶耍儿般,竟稚气得可笑。陆象山不禁一怔,随即变色而想:“使这种没劲没力的剑法跟楚大交手,真是太儿戏了!”

    李逍遥也自乱抓脑袋,不明所以然。但就在楚狂生提手发招时,灵儿突然飞步後退,倒移八九步远,竹棍竟然脱手飞出,啪一声打入楚狂生将成未成的剑势之中,李逍遥和陆象山正瞠目间,楚狂生脑中已将所有能想得到的剑招全过了一遍,竟无一招能够化解灵儿那随手一掷。由於竹棍瞬然即到,他正苦思冥想破解之法,连躲闪也浑忘了在脑後,暗觉这一招又是无可破解,正绝望中,突然脑中闪出一个绝无仅有的化解之法,那便是“退”。

    李逍遥哈哈大笑,手指著楚狂生脚下,说道:“你出局了!”楚狂生避过那根竹棍,闻声一凛,急忙低头看时,果然已在那条直线之外,刚才不知不觉之中,竟退出了九步。

    在陆象山愕然而视的目光中,灵儿只朝楚狂生瞥了一眼,抿著小嘴,挂著胜利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李逍遥身边。李逍遥看见楚狂生脸色惨然,额冒豆大的汗粒,呆立不动,似是被灵儿那一招抽去了魂般,良久未能回神。其实李逍遥也觉大惑不解,拉著灵儿问道:“丁情的这一招‘剑三’我是见过的,怎麽跟你使的全然不同啊?你搞啥鬼啊?”

    灵儿妙目霎闪,双手轻松地背在腰後,悠然道:“他没来得及教完给我啊,不过我按著他所说的剑理,学你在庙里扔木剑,反正是‘无名无实’呗!没想到就赶他出局了……”李逍遥回味著丁情刚才那番话,隐隐觉得似有所悟:“难道……又或者……莫非……也许……抑或是……真的能无招胜有招?”灵儿所悟到的“无名无实”正是丁情来不及说完的至理,不拘泥於任何门派和任何招式,随手挥洒,不求形似,不论用怎样的打法,只要应对随心,即便是信手拈来的随意一掷也能够致胜克敌。由於楚狂生太拘泥於有形的剑招,一迳钻牛角尖去苦想破解之道,却忘了其实想都不必想,以他的功力原本就远胜於赵灵儿,只须随手一打,不必後退便能打掉那根飞掷来的竹棍。

    然而就算是丁情,甚至修剑痴也仍然拘泥於圣灵剑法中有形的招式,灵儿只听完了丁情所讲的剑理,未暇得到丁情手授剑式的所有法门,临机应变之下,因无招可循,反而更能进一步地做到了“穷则变,变则通,通则灵”的境界。而这正是丁情做不到的。这原也和她的悟性大有干系,但她也知下次再使这同样的一招“剑三”时,不一定还得用刚才掷剑的打法,具体如何视当时情势而定,才能不断的变中求胜。

    李逍遥大觉兴味,忙道:“好灵儿,哪天你得和我挑灯夜谈,好好把你所悟到的剑理跟我讲透才行……不过我们现在还得先去找回丁情大哥,有很多疑问需要从他那里掏因由。”灵儿点头道:“去罢!”正说得高兴,陆象山突道:“去之前请先砍我一剑!”

    “好啊!”李逍遥提剑欲砍,但又停手不发,转脸问道,“为啥要我们砍你?”陆象山微哂道:“你小子刚才对林家大公子这般无礼,我不教训你,回去如何交代?但你小子旁边的丫头看来剑法不错,要教训你恐怕要先吃她一剑,但也无法可想了。”缓步踏前,敛神防备灵儿忽施怪异剑招猝击。

    李逍遥愕然道:“公子?谁呀?楚大吗?不对?哦……你指林月乳罢?公啥的公啊,我晓得她是缺斤少两的主儿。”陆象山把脸一板,说道:“你也太嚣张了点儿!”袍袖一翻,闪电般探手来揪李逍遥衣襟。

    李逍遥刚蹦出一句:“我不可以嚣张吗?”倏感袖风扑面,劲劲猎响,几难睁目,与此同时,拿湛卢剑的那只手也顷刻受迫,想是陆象山声东击西,仍要先夺湛卢。李逍遥晓得此人厉害,论打可不是对手,脚下却毫不含糊,一迭步法变换,拉著灵儿疾退而开。陆象山身形姿势半点没变,竟如影随形地紧缠不放。倘若不是提防著旁边这小姑娘,陆象山已大胆突进,擒下李逍遥。即便如此,瞬间增强的凛凛逼迫之感也令李、灵二人透不过气来。

    李逍遥想:“我可别给他机会使什麽万象刀法。”便在陆象山攥出刀诀之时,没等他驭成万象惊峦之势,李逍遥一声:“风无形云无定!”踢脚蹦起,倏地把足尖往陆象山那微隆的肚皮上蹬个结实。这一脚来无踪去无影,以陆象山的武功和眼力,竟没瞧出来龙去脉,但他已吞气蓄成巨劲,肚子涨隆,正要吐劲发刀,绷一声响,肚皮反弹之势已将李逍遥势如急箭般的送了出去。

    随著林间一声呼哨悠悠传开,陆象山眼皮抬起,扫目间那对小男女已迅疾无比地逸入风中,瞬即去得远了。这等迹近神奇的轻功不免令楚、陆二人惊而叹之。然而陆象山刀诀已成,便在李逍遥掠走的一刹那,仍不难将他截下来。当他提刀欲拦之际,脑後掠风之声倏响,似有一物穿过竹丛兜头打来。

    啪一声响,陆象山感到後背挨了一下,只道是楚狂生偷袭,心头一凛,转身急凝刀势,只见楚狂生犹然立在数丈外发呆,悠悠落地的却是刚才灵儿投掷出手的那根竹棍。陆象山内力深厚,这支竹棍又无多少内劲蓄积其中,并不能伤及於他,却让他吃了一惊,想起那少女刚才掷竹的手法似是暗含“飞燕回旋”的巧劲,原来这根竹棍在竹丛间兜转一个大圈,竟然又掠了回来,无巧不成书般的打乱了陆象山所蓄积待发的刀势。

    陆象山望著脚下那根竹杖,一时百念纷杳,暗忖:“若是这根竹棍换成利剑又如何?若那小姑娘发足了劲道,贯竹如矢,又该如何?”忽听得楚狂生喃喃的咕哝了一声,慑然说道:“‘剑三’的後著!”

    “先学好一身高明的轻功再出来闯江湖绝对是高明之举!因为就算打不过别人,还可以逃啊。所以说,聪明人走江湖首先得学好一门打不过就溜的轻功,其次才是练挨打的内功,有这两样就吃不了太大的亏……”李逍遥大发感慨,拉著灵儿掠出甚远,眼见竹影渐疏,方才落地疾行。

    回头一望,陆象山、楚狂生果然早被抛没了影儿。李逍遥唏嘘两声,想起刚才脱身虽快,但也不是没有险情,若非那根竹棍没来由地又冒出来打乱了陆象山的刀势,只怕便没这般走运了。瞪灵儿一眼,问道:“搞啥鬼呀你?”

    灵儿抿著小嘴,微笑的道:“後著啊,飞过去兜回来呢。”李逍遥心中赞叹,口里却道:“你玩飞梭对吧?可是干嘛要打陆象山啊?难道你早就预见到他要跟咱们过不去啦?”灵儿抿了抿嘴,浅笑不言。她既不打算说,李逍遥便没法问下去了,暗思:“这妞儿学剑比我聪明啊,那招‘剑三’连丁情都玩不转这麽大的花样,又没教全了她,没想到她自己倒悟了出来,而且更玩得转。又比如那招‘剑二’,我耍来也不及她玩得利索,看来圣灵剑法大概跟她有缘,跟我不来电。”

    其实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灵儿心思素来单纯,旁无杂念,以她的兰质慧心,灵镜天然,自然要比他更容易悟得圣灵剑法中“空无至灵”的道理,也更接近於这门玄奥剑术的神髓所在。而他一向心活念杂,思潮跳跃无常,时而汹涌澎湃,时而风浪不定,要学这等讲求灵性的剑法倒非不能,只是静心不下来,难以象灵儿那样很快就能够心领神会。学来也就倍加艰难,倒是“乱剑诀”那样随兴而至的打法深合他的天性,虽是一门寻常的无名剑法,在他使来竟然如有神助,可见世事工巧偶合,各有因缘,原也强求不来。

    李逍遥正自感思丛生,不知不觉头发已如杂草一般,只听灵儿问道:“逍遥哥哥,你可知丁……丁情大哥是从哪儿学来那招‘剑三’的?”李逍遥原也想过这事,却想不通,答道:“修老五不也会一招‘剑一’吗?该不会是从蜀山派学来的罢?”灵儿呶嘴道:“你知道不是了。”

    圣灵剑法并非蜀山派的武学,李逍遥自也晓得此中情由,但仍不明白修、丁二人从何处得来两招残缺不全的剑法,一时答不上来,朝灵儿笑道:“你别当我是百事通啊,这事儿还得找个机会问问丁大哥,不过他若不肯说,那我也没办法。咦,你为啥对这事儿好奇?”灵儿咬唇一会,才告诉他。“人家不是要打听我妈的下落吗?”

    “你妈?”李逍遥一怔,大眼乱眨,奇道:“圣灵剑法跟你妈有啥干系?”

    灵儿未及回答,李逍遥突然将她轻轻一扯,提指贴唇,“嘘!”了一声,大眼乱闪。灵儿随他眼光望了过去,只见木叶萧萧而落,风中的血腥之气骤然而浓。山景空寥,野草中扑簌一声飞出一只乌鸦,草叶曳闪的间隙,现出一块歪倒的石碑,“苦水铺”三字赫然跃入眼帘。

    李逍遥正凑眼细看,突然之间,石碑後冒出一只血手,按在碑石顶上,旋即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冷不防吓李逍遥一大跳。

    他们原想抄捷径去截住那帮蒙面绿衫人,却给楚狂生、陆象山这两个扎手脚色平白绊得不少时候,待追出来时,山野空旷,雾霭苍茫,却哪里还能觅见丁情被那干人捉去了何方?

    李逍遥刚才似乎听到马蹄声响,便朝灵儿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不料石碑後突然发出动静,把他二人吓了一跳。李逍遥一溜乱叫著抄枯枝乱打,嚷道:“鬼呀……扮鬼吓我是吧?打出你的原形来……”一边乱挥枯枝,一边蹦进那片草丛里。吃了一吓,不退反进,也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但若非灵儿在旁边给他壮胆,他也未必便敢这般嚣张。

    但他刚跳进那片草丛,突见身临绝崖,不由得一愣。灵儿跟随过来,扫顾之下,才知这是一道临河的高崖,对岸山势险峻,莽莽葱葱,宛然龙盘虎踞。

    李逍遥稍一定神,移目遥扫对岸峰峦如障,巨屏蔽天,不禁胸襟为之迫然,失声赞叹道:“好恶的一派山水!”脚下石子簌簌滚落,低眼瞧见崖边攀有一人,探出上半身,正用手扳住碑石,虽爬得艰难,手掌擦破,血迹斑斑,却半声不吭,只用一双充满恨意的明眸瞪著他。

    “怎麽像要吃我似的?”李逍遥心中一怔,拨开乱草,探头过来侧著一瞅,透过那人乌黑蓬乱的秀发,看清了一张沾灰带血的俏面,他乍然一楞,两眼飞眨几下,待分辨无误,不由得叫了出来,讶道:“月乳!”

    那人满身土尘,蒙面巾已经掉了,露出一张愤怒的脸容,虽有些灰头土脸的狼狈之态,却美丽得令人目眩。李逍遥看得分明,不是林月如是谁?

    可是林月如刚才明明骑著马,却怎会转眼就挂在崖边?李逍遥难免奇怪,见这位一向神气非凡的大小姐变得如此狼狈,不免又感好笑,问道:“你在这儿搞什麽鬼啊?”

    林月如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在他脸上。

    李逍遥揩脸道:“你的回答真是简洁而直接,不过我不觉得有多意外。如果你换成别的表达方式比如亲我一口,那才叫我意外到受不了……”林月如恨恨地瞪著他,似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又喘得厉害,显然这番挣扎攀爬也耗力不少。

    李逍遥抹完了脸,把灵儿的衫角撩回去,蹲在崖边看林月如苦苦攀援的吃力情状,看到半条绷断的马缰犹缠在她腕间,猜到她必是因为坐骑失足坠崖,才挂在山壁边缘挣扎著想爬上来,究是出於何因,却不明白,忍不住又问:“是谁把你搞成这麽惨啊?”

    林月如把那只好不容易才扳住碑石的手一挥,捏成一个粉拳,打在李逍遥脸上。

    “你的回答果是简捷而有力,这种爱憎分明的个性实在是太让人喜欢了……”李逍遥的脸一仰,转眼又扳了回来。灵儿赶紧挨近来瞧,见他一只眼窝已黑。林月如怒声道:“是你!是你这坏蛋害我的爱骑一路狂奔到了这里,才刹蹄不住堕下山崖的……我恨死你了!”越说越恼,又要补给他一拳,哪料身子竟滑出崖外。李逍遥和灵儿听见她不迭声的惊叫,急忙扑过来各拉她一只手臂,拽她上来,三人跌坐在草丛里,边喘边互瞪。

    李逍遥从林月如愤怒的眼光中明白了:“原来我在竹林里那一通乱踢,竟把她那只马赶到这边来了,却没料到有个崖……”眼见林月如坐骑既失,又跌得甚惨,因觉歉然,不由的说了一句:“谁知道这里有个崖……”话没说完,又一个粉拳自下而上的挥来,重重的飞在他脸上。

    李逍遥的脸一仰,转眼又扳了回来。灵儿赶紧挨近来瞧,见他另一只眼窝也黑了。她不禁“呀”的一声低呼,李逍遥摆手示意勿惊,忍疼眨眼,问道:“你有没看见一只长得英俊的熊猫?”灵儿怔然道:“有啊。”李逍遥皱脸道:“主要是英不英俊?”灵儿樱口微张,愣然地瞪著他。

    林月如躺在地上气呼呼的道:“丑都丑死了,还好意思在哪儿吹!”李逍遥正色道:“你打击不了我对自己的信心……”又一记粉拳结结实实地封住了他的嘴。

    李逍遥头一仰,半天才缓过劲来,灵儿探头来瞧,见他鼻血长流,不禁转头向林月如怒瞪。李逍遥摆了摆手,掩鼻叹道:“大户人家对贫民百姓的迫害真叫人受不了!”一股气涌将上来,头顶冒烟,举拳正要打还,突见林月如那倔强的眼光中隐含剧痛难忍之色,看上去却有点楚楚可怜,李逍遥那一拳半途改为搔头,俯身问道:“具体哪里不妥?”林月如闭眼不理,灵儿伸嘴到李逍遥耳边,小声告知:“她扭伤了脚呢。”

    “噢,是吗?”李逍遥低头察看,林月如却紧张地把他照脸一推,怒道:“滚开!”李逍遥的脸虽被推得向後一仰,却先已看到林月如一只左足拗了臼,腿踝肿了起来,似是堕马时夹镫扭伤了的。他双手握住,毫不犹豫地便给她接回了脱臼的那只足踝。这原也驾轻就熟,不仅因为曾经随洪大夫学会了跌打医治之术,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骨臼接合的那一霎间,林月如身子陡颤,嗷的一声痛叫,顿时使得李逍遥心神一荡,忽想:“记得……好象……似乎……也许……或者说……我在哪儿干过类似的一码子事儿,後来还……”

    一念犹未晃过,突听得“嗤!”一声响,右胸仿佛刀钻火!一般倏然大痛。他那个念头刚晃到一半便即怪声疼呼:“还这个那个都……妈呀,好痛!”只来得及瞧见林月如从他胸膛收回手指,望後便跌,倒地时明白了:“她用一阳指偷袭我。”躺下时不巧落头枕在一块石棱上,只痛得七魂离窍,半天没定下神来,暗觉耳後热乎乎的流淌汁液,鼻际闻到血的气味,迷糊中又想:“之所以被她得手,是因为我又忘了从乾坤袋里取那件天蚕丝背心穿上……不是吹的,有谁倒霉过我?”

    林月如飞快的伸手从李逍遥腰旁夺过湛卢剑,灵儿正搀扶他起身,忽感锐气唰的侵来,转脸瞧见剑光迅狠之极的向李逍遥砍落,却是林月如猝下毒手。灵儿惊道:“你干什麽?”拍出一掌,把林月如推倒,剑锋堪堪擦著李逍遥肩头砍偏了,把他身下那块大石头无声无息地分为两半,湛卢之锐可见一斑。

    随著一阵吆喝叫喊声,山崖另一边的荒坡下蹄声如雨,跃出十数骑。灵儿见李逍遥闭眼不醒,心中已自惊慌,又见林月如夺了湛卢剑去,急欲抢回,又放心不下李逍遥,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有人招呼道:“爷,我们到处找你呢!爷儿……”林月如怒道:“这里有两个贼男女,给我逮回去!”那干骑者奔近时,只见到草丛里有个小姑娘抱著一个昏死过去的少年愣然不动,看她模样可怜,绝非林月如所说的“贼男女”。众骑者不由得面面相觑,林月如见他们迟疑不前,恼道:“你们不听我的是罢?”

    一个白面俊郎君打马走近,侧头朝灵儿瞧了瞧,不禁目露惊奇之色,暗赞:“好俏的小妞儿!”扬起马鞭,顾首说道:“大小姐说的没错,这两人确应带回去好好盘问。”林月如紧绷的脸上浮出一丝满意之色,说道:“陈春师哥,这才对嘛!”转头喝令随从众骑:“十六,三八,你们一人招呼一个。快些!”

    “听爷的吩咐。”应声走出两骑,左边一乘青骢马坐著个梳鸦头髻的少女,身穿青衫,背一口剑,作丫鬟装束;右边的花骢驹有一家丁模样的少年欠了欠身,向林月如恭声道:“爷儿的意思是不是叫十六妹子押这小姑娘与她同骑,奴才则招呼底下那昏过去的小厮?”

    林月如不耐烦地摆手道:“三八,你真是个三八!快照做就是,问那麽多干什麽?”陈春忙道:“你们休要惹大小姐著恼。”却下马来,旁边一个背弓挎箭的黑衣少年问道:“陈七哥,你这是为何?”此人曾在桑林里露面,灵儿晓得他似是名叫蔡骏,另有陈惊云、叶翩鸿、苏笑春等几人也不是头一回见到。

    陈春下马说道:“没瞧见大小姐失了坐骑麽?”转面朝林月如望了望,教一家丁把他的坐骑拉去给她乘坐。蔡骏等皆想:“被他抢了先。”苏笑春突然拉马走出,说道:“陈七爷的马鞍不好坐,我这副是新换的明驼鞍,又宽又软,大小姐坐著必舒坦呢。”陈春暗恼:“岂有此理!”

    便在一干少年争献殷勤之际,那个名唤“三八”的家丁探脸凑近来瞧李逍遥,见这人似是有些面熟,不禁呆望,又见李逍遥眼睛闭合,一时不知死活,那家丁皱了眉头,咕哝道:“活的死的?”

    李逍遥突然睁眼,把那家丁吓了一跳,犹未回过神来,便听见这睁眼的说道:“摆平他。”

    灵儿悄没声息的伸指戳去,那家丁应声便倒,穴道顷刻被点著一指头,连叫也叫不出了。那边厢苏陈二少正自争春,拉著马谁也不让谁,挡住了林月如的视线。旁的人也没怎麽把灵儿和半死不活的李逍遥放在心上,眼见那两个让马的越争越大声,苏笑春还伸手推陈春,似要冲突起来,众人忙於相劝,没一人留意旁顾。李逍遥望定了一匹花骢马,朝灵儿低声说了句:“搞定它。”

    灵儿正没主意,得了李逍遥的吩咐,立时来了神儿,猛然拔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坐那乘空鞍上,抱定了李逍遥,把缰绳缠於腕间。这一下飞身上马利落已极,李逍遥心中喝一声彩:“漂亮!”睁眼问道:“下边该怎麽办,知道了罢?”灵儿点头道:“知道。”两腿夹镫,打马飞一般的冲出。那干骑者闻声回首,花骢马已如离弦之箭,疾驰而走。

    李逍遥只道灵儿不会骑马,见她倒是玩得利索,不由暗奇:“她从哪儿学来的骑术?”只听後边怒声不绝,正是林月如发现他们跑了,驱策众骑来追。

    灵儿打马飞驰,心想:“得沿河边走才是,免得回头找不著船了。”她虽头脑单纯,心思似一条绳儿,却总能认准死理不放弃。有时行事反而能够化繁为简,减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旁枝滥节,哪似李逍遥那般一忽儿东,一忽儿西,总教人无所适从?若由李逍遥带路,少不得又要兜上几天没来由的冤枉圈子。

    林月如等众骑追了一程,眼看花骢马跑不脱,灵儿正感慌急,突然炮石炸落,满地开花,一时烽烟涌起,吓得众骑惊嘶乱蹿,各皆惶然。不知是谁喊了声:“对岸有人打炮!”灵儿转脸去望,怎奈隔著浓烟层障,瞧不清对岸的情形。又一发滚雷炮轰将过来,险些儿打中了她。灵儿急忙驱骑拐往一片山坳躲避炮击,耳听得炮声的间隙传来林月如的怒叫声:“谁在轰咱?”陈春话声中带著掩不住的惶恐之情,说道:“那边是色目军阿拉伯炮的防线。咱们快逃罢,省得被鞑子官军当做是红巾匪的游骑给轰了……”

    灵儿纵骑飞也似地溜到山谷里,躲进一大丛乱石巨岩後边,想起从未经历这等炮轰之险,犹觉惊魂难定,又怕林月如等追上来,不免心头惴惴,其实林月如那一夥哪里瞧见她从烽烟中闪去了何处,他们的坐骑更被那一排炮轰打得胆为之丧,载著主人早溜得远了,怎敢冒死来寻?

    灵儿娇喘未定,低头去瞧李逍遥,但见马鞍上沾染血迹,先吓得失叫:“哎哟!”急忙唤了两声,不闻答应,扶他头上来瞧时,李逍遥已昏了过去。灵儿从他後脑勺摸到血渍,才知他在崖边磕破了头,待摇他不醒,又担心别处会不会被炮石溅伤,慌忙扶他下马,放在岩凹躺好,悉心察看。

    待包扎了他脑後的伤处,敷药止血,忙了半天,李逍遥悠悠醒转,见灵儿在旁拈指凝眉,施以观音咒帮他回元守神。他张嘴问道:“我又怎麽了?”灵儿收了咒诀,红著眼圈望定他,小嘴微扁,语带哭腔的说道:“你……你脑瓜後边撞破了呢。”李逍遥觉得胸痛难禁,不禁哼了一声,眯缝了眼,感受不到後脑勺有多疼,皱眉问道:“那我会不会‘挂’啊?”

    灵儿喂了他一颗还神丹,摇了摇头,说道:“别瞎说。”李逍遥没等吞化那颗药,就含含糊糊地问道:“那你为啥又哭丧著脸哪?”灵儿眼泪涌了出来,抬手掩目,哀哀的哽咽道:“你……你少了一只咪咪呢!”

    李逍遥一愣,“咪咪?”因觉胸痛难抑,再忍不住,低眼一瞅,灵儿为了帮他敷伤,先已拉开他的衣襟,露出血迹殷然的胸脯。李逍遥只看了一看就惊叫出来:“哎呀……我的奶奶呢?”

    灵儿指著他右胸一个钱眼大小的血窝窝,噘唇道:“你这里中了一阳指了。”李逍遥悲声道:“天杀的林月如,怎麽戳得这般准!”灵儿见他身子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忙柔声抚慰:“你别急,先……先躺会儿。我替你医治了呢,过些日子会好起来的。只是你现下还……还不宜多动,免得伤势恶化。”李逍遥却哪里静得下来,戚然道:“惨了,我的咪咪……”灵儿按住他,红著俏脸安慰道:“没……没什麽的。你要咪咪也没用处……”李逍遥怒道:“怎麽没用啊?那是一个点缀呀,再说它毕竟有其不可或缺的象征意义,怎麽可以少一个呢?”灵儿红著脸道:“少都已经少了。”李逍遥愤然道:“就算没你的有用,这个亏未免也吃得太大了是罢?林月如,老子少了哪处,非从你身上找回不可……”越说越来气,身子撑起之际不免牵动伤口痛楚,竟噗出一口血来,灵儿吃了一惊,连忙按他躺回,投目一瞧,李逍遥又昏了过去。

    幸好李逍遥有一身阿修罗内力,虽被“一阳指”戳个正著,当时林月如毕竟未运足劲道,又给他内力卸去大半,尚无性命之虞。灵儿帮他止血敷药,在旁边守候半晌,不觉日影西斜,远处炮声早息,风中硝烟已淡。她也已疲倦极了,倚坐在岩壁上不禁打起盹来。突然间惊醒,四野已陷入无边夜色之中,草中虫鸣如奏,空山清寂,别无人声。

    她不安地乱望片刻,见无异常,才稍稍宁定,回眸瞧见一双乌亮的大眼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瞪著她,不禁一怔,旋即定了定神,看到李逍遥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过来。她关切的俯著上身,把脸蛋凑近去,凝眸看他,想瞧他是否有哪里不适。李逍遥兀自盯她脸上,眼睛稍瞬不转。灵儿不由得抬手摸脸颊,奇道:“看……看什麽啊?”

    李逍遥舔了舔发干的口唇,问道:“你又梦见了什麽?”灵儿先是一怔,随即粉面大红,垂头含羞不答,心想:“我……我梦见一桩好可恶的事儿,怎麽可以告诉他嘛?”没想到李逍遥一脸坏笑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哦!”灵儿红著脸道:“你……你知道什麽啊?”

    “不要,不要……”李逍遥突然扮女声道。“不要你们进洞房,不许你抢走我的逍遥哥哥。”

    灵儿樱口张开,半天合不拢来,妙眼呆瞪,待听得他哈哈一笑,说道:“梦话哦!”灵儿猛然大羞,扭头缩回岩影里,仍觉赧然难消,把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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