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见那些妇女处境悲苦,灵儿忍不住贴嘴到李逍遥耳边,悄言道:“咱们救人好不好?”李逍遥虽也动了义愤,却想到这当儿他和灵儿的情势并未好转,贸然出手恐怕救人不成,反受其害,迟疑一下,小声说:“等等看情形再说。”眼光望向陈友谅,看他有何举动。
陈友谅深深呼吸一下,指著松柏双雄和彭奇郎,目光瞪著庹政,低声说道:“这两人或许是反贼派来的探子,你跟蒙古人说,可别轻易放过。”庹政低眼一扫,见那小道同松柏双雄一样均未苏醒,但也看出是会家子的模样,便点了点头,向蒙古人进言几句,眼光一狠,说道:“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是我们汉人的名言!”那些蒙古人面面相觑。
李逍遥看不透陈友谅的心机,正自懊恼,忽听得门外又传来一声尖叫,却是几个蒙古兵追逐一花枝招展的披发女子,赶到破庙内,欲行非礼。李逍遥大怒,眼看那女子跌倒在地,难逃魔掌,他不由暗想:“再看不下去了。”却见陈友谅先是握紧了拳头,不知为什麽又松开了手指,只做没看见。
此时灵儿帮李逍遥揉背半天,那处穴道仍没解开,但他气愤之际,原本僵木难动的手指居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知觉。透过砖缝只见蒙古兵撕那女子衣衫,起哄笑嚷之声响成一片。灵儿得了李逍遥的眼色示意,正要破壁而出,忽听得有人喝道:“住手!”那夥蒙古人转头望见门口有一男一女悄然现身。那女子甚美,却似腿脚有患,柱著一根竹杖,挨在那男子肩旁。那女子虽然神色憔悴,面带病容,一干蒙古人见了却顿生惊豔之感,而那男子右肩空袖软垂,斜握一根细竹棍,原作拄杖之用,但当他眼皮一抬,目光骤厉之际,那根竹杖便有了凛凛逼人的剑意。
“什麽叫侠?丁情就是侠。”
这一对穷途末路的人面对不平事,毅然决然地不顾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在他们湛然的眼睛里透出的就是侠气。李逍遥心头登时怦然而动,全身热血盈沸。见到那一对历尽劫难的男女,几乎冲口而叫:“丁大哥、宋姐姐!”原本他欣喜不已,只道修剑痴、羽云、任书易等人均已到此,待见只有丁宋二人现身,而丁情显然伤病未愈,精神困顿,宋香柠更连站也站不稳,这两人又怎能是一干蒙古人的对手?李逍遥想到他们的处境甚是不妙,不禁为他们担心起来。
那干蒙古人果然拔刀围了上来,显然想先结果这独臂男子,再掳捉那美貌少妇。李逍遥虽不知丁宋二人何以不跟修剑痴等同行,想起丁情已把剑谶相让,知他武功所存无几,更增担心之情。灵儿晓得他的心意,便加倍留心,欲待丁宋二人有险之时便即出手相援。哪知丁情并不把这夥蒙古人放在眼里,竹棍一抬而起,便在乱刀烁然砍落的一刹那间,竹棍穿入刀丛。
除了李逍遥曾经见过这一招,没有人看清竹棍究是怎样瞬间连点十数人的喉头。电光石火的一霎那,丁情的竹棍便点回原地,仍旧支撑他与宋香柠两人摇摇欲倒的身子。那干蒙古人钢刀纷纷落地,乒乒乓乓一阵磕响。李逍遥从砖缝中瞧见那些蒙古人各捧喉头,摇摇晃晃地倒下。他并不十分惊讶,原知丁情使出圣灵剑法的这一招“无名无实”必不落空,但见平平常常的一根竹棍顷刻竟能戳碎十来人的喉骨,此等剑法造诣和截玉断金的手劲委实非他可及,他心下不禁既佩且羡。
灵儿认出这一招的来历,不由暗奇:“咦,丁公子怎麽会使圣灵剑法?”
李逍遥不免泄气,蹲下来捧腮苦恼,因没盼到洪日庆闻声回返,更是懊丧,心想:“那老泥鳅说是宫九捉了他师侄,估计是往兰陵渡方向去了,最好烧死在那儿,做成一道干炸泥鳅菜……王八蛋,没事把我弄来这里撇手不管,真是可恨!”越想越恨,破口大骂,将有史以来的叫化子祖宗中的女流之辈悉数慰问一遍,还嫌不解气,正搜枯肚肠间,忽然想起灵儿,更增心焦之情:“那丫头见我被恶丐掳跑了,定然著急不胜,搞不好连她也寻来了,却迷失在林莽里,这是更糟的情形!”脑中出现一幅画面:万一他终於走出了林子,又回到船上,灵儿却不见了。一想到两人失散的情形,他便不敢设想其後果将会怎样?
眼看天色将暮,景物渐曚,李逍遥又乱走一阵,仍没觅得出路,便不走了,心想:“昏天黑地的再乱窜下去,决计不是办法。不如且在这里等天全黑下来,看看北斗星在哪里,待辨清了方向再说。”虽这般想得妥当,其实他连那条船所停泊之处究是哪个方向也弄不清楚,就算真的看到了北斗星,原也无济於事。可是人在绝望时,难免要麻醉自己,大都往好处去想,而不敢设想最坏的情形。
便在苦恼至极的当儿,忽听得不远处悉索声响,似是树丛里有野兽穿行挨擦的动静。光昏影暗之下,李逍遥虽看不清晰,却机警地跳了起来,下意识的把右手往腰畔摸去,想抄家夥先做防备,但是摸了个空,才想起木剑留在船上,湛卢也未随身,顿时慌张起来。惟恐遭遇大蛇猛兽,赤手空拳如何是好?
李逍遥正自惶然不安,突听得一个粗哑的声音哼道:“刚才明明听见有人在此处喊叫,说是有宝藏扛不动,咱们过来帮忙时,怎麽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啊?”李逍遥一怔,惊喜之余,暗觉奇怪:“真有人上!啦?”
“我看你又上当了,大哥!”一个尖细的话声钻入耳朵。“前次那侏儒不也骗咱们到仙灵岛去寻宝?白忙了一场不说,还险些在海里淹死……”
李逍遥听了几句,不禁百感交集,心道:“我道是谁会上这种当,原来是他俩!”先说话那粗嗓的恼道:“谁说白忙?咱们不是乘机回到中原了吗?都踏上家乡的土地了,你还有啥不满?”那尖细的话声反驳道:“离山西老家远著呢!在这林子里瞎走多日了,我饿得皮包骨,亏你还有心思寻宝!”那粗嗓子道:“我哪有寻宝了?刚才是听见有人叫唤,才过来瞧瞧怎麽回事。奇怪,人呢?”
那细声细气之人叹道:“脚长在你身上,我说什麽也不管用。大哥,别再一意孤行了,我好饿!”那粗嗓门道:“我不饿吗?等找著那挖宝的家夥,给他来一个黑吃黑,不就有钱大吃海鲜啦?”那细声细气之人苦笑道:“我没你那麽乐观,只盼能捉只耗子吃吃就满足了……”李逍遥听到这里,再无迟疑,从树後转了出来,打招呼道:“两位英雄,别来无‘羔’吧?”
但见树丛中钻出一个大汉,乍然见到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粗声大叫:“好大一块肉!”李逍遥闻言一愣,那粗壮大汉旋身抢近,背後踞起一个瘦小身形的畸儿,拍了拍手,尖声细气地说道:“是多情之士,想不到他也在这里找宝!”不消说,这对连体人便是李逍遥在仙灵岛上打过交道的所谓“松柏双雄”。
当下,李逍遥叹道:“没想到你们两个也在这一带走迷宫,唉!真是……”三人异口同声发出感慨:“走到吐!”齐唾之後,“雪舟子”方连辛转了过来,揪住李逍遥,粗声问道:“你这小子,却在这里干什麽?鬼鬼祟祟的……”李逍遥犹未回答,“潇湘子”娄小耳那张小脸又转了过来,却四下张望,细声问道:“那丫头呢?”
没等李逍遥回答,方连辛的粗脸膛又即晃了过来,朝李逍遥上下打量了一下,目露异光,喉头“咕噜”的咽了一口馋涎。李逍遥念这两人是同患过难的“老相识”,本想同他们结伴同行,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这林子里。却哪料方连辛瞪著他时的眼光竟似不怀好意,李逍遥不禁吃了一惊,问道:“两位有何关照?”
“你小子倒是越混越有肉了!”方连辛刚流著口水说完,娄小耳的脸就转了过来,两张粗细迥异的丑脸竟似走马灯般地交替在李逍遥面前晃来晃去。李逍遥琢磨著方连辛话中含意,正自惴然不安,娄小耳细声道:“多情之士,你快跑。我哥哥要拿你打牙祭!”
李逍遥兀自没反应过来,“打啥祭?”胸襟一紧,方连辛那张狠恶的粗脸转了过来,几乎鼻对鼻地瞪著他,狞笑道:“就是要吃你!”李逍遥变色道:“别!”娄小耳的小橘脸闪了过来,细声道:“其实我们都饿了好多天了。在这林子里,连一只鸟都没碰见,你说惨不惨?”李逍遥挣扎欲逃,反被方连辛的大手揪得更紧,他武功不及这两个怪人,又没兵刃可御,徒然惊慌而已,既落到这两人手上,惊恐又有何用?
“刚才喊说有宝藏的王八羔子就是你这活宝吧?小兔子,你把大灰狼招来了……呵呵!”方连辛刚狞笑完,娄小耳的小脸又转了过来,瞪著李逍遥,苦笑道:“大哥,这小子留著帮咱们对付老冤家庄无涯嘛,我看最好别弄死了这活宝。”李逍遥连忙点头道:“对对,听你兄弟的没错……别吃我!”方连辛的脸又转了过来,眼对眼的瞪著他,恶狠狠的道:“错!大哥怎能听小弟的?”李逍遥一怔,娄小耳的脸又转了出来,细声道:“其实我跟他不分先後,严格说来他也不算什麽大哥。”李逍遥想:“原来如此。”
“错!”方连辛的粗脸转了出来,怒声驳斥:“先钻出娘体外的是我的脑袋!依先来後到的长幼之序,自然公推我为无可辩驳的老大……”李逍遥想:“得设法让他对我没胃口才行。”一时犹未想到主意,娄小耳的脸已挨著他耳边,细声说道:“可是我娘说,那时我有一只手也同时伸出她体外,手比头长,是我先摸著地……”方连辛怒道:“爹说你那只手当时正摸著娘的屁股,其实是我的头先落地,还争什麽?”李逍遥听得头昏脑胀,忙道:“两位同气连枝,不分先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
方连辛狞笑道:“谁说我们两兄弟要相煎了?要煎的是你!”李逍遥央求道:“不要煎我嘛!人肉酸酸有啥好,不如这样……”摘了几片树叶,揉碎了放在掌心,递到方连辛嘴边,说道:“先拿些树叶垫个底儿,等我带你们走到河边,捉鱼给你们吃好不好?”
“不好!”方连辛一巴掌打飞那些碎叶,冷笑道,“不先进点儿肉垫底,哪有命走出这片深山老林?”娄小耳细声劝道:“大哥,要想打败庄老道,须得留下这小子做卧底。这样的人材,吃了他之後,咱们上哪找去?”李逍遥点头不迭:“是呀是呀,卧底好过垫底。其中大有分别哦……”
方连辛一耳光打哑了李逍遥的絮絮叨叨,瞪眼道:“我自有道理!割下他一两斤肉吃吃,又不用杀他,死不了!”李逍遥吓了一跳,急忙用哀求的眼光望向娄小耳,盼他帮自己说句话。没想到娄小耳点头道:“这主意倒使得!只须留他性命,总也能逼问出他蜀山派武功的名堂……屁股肉多,就割那儿罢。”说完,递一把解腕尖刀过去。“快些,我饿得紧了!”
李逍遥惊道:“割那麽多肉,往哪儿割都活不成……”方连辛一耳光打断了他的话声,却不接尖刀,落手如电,把李逍遥一只腿提起,说道:“屁股的肉不好吃,吃他这条腿罢,少一条腿的人多的是,我看死不了。”娄小耳舔嘴道:“我爱吃腿。”
“给你们腿!”方连辛正要动手撕腿,倏然间只听李逍遥一声大叫,飞起一串旋风连环腿,劈哩啪啦的狂蹬如雹雨倾落。“松柏双雄”四手齐出,却哪料李逍遥腿影如幻,竟捉不著摸不到。这两个怪人手上功夫煞是了得,便连“酒剑仙”庄无涯比拳斗掌之时也胜他们不得。若是当真放对,李逍遥自是双拳不敌四手。可他蓄劲多时,憋到此刻,眼见危在顷间,一股天罡战气斗然激发,风魔神腿更增威力。
这霎那间,“松柏双雄”顿时被踢个措手不及。李逍遥於危难中又瞬间悟出风魔神腿的第二招“风起云涌”。
一大串腿影流云劲风般地荡将出去,摧树无算,顷间满地残枝落叶,“松柏双雄”也甚了得,四手齐打,乒乒乓乓地抵挡了数下,腿风骤急,砰一声响,眼花缭乱地挨了一脚,跌飞到了树丛里。李逍遥借蹬腿之势,半空中变换身形,展开“风魔天下”轻功,疾穿入林,扑簌一声掠得远了。
“松柏双雄”心有不甘,大呼追来。凭李逍遥的轻功本领,要摆脱他们原不费劲。但他伤势并未痊愈,先前在船上与洪日庆交手更是耗损真气过半,使“风魔神腿”时又多耗了内力,此时提气疾掠之际,气行竟滞,难以久支,只奔不一会便感力怯,再提劲时,眼前一阵金星乱闪,竟撞到一大簇竹树梢,反弹落地,跌得腰肢犹似折断一般,半天挣扎不起。
呼一声掠响,“松柏双雄”穿林跃落,方连辛哈哈一笑,瞪著李逍遥,粗声说道:“小兔崽子,你跑不出我们的五指山!”李逍遥欲待跳起,却牵动了腰间痛楚,复又跌倒。方连辛探臂一抓,揪他起来,发指点穴。
李逍遥心中立时充满绝望之情,想到要丧失一条腿,暗暗叫苦:“完了,先前被人骂做小瘸子,今儿真要应验……”风过林间,木叶起伏如涛来浪去,送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到他鼻际。李逍遥猛抽鼻翼,正觉难闻,突听得娄小耳尖细的声音叫将起来:“什麽臭东西滴在我脸上?”
李逍遥眼光投去,只见树梢头不断的洒落许多殷红的血珠,雨点般的落在“松柏双雄”头上,将他们浇淋得便如花豹皮也似,被风一吹,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之气。李逍遥乍然间一愣,目光上移,登时见到一大块血糊糊的腐肉肿胀愈倍,赫然插在一杆碗口粗的竹树上,随风摆动,洒落血汁。
那一大团肉在暮色中倏然映入眼帘,透著无形中骤浓的凶诡气象,李逍遥不免骇然而呆。“松柏双雄”也已仰面瞧见,不由也吃一惊。方连辛想也不想,刀光挥出,将那棵高竹劈为两段,竹梢呼一声倒地,蝇群嗡然飞散,这一霎间三人同时看清了穿在竹梢上的那团肉糊糊之物竟然是一个剥了皮的死人!
那尸体已不完整,手脚皆已截去,全身无寸皮留下,便连头脸也是白骨森森,眼珠不见了,更惨的是胸膛裂开,五脏俱失。那根竹子竟是从他嘴里戳入体内,穿过喉咙,贯透躯干,从两腿中间伸出,就像烤猪般地头脚倒悬著插在竹竿上。这种死状委实惨不忍睹,非仅李逍遥不敢多看,便连杀人不眨眼的“松柏双雄”见了也是毛发耸然,咋舌道:“搞什麽鬼?”
李逍遥想起自己转眼也会有类似惨遇,心下一寒,突想到一个念头,眼珠溜转,说道:“不是有了这麽大一块肉吗?有它垫底何必宰我……”话没说完就吃了方连辛狠踹一脚,几欲晕厥。方连辛唾了一口,粗声道:“这块烂肉都已发臭了,如何吃得?”拿刀一斩,切下一块腐肉,戳在刀头上,塞到李逍遥嘴边,狞笑道:“给我吃下去!”
李逍遥只一闻到那恶臭之气,便要晕倒,岂敢张口?自然是抵死不吃,正挣扎间,娄小耳那尖细之声突然“咦”了一声,满眼惊讶之情,直盯著旁边的竹茎,仿佛无意中发现了什麽异常之物。“大哥,快看这个!”
方连辛哼了一声,并不回头,只随口问了一句:“有何发现?”娄小耳向来细心,定睛一瞅,辨出竹茎上插著几枚黑鬃也似的细针,再瞧左近,又发现了几簇,只一蹙眉,变色道:“或许这具死尸是咱们当年一位老朋友。”方连辛一怔,转脖问道:“是谁?”娄小耳抹眼拭泪,哀哀的说:“那时咱们从山西老家出来走江湖,就是搭了他的小船过黄河的呀……你怎麽忘性恁般大?”方连辛变色道:“黑水老鬼?你有没搞错……”娄小耳指了指那些黑鬃细针,垂泪道:“错不了啊,那时咱们本想打他掉黄河里,好抢他的船做游山玩水的座驾……你不记得了吗?”方连辛瞪眼道:“怎麽不记得?当时掉水的是咱们,因为那老鬼用黑水追魂针偷袭,几乎要了咱俩的命……说这些陈年旧事干什麽?”娄小耳指著竹茎上的针,悲声道:“记得那老鬼说,他的黑水追魂针从无虚掷,也从不乱射一气,你看这里几株竹子到处插了他的黑水追魂针,没一根是力透竹节的,而且毫无准头,是什麽道理呀?”
方连辛瞧见了那几簇散乱钉於竹树上的黑水追魂针,脸色愈是惊疑不定,咋舌半天,问道:“难道是黑水老鬼临死时连发针伤敌的气力也没有了?”娄小耳点头道:“那老鬼终於见了鬼,而且做了死鬼。”说完,两人同时“噗哧!”一声擤鼻涕,甩到那烂尸上。
“松柏双雄”唏嘘流涕之时,殊不知李逍遥更是又惊又悲,心道:“黑水老鬼怎会死在这里?”
“又少一故人,”娄小耳叹道,“只盼庄老道多活些时候,别这麽早去做神仙!”方连辛哼一声,收回那口穿有腐肉的刀,没心情再戏弄李逍遥,粗声说道:“那老鸟酗酒无度,又乱吃丹药,我看他也不是个有寿数的……”娄小耳幽幽的道:“若不能教他死在我们手上,咱俩这十年流亡就白混了。”说完,一对芝麻小眼转到李逍遥脸上,透出无限怨毒的寒芒。
他们谈论到庄无涯之时,语气就像怀念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但当娄小耳那怨恨的目光射过来时,李逍遥突然不寒而栗:“没想到他们这般怀恨那老道。必是念念不忘当年的放逐之仇,这两个家夥看来挺能记恨,若是黑水老鬼没死,落到这两人手上必不好过……唉,不过他死得也惨了!”腰间一下大痛,几乎背过气去。却是挨了方连辛狠踩一脚,这大个儿穿的是铁履,虽没使内力,也足以踢去李逍遥半条命。
方连辛呸了一口,恨声道:“蜀山派的大小王八,个个该死!”把李逍遥提了起来,揪住背上衣衫,竟似拎小鸡般毫不费力地提了便走。李逍遥痛得迷糊一阵,因穴道被点了,却哪能挣扎反抗?迷迷糊糊中,只见“松柏双雄”乱刀齐剁,将那具烂尸剁为肉泥。末了,娄小耳还觉意犹未尽,吐痰到那滩肉泥上,幽怨的说:“死老鬼,没死在我们手上,真是教人伤感!”方连辛撒尿浇肉泥,恨声道:“抱憾!”
李逍遥落到这对怨气满腹的活阎罗手中,徒然惊惶欲绝,却无反抗之力,昏沈之时,只觉方连辛提著他大步前行,不知打什麽主意,心下越发疑惧难安,暗想:“不是要吃我吗?却带我上哪儿去……”
“是这里了,”穿过竹林,但见夜帷之下现出几角檐影。娄小耳懊恼地咕哝道,“又回到那破庙了,可见咱们这几天是白兜了好冤枉的一大圈子……”李逍遥迷糊中听见“潇湘子”大发牢骚,才知“松柏双雄”连日来在林中兜圈子,果然找不到出路。而那破庙荒祠显是他们先前来过之处,却又兜回原地,此地虽不是兰陵渡那桑林迷阵,却也委实诡异之至。
方连辛却道:“记得那庙里有香积炉罢,正好做饭吃。”李逍遥听到这一句,几乎惊得昏过去。
这一路盼了半天,并没指望遇救,只盼有一只野兽出现,让“松柏双雄”猎来填饱肚子,那便不会急著要斩他的腿来充饥。可是白盼一场,连一只麻雀都没露面。此地的死寂之气竟与兰陵渡那片桑林无异。
事已至此,他只盼这段路再长些,可是“松柏双雄”没几步就奔到那破庙之前,地上躺著个匾,写的是“苦海无边”四字,倒像是隐喻李逍遥际遇的不幸。“天可怜见,别这般糟蹋我……”李逍遥心中叫苦,眨眼间已到了庙内,重重的被抛到香案上,又撞得後脑勺起几个肉包。“哎呀……惨!”
方连辛瞧庙里无人,正是前日之状,叹了口气,说道:“这苦日子不知啥时才算到头?”娄小耳安慰道:“等吃饱了肉脚,明儿或许有足够的气力走出这鬼地方。”方连辛点了点头,走到那大缸般的香积炉旁,倒掉香灰,说道:“往这里放些柴火,就可以架那肉脚上去烤,边等边吃,也不耽误。”娄小耳朝李逍遥瞥了一眼,见这少年面无人色,显是怕得狠了,娄小耳幽幽的笑了笑,说道:“一整条腿,也该够三人吃了。”李逍遥又悲又怒,心道:“居然算我一份?我死也不吃自己腿,哪怕我再怎麽‘肉脚’,这点儿气节总归要有。”
方连辛抄起钢刀,朝香案走了过来,李逍遥见他那饥火闪烁的目光越来越逼近,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颤声道:“别宰我……大不了……我……我设法帮你们找点可吃的……”方连辛一耳光打过去,李逍遥眼冒金星,哪还央告得出?
娄小耳细声叹道:“其实我们哪忍心吃你的腿啊?真的是太饿了,才出此下策。这倒也不算宰你,就当是截肢罢,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不会让你痛的,点你昏睡穴,下点麻药,等你醒过来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吃烧腿了。”李逍遥悲声道:“你们敢割我的腿,老子现在就咬舌自杀,教你们再也无法摸透庄老道武功的底细……”没等他说完,娄小耳就戳指点了他颌边的穴道,笑道:“这回咬不了舌了吧?”
此时李逍遥全身僵木,动弹不了半根手指,纵想要以咬舌自杀相胁,也已办不到。只见那寒森森的刀锋高抬,这等情形直教他心胆俱裂,眼睁睁地看著刀锋宰割而至,绝非虚幻中的情形。自己便如坫板上的肉一般任人屠戮,却无能为力。眼前的景象宛如恶梦,但更可怕的却是他置身的现实比恶梦更残酷百倍!
这时他突然盼著快些死去,万般绝望当中,或许惟死方是解脱。在这荒山野庙里,直面人间至难忍受之痛,他不觉想起小时候似曾听过的禅语:“人生如梦,只到死亡之时,这场大梦才会幡然而醒。不论美梦、恶梦,终归虚无缥缈,惟死是终极解脱。”
漆黑中,刀光烁然而落。李逍遥自知劫数难逃,已无指望保全那条腿不失,便在惊怒至绝的关头,霎然只见有一笼橘黄色的微光倏忽晃闪进来,将黑沈沈的殿门耀得一亮。“松柏双雄”原本聚精会神地盯住李逍遥那条腿,眼中饥火乱冒,乍然间听见门口有动静,斗吃一惊,转头喝问:“什麽人?”
李逍遥的头半偏著枕在供案边缘,刚好能够瞧见一根小灯笼斜斜地插在门框上,就好像突然出现,并未见到提灯笼的人,也没看清那盏灯笼究是怎样插在门上的。“松柏双雄”喝声过後,并没听到有人答应,更未瞧见拿灯笼来的那人,不由得满心疑惑。
忽然间,松柏双雄跃到门外,四下张望,方连辛怒声传来:“谁把灯笼放在这里?搞什麽鬼?滚出来!”除了风声凄切,木叶萧萧,却哪有人答应?
李逍遥望著那盏巧致而古旧的灯笼,透过黯黄灯光,见那灯罩上隐隐映出淡漆褪弱的四个字样,依溪辨得是“建康赵嗣”。李逍遥虽不知这四字是何寓意,却觉得那灯笼的式样似曾相识,只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时风动灯笼,悠然荡转,流苏款摆,珠光四射。灯罩另一面的字赫然入目:“痛饮黄龙”!
李逍遥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寒意。这样一种灯笼,绝非民间之物,除了在前朝宫帏之内,又如何能见得到?
“砰”一声响,松柏双雄在庙外搜寻无获,气呼呼地转身回到门口,见那灯笼仍在眼前悠悠晃摆,仿佛嘲弄他们的愚蠢。方连辛恼将起来,飞起一脚,登把灯笼踢爆。火光烁然一炽,顷间暗去。李逍遥眼前顿时陷入一团漆黑,便在这惊疑不定的当儿,有人将他从香案上拉了下来,他一时看不分明,只道松柏双雄又来加害,心中只是叫苦。突然间火光又亮,却是娄小耳点燃了一根松香,照将进来。李逍遥才知拉扯自己身子的乃是另有其人,绝非那两个活阎罗。
但当脚步声窜回殿内,身後那人瞬间隐入神龛的阴影之中。方连辛奔进来一瞧,看到李逍遥居然躺在供案底下,不由一怔,四下一望,没发现有人进来过,他甚是粗心,又饿得急了,不虞有他,只咕哝一句,埋怨娄小耳:“你点的啥穴?他怎麽自己滚落地啦……”拿刀迳来砍腿。李逍遥大惊,可却无法移身躲避,眼见刀光急落,情知终是难逃厄运,绝望之下,把双眼一闭。“当!”一声响,方连辛怪叫一声,似是震得後退几步。李逍遥却没感觉腿被刀砍时的痛楚,心中大奇,睁眼时看见双腿好端端的还在,身上亦是毫发无伤,不由更奇。
方连辛虽也大惑不解,却又挥刀砍来,但见一道金光大圈从李逍遥身上荡然而开,震得方连辛钢刀反跳,虎口流血,几欲脱手。这一霎间李逍遥明白了:“金刚咒!”
娄小耳终是比方连辛机灵,小眼环转之下,发现神龛一侧投落半道悄立其间的身影,顿知有人刚才趁机从後边潜了进来,低哼一声,说道:“小丫头,来找你那多情之士啦?”李逍遥闻声一怔,实难想象刚才摸黑溜进来的那人竟是灵儿,此时鼻际闻到灵儿那熟悉而亲切的气息,更无怀疑,可是叫不出来,心里又感奇怪:“这丫头不是这麽神吧?怎麽找过来的……”
一只素手闪将出来,拍开李逍遥被点的哑穴,正要解去另一处穴道,好让他能够恢复行动无碍,娄小耳突然斜撩一刀,逼得那只小手不得不缩回去。李逍遥先前被方连辛所封的穴道尚未解去,但他哑穴既已解开,立时便叫了一声:“灵儿,真的是你?”
“还能有谁?”方连辛双刀一分,目光射向神龛一侧,见衫影晃闪而出,娇躯纤纤,正是他们当日在水月宫见过的那神秘绝俗的少女,不禁裂开大嘴,桀桀笑道,“小妞儿,你是送美味上门来了!”娄小耳咂嘴道:“我宁愿吃她,多情之士原该留下来帮咱们对付庄老道。”
话声未落,便挺刀欺将上来。李逍遥惊道:“灵儿快跑!”又朝那松柏双雄叫道:“要吃就吃我,别见异思迁哪!”方连辛狞笑道:“要我挑,当然是挑个肉嫩的更可口!”娄小耳瞪著那娇怯怯的美躯,不禁馋涎直淌,目中饥火更盛,细声说道:“多情之士,让个马子给咱们充充饥罢,凭你那多情样,总不会没妞儿泡。其实偶尔吃吃老婆,也是一种爱法。”李逍遥恼道:“什麽话!”
躲在神龛後的那个少女正是灵儿。形格势禁之下,李逍遥顾不上问她究是怎麽找来的,凭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在这陌生而可怕的林子里竟能不迷路,居然赶在李逍遥有难之时出现在他身边,此事无疑极为奇怪,就算李逍遥想不跟她讨个解释亦不可得。可他也知道灵儿眼下的情形必是比他好不了多少,当真要从松柏双雄刀下救他出去,委实不容易。其实灵儿刚才便因无力拽他一同逃出此庙,才给松柏双雄连她也截了下来。在船上与洪日庆一番较量,非仅李逍遥内力大耗,灵儿是主力,更是真气倍损殆尽,此时瞧她脸色便知。
灵儿曾在仙灵岛见过这对连体人,记得那时他们随龙神太子潜到岛上,意在觊觎水月宫秘宝。灵儿晓得他们的武功怪异,实难对付,更何况她眼下的情势也自不好,使不出能够攻敌致胜的法力,但为了李逍遥,无论如何也要周旋到底。当下她说:“怎麽可以吃人呢?”
“妖怪和虎狼都可以吃人,我们为何不能?”方连辛双刀一交,作势欲扑,粗声大叫。娄小耳的脸突然转了出来,舞著一对鲨刀,尖声说道:“我们饿坏了,亲娘也吃!”
李逍遥忙道:“灵儿你快跑,别便宜了他们……”方连辛双刀一展,封住四下出路,把灵儿困在神龛一隅,狞笑道:“到嘴的鸭子还想飞麽?”娄小耳的脸突然转了出来,宛如走马灯轮到他亮相一般,瞪著灵儿那娇盈的身姿,尖声说道:“小丫头,不想你男朋友被吃,你就乖乖的罢!”方连辛的脸转了过来,在跳闪不定的火把光影中倍显狞恶,粗声说道:“讲打,你两个小娃娃还不是对手!别搞出一身臭汗来,吃起来就不爽口了……”娄小耳的小脸冒出,细声笑道:“她流的是香汗,我喜欢吃!”
李逍遥不由怒道:“在菩萨面前,岂能容你们这等胡来?”方连辛朝神龛里那尊神像瞥了一眼,认得是天後娘娘真身,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狞声道:“鸟为食亡,适者生存,为了填饱肚子,没有什麽是不可以的!”娄小耳转了过来,尖声笑道:“有没听说过天下大饥,百姓易子而食?”
话声未落,头上砸下一块朽匾,松柏双雄一时晕头转向,只道遭袭,因不明虚实,急跳到一旁。那块匾落地即裂,但见漆字淡褪,写的是“慈悲为怀”。方连辛呸了一口,骂道:“老套!”瞥目一瞧,李逍遥已被灵儿拖起退开,到得墙角,松柏双雄已然逼至,她来不及解开李逍遥身上的穴道,急忙放他坐地,按了双手在他肩头。
李逍遥明白了,当松柏双雄气势汹汹地逼近时,他突然咧嘴一笑,说道:“在仙灵岛上打不过你们,上一注输了多少,今儿一把赢回。”松柏双雄一怔,方连辛怒道:“就算给你吃大补丸,武功都长不了这麽快!”呼一刀砍去,其势迅猛如雷电激闪。李逍遥见那刀来得凶恶,不禁吃了一惊,便在这一霎眼间,陡感灵儿猛然发力,激起他腹中气浪翻涌,他口中“噗”一声喷射水雾般的真气,呈扇面之形急骤扩张,宛如万道急箭,松柏双雄急避不及,砰一声撞跌,连土墙也倒了半边。
这两人身披硬甲,虽受水气撞击,胸肋一时竟无半点知觉,仿佛连心跳也停止了,但那层甲胄终是帮他们卸去了大半撞击之力,摇摇晃晃地正要从砖石堆里跳起。灵儿拈指跳了过来,飘然落在他们面前,柔手伸出,食指连勾数圈,妙眼中灵光一闪,娇吟道:“梦回三更鼓……眠!”
随著娇吟声悠悠过耳,灵儿打了一个响指,嗒的一响,松柏双雄眼睛登时发直,身影一晃,抬起的刀锋垂下身畔。李逍遥正瞠然间,眼睛一眨而後,再瞧去之时,只见松柏双雄已站在那儿鼾声大作。即便是打呼噜,这两人也有粗细之别,自然是方连辛鼾声如雷,其间又夹杂著娄小耳那尖细的风笛声。
李逍遥见他们被灵儿以玄妙难言的“回梦咒”瞬间催眠了,危机既已暂得缓解,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想起刚才情势险绝,只道无侥,却哪料到灵儿如从天降,竟及时赶来帮他解围。此事之奇,便如作梦一般,实难相信是真的。
“呼……好累!”灵儿几乎没有力气帮他解穴,转身走近,纤身一下摇晃,竟也跌坐在地,娇喘难定。其实刚才她只使了一次金刚咒之後,便感气力不支,决难使法术解围脱险。便要使武功也自艰难,而松柏双雄武功远胜於她,交起手时毫无指望。是以灵儿只好再次与李逍遥合并法力,不惜竭尽真元,发出水月宫玄武之术“激流勇进”奇强劲气,把松柏双雄震了个晕头转向,她趁机以回梦咒猝袭,抢在松柏双雄心神昏乱未定之际,一举奏效。若是换了在别的时候施此咒法,委实没有灵验的把握。
李逍遥也喘了半天,终因心中奇怪之念难抑,忍不住问道:“灵儿,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呀?”灵儿眼光原本只留在他身影之上,见他问起,她才悠悠转眸,望向门口,说道:“是那盏灯笼,说来也奇……”
“是灯笼把我带来这里的……”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妙目投向神龛之上,凝望那尊已然面容难辨的天後之袛。李逍遥听她略为述说之後,方始明白:“原来是这麽回事……我被那泥鳅掳跑後,她急於追赶,但因气力不支,竟在林间晕了过去,却听到有个女子的慈祥声音从林子深处飘来,轻轻的唤醒她,当她睁眼之时,已是天黑时分,一个人处在茫茫林莽中,难免害怕,但她为了找我,什麽也不顾了。可她也迷了路,在林中转了许久,见远处有灯笼移动的一簇光亮,怀著一丝希望,她便不由自主地迈脚追著那灯笼的微光,奇怪的是,她总也走不到那灯笼之旁,那簇神秘的微光只在她眼帘里飘闪不灭,似是有意引她去一个地方,幸好她没被耍,於是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此处,见灯笼插在庙门上,虽没看见是谁打著那灯笼,可是她觉得没有恶意,只是有些惊奇……她感觉得到我的气息便在此处,也许那是一种尿臊味,但她没说是什麽味儿。总之,当松柏双雄这两个饿鬼被可疑的灯笼引出来时,就好象被鬼遮了眼般,居然没看见我那宝贝灵儿从门边溜了进去,於是她就看见我了……基本上我认为这丫头说的是老实话,不过她看的神话书太多了。”
然而他也是稀里糊涂说不清究是何人把灵儿引来救他,又出於何意。但从保全了他一条腿这层恩情上推想,不论打神秘灯笼的那人究竟是谁,大概没有恶意。突然之间,他想起洪日庆那番疯疯癫癫之言,不由得瞥灵儿一眼,被她容光所摄,即便有一丝疑念也荡然无存。心想:“那老泥鳅岂有好话?灵儿比仙子还纯,比真人还真,比洛神还神,绝对是娇而不妖,豔而不媚,说她是天仙下凡还差不多……不过我觉得她好多神态像白玉做的观音菩萨。”朝灵儿那莹玉一般温润的面颔瞥了一瞥,怦然心动,不禁又想:“为了感谢她对我的一番好意,哪天我该有所表示才是,亦即给她来一招逍遥拳第二式‘童子抱观音’,不知她喜不喜欢这样搞法?”
正自浮想联翩,听见灵儿说道:“逍遥哥哥,咱们得赶紧走,那两人随时会醒呢。”她之所以有点紧张,是因为担心松柏双雄再来作恶时,她的真气已不足以将其击倒。李逍遥连忙朝松柏双雄投去不安的一瞥,幸好呼噜声仍在时高时低地奏鸣,他稍为定神,想起灵儿所用合体玄功果然使得两人联手却敌之时的威力激增,因觉神奇,忍不住问道:“咱俩粘来贴去,使的是啥名堂啊?又水又火的,好妖哦!”
灵儿稍加解说,李逍遥咋舌之余,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合体术原本的威力不是这麽骇人,之所以又水又火地搞得这麽炫,灵儿认为这跟我们身上新装备的两样宝贝有关。当以我为主发功时,我所佩戴的赤炎石助长了真气中烈火般的威力,所以搞得就跟火山爆发一样……到灵儿主攻时,她脚上戴的蓝水晶有了感应,使得她的水相真气霎间激涨,搞出洪水暴发的幻觉来。但是这门神功虽说好看,可也最耗元气,多使几下就要累死人。以後还是少来为妙,我不想搞得她累得跟狗喘一般。”
娄小耳突道:“我要吃烧腿!”李逍遥吓一跳,急忙投目望去,只见松柏双雄仍在呼呼大睡,原来娄小耳刚才是说梦话。李逍遥和灵儿对视一眼,稍觉宽心,不料娄小耳又来一声:“我好饿!要吃腿……”虽仍属梦话,李逍遥再难忍受这种悬著心的感觉,忙道:“快解开我穴道,早点儿溜罢!”灵儿勉强挪身挨近,喘息未定,慢慢抬手,吃力地伸了过来,见李逍遥似是等得不耐烦了,她一边帮他推拿穴道,一边歉然的说道:“我的力气不够了……”话未说完,便听见一声大叫传来,李逍遥脸色登时一变,望著门外,不觉张大嘴巴。
灵儿听到犬吠之声骤近,夹杂著一人的惨叫声,转面望去,只见夜色下绿光闪烁,窜来数条狼一般的黑影,大小如牯牛,从竹林里拖了一个活人出来,不顾那人死命挣扎,狂扑猛咬,其状骇人。
李逍遥听那人叫声甚惨,忍不住说道:“灵儿,快解开我的穴道。我去干掉那群恶狗!”方连辛点的那处穴道显然是手劲不轻,用了独门的封穴手法,灵儿气力不够,揉了半天也未能解穴,听见李逍遥说到要先救那人,她便撑起身子,说道:“我去赶走那些野狗罢。”李逍遥担忧她力不从心,忙道:“小心些。不行就想点别的办法……”话未说完,门外狗吠之声骤绝。
李、灵二人正愕然间,竹林中走出数人,均手拿弓箭,那群恶犬没死的都溜了,却留下数尸。李逍遥听见弓弦声响,心下暗奇:“却是好箭术!一排弦声过後,杀了好些狗。不知是哪一路人马这麽会用箭?”正自猜疑,门外传来叽哩咕噜的话声。李逍遥顿吃一惊:“鞑……”
灵儿似能嗅到危险气息,便闪身回来,没让外边那数条大汉看见。她转脸瞧见李逍遥微微变色,倒甚机敏,拉著他藏进了神龛背後的墙洞里,刚才她便是躲在此处,却被松柏双雄窥破了行藏。这时她又拉著李逍遥蹲了进去,李逍遥小声说道:“这里没遮没掩,怕是躲不了。”话刚说完,只见灵儿捏手拈诀,明眸中微见灵光漾闪,两人蹲身之处突然垒起一堆砖头,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李逍遥一怔,眼光中露出大惑不解之色。灵儿凑唇贴近他耳边,悄言道:“别担心,这是土咒中的搬移法。有砖石堆砌,他们看不见咱们。”李逍遥方才隐隐明白:“原来是障眼法。想必与俗话说的拆东墙补西墙大概差不多……”转眼间,脚步声已到门口,一人低声说了句汉话:“跟蒙古人做伴真没劲!”却是发牢骚。
李逍遥暗觉话声甚是耳熟,嗓音微显沙哑,透些儿莫名的暴戾之气,又隐约带有一种暂居矮檐下的不满之感,幸好那人说的是江淮腔的汉话,便连李逍遥也才勉强听得半懂不懂,那些蒙古人就算听见了也未必明白。何况他的话声压得极低,只让旁边的一人听清,蒙古人尚在竹林之畔,并未听见。
李逍遥正自疑惑,另一人低声答腔道:“还好咱们被派了来察看地形,总比留在战场好过些。那儿的血腥味经日未散……”说到这里,喉中一阵闷咕噜响,低头呸了一口唾沫,才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咕哝道:“真叫人吃不消!”这人的话声却显得陌生。
李逍遥一时想不出最先说话的那人是谁,便从砖缝间窥眼望了望,只见两个戴面罩的黑衣人走进庙里,皆一身劲装结束,背弓挎箭,腰挂长刀短剑,打扮得甚是精悍,却只从蒙面的黑布上剪裁四个洞,仅露双眼和口鼻,使人看不到面容长相。从说话的口音而想,这一队蒙古探子中只有这两个先进破庙察看动静的人是中原的汉人。此外,尚有五六个同样蒙面装束的大汉留在庙外,低声用蒙古语交谈。
那两人迈进门里,突然听见呼噜声交奏,探头一瞧,见一个披大蓑衣的粗脸丑汉倚墙熟睡。那两个探子并不知道此是松柏双雄,因娄小耳平时总是缩入方连辛所披的大蓑衣内,没有显山露水,才未吓倒这两个探头探脑的窥视者。两个黑衣人见这丑汉带著好几把刀,显非善类,相互间暗打手势,右边一矮点儿的黑衣人摸出一捆牛皮索,与那高瘦身杆的黑衣人一道蹑将上来,趁那丑汉未醒,捆个结实。
这时外边那几个蒙古探子拖著那个被狗咬昏的人走了进来,乍见殿里绑了个身阔膀粗的大汉,均觉奇怪。那高瘦身杆的黑衣人便指指点点地大说蒙古话,想是设法解释眼下的情景;另一个矮点儿的用脚乱踢方连辛,竟似烂醉如泥般,踢也踢不醒。
灵儿刚才还担心松柏双雄随时要醒转,这时见他们毫无反应,才知她的回梦咒在这两人身上倒是见效得很。她嘴角不自禁地浮出一丝微觉得意的笑容,晶闪闪的双眸瞥了李逍遥一眼,但见李逍遥眼眉微蹙,似是在苦思穷索般地想事儿,却又想不起来。她哪里知道李逍遥对那个说蒙古话时也带江淮腔的汉子大生疑念,偏生毫无头绪。
灵儿只道他发现了什麽异常之处,忍不住也好奇地贴眼到砖缝边张看,无意中瞧见地上躺著的那个衣衫破碎、血迹斑驳之人穿一件沾满泥污的道袍,被蒙古人一脚踢偏了脸面,头转过来时,灵儿几乎脱口叫了出来,所幸咽声得快,才没暴露了行藏。李逍遥察觉到灵儿的惊诧之情,便顺她的目光望向地上,猛然认出那个被狗咬得半死不活之人,心中暗叫:“怎麽会是彭奇郎?”
原来那昏迷不醒的小道赫然竟是先前在兰陵渡曾经同李、灵二人共患劫难的蜀山弟子彭奇郎,亦即丁情的同门。这小道先前挨了林月如放马蹬翻,从此就不大行了,虽没毙命,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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