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形如废人一个。灵儿之所以吃惊,倒非因为彭奇郎居然会被狗咬得昏天黑地,她感到不安的是:“那道士不是一直跟修五侠他们在一起吗?怎会独自出现在这儿,其他人呢?”
“其他人呢?”问这句话的却是那矮个儿,灵儿一怔,凑眼去瞧,只见那班蒙古人随地便坐,似是走得累了。那个身杆高瘦的黑衣人用汉话对那矮点儿的说道:“另外一队人既已跟咱们约好在这儿会合,总也该到了。可别害咱们天亮前赶不回去,兰陵渡的林火烧过来,岂不糟糕?”李逍遥越发苦闷:“这家夥究竟是哪里见过的?怎麽这般耳熟啊……”那矮的嗐声道:“我倒不担心兰陵渡那场怪火,怕只怕棒胡的人马真往这边突围,给咱们撞上了岂有命活著回去?”那高瘦身杆的黑衣人操江淮腔笑骂一句:“这般胆小,那你就祈求皇恩浩荡罢!”
“就是这一句!”李逍遥心念忽动,登时想起来了。“搞我迷糊了半天,你道那厮是谁?陈有亮!”
其实那人不叫“陈有亮”,在十里坡他就说过,他叫陈友谅。李逍遥那时同他也算一道中过“奖”,陈友谅在官府里混了个护卫职事,有块腰牌,遇鬼时便拿出来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叫的便是“皇恩浩荡”这四字。
另一个矮点儿的黑衣人李逍遥果然不识,从陈友谅的口中,得知那人姓庹名政,也是在蒙古军中当探子的。李逍遥暗想:“陈有亮这厮怎麽跑来这里啦?却帮鞑子刺探啥……”一个念头未及转过,竹林中便又传来许多动静。
从砖缝中一窥,还未看得分明,先听到数名女子哭哭啼啼之声,甚是凄惨。李逍遥心中一跳,不禁暗骂:“哎呀!陈有亮这厮一亮相就没好事儿,又招来一群女鬼……”待看清楚了庙外的情形,才知不是女鬼,所见景象更是惊奇。却是一群妇女,披发跣足,衣不蔽体,被蒙古人驱赶过来。那班蒙古人均是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背弓挎刀,却不骑马,跨坐在裸女身上,使其四肢撑地,像马一样前行。每个蒙古人各骑一妇,便这般从竹林中乱糟糟地走出,又嫌“坐骑”不肯爬得快些,拿鞭抽打,口中粗声恶语喝骂不绝。
李逍遥和灵儿看在眼里,均觉不忿。陈友谅眼光中也闪出异样的神情,稍瞬便又掩去,装作若无其事。庹政却迎了出去,一问方知。原来这些妇女均是逃到竹林里避难,却撞上了这一夥搜捕红巾军败兵逃卒的蒙古探子,当了是红巾军眷属拿下,为省脚力,竟拿她们做坐骑,一路百般凌虐。陈友谅转开脸时,李逍遥见到他目中似有火星一闪,却隐忍不露。
因见那些妇女处境悲苦,灵儿忍不住贴嘴到李逍遥耳边,悄言道:“咱们救人好不好?”李逍遥虽也动了义愤,却想到这当儿他和灵儿的情势并未好转,贸然出手恐怕救人不成,反受其害,迟疑一下,小声说:“等等看情形再说。”眼光望向陈友谅,看他有何举动。
陈友谅深深呼吸一下,指著松柏双雄和彭奇郎,目光瞪著庹政,低声说道:“这两人或许是反贼派来的探子,你跟蒙古人说,可别轻易放过。”庹政低眼一扫,见那小道同松柏双雄一样均未苏醒,但也看出是会家子的模样,便点了点头,向蒙古人进言几句,眼光一狠,说道:“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是我们汉人的名言!”那些蒙古人面面相觑。
李逍遥看不透陈友谅的心机,正自懊恼,忽听得门外又传来一声尖叫,却是几个蒙古兵追逐一花枝招展的披发女子,赶到破庙内,欲行非礼。李逍遥大怒,眼看那女子跌倒在地,难逃魔掌,他不由暗想:“再看不下去了。”却见陈友谅先是握紧了拳头,不知为什麽又松开了手指,只做没看见。
此时灵儿帮李逍遥揉背半天,那处穴道仍没解开,但他气愤之际,原本僵木难动的手指居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知觉。透过砖缝只见蒙古兵撕那女子衣衫,起哄笑嚷之声响成一片。灵儿得了李逍遥的眼色示意,正要破壁而出,忽听得有人喝道:“住手!”那夥蒙古人转头望见门口有一男一女悄然现身。那女子甚美,却似腿脚有患,柱著一根竹杖,挨在那男子肩旁。那女子虽然神色憔悴,面带病容,一干蒙古人见了却顿生惊豔之感,而那男子右肩空袖软垂,斜握一根细竹棍,原作拄杖之用,但当他眼皮一抬,目光骤厉之际,那根竹杖便有了凛凛逼人的剑意。
“什麽叫侠?丁情就是侠。”
这一对穷途末路的人面对不平事,毅然决然地不顾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在他们湛然的眼睛里透出的就是侠气。李逍遥心头登时怦然而动,全身热血盈沸。见到那一对历尽劫难的男女,几乎冲口而叫:“丁大哥、宋姐姐!”原本他欣喜不已,只道修剑痴、羽云、任书易等人均已到此,待见只有丁宋二人现身,而丁情显然伤病未愈,精神困顿,宋香柠更连站也站不稳,这两人又怎能是一干蒙古人的对手?李逍遥想到他们的处境甚是不妙,不禁为他们担心起来。
那干蒙古人果然拔刀围了上来,显然想先结果这独臂男子,再掳捉那美貌少妇。李逍遥虽不知丁宋二人何以不跟修剑痴等同行,想起丁情已把剑谶相让,知他武功所存无几,更增担心之情。灵儿晓得他的心意,便加倍留心,欲待丁宋二人有险之时便即出手相援。哪知丁情并不把这夥蒙古人放在眼里,竹棍一抬而起,便在乱刀烁然砍落的一刹那间,竹棍穿入刀丛。
除了李逍遥曾经见过这一招,没有人看清竹棍究是怎样瞬间连点十数人的喉头。电光石火的一霎那,丁情的竹棍便点回原地,仍旧支撑他与宋香柠两人摇摇欲倒的身子。那干蒙古人钢刀纷纷落地,乒乒乓乓一阵磕响。李逍遥从砖缝中瞧见那些蒙古人各捧喉头,摇摇晃晃地倒下。他并不十分惊讶,原知丁情使出圣灵剑法的这一招“无名无实”必不落空,但见平平常常的一根竹棍顷刻竟能戳碎十来人的喉骨,此等剑法造诣和截玉断金的手劲委实非他可及,他心下不禁既佩且羡。
灵儿认出这一招的来历,不由暗奇:“咦,丁公子怎麽会使圣灵剑法?”
丁情环目扫视,庙内的这夥身穿黑衫的蒙古探子除了两人以外,全都躺倒满地。他的目光微现讶然之色,望向那两个缩身退到墙角的黑衣人。却并不知这两个乃是汉人,陈友谅认出了丁情,晓得他出身於蜀山剑派,手段高明,暗暗庆幸刚才没上前找死。丁情似乎已感气促,刚才那一招连杀十数人,无疑耗尽他身上所存不多的气力,见这两个黑衣人并无厮斗之意,他也没有出手的打算,只冷冷的说了一句:“不想死的便走罢。”陈友谅朝庹政使个眼色,两人绕开丁情身旁,一声不发的便往外走。
李逍遥想:“这两个家夥很有意思。”忽听得有人大打哈欠,粗声说道:“是哪些王八羔子在这儿吵了老子睡觉?”却是方连辛醒了过来,因见身子被绑,不由恼道:“搞什麽鬼?”陈友谅转头望了望,哪敢作声,加快了脚步便溜。到得门口,李逍遥突见那两人相互打了一个眼色,方觉不好,庹政反手一扬,撒了一包粉末在丁宋二人脸上。丁情一时睁不开眼,竹棍欲戳已然不及,身子一晃,晕晕沈沈的跌步不定。
李逍遥登吃一惊,急难明白陈友谅为何教那名唤庹政的汉子搞鬼。但见紫雾弥漫,丁情闷哼一声,说道:“香柠,小心紫云香!”不等宋香柠反应过来,陈友谅反手猛击一拳,趁她被迷香熏得神智不清,把她打晕了抱在怀里。丁清双眼渗入紫云香粉,急睁不开,犹能听风辨形,竹棍提起,戳向陈友谅咽喉。
这一招的手法落在松柏双雄眼里,方连辛不禁失声道:“蜀山派!”陈友谅情知不敌,却把宋香柠拉来挡在身前,丁情模模糊糊地看见他妻子便在竹棍所指的前方,急忙收招後退。唰一声锐响,庹政乘机挥刀劈去,陈友谅忙道:“断他双手,留住性命!”
丁情竹棍一抬,朝刀风掠来之处点去。以他的剑术造诣,若非猝然遭迷香所袭,这一棍已结果了庹政。然而此时他心神已乱,脑中昏沈,出招迟滞得一下,钢刀劈入棍头,削开两爿,唰一声响,斫入丁情肩头,嵌於锁骨。庹政露面时一副平庸之态,哪知他刀法委实不弱,灵儿出手不及,丁情已中刀倒地。
李逍遥又惊又怒,只听陈友谅得意的笑声响起:“大家都想捉丁情,却落到我手上,可见天意所在!”听得此言,李逍遥突然想起那日在十里坡,陈友谅便对丁情心怀叵测。没想到今日竟然逞了他的意。然而陈友谅笑声未落,缚在松柏双雄身上的绳索竟然绷断,方连辛跳起身来,粗声说道:“蜀山派的人,我们哥俩是见一个宰一个,岂留给你?”
李逍遥心中一怔,犹未转念,庹政已一刀劈过去,方连辛迎刀走来,竟无闪避或抵挡之意。庹政冷笑道:“不知死活的浑人……”笑声刚到口边,一道飞鱼掠浪般的刀光倏地戳入他那张开的嘴里,贯脑而出。在陈友谅惊呆的目光中,庹政所有的动作霎间凝滞,只见一只小手把鲨刀抽回,隐入大蓑衣内。陈友谅不知这是连体人,见那蓑衣里探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朝他瞪著怪眼,他顿时吓破了胆,惊叫:“妖怪!”眼见这双头怪人凶神恶煞地望著自己,那粗脸大汉竟若无其事般的拈过庹政的刀,砍下一只胳臂,血淋淋地就口大嚼,连称好味。非仅吓晕了那些妇人,陈友谅更骇然而呼,丢下宋香柠,跌跌撞撞地往外飞逃。
松柏双雄倒也没追,推开庹政的尸身,走到丁情之旁,狞笑道:“你这蜀山的小龟孙,我要吃了你的心肝……”话未说完,突然针芒疾飞如梭,松柏双雄还没看清针从何来,顿时痛呼而跌,半边脸上布满了落雨寒针,一时挣扎不起。
连番的变故倏起倏去,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李逍遥和灵儿江湖历练尚浅,只瞧得惊心动魄,还没反应过来,先前趴在地上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便缓缓的坐起,侧头瞧了瞧丁情,目露嘲讽之色,轻笑道:“没想到你又撞在我手上。其实我也意外得很!”李逍遥听到男子声音,透过砖隙望见一个搔首弄姿的影子投在地上,就算尚未瞧见此人颜面,他已猜到是谁。“嗐……就是那妖人楚香玉!”
丁情所修炼的蜀山内功已颇深厚,虽然吸进了一些紫云香,又中了一刀,神志犹然未失。他稍一凝神,暗调内息,闻得那不男不女的话声在耳边响起,便把双眼微睁,却对蹲在旁边矫揉作态的楚香玉不屑一瞧。待见到宋香柠虽晕坐在门边,所幸并无大碍。丁情稍稍宽心,身子刚微一挣动,楚香玉便点了他的穴道,冷笑道:“你这贪恋女色的武林败类,还想逃麽?”
先前楚香玉扮的是女声,这时撕去人皮面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撇修剪得工工整整的八字髭,也恢复了那不阴不阳的腔调。丁情蹙眉道:“林天南居然有你这样的徒弟,倒也稀奇。”楚香玉吃的一声笑,眼光斜藐,幽幽的说道:“丁建阳不也有你这种儿子麽?其实……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李逍遥一听,几乎要吐,幸好灵儿帮他捂住嘴巴。
丁情见这妖豔男人居然当著许多人的面鲜廉寡耻地向他挨挨擦擦,不由皱眉道:“你处心积虑想捉我,为的可不是这码子事儿。”楚香玉伸舌舔他的耳朵,媚态百生地笑言道:“反正你都已经落在我手里,还不是得依我的意?”一边娇笑,一边伸手去捏丁情身上。李逍遥见了这种胡调的丑态,不禁又想吐,没想到外边有人先吐了出来,却是“雪舟子”方连辛在那儿干呕,戳指骂道:“这人妖,真是不知丑!”
楚香玉眼光一凛,沈脸说道:“你这两个丑八怪,上回非礼我的帐还没算呢!”灵儿想起在张士诚船上的事儿,红著脸捂紧李逍遥的口,不让他吐出来。但在外边已是呕声大作,“雪舟子”和“潇湘子”吐得昏天黑地,显然是勾起那桩不堪回首的回忆。方连辛骂道:“你这人妖!”
楚香玉拉下粉脸,使个眼色,突然之间,松柏双雄已被一群势如疯犬般的女人缠身按倒,乱撕乱咬,他二人中毒针封穴在先,哪有反抗的余地?李逍遥在墙洞里瞧见扑倒松柏双雄的竟然是刚才那夥衣衫褴褛的妇人,不由得一怔。
丁情究是阅历较李逍遥为深,见那群女人竟受楚香玉驱使,初时也自愕然,旋即看出那些女人均是身怀武功,他一蹙眉间,不禁苦笑道:“看来不仅是我上了你的当,便连那些鞑子也被你们耍了,死都死得稀里糊涂!”楚香玉吃吃的道:“不略施小计,鱼又怎麽会上!呢?”丁情看著他那阴险的笑颜,不由得感到一阵反胃,皱眉道:“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们在这片林子里,却用这等奸计引我出来。你的心机还真是令人佩服!”楚香玉腻声道:“还不是为了你!”李逍遥三番两次想吐都被灵儿阻止了。
“为了我?”丁情冷然道:“我不明白。”楚香玉见他肩头血流不止,便一边帮他点穴止血,一边柔情若水般的挨身说道:“不就是为了得到你吗?死鬼!你呀,真是会装蒜。明知道人家的心意,却弃之如敝履……”李逍遥听见外边呕声又起,凑眼窥看,隔著砖墙瞧见松柏双雄在惨遭折腾之下,仍是忍不住吐得一塌糊涂。李逍遥暗生同情之感:“想不到这对饿鬼般的家夥还算有点人性,知道什麽是最让人恶心的……呃哇,我又要忍不住了!”幸好灵儿手快。
楚香玉幽幽的又道:“有人说看见你和那妖女仍在这一带林子里徘徊不走,我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你又不肯露面出来见人家,於是我就只好……”探手往丁情腹下摸了一把,媚眼如丝,似是情热难抑,竟伸嘴来啄丁情的脸。这一下,不仅李逍遥腹间翻江倒海,便连灵儿也想一吐为快。但听得外边又传呕声,李、灵二人同时贴眼窥看,只见丁情在楚香玉怀抱中吐得不亦乐乎。
“你干什麽!”楚香玉正在放肆,忽听得一个微弱的女子声音愠然喝了一句。转脸看时,只见宋香柠撑坐起身,正含怒瞪视,原来她已缓缓醒转。楚香玉却只微微一笑,说道:“我在帮丁情改邪归正啊。你生什麽气?就是你这种贱女人害他做不成人见人仰的大侠!”说完,不知怎生使个眼色,宋香柠已被几个女人按倒在地。她奋力挣扎,怎奈迷香的药力未过,终是力竭不支。丁情听见心上人的惨叫之声,投眼望见其中一个壮妇撩起裙裾,从後边挺腹猛顶宋香柠身子。丁情听他爱妻叫声凄厉,不由变色道:“干什麽?”楚香玉悠然道:“你再不乖乖的,我的手下可就要给那贱婢来一出‘隔江犹唱後庭花’了。”丁情看出那几个按住他妻子的“妇人”原形毕露,突然省悟过来,动容道:“这几个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高丽杀手‘冰肌玉骨妖’?”
楚香玉掩齿道:“一半对一半不对。”丁情听见妻子叫声苦楚,那撕心裂肺般的惨呼同时也从松柏双雄口中吼出,丁情不必回首也知那夥妖人对松柏双雄做了什麽。眼下这种厄运又降临到他妻子身上,丁情不由怒极而呼:“无耻妖人,快住手!”楚香玉晓得他无法动弹,并不忌惮,凑嘴衔住他的耳垂,轻笑的道:“那些只是冰肌玉骨妖的奴仆,他们只听我的,而且他们向来不分雌雄,一概通吃。你要他们住手,他们哪里动手了呢?动的只是……”悄没声息地落手捏住丁情胯间,五指使上阴毒力道,折磨得丁情失声惨叫起来。
楚香玉似乎特别享受这种变态的暴虐,眯眼瞧著丁情那痛苦的脸容,不禁笑道:“别人拿你们这些义士烈妇没办法,那只怪他们仁慈得太过窝囊,落到我这种人手里,除了乖乖地拜伏於地,你还能怎麽样?”话声未落,轰隆一声大响,砖石塌倒,有个人影一晃而过,楚香玉吃了一惊,转头瞧见一个模样精灵的大眼少年蹦出来呕吐。“哇啊……真受不了你!”
楚香玉认出李逍遥,不由笑了出来,目露杀机地说道:“好啊。黄鼠狼捉鸡,跑出一只耗子来。”探手入怀,正要摸毒针偷袭,却摸了个空。楚香玉笑不出来了,只见李逍遥边吐边抬手晃著一个装毒针的小皮囊,说道:“别搞小动作恶心人了,你的家夥在这儿呢。自摸啥?”楚香玉变色道:“我怎麽不知道你这小贼何时偷去了我的针囊……”李逍遥道:“被你知道那还叫偷吗?”
楚香玉眼光一凛,推开丁情,抬手竖指,说道:“真功夫你是偷不去的!”李逍遥嘿的一笑:“藏头露尾搞搞鬼算啥真功夫啊?”话刚出口,便听到“嗤、嗤、嗤!”三声破风疾响,正是“气剑指”来袭。他先前被方连辛点的穴道刚解开不久,手脚仍微有麻痹之感,明知不难避开楚香玉的指力,却仍避不开。
楚香玉一向不把李逍遥放在眼里,料他必躲不过,先已笑了出来:“说到暗算人的本事,这也是一门学问哪……”话没说完,只见一道金刚圈从李逍遥身上荡开,三道气剑指力顷刻之间反弹而回,楚香玉笑容未消,便惨叫一声,捧脸跌坐下去。
“每次都伤到自己,这也是一门绝学哪!”李逍遥哈哈一笑,不再瞧那捧脸痛倒的小人,转面望了望灵儿,晓得刚才是她及时唤出金刚咒帮了大忙,便朝她挤挤眼睛,心下不禁喜欢:“这丫头的金刚咒好象法力又有长进了。”灵儿见外间人多,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这就出来,正犹豫间,只见那夥半男半女的妖人撇下宋香柠和松柏双雄,恶狠狠的朝李逍遥狂扑上来。她生怕李逍遥有失,急忙纵身而出,不等落地,反手拔出木剑,使一招“无色无相”,旋风般的抡剑一圈,那干高丽妖人连瞧也没瞧清这是怎样的一招剑法,登时中剑於刹那间,纷纷破壁跌出庙外,一时砖飞尘漫,声势凌厉惊人。
这一招“无色无相”乃是圣灵剑法的第二式,原为水月宫主分拆成两个半招,後来李逍遥为增剑招威力以对付姬灵通,又重新合回一招剑式。李逍遥早在仙灵岛上便与她潜心研练娴熟,此刻她情急之下使了出来,虽是初次使用,一剑的威力已足骇破敌胆。李逍遥的木剑丢在船上,灵儿出来找他时,并没忘记带在身边。而湛卢剑她也带来了,只为了不多杀伤人命,便只用木剑驱开了那夥高丽宫人。
她收势落於李逍遥身旁,剑招虽烈,那一身的优雅闲适之态犹然半点不减。李逍遥没想到这一招在灵儿手中竟有这般威力,眩目咋舌之余,忍不住说道:“好不容易才盼到我出场,怎麽不给我留下一个半个打来玩玩?”灵儿朝楚香玉呶了呶嘴,把木剑交到李逍遥手里。意思是还有一个交给你打发。
李逍遥接了木剑,双手握住,走到楚香玉身旁,虚摆个砍头的姿势,却又懒洋洋地低下木剑,转头朝灵儿笑道:“对付这种货色何须用剑这麽高级?杀鸡焉用牛刀,我一脚就……”抬脚作势要踩,楚香玉捧脸後缩,赔笑道:“大家都是侠客嘛,小爷又何必这麽认真呢?”李逍遥“嗨呀”一叫,瞪眼道:“你这号脚色还有脸扮大虾?我一脚……”提腿作势要踹,楚香玉似乎晓得挨不起这一脚,为了不吃眼前亏,慌忙磕头央求道:“大侠高抬贵脚,大人不记小人过……”为了增强哀求时的说服力,眼珠一转,竟拿双手自掴耳光,凄声道:“人都有错,有谁无过,总之你老人家一看就是将来的侠之大者,千万不要因小人之故污了你老的贵足啊……”李逍遥没办法听下去,忙不迭地退到一旁,转身作呕,皱著鼻头咕哝道:“这种落水狗真是臭得没法打……哇呃!又害得我吐……”楚香玉谄媚的话声偏又传来:“大侠的风范果然非同寻常,就连肠胃偶有不适也无减你老人家的玉树临风之仪态……”李逍遥越发的翻江倒海,呕道:“你妈……害得我吐得跟孕妇似地!”
楚香玉笑容忽敛,双手齐出,掌凝爪势,悄没声息地抓到李逍遥胸前。这一招的手法甚奇,绝非姑苏林天南家传的武功。李逍遥没想到落水狗反扑还能咬著人,便连灵儿也来不及唤金刚咒帮他护身,只一顷间,楚香玉双手已经抓在李逍遥胸前。
李逍遥变色道:“哇……你竟然对我用抓奶龙爪手这麽卑鄙?”楚香玉狞笑道:“尝尝我蚀血神爪的滋味!”李逍遥惊问:“有何名堂啊?”楚香玉得意的道:“中我蚀血神爪,八个时辰後你就会血脉痉挛,瘫痪而倒……”李逍遥问:“接著呢?”楚香玉怒道:“接著你就入棺了!”李逍遥道:“你对我描绘的这种前景不是很可怕,因为我已经有‘真元护体’……”楚香玉变色道:“什麽名堂啊?”李逍遥道:“龙虎山真元护体,传自软硬天师,除了对付不了蚊虫叮咬以外,只要我运一口气就刀枪不入……”说完把胸一挺。
楚香玉惊问:“那你运气没有啊?”李逍遥道:“运了,还用你来提醒吗?”楚香玉突感双手剧疼,低眼瞧见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已被李逍遥抓在掌心。他内力哪有李逍遥强厚,急欲挣扎时,李逍遥手劲稍加,楚香玉便痛不欲生,一迳的尖声怪叫。
“忘了提醒你……”李逍遥道。“其实我的飞龙探云手已经修练到了几分火候。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双手脉门受制,蚀血毒爪非但抓人不得,毒性更反侵你自己的血脉,八个时辰後你就会血脉痉挛,瘫痪而倒……”楚香玉惊道:“接著如何?”李逍遥道:“接著你就自食其果了,还用说吗?”
楚香玉也知不假,不由戚容道:“没想到你这小贼的武功又有长进了,若非托大,又何至於被你这无耻之徒占到了便宜……”李逍遥皱脸道:“你别老让人吐啊。其实我的武功之所以比你屌,那是因为我不像你天天游手好闲、到处拈花惹草甚至招蜂引蝶,更讨嫌的是你这种人不安本份,整天蒙面化妆扮各种人到处扔石头做鬼脸还扮妞钓小青蛙这麽贱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勾当麽?”楚香玉本想哀求几句,却被李逍遥说得老羞成怒,突然弹起身来,裙底飞脚狂袭,喝道:“没尝过我的‘香玉连环脚’吧?”
“香芋连环脚?”李逍遥不慌不忙,一道风魔神腿无影无迹地迎了上去,後发先至,踢入楚香玉那飞荡的裙底。“啊……”楚香玉跌飞撞墙,又滑落地下,痛得脸都变形了。李逍遥双手一分,足尖微踮,立个堂堂正正的门户,说道:“你那臭脚没法捧,不过我还是不介意抽出时间来跟你见招拆招,手来手挡,脚来腿迎,就是要打到你没招!”
楚香玉恨声道:“你竟然对我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撩阴腿,若非我缩腹得快,几乎被你打断了竽头根……”李逍遥奇道:“‘根’这种高级的玩艺你也有吗?”话声未落,眼前裙影变幻不定,却是楚香玉使出奇幻身法来攻。然而不论他使什麽,由於两人武功差了老大一截,李逍遥都能从容不迫地给他来了个水来土掩。
论身法之玄,当以魔神玄衣的“风魔天下”为断世之绝。楚香玉刚使出缥缈若幻的裙花身法,李逍遥的身影便如风云潜龙般穿到了他裙飞袂舞的圈心,横臂抡扫,呼一声拦脖截击。连消带打,十荡十跌,掼甩楚香玉羊撇头般的连摔跟头。李逍遥移步七尺,方才潇潇洒洒地立个闲庭观花的门户,说道:“其实你完全有时间回家去闭门苦练,没事再掏你那芋头根出来锤炼一番,将来做一个如假包换的大老爷们儿没问题。”他看不惯的只是楚香玉的行事,并无深怨大恨,眼见折辱得楚香玉也差不多了,这便好意良言相劝。“不要再扮鬼扮马了,擦掉那些涂脸三寸厚的劣质面粉罢。好好做个男人,将来娶一房好媳妇,也好跟你老娘捶捶腰,并且寄上我的问候……”
没想到楚香玉对他的苦口婆心报以一大串刀光作为酬答。片刻之前,他们手来手挡,脚起腿迎,身法斗身法,由於李逍遥所学的武功日益渊博,不论对方用什麽手段,他都能不慌不忙地以同样的部位应付自如。楚香玉心中妒恨已极,眼光瞥见地上丢有几把蒙古探子遗下的钢刀,竟趁李逍遥说得正欢时,拂袖一带,卷起数支钢刀荡旋而飞,分成六个方位朝李逍遥射去。口中喝道:“有本事你再接我的青龙漱玉刀法!”
“啃鸡爪,啃鸡爪!”灵儿担心李逍遥接不住这许多花样迭出的刀光,正要帮他忙,但听得几声“啃鸡爪”的叫骂,只见六道刀光霎然落地,李逍遥挥木剑追著楚香玉痛打其手,边打边骂:“你这王八蛋敢用六把刀来砍我,幸好你这双手是鸡爪,才没被你阴到……”楚香玉已然技穷,叫苦不迭时,居然又趴在李逍遥脚下磕头求饶。
趁李逍遥修理楚香玉之时,灵儿给丁情、宋香柠以及松柏双雄、彭奇郎四人施药疗救已毕。除松柏双雄所中毒针一时未得缓解、尚未苏醒之外,其他人都已无碍。丁情见楚香玉丑态百出,不禁摇头叹道:“姑苏林世伯身为南武林盟主,人所共仰的大侠,竟收了这样一帮不成器的门人!”
李逍遥打得累了,撇下楚香玉,转头问道:“丁大哥,宋姑娘。你们怎麽在这里呀?其他人呢?”丁情道:“大夥儿失散了。我和香柠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为了寻找於师妹。”李逍遥愕道:“於文凤怎麽了?”事到如今,灵儿只好把於文凤为寻赎魂灯而失踪之事简略告诉了他。
李逍遥眼圈唰的红了,怔得一怔,方道:“原来黑水老鬼和於姑娘是为了我才……”丁情为免他难过,安慰道:“或许於师妹尚在人世。连日来我们在这一带找,没有看见她的尸体。”顿了一顿,见灵儿目含疑问之色,丁情便又说道:“幸好香柠是在这一带长大的,熟悉地形,我们才没葬身於火海。谁知出了桑林之後,大夥儿便在浓烟中走失了……”说著,叹了口气,似是担心於文凤安危,眼中深笼愁云。
李逍遥听闻修剑痴、林居士、软硬天师等人均已逃出火海,方才放心,但又为於文凤和黑水老鬼难过,想了想,问道:“这是什麽地方啊?”丁情的目光从宋香柠脸上移回,答道:“离桑林後山坡不远。”李逍遥一怔,“还没远离兰陵渡啊?怎麽老是在这儿转哪……”楚香玉突然接过话头,冷笑的道:“可是离苦水铺也不远。”
李逍遥没理他,只对丁情说道:“我跟你们一起找於姑娘罢……”话未说完,丁情突然望著李逍遥背後,眼光一凛,急道:“小心!”李逍遥见他脸色变化,转头望向身後,只见楚香玉几乎与他贴身而立,那张粉白的刀尖脸上留有三个并排的创孔,正是刚才指力反弹所伤,若非金刚圈已经消去了大半劲道,楚香玉早死在他自己的气剑指下。
李逍遥只顾盯著楚香玉脸上那三个榆钱眼大小的伤口,当他陡感不妙时,胸口已中了一指。哢嚓一声骨折的脆响,李逍遥跌坐在地,只觉右胸生疼,咧嘴之余,心下大是懊恼:“我明明晓得自己对付不了林家独门的指力,偏生每次都没防备到他用指力偷袭……”但除了痛以外,似没受伤。李逍遥心中奇怪,探手入怀,摸出小剑匣来,不由大生感慨:“原来最犀利的攻击武器也可以做得挡箭牌!”
楚香玉捧著那根骨折的手指痛跌在地,正哼哼忍疼间,李逍遥蹦了过来,木剑一指,忿然道:“你这家夥!”举剑正要打断楚香玉手腕,楚香玉先抖了起来,伏地磕头如筛糟糠,哀告道:“乞求大侠留下小人的手,你一剑砍下,小人就成废物了,在江湖上被人瞧不起也罢了,若是因而讨不著吃,我那八十岁老母……”李逍遥皱眉道:“八十老娘没人养是吧?”楚香玉忙道:“对呀!”李逍遥心里先软,哼道:“你可别骗我噢!”楚香玉磕头道:“小人便纵有万般无耻,又怎敢欺骗大侠?求求你老高抬贵手,就当是放生,给我这种没出息的人留一条讨食之路罢……”
李逍遥虽觉这种人说的话信不得,但已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木剑,突见地上投落一道长长的人影,却是从门外伸进来,他心中一怔,只听一人冷冷的说道:“楚二,你给我站起来!”楚香玉猛然抬头,“大哥?”
“看看你在干什麽?”李逍遥转头之时,那巨刃割石般的凌厉话声倏地划裂耳膜。“什麽都比不上做人要紧。男子汉大丈夫,死要站著死!”
李逍遥一时晕头转向,忽然间只见一个身穿灰衫的披发大汉贴胸抵额般地悄立在面前。小庙中顿时剑气大盛,便连丁情也面色陡变,失声道:“楚大先生!”
“楚大先生是啥鸟?”李逍遥心中一时没转过弯来,後退一步,本想拉开距离好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何等样人物。谁知那人如影随形般也踏出一步,当李逍遥退定时,两人仍然是鼻对鼻。
“耍我是吧?”李逍遥只好又後退一步,不料那人也跟进一步。由於相距太近,李逍遥仍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觉眼前长发飘舞,那人有著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对狂热的眼光。“吃定我啦?”李逍遥被这双狂热的眼睛瞪得心头没谱,不由得连退数步,背梁抵著墙壁,再无可退。而那大汉所立的姿势也仍与刚才无异,两人贴胸抵额,彼此吸进对方呼出来的气。“啊……口臭!”李逍遥把头一仰,却磕在墙上,正咧嘴间,瞥见楚香玉笑吟吟地站了起来,仿佛什麽也没发生过,悠然道:“大哥,在外人面前你不该这麽说我。再说能屈能伸,也不失为大丈夫……”
“就因为你还叫我一声大哥,我才说你!”那披发大汉话声凛凛,李逍遥鼻子就在他嘴边,忙不迭的皱眉躲避唾沫星,恼道:“你说你小弟就转头朝他说嘛,对著我就不对啦……”那大汉瞪眼道:“闭上你的鸟嘴!在本狂面前,哪有无名小卒放屁的份儿?”李逍遥心下懊恼:“就只准你放屁,不准我吐痰。”终因莫名地惧怕那大汉狂烈的眼光,话到嘴边竟没敢吐出。
但见楚香玉竟走到丁情身旁,笑道:“你还是跟我走罢。放心好了,我不会把你交给林天南……”丁情冷然道:“林天南不是你师父吗?”楚香玉微微一笑,探嘴到丁情耳边,说道:“要说教过武功就是师父,那我的师父就太多了。”丁情不禁一怔,迎著楚香玉那诡秘的目光,一时看不透此人暗藏何等样不可告人的心机,皱著眉头,不觉问了一句:“你到底有何居心?”楚香玉又诡秘的笑了笑,“你跟我走不就知道了?”顿了一顿,察看丁情的神色,又探嘴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前次你落到我手上,连修剑痴都救不了你。可是你居然能够自己逃走,不觉得太容易了麽?”丁情心头一凛,皱眉道:“难道是你故意让我逃走?”
楚香玉微微一笑,目光紧盯丁情双眼,说道:“落到林天南手上,你是死路一条。你师父厉风行肯定要拿门规治你死罪。令尊丁大侠恐怕没那麽方便出面保你罢?所以我让你逃脱,那是救你一命。”丁情变色道:“可是上次捉我的也是你。”
“捉曹放曹,自有道理。”楚香玉道,“上次我旁边有太多林天南的门人了,又碍著大小姐亲来坐镇。不得不作作戏,可眼下不同了。你过不了苦水铺那一关,只有跟我走,才不会死。”
李逍遥听到这里,心下暗思:“联系起丘白遇袭之事而推想,侠客山庄里边的人必有问题。只教外人窥不透有何秘辛……”只听丁情冷然道:“我宁愿死在林天南手里,也不会跟你这妖人走。”楚香玉眼光一沈,哼道:“可是也由不得你!”看出丁情无力反抗,而灵儿又只关心李逍遥那边。楚香玉突然出手来扣丁情腕脉。丁宋二人虽然无力抗拒,李逍遥却不时用眼瞟著这边的动静,见楚香玉有异动,他一时摆脱不开那披发大汉的死盯,急唤灵儿:“快帮丁大哥摆平那妖人!”
灵儿伸掌一撩,楚香玉只好缩手变招,他并不忌惮灵儿的武功。但当灵儿拔出锋芒毕露的湛卢剑,楚香玉便没敢造次,飘身後退丈许,叫道:“大哥,这儿有一把宝剑你要不要?”那披发大汉不须他提醒,也不必回头,当灵儿亮出湛卢剑时,那大汉立时便感到心弦一振,眼中的狂热之光更炽,说道:“修剑痴夺我青铜剑,原来天意是要把更好的宝剑赐给我楚狂生!”
“楚狂生!”李逍遥突然想起那天在张士诚船上见过此人,晓得他剑技厉害,不由心生怯意,忙道:“灵儿小心了,这个人是真有料的!”楚香玉心胸狭窄,闻言暗觉不豫:“那是暗指我没料了?”然而事实俱在,他之所以又抖擞起来,便是因为亲兄楚狂生到场,以一身狂烈剑气压镇李逍遥等人,楚香玉才不再畏缩装苦。
灵儿还没听清李逍遥的叫唤,蓦地只感眼前灰衫急闪,皓腕一麻,似乎被一根坚硬的中指往“列缺穴”切了一下,待缩手之时,掌中已空,湛卢竟然到了楚狂生手上。
以灵儿的本领居然没瞧清楚狂生的夺剑手法,她不由一怔,便欲来抢时,楚狂生把湛卢一指,倏地剑芒大炽,凛凛侵迫,其势之疾,哪容她唤金刚咒与抗?她心中大骇,不由得向後急跃,落在墙角,堪堪避开了那稍吐即隐的凌厉剑芒,心里也自知道那大汉只想夺剑,不想伤人。倘非如此,灵儿岂有命在?
李逍遥不甘湛卢遭抢,情急之下,浑忘了婶娘当日的告诫,喝一声:“飞龙探云!”手影如电,伸去夺剑。他的手虽快,怎奈楚狂生绝非泛泛之辈,只稍转剑锋,便让李逍遥的手自己来撞利刃。灵儿见势不好,急唤金刚咒,所幸李逍遥缩手也快,又仗有金刚法圈挡开剑锋,才没搭上那只手,但也划开了一道血口,吃痛之下,更惊慑於湛卢之锐。
“楚狂生算老几呀?”李逍遥惊心之余,想起那个武林风评榜,退到墙角支著的火把之旁,探手入怀,拈出一看。在一道闪电光中,他看到了楚大先生的名字。“呜哇……排第十二!”
楚狂生冷冷的道:“那个排名靠不住。”李逍遥一怔,挤声问道:“何解?”楚香玉把话头接了过去:“武林风云瞬息万变,各方势力彼消此长。谁也捉摸不定!”李逍遥暗觉有理,不禁恼道:“这麽好听的台词不该给你说了去。”楚香玉哈哈一笑,探手抓住丁情衣襟,便欲出门。灵儿急待来拦,却被楚狂生以湛卢挡住去路。
李逍遥心下著恼:“那芋头妖仗有他大哥在这里逞横,居然要趁机捉丁大哥去。没办法,我只好拼!”碍於楚狂生横剑挡驾,无法迳直冲去抢人,斗然间换步移形,巧施风魔天下身法。一晃一闪,忽东忽西,便在二楚眼花缭乱之际,木剑急拍,楚香玉还没看清李逍遥究竟在哪里,手腕哢嚓一声骨折,痛叫声中,不自禁地放开了丁情。
楚狂生乱发飞舞,转头看时,只见李逍遥拉著丁情已退到墙角。楚香玉痛哼著叫道:“大哥,把丁情给我抢回来!”李逍遥见楚狂生目光凛凛地迫近,心下暗惧,不由说道:“有没搞错,大哥听小弟的?”灵儿暗使法咒袭那楚大先生,却毫无应验,她不禁心烦意乱,正在暗换法咒逐个尝试,但见楚狂生已逼到李逍遥面前,说了一句:“没办法,谁叫他是我兄弟?”
灵儿拔出碧玉箫,正要上前,却被楚狂生以狂烈剑气逼得无法靠近,又忌他手中湛卢之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楚狂生目光炽烈地盯著李逍遥的面孔,说道:“小子,在我决定杀你之前,你还有最後一次逃命的机会。”李逍遥触及那双凌厉而狂热的目光,不自禁地感到头皮一阵抽紧。但听得楚香玉在旁怒道:“杀了那瘸子!”灵儿心头一跳,攥箫的那只手不觉泌出冷汗。
楚狂生哼一声,说道:“我不会帮你杀人。”李逍遥不禁一怔,原本高悬的心悠悠荡落,未及喘过气来,楚香玉冷笑道:“大哥,话别说绝了罢?”楚狂生怒道:“你给我滚!”李逍遥几乎乐出声来,赞道:“月里滚!”这却是一句舶来自鹰轮国的词儿。
但他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楚狂生那双炽厉的眼光又炙射而来,话声愈凛,喝道:“小子你退开,丁情交给我带走!”李逍遥被这声暴喝震得耳朵里!啷乱响,身体一摇晃,木剑竟尔脱手落地,急忙又捡了起来,苦笑道:“没办法,谁叫丁大哥是我的大哥?”丁情心中一热,不禁说道:“留得青山在,不必为我在此丧命。”李逍遥和灵儿对视一眼,说道:“但教有一份情义,人生何处不是青山?”
楚香玉忍不住讪笑道:“这种台词你这瘸子也不配说。”楚狂生怒道:“闭上你的鸟嘴!”楚香玉老羞成怒道:“我看你是怕了修剑痴,才没胆杀蜀山的人!”这句话触中了楚狂生未愈的创痛,脸色登时发灰,只气得袍袖颤抖。李逍遥忍不住说道:“你大哥虽然抖了,但我看他不像是在害怕。”楚狂生哼了一声,强抑怒气,说道:“我没有输给修呆子!”李逍遥虽觉这话似与事实不符,但没作声,楚香玉却“怯”了一声,嘴角边浮出鄙薄之意,瞟眼看他大哥,又拿话刺他。“人人都看见你被修剑痴一剑打跑了,大哥!”
李逍遥见楚狂生那只握剑的手又抖,担心他激怒之下或会劈自己一剑来泄愤,忙道:“依我看呢,楚大先生那天没输给修剑痴,而是输给湛卢那样一把好剑。这叫聪明地撤退,讲点儿策略没什麽不好意思……”楚香玉讪笑道:“他白挨了人家一剑,现在背上仍在渗血呢。还叫聪明地撤退?我看是落荒而逃!”眼见楚狂生气得唇裂眼迸,丁情忍不住说道:“楚大先生那天只是输给了圣灵剑法,若没有那招‘无尘无垢’,修师叔赢不了楚大先生。”这一句方是实情,楚大先生听了,紧瞪的眼光稍缓,怔然片刻,叹了口气:“我没料到他会圣灵剑法!”
楚香玉没听说过这门剑法,却冷笑道:“这只说明你技不如人,剑法比不过人家蜀山派,还有何话说?”楚大先生听了又抖动不已,显是心中怒极,却无可渲泻。李逍遥晓得圣灵剑法与蜀山派无关,气忿之下,并未与楚香玉这等江湖无赖理论,只忍不住问道:“你这芋头梗,一味的刺激你大哥有什麽好?”楚香玉笑道:“我大哥就这个脾气。每次被激怒,总要杀人才能好过些。”李逍遥听了登吃一惊,转脸看楚狂生时,果然杀气汹汹。
倏然之间,楚香玉飘身闪到宋香柠之旁,擒她在手,掠出门去,头也不回地笑道:“大哥,记得把丁情带来找我啊。就算你不干,有这个女人在手,丁情自己也会来寻我。所以说,聪明人才懂得什麽叫双重保险……”话声犹未落定,身影已然隐入树影深邃之处。
李逍遥、丁情、灵儿三人急欲去追,唰一声响,三人脚下地面裂开一道大缝,剑气激荡而开,庙墙哗啦啦又摧倒一大片,若非灵儿急唤金刚咒护住三人要害,必已无侥。李逍遥一时晕头转向,惊道:“搞啥东东?”
尘雾荡然而开,现出楚狂生横剑凛立的身影,乱发飞扬,气冲牛斗,厉声道:“蜀山剑法算得什麽?来呀,老子今儿要杀个痛快!”李逍遥等三人顿时变色。
但见楚狂生右手低垂在腰侧,以左手棹剑。丁情终究细心些,微一定神,便知端的,低声说道:“原来那天与修师叔比剑,楚大先生在胜负未明的情形下弃剑而走,是因为他的右手伤了筋,无法握剑再斗下去。”李逍遥闻言看时,见到楚狂生右手微微痉挛萎缩,果然是伤筋之象。他心念一动,忍不住说道:“这样看来,他用左手使剑就没那麽得力了……对吧?”
丁情微微摇头,说道:“不见得。他的剑法走大开大阖一路,其修为又远高於我们。使哪只手问题都不大……”话声稍顿,蹙眉沈吟片刻,目光只盯著楚狂生那只握剑的手,涩然地又道:“我现在才明白,那天修师叔为何突然用了那招‘剑一’。”李逍遥虽隐隐猜到,但仍问:“为啥?”他在发问的时候总爱挤嗓子发出怪声,每次灵儿听到都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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