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宰一条赖皮狗,也不沾这种烂贱货色一滴臭血。杀了他没的污了姑娘的手!”李逍遥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但在这少女的快剑之下,哪里有把握逃得掉?只好与她巧言周旋,一边随口胡调,一边寻机逃脱。但他每在这种关头,若对方是个女流,他往往大耍光棍无赖手法,却不露半点胆怯心虚之态,倒也教那女剑客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我说了,你可不许赖。”
李逍遥含含糊糊道:“咕噜噜……咕噜咕噜。”小桃恨瞪着他,在面纱里咬唇片刻,低声道:“我老家在诸暨。”
“猪厩?”李逍遥心道:“没听说过。准是乱盖地……”但想也许真有这种地名也说不定,为免自暴无知而出糗,便不贸然质疑,大眼乱转,又问:“高姓啊?”小桃忍气道:“慕容。”李逍遥点头道:“从前有个慕容世家,传说在宋朝出了一个‘南慕容’,却是家在苏州而非猪厩马棚。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也算一门绝艺……”
小桃早铁青了脸,寒声道:“我说过了,该你啦。”李逍遥点头道:“对,该轮到我自报家门——”把胸一挺,小肚皮先顶出来,蹦着舌儿道:“其实我是仙剑派高一级的人物,道号玉树临风英姿飒爽妇孺皆知老少咸鱼总之是好了不起的高人逍遥子的便是。”好容易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浑号,抬手扶额,甩汗做轻松状。
小桃怒道:“谁要听你自报家门了?”李逍遥做大惑不解状:“那你到底要啥?”小桃忿声道:“洛书牌拿来!”李逍遥仰脖咕噜噜有声,含糊道:“没有。”小桃白受了这半日消遣,闻言之下先是一愣,随即大怒,长剑一挺,疾言喝道:“死瘸子,真要逼我杀你不成?”李逍遥道:“你要舍得杀我,还不早杀了?”小桃不由一怔,头脑登乱,不由自主的挺剑刺去,恨声道:“你自找的!”
李逍遥眼见她气急败坏之下竟当真伸剑来戳,不由惊叫道:“别!”小桃只道他要求饶,素手微朝外偏转半分,寒刃擦颈贴脖掠了过去,扎进他脑后的柱子,立时显出收发随心的一手好剑艺。但李逍遥仍是吓得眼珠七上八下,蹦跳不定,心下暗骇:“险些玩死自个儿了!”
小桃寒脸瞪他,冷然道:“交不交?”李逍遥摇头道:“子虚乌有的东西你叫我怎么交嘛?”小桃再忍不住,发掌击向他胸,说道:“中我一招朽木神掌,看你吃不吃得消!”李逍遥虽不知朽木神掌是何武功,但曾在她手下吃过大亏,哪感稍有半分托大?脚步斜滑,便在掌力击身之际蹿闪而开,却噗的喷出一直含在嘴里的那口酒,小桃变招不及,啊一声低叫,回手掩脸,一时急难睁目。李逍遥趁机拔腿奔出大门,溜得飞快。
却不曾想雨地里竟又多了一群人,推车拉马,高矮参差,乍看似是赶路客。一时雨幕迷濛,面容辨不分明。李逍遥刚从磨坊里奔出,落足未定,斜刺里闪出一道手影,竟来擒他。“捉住这小子,逼问洛书牌的下落!”
随着大天龙一声压低的吩咐,一个面蒙网眼布的汉子探手如电,不等李逍遥生出反应,扣住他的腕间脉门。
以李逍遥的身法,纵有武功高他十倍之高手在此,也不能这般轻易便能擒他。但就在他脚步欲变时,身后有旗影晃出,封住李逍遥前后左右的变化,随着一声低喝:“坎宫八卦属水!”右翼一人演步移占八连环,左首也有人晃身堵路,低哼一声:“水雷屯!”李逍遥大叫:“你妈!”欲迈无步,瞥见身后已有两人并肩而立,堵得密实,所有能走的步法全在顷刻之间被他们先入为主。于是李逍遥只好束手就擒。
那个面笼网帘之人一只手扣脉,另一只手扬起,噼噼啪啪连扇李逍遥七八记劈头盖脸的大嘴巴,沉声道:“教你骂娘!”可怜李逍遥动弹不得,立时便肿似猪头般,连牙龈都松了。
那人还想多来几耳光,蓦地只见一道剑光从磨坊里飞刺而出,眨眼间已然射到身前,来得飞快。那人怎料磨坊内竟藏有如此快剑,不由惊呼一声:“什么人?”李逍遥心道:“死定了你——还问?”只道那人必然无侥,却忘了那是一个遁甲旗兵。
只见旗影一晃,那人竟与李逍遥变换位置,剑光飞刺而到,收势不及,贯穿李逍遥肩窝,仍急挺而伸,一直刺到那遁甲旗兵面前。那人仰面后退一步,待剑刃再也推进不得,那人方才抬指往剑梢一拍,嗡一声剧震,那支长剑猛地反撞而出,剑柄从小桃手中震脱,撞中她肩井穴。小桃闷哼一声倒地,随即李逍遥才觉得肩痛难忍,不由大叫。
“八百龙”高手如云,只这无名之人便已教李逍遥、剑客小桃两个初出茅庐之辈大吃苦头。
然而李逍遥的惨声大叫却立时揪疼了一个人的心。
唰一声掠雨疾射,那面笼网帘之人登时撞到了墙上。李逍遥也被带跌于地,仰头望见一杆霸王枪穿透那人面门,钉入墙壁。旁边八百龙好手虽众,竟都来不及出手阻枪,眼睁睁的看着那同门毙命于大枪之下,一时面面交觑。
李逍遥顾不得理会肩疼,情知身在险处,急忙爬起便跑,却无路可去,眼光从幢幢黑影扫移,不由自主的望向那小女将,晓得刚才是她发枪相救,心中竟生亲近之意,脚步便朝她转了过去。雨中有数声齐叫:“别过去,那是一个鞑子!”李逍遥心道:“我只知她对我好,管她是不是鞑子!”
然而他没奔数步,又被数道旗影笼于垓心。李逍遥脚下刚要演变步法,立时便被三个黑影各以静爻、动爻、变爻封个严实,教李逍遥无可遁身,只是大叫:“你妈……”叫声中蓦感肩头、后背、前胸齐紧,那三人同时落下六只手,牢牢将他按住。
李逍遥情急之下没等对方按实,起脚如旋风般的铲翻了揪他前襟的那人,趁机挣破衣衫,顾不得狼狈,连滚带爬便逃出那三名遁甲旗兵的钳制之圈。然而面前倏地闪出一人,又是一个遁甲旗兵,脚下抢占“日破”与“暗动”之势,探手来擒。李逍遥大叫一声倒跌,借势奔占“月建”与“月破”之位,正合“爻逢月建,日冲而不散,遇克而不伤”之理。不料后边那两人又踩静、动、变之爻抢快一步来断。
这便有如下棋逢高手,李逍遥演卦不熟,寸步难行,迭遭封克,端是束手束脚,立时便給那几名遁甲旗兵再次合围。除了叫苦以外,无法可想。大天龙见他逃不出去了,颔首道:“棋占先着,不留闲子。先擒此人便可胜券在握!”哪知雨中有人踢出一架小推车,宛然木牛流马,斜穿而撞入几名遁甲龙合围的垓心,打着旋儿停定,却绊翻一人。
李逍遥同那几个八百龙遁士一样均被小推车搅得一阵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突然听见有人提声说道:“爻逢日建,月冲而不破,月克而不伤,逢动爻之克不为害,化回头之克不为祸。”
一时福至心灵,便在彷徨无主之中,李逍遥突然心念急动,想到:“有人指点我下一步仍走回头路。”不假多思,也没有工夫多犹豫,乘那几名遁甲旗兵未及来捉,便从小推车上翻了过去,借车挡住那几名遁甲龙,仍采“月破”之位急奔,心下默念灵儿所传的卦演之辞:“爻逢日建月来冲爻,实为当破不破。因为月冲休囚之爻为月破,但逢日建为旺,故为当破不破而有救。”
大天龙眼光随李逍遥身影疾掠,立时看出那小推车暗破几名遁甲龙以“日建”之形为根本的旗门合围阵法,无疑撕开一道缺口,让那小瘸子得以逃脱。月相与爻相冲为破,那突如其来的小推车以冲爻之势破“日建”而移旺相于“月建”,李逍遥采“月破”之法得脱,双方均知必有高人在此。大天龙忙指点道:“月生日克,化变动爻冲克用神。休教他走脱!”
李逍遥没奔几步,旗影又冲爻逼来,登时又成围困之势,情知那几个遁甲旗兵得大天龙指点,已占克制方位,眼看无法逃脱,脚下仍然发力狂奔,但见雨中突然并排推出十数架独轮车,从他身旁疾推而过,挡住那几名旗兵的进逼之势。
大天龙正要让李逍遥“若遇克害则更衰”,突听得雨中那一丛高低参差的人影中有人低吟道:“日生月克,兼看有动爻生扶用神否。遇帮扶则更旺。”大天龙闻言一怔,这时只见那几个遁甲旗兵跃入推车之间,拳打脚踢,连连打翻数名推车人,迳来围捉李逍遥。
李逍遥眼看已无路可逃,心中一慌,脚下绊着一个滚过来的推车人,滑跌在泥泞中。那几个遁甲龙跃将过来,探手欲擒,迎面晃出一个头扎白巾的青年汉子,双拳起处,宛如通臂化翼,脚踏动爻而进神,那几名遁甲旗兵虽是好手,怎料落足未定便遭封住下三路所有变化,然而那汉子只是脚步不丁不八,毫无仓促紧逼之象,出手如电,随着一阵噼砰乱响,李逍遥转头望见那几个追近来的遁甲旗兵全跌飞丈外。
他正感惑然不解,只见韩山童从人丛里抢将出来,将他扶起,旁边另一人帮忙按住他肩头剑伤,撕布裹扎,却是毛贵。
“白大哥,这便是咱们常说的小李子。”芝麻李展开一大块牛皮布,遮在李逍遥头上,转脸朝那白巾汉子叫了一声。那汉子打发了几个遁甲旗兵,转头瞅了瞅李逍遥。芝麻李道:“逍遥兄弟,这位是白不信白大哥,入茅山前乃是河北有名的通臂拳高手!”
“茅山派,”大天龙在天龙旗下举目望来,扫视那一群各披牛皮布的推车汉子,冷冷的道。“原来是一群江湖术士!”
白不信的目光与李逍遥相交。在濛濛雨丝中,只见这人圆脸细眼,面颊微有麻子,长相虽非清俊,皮肤倒甚细白,不像一般干惯了粗活的武行中人。李逍遥并未识得此人,但见毛贵等均对他颇有些恭敬,不知是因为本领高超还是因了他在茅山派中的位份之故。白不信似也听闻过李逍遥曾为茅山学堂出头的事迹,眼光中露出友善之色。
李逍遥犹未喘定,便感肩疼难抑,毛贵等取药帮他敷伤止血,趁这间隙,李逍遥望向那小元将。
白不信显是话少之人,瞧过李逍遥伤势,递来一瓶药,待韩山童接过,他便悄声不语的退到一旁,立在人丛中。天龙旗下又有人蠢蠢欲动,盛天龙眼盯着李逍遥旁边那一伙人,微抬右手,做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
救下李逍遥的这一伙人也并不出言滋衅,更没人接过大天龙刚才撂来的话头,但当望见雨中那彪悍的身影,却全都睁大眼睛,呼吸渐粗,此起彼落。随即又望见那一身元军结束的小女将,顿时又起了另一波驿动,却都摩拳擦掌,牙关咬得咯咯响。李逍遥不由奇怪的瞥他们一眼,只见人丛里有一个面孔半隐在遮雨披布下的中年汉子也正瞪着他。两人目光交触,那中年人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步法不坏!”李逍遥闻得话声,才知刚才出言指点的并非白不信,而是此人。便也点了点头,咧嘴回以一笑。突然间暗觉此人似在哪里见过面,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暗思:“先前曾在那镇子上撞过韩山童等几个,那时却没这么多人与他们一道,而白不信和这中年人显然也没在其中。多半是出了镇子后才与这拨人会合的,林月如那伙怎么没跟他们在一道?对了,还有书航,那小子上哪儿去啦?”
因见那小船女仍在索云龙手上,李逍遥一时未暇多思,忙道:“还不能歇。”咬牙挣起身子,牵动伤痛,不禁低哼一声。毛贵忙按住他,说道:“你伤不轻,那小鞑子有霍力王对付,不须咱们操心……”李逍遥摇头道:“得救那小女孩儿。”韩山童也自望见,因觉那小船女必属无辜,又知那伙打旗的汉子似非善类,但却没一个好对付,不由望了望芝麻李。
那中年汉子身旁有一癩头少年在雨中瑟缩,眼睛却片刻不离李逍遥面上,似是对他好奇,这时忍不住咕哝一句:“咱这伙里没一个打得过盛天龙和大天龙。”芝麻李点头道:“南浦云说的是。若要救那小姑娘,必然跟八百龙翻脸。别说咱们没法儿赢,那鞑子也不会盼着咱赢。这一把玩得倘若不好,少不了连老本也搭进去!”那小癩子转面瞅向白不信,问道:“师弟,你行麽?大天龙或盛天龙,你若挑得下其一,另一个就交給我罢。”白不信摇了摇头。
李逍遥心下暗奇:“不是吧?那小癩子居然还是师哥级的人物,比白不信还屌?”虽然他自己也没法,可是终究不能就此束手,极盼茅山派的人能够帮这个忙,忍不住道:“对付遁甲旗兵,咱这伙里不是有茅山术麽?”那中年汉子说道:“自保尚可勉强,也只是守势。力所能及之外的一些事,恐怕也只能是空有余心……”那小癩子道:“师父,若林师叔也在此就好了,你和他……”那中年汉子皱眉道:“小南子,莫提他!”
李逍遥突然想了起来:“哦……我知他是谁了!”一拍头额。便在这时,劲风激荡,雨点纷溅而开,围在圈旁的十来名遁甲旗兵犹如中箭般掼倒满地,仅大天龙与盛天龙两人不为所动,但衣袂却也被劲风冲激得猎猎作响。雨帘中那两人拳掌瞬间相交,一声震响,势如嶽动山摇。两个人影霎然凝势片刻,斗地分开。那彪悍大汉连连撞倒数道屋墙,身影湮入尘雾深处。李逍遥看得咋舌难下,旁边有人动容道:“能让霍力王硬碰硬地吃这般大亏,恐怕只有傲雷了!”李逍遥和那一干茅山中人因站得不近,虽也感那一瞬间劲气扑袭,皮肤微痛,却没像八百龙一般徒受池鱼之殃。
彪悍身影一闪,霍力王又从烟尘中直挺挺地射了出来,巍然立回原来所站的地方,眼皮一抬,微讶的目光瞪向那小女将的身影上。李逍遥旁边有人快舌谈论道:“力王今儿有点怪,不知为何用力不足,与傲家那人交手使的是乾坤大挪移的手法。可是说来也奇,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傲家小子竟然接得轻松!”
“并不轻松!”白不信虽说寡言少语,此时却忍不住说道。“那傲家小子显然也似力王一般力不从心,是以接那一拳时用的是类似的借力打力功夫……”
“打谁?”李逍遥先是一怔,眼光扫见那一干遁甲旗兵散乱倒了满地,隐隐明白:“哦……是乘机剪除旁边这伙八百龙的人。”可是大天龙和盛天龙却都仗着功力精深,安然无事。
大天龙脸色微变,瞪着那小女将,沉脸说道:“原来傲家的人连‘移花接木’这门绝学也窃了到手!”那小女将先前便是巧用“移花接木”的上乘手法牵引霍力王的拳力震倒围在旁边的十来名遁甲旗兵,原本还想连大天龙也震倒,怎奈霍力王的“乾坤大挪移”功力立即牵制她的引导力道,只好半途而罢。霍力王卸去所受回撞之力,待站到那小女将面前,只见她手按腕轮,面色煞白,身子竟有些站立不稳,显是她刚才一步不后退,所受震荡远比霍力王为甚。
霍力王微调内息,瞪视那傲家小将,说道:“若能有一壶酒喝,转眼你便手到擒来!”李逍遥闻言一怔,旁边那干茅山派的汉子皆翻找身上,说道:“酒?快找……”李逍遥晓得这班汉子多半有人好饮,而带酒随身,心念急转:“霍力王若有酒入肚,那小将多半要吃不消……”悄悄摸出那袋随身带着的雄黄酒,暗动手脚,抢在茅山派有人找到酒之前,抢先一步,抛了那袋酒給霍力王,说道:“有酒有酒!”
霍力王接酒便饮,显得迫不及待,酒刚灌入喉中,他的脸色就变得甚是古怪,咕哝一声:“什么酒?”李逍遥把酒袋抛过去时,见那小女将正朝他投来似嗔似怨的目光,想是怪他反助她的敌人。李逍遥佯做不觉,朝霍力王笑了笑,大眼眨闪,说道:“雄黄酒啊。我自酿的黄汤就是这种怪怪的味儿,不喜欢你就别喝……”霍力王自然要喝,而且一口就吸干了。
饮毕拭嘴,眼中顿时神采奕奕,把空袋一丢,说道:“再来打过!”投眼一瞧,那小女将双手已握着一口皮鞘漆黑的大剑。
芝麻李说道:“咦,傲雷怎会使剑?不是‘弹指神通’麽……”李逍遥伸手往他脸上一推,纠正道:“你哪只眼看见傲雷啦?”芝麻李的脸偏向另一头,立刻便給旁边那癩头少年抬手捺了回来。“是‘弹指惊雷’!”
索云龙正踣地咯血,蓦然间人影一晃,从雨帘中悄无声息地蹑将过来,正是李逍遥乘机来救小船女,仗着身法奇快,出其不意地闪到索云龙跟前,使出家传飞龙探云手,原以为趁那遁甲旗兵伤重不支,救那小姑娘只如探囊取物。不料手刚探出,霎时绳影乱闪,纠葛交缠,犹如蛛网尘结,却快速之极的捆上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并且迅即蔓延开来,没等李逍遥缩手,登时爬满他全身,转眼将他同那小船女缚做一团。
李逍遥冒险出手,原是觑准了索云龙似已无力反击,哪知竟自招乱索缚身,缠紧手脚,不由惊道:“哇……什么功夫啊?”索云龙双手急翻,登时把李逍遥甩倒在地,扯绳急收,正要连他也一并擒下,只听得数声呼喝,几个人影各展拳脚扑将上来,原来是韩山童、芝麻李、毛贵、胡大海等茅山伙计抢身来救,但怎当索云龙荡绳甩打,还未靠近便撂跌丈外,个个滚了满身泥。
李逍遥再一次见识了八百龙好手的手段,眼睁睁的看着韩山童等大栽跟头,心下只是叫苦。
那小女将正是曾经与李逍遥有过一夕风流的北国郡主傲雪,眼见李逍遥连遭八百龙中人欺负,她岂可忍得?先前李逍遥被几名遁甲旗兵围追之时,她便想相救,可是霍力王觑中了她身形将动未动时的可乘之隙,斗然发招,傲雪情知此人极为了得,不得不接了他一招,以“移花接木”手法抵御“乾坤大挪移”的摧荡之势,虽没教霍力王占到招数上的便宜,却也无法帮到李逍遥。所幸茅山派那干人来得正是时候,六爻术数对六壬遁甲,因有善术者指点,才帮得李逍遥破了六壬旗阵之围。
此时眼见李逍遥再次栽于遁甲好手的索封奇术之下,傲雪顾不上与霍力王对峙,急欲抢身去救,不料霍力王又似刚才一般扫掌来阻。霍力王天生神力,拳掌劲道奇强,又得李逍遥掷酒助增神威,虽是随手发招,却也势若排山倒海一般,傲雪怎敢硬接,此时霍力王拳威大盛,她没把握能以“移花接木”应接得下,不得不跳身闪避。
索云龙甩绳扫翻了韩山童等几个急跃过来的人,正要将李逍遥拽到跟前,突然间只见泥水飞溅,蹦出一个癩头儿,连荡连跌,一串稀里糊涂的跟头翻将过来,索云龙发绳甩他不着,索圈未成,一只穿着草鞋的泥脚已砸在后脑勺上,索云龙从未见过这等怪招,顿栽跟头,却仍翻手甩绳,六道飞索圈圈回缩,便在中脚栽倒时也将那小癩子缠身拽翻,只一挣扎,缚个结实。
韩山童等眼见又绑去了一个,不由大怒,纷纷推车来救。但见六架独轮车以古怪阵势急推而近,索云龙不明虚实,先前挨那一脚也不轻,哪能多缠,揪了李逍遥和小船女便退。毛贵大叫:“撞他!”胡大海仗着一身蛮力,双手各推一车,粗肌鼓涨,当先撞来。索云龙身上伤得不轻,哪走得脱,眼看就要被堵在当中,蓦地只见地上溅起一条泥龙,嘭然横贯,胡大海等人登时连人带车跌飞。
泥水溅洒而开,只见大天龙的身影巍然显现。白不信提足勾起一辆载有几包鼓实麻袋的双轮推车,朝大天龙身影踢将过去,李逍遥不由暗喝一声彩:“好脚力!”自忖没法像他那样以脚踢起如此载重的推车。大天龙随手一接,半空中抄个正着,竟似毫不着力,推车稳稳地停在他头顶上,这份功力顿时又教李逍遥咋舌不下。
大天龙嘿嘿一笑,把那辆推车又抛了回去,飞撞之势更疾,挟带呼呼劲风之声,白不信虽自忖难以硬接,但怕那推车砸着身后的人,一咬牙,双手一举,刚接住推车,斗地全身大震,推车突然支离破碎,显是禁受不消大天龙贯注其上的暗劲。嘭一声响,白不信两臂剧震,半身僵麻,不由自主地后退。但在后退之时,脚下勾着一个原已跌在泥泞里的大麻袋,鼓鼓囊囊似装数百斤谷,呼的踢起,朝大天龙逼近的身影蹬将过去。
大天龙随手一挥,那谷袋半道里竟折飞而回,白不信眼见来势更急,刻不容缓之下只得凝一口真气,用双掌去接,哪料大袋子挟带更强力道反撞之下,双手竟然震折,谷袋撞身,口吐鲜血跌出丈来远。
便在茅山众人惊呼声中,大天龙桀桀冷笑,眼光扫到那中年汉子脸上,说道:“刘福通,你的门下不济得很哪!”话声刚送出,身影已晃闪而近,探手便欲来抓那中年汉子衣襟。以这等声势,刘福通情知身边已无人可挡得大天龙一击,手按刀杆,正要拽出横搁在推车上的一杆朴刀迎敌,大天龙凛凛威逼的气势已然封住了他所有的反应余地。
然而大天龙背后却斗起劲风,霍力王眼见刘福通在此,而且情势危急,知他以文韬武略见长,武功拳脚之道当非大天龙对手,急忙舍下傲雪,发拳飞截大天龙,喝道:“八百龙的,且接我一拳!”大天龙拔身高纵,教霍力王拳力落空,掠树高飞,嘿然道:“原知拜火教与刘福通沆瀣一气!”霍力王仰头道:“你为何不敢接我一招?”大天龙掠空冷笑:“你我的敌人同属一家,何必为了区区刘福通徒拼死活?”
霍力王自然知道大天龙此言何指,转面望向傲雪,只见索云龙滚倒在泥浆里,李逍遥却已落到傲雪手上,不知她怎生在瞬间击倒索云龙,出手之快,殊出想象。刘福通不知李逍遥曾与傲雪有故,眼见他落入蒙古人手中,只道凶险,忙道:“力王,快救此人!”
李逍遥虽被傲雪抢了过来,怎料索云龙急拽绳索,竟把小船女又揪了开去,这时已退到盛天龙身影投覆之地,更加难以解救。傲雪一时解不开他身上纠缠不清的绳缚,霍力王已然冲将过来,探手一抄,抓住李逍遥衣襟,沉声道:“傲家的,捉人质解决不了你的问题。”抬拳欲挥,傲雪双手均忙于帮李逍遥松绑,待要拔剑已迟。
她仗着身法灵动,轻功远胜霍力王,正要抱着李逍遥掠开,孰料刘福通一声断喝:“兑宫八卦——泽水困!”十来辆独轮车围成八卦阵形,穿出雨雾,立时将傲雪所有的退路封绝,困在阵中。
霍力王正要一拳打过去,突然间眉头皱紧,身子微摇,闷哼了一声,神情甚是古怪。傲雪不知此是何故,不禁愕然而望,霍力王的拳头连催几次力道都落不下去,脸色更加憋迫。李逍遥善解人意的说道:“附近应该有茅厕。”霍力王咬牙死忍,哼道:“真不是时候!”李逍遥道:“那是……不过人有三急,也是可以理解的。”转头问傲雪,“有没手纸給他一张?”
傲雪一时不明白他们搞什么鬼,只是妙眼直愣。霍力王越发难过,捂腹道:“酒有古怪!只怕是中毒了……”李逍遥忙道:“哪有毒?那是雄黄酒,解毒还来不及呢。或许你只是着了凉,所以拉肚……”霍力王脸色憋紧,怒道:“酒里好像下了巴豆!”李逍遥忙道:“怎么可能用巴豆那样恶劣嘛,不过是洗肠草……”傲雪听到这里,才知李逍遥給霍力王的那袋酒里居然使了手脚,先前对他的怨怪之意顿时冰雪消融,爱意暗增,心想:“原来他……他还是向着我。”
便在霍力王憋迫难耐之时,傲雪手拈寒针,正要射杀他,李逍遥忙道:“别杀,否则我跟你翻脸!”傲雪满心洋溢柔情爱意,竟依从了他,素手微收,寒针隐去。李逍遥道:“还不快去救那小船女?你们这些人哪,只会打来打去,一会儿跟这个打,一会儿又要杀那个,都搅得我头大……江湖太乱了!”
傲雪自然听他的,转面寻望,只见索云龙提着那小船女退到绝崖边缘,作势要把她丢下深涧。盛天龙瞪着李逍遥,说道:“不想这丫头摔下去,告诉我卫天玄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李逍遥道:“好,你过来我就告诉你。”盛天龙显然对傲雪和霍力王忌惮三分,哪敢靠近,摇头道:“不,你一个人过来跟我说。”傲雪眼中闪出火星,秀眉一蹙而紧,正寻思怎生跃过去杀了这人,只见半空中身影折掠,大天龙已飘然落地,与盛天龙势成犄角之形,严阵以待。这般情形更难攻击得手,傲雪不由更觉无计。
李逍遥望着盛天龙,心下疑惑:“他怎么知道卫天玄临死前跟我说了啥……”眼光触及盛天龙旁边一个衣衫沾染血迹的汉子,微一凝眸,认出那人竟是先前在磨坊里见过的骁天龙,只道已经死了,哪料居然又冒了出来。李逍遥想到必是诈死,而且多半被此人偷听到卫天玄所说的话,是以八百龙盯上了他,非要以他来交换那小船女。他虽然害怕落到八百龙手上,但那为救那无辜的孤女,不得不硬起头皮,向傲雪低言道:“抛我过去。”
傲雪不知他想用什么法子,眼见盛天龙身后是悬崖所在,哪敢把他抛过去,正自迟疑。李逍遥急道:“你打猎过没有?就好象放飞鹰……”傲雪虽说未能明白李逍遥这一着原是学自林月如抛书航而击败恭硕良的情形,但受他所打的比方提醒,立时想到飞鹰逐犬之景,豁然而明,然而她未及抛李逍遥出手,索云龙突然踏步如登云,跃上愁云飞索桥,把绳收扯,另一端仍牵在李逍遥身上,竟把他拽得飞了起来。傲雪原本抓住不放,李逍遥忙道:“正是时候……放手!”
她刚把手一放,李逍遥宛如飞鸢一般被数道皮索扯了过去,盛天龙哈哈一笑,探手朝李逍遥飞来的身影抓去。傲雪的穆天王剑也在这一霎眼间出鞘,玄光激闪,势无可御!
李逍遥身在半空,眼见盛天龙探手抓来,正感慌张,谁知身后一道玄冥惊电般厉光迸发而射,宛如一个圆盘骤然变大,剑气平削之势瞬间覆盖了盛天龙所站之地。只听大天龙惊呼一声,一团血花有如碟面骤扩,平溅开来。盛天龙上半身从李逍遥眼前飞了过去,下半身犹然立在崖边。
李逍遥想不到威风凛凛的盛天龙居然会死在这一剑之下,不由也惊骇无已。其实包括霍力王、大天龙、宋罡在内,所有在场亲眼目睹这一剑的人全都一般地震惊难名。众人均觉傲雪的武功未必是霍力王的敌手,与盛天龙、大天龙这两位关外大高手相较,最多也只能在伯仲之间,怎料她的穆天王剑一出鞘,所有的人皆感处于盛天龙的位置,决计无法从她这一剑浑若天煞的巨大杀势之中活命。不论武功怎样高明,面对穆天王剑,没有比盛天龙更好的结局!
大天龙、骁天龙、索云龙以及一干遁甲旗兵眼见惨状,顿时齐声悲啸,宛然群龙之吟。傲雪收剑还鞘,横于胸前,杏目含煞的扫视每张惊愕变形的脸孔,冷声道:“哪个不要命的就尽管来吧!”大天龙叫道:“你杀了盛龙头,八百龙定要你傲家满门来偿还血债!”
傲雪浑似没听见,转头望向李逍遥随索飞掠的身影,只见他瞬间已在愁云桥上方。此时那小船女晃悠悠的悬空吊在铁索桥下方,索云龙狂怒之下正要将她丢下深涧,没留神李逍遥已然掠到头顶之上,从绳缚之中翻手飞探,宛似游龙穿林,正是神妙莫测的李家独门手法。索云龙只道缚得结实,眼见这少年竟能探出一只手来,不禁惊呼道:“你不是被绑得结实了吗?”声犹未落,一记闷拳照颚打个结实,李逍遥道:“绑是绑了,但没你想象中那样结实!”
李逍遥既不会点穴也不谙拳法,可是仗有一身强浑内力,这一拳乱打出来,也教索云龙禁受不住,羊撇头般跌下铁索桥,却甩绳缠住桥链。
李逍遥瞥见索云龙挂在吊桥下,并不理会,急忙伸手提索,把小船女拉了上来,见她吓得面色惨白,却未昏厥。李逍遥便拍了拍她的肩,正要推掌送她回到平地之上,突然听见“嗤溜、嗤溜”之声疾响,两人身上的绳索飞快松脱,犹如游蛇般钻窜回缩,蓦地绷开,悉数收拢于索云龙之手。
绳缚之苦虽解,可是身无依托,索云龙大力荡动吊桥,顿时把李逍遥和那小船女颠将下去。李逍遥只觉身子急堕,不由惊道:“不好了!”探手急欲扳住桥底吊链,却没抓着,又要攀援岩壁,竟也落空。但见那小姑娘从身旁飞坠而下,李逍遥不假思索,抓住她头发,猛然发力朝崖上甩去。
骁天龙早在崖边挥刀等着,见那小姑娘抛飞上来,正要把她挥为两段,嘭一声响,连人带刀跌飞数丈开远,却是霍力王斜窜而来,撞开了骁天龙,堪堪接住了那小姑娘的身子。
傲雪见李逍遥从吊桥上跌落,不禁大惊,竟不顾一切地跃身而下,探手来抓他后背衣衫,却迟了一步,非但没能抓着他,反而也跟着坠了下来。李逍遥大叫道:“怎么又下来一个?”傲雪道:“你就是死也不认我,我也要陪你死!”声犹未落,李逍遥斗地飞起一脚,使出风魔神腿,把她踢回崖上,这一霎间只有他自己晓得心里是什么感觉。
“风魔天下!”
李逍遥连送两女重回崖上,自身下堕之势更急,眼见四下里云深雾锁,不辨深浅,难免惊慌:“又玩高空飞人?这下怕要跌死……”然而惊慌归惊慌,毕竟这种险情他已经历不少,一时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那天与灵儿在十里坡后山的高崖曾见姬灵通与一位神秘人舍命犯险,挑战轻功的极限。“对了!他们都行,我为啥不行?连老姬玩蹦极都没蹦死,我学会了玄衣神的风魔轻功,更没理会玩不过他……”
灵念既生,忍疼把双臂舒展,宛如鹏鸟之翼,减缓下堕之势,脑中急忙回想羊皮秘笈中所载的御风法门,默念心诀:“伏神休囚于旬空,墓绝于日月,神旺而无气,化飞神克害——御风飞行!”
风魔羊皮书所授化“伏神”而变生“飞神”之法,口诀虽然晦奥,无非闭气舒身,身随心驰的诀窍,这便有如一片轻羽,既无旁念,亦不强为,随风如随缘,任由所向。若非李逍遥这等率性随心之人,急难领悟玄衣神空茫无我、空旷无宇、空灵无物之道。世上一切的巧合莫不出于一层机缘,玄衣神空前绝后的飞天秘术能为李逍遥所获,也是他合该成为这门奇术的传人。自此一险,因缘际合之下,终使李逍遥于更深一层悟到了“风魔天下”这门绝学,轻功自是更上一层。
李逍遥依法舒由神驰意策,既不运气展身,也不刻意施为,随风而逸,只觉畅快之极,然而好景不长,突然觉得臂痛难抑,方才想起那只手折骨新续,不能久撑,这样一来,难免杂念纷起,刚生出担心之感,登如折翅之鸟般的跌将下去。
低头瞧见底下仍云迷烟缭,不知高低,顿叫了声苦,挣扎着欲待再似刚才一般轻飘如羽,然而越是挣动身子,下坠之势就越快。此时他臂痛难忍,纵要似方才那般舒心展身任由神驰已是不能,只道必会摔死,正感悲哀之际,山壁上突然映闪一个疾掠而来的影子。有人清声说道:“好轻功!”
“好什么呀?都快摔死了……”李逍遥未及反应过来,随口便答了一句。后颈突然微紧,身子向上一提,李逍遥不由怔然,只听脑后传来一个风清云朗的话声:“贫道送你一程罢!”李逍遥突感身子不再下堕,而是不由自主地穿云越雾,疾掠如风,宛如作梦般竟有御云踏斗的奇异感觉,端似飘尘成仙。而那人只轻手提他衣领,仿佛拈花拾翎,毫无费力着形之感。李逍遥不禁奇道:“不是作梦吧?”
不知恍惚飘行多远,突然脚踏实地,才知不是作梦。后衣领一松,李逍遥急忙转头,却没看到身后那人,不由一愣,旋即眼光瞥见地下投有另一个身影,道袍飘袂,形迹不显,似是仙人。李逍遥总也望不见那人,简直要以为是撞仙,待得身子急转,无意间掠见半片青白相间的袍裾一闪而隐,突然想了起来,说道:“我见过你!”
风中有语,淡然轻送:“是吗?”李逍遥团团乱转,总也无法和那人正面相对,似乎他越急于想看见那人,就越发看不着。那人轻功之高,决然不在李逍遥之下,御风临渊甚至更加从容,身法造诣自是远较李逍遥更有火候,而且更不着痕迹,不见行色,纵然风魔玄衣神再世只怕也不过如此。
然而李逍遥因总也摸不着边儿,难免疑心那是个神仙,越发心痒想见,乱转数圈,那人总在他的背后,教他晕头转向,却见不着。李逍遥叫了声“晕!”心生一计,仰身躺倒在地,说道:“看你怎么躲在我身后!”然而他躺倒时,四下里树影如盖,却哪见到人影?
李逍遥心下更奇,乱转脑袋,因没找着那人身影在何处,生怕那人悄然走了,忙道:“风者——凌也,厉也,倔也,强也。凡与风结缘者,无不朗朗铮铮。是这样说的麽?藏头缩尾算什么朗朗铮铮啊?”所念的那几句正是那日在十里坡听过之言,记在心头,这时脱口而出。风中语声微讶:“倒是好记性!”
李逍遥原想寻找那人的话声传来之处,但见四周树影婆娑,蜻蜓翩飞,仍是瞧不清那人立身之处。李逍遥“喂、喂”了几声,又等待一会,不闻动静,才知那风一般的人竟已走了,仍是教他不着边际。
李逍遥只得爬起来,因觉手臂阵阵作痛,难以忍耐,一时无法驱除断臂处的痛楚,取还神丹服了一颗,心想:“雨停了,只盼山路好走些。可是该上哪处去找灵儿呢?唉,这丫头总是不让人省心……”
左右是无策,沿着溪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不多远,树影渐密。李逍遥不禁又乱打鼓起来:“可别又走回了兰陵渡!”待见四周杂树虽多,却无一棵是桑。他才微感宽怀,到树荫下乱拽片刻,找到一根可做手杖的树枝,笔直约长九尺。李逍遥花了一点吃奶的力气,总算折断拔出,拗去小枝节之后,便是一根棍子。
李逍遥心想:“此棍子有两用,既可做手杖,关键时候也可当剑使。不过唉……要是我能有一把剑就好了!”拿棍比划,乱挥之际,不知打到哪里,棍柄震痛了那根新续初愈的尾指,疼得喊娘,竟脱出手去。待痛感稍减,才发觉棍没了,连忙钻树丛里四处找。
总算那根棍子也跟他有缘,正当气馁之际,一仰头间看见挂在树枝桠上,李逍遥蹦将起来,取下棍子,无意中听见水声汀泈,夹杂马的响鼻和低噷。李逍遥那一蹦已坐到了树桠上,因觉好奇,却没敢贸然去探个虚实,见这株大树甚高,浓荫如盖,树臂虬生,伸长逾数丈,其间藤萝杂布,密密层层,倒也幽深,正是藏身的所在。他连番遇险,可谓九死一生,心眼儿自然细了,便不再似从前那般冒冒失失,决意先探清了虚实再说,若与灵儿无关,那便能避就避。
攀到高处,往底下一瞅,只见一道溪流从林荫穿过,其中有个碧潭。透过树叶晃动的影隙只见有个人正在洗马。李逍遥没来由的心头乱热,爬到树臂末梢,晃悠悠的抱定,低头一瞧,底下那人坐在潭边石头上,捋高了裤腿,正把一双矫健白皙的腿伸入清水里。李逍遥认出那人是谁,不由暗笑:“是洗马还是洗脚啊?”那人正是林月如。
李逍遥难免一阵晃悠悠,见林月如伸脚玩水,神态倒也娇憨可爱。他没敢惊动,眼光寻视,并没见到旁边另有别人,只是林月如一人在潭边撒欢儿。李逍遥想:“对了,看看你把湛卢宝剑放在哪里……”突听得林月如低呼一声,似是有些乱撩人心。李逍遥忙看,原来那马饮过了水,为示亲近,正伸嘴来舔林月如白生生的足尖,痒得她咯咯娇笑,不时从鼻里发出一两声销魂般的喘息,显得甚是舒坦。然而一见她那瞬间百媚丛生的神态,难免更教人魂儿乱跳。
李逍遥几乎掉了下来,连忙抓树抱稳,心中刚叫了一声好险,突然哒哒两响,竟是眼珠子掉了下去。他顿时忘乎一切,慌忙跳下去捞眼,总算找着,刚安回眼窝里,只见林月如杏眼圆睁地瞪着他,没等李逍遥解释,一道气剑指已穿透了他的眉心。李逍遥惨叫一声倒在她脚下,林月如抬足照胸踩定,清唱了两嗓黄梅曲儿,拔出湛卢,娇喝道:“你这淫賊,今日终于死在姑娘剑下!”说完就挥剑“咔嚓”!
李逍遥眼皮一跳,顿时回过神来,抱紧了树枝,好一阵心惊肉跳,暗道:“可见得实在是好险!这就是被她发现的下场……”连大气也没敢乱透一下,低头寻看,随着几下衣声悉索,只见林月如终于禁不起清水的诱惑,眼瞅四下没人,竟忍不住脱下外衫,上身仅着一条紧绷绷地包裹那一躯细皮白肉的大红肚兜儿,由于她身躯健美结实,丰胸鼓盈,端如挤衣欲裂。李逍遥不禁心头乱跳,一时口干舌焦,连忙捂住眼珠,心中大叫:“不是吧?不是这么有眼福罢?”
林月如又瞅了瞅四周,却忘了朝顶上看。居然想褪掉长裤,好下水去悠游一翻。李逍遥心如打鼓一般敲得山响,不时吹笛,按眼呻吟,心道:“不要诱惑我,不要诱惑我……”不知不觉鼻头上冒出一颗賊亮賊亮的青春豆。然而林月如犹豫了一下,似乎低声说了一句:“算了。”手从裤头上缩回,终是没勇气太过坦露她女儿家娇蕊未开的身子。李逍遥难抑几分失望的愠恼之情,又不甘心,想起庄无涯那意念致动之法,忍不住暗道:“快脱,快脱……”
随即又觉此举未免无聊,脑中响起一个正气凛然之声,自我呵斥道:“逍遥儿,这样就不对了。孔子有云,非礼勿视……看归看,可也别贪得无厌哪!”然而林月如终是要便宜了他,虽没除下裤子,却蹲在一块溪石后,红着脸解开肚兜儿,蹦一声弹出两个白花花的椒乳,掬水自洗。
“哇……居然当着我的眼皮底下洗奶?”李逍遥一阵头晕眼眩,险些一个倒栽葱栽将下来,幸好有藤可抓,晃悠一下,又悬将上去。眼见林月如蹲在石头影里洗得畅快淋漓,他不由发指暗骂:“真是太……不过也好看!”咽了一口馋涎,脑中正义声音又起,无力地叫道:“不要啊,不要看啊,子曰……”林月如洗过那块小肚兜儿,伸出一支粉光致致的藕臂,把那小衫放到石头上晾。李逍遥低头瞧见那件红肚兜展现于眼底下,其上绣有一对正在亲嘴的小童,男娃女童各坐莲花,甚是有趣,他不由暗乐:“呵呵……这玩艺!”
这时眼光所及,但见那块大石头上除了肚兜儿、靴子、皮鞭、披风、长衫,还放着一支古意斑痕的断剑。那件肚兜儿盖上来,似有意无意地掩住了剑身。然而李逍遥已看得分明,心念暗动:“好哇,就趁你忙于洗奶,正自忘乎所以的时候,哥哥就……”虽动了窃剑之念,可是一想到林月如的厉害处,也知此举不免要干冒奇险。
正寻思间,脑中的正义声音又来了,敲锣道:“子曰非礼勿为。不要啊不要去……”李逍遥心下斥道:“闭上你的鸟嘴!那支宝剑原本借自修五侠之手,却从我这儿失去,叫我怎么跟老修交代嘛!就算被林月乳发现后大叫‘非礼’,总也要冒上这个风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宝剑取回。”
打定主意,缒藤溜下树桠,半空中一个倒挂金钩,提腿勾藤,头下脚上,也算身手不俗。正要晃悠悠地探手拿剑,却够不着,才知短了一尺有余,只好往下多滑点儿,已到垂藤尽头,荡到林月如脑后,悬着心,提着神,手刚伸出,不料林月如那粉光致致的手臂从大石头一隅伸出来,居然把湛卢剑拿了过去。
李逍遥抄了个空,不禁一愣,只见林月如在水边弹铗清吟:“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翳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悬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吟声微顿,低眸凝看青锋。
李逍遥好不容易滑下藤梢,却没收获,眼见林月如把玩古剑,曼声清吟,却不知在吟什么,反正大半筐的字辞他不认得,心下暗骂:“没事你叽哩咕噜啥?”待听得其中有“逍遥”二字,又听到一个“聊天”的“聊”字,不由的一愣,心想:“逍遥儿除了我还能有谁,想找我聊天麽?没想到林月如倒不是草包,还会为我写这么复杂的抒情诗。都做得比书航有水平了……”却不知此诗非林月如所做,乃是屈子之离骚。
剑声轻弹而似龙吟,林月如又曼声清咏:“……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李逍遥悬在半空听了半天,因觉后边没一句半句再提他,反而又有许多不明白的辞句,心下恼道:“稀里糊涂!别吟古诗了,还是快些把宝剑放回原处罢,什么不好玩你玩剑,当心割到你的‘奶奶’……”林月如见有蜻蜓翩飞,挥剑轻掠,手影微晃,溜转剑头,低眸看剑,洁白的头额上垂下一绺湿发,但见剑梢栖了一只纷红色的蜻蜓,薄翼款摆,也是一般悠闲。
李逍遥还没看清她这一剑的手法如何精巧备至,突感身体下堕,原来是林月如那一剑轻掠,湛卢锋芒所向,无意间削断了他所攀着的藤蔓。李逍遥吃了一惊,急忙探手乱扯,幸好又拽着旁边另一根垂藤,才没跌下去,犹未喘定,突见他那晃悠悠的影子投到林月如脚边的粼粼水镜上,登时吓得掩口不迭。这时林月如似是猛然发觉身后有动静,从那块大石头的影里转头寻视,李逍遥屏住呼吸,紧张得心肝都要蹦出来。
他扯着藤蔓又悬将上去,晃悠悠的又晃进树荫里,借枝叶密集处藏身。陡然升得高了,无意中瞥目望见斜对面另一棵树上爬得有人,李逍遥不由一愣,心道:“不是眼花吧?”揉眼再看,果然伏得有一人,李逍遥定睛之下不由更奇:“长得怎么有点像书航那猿?”待一扫眼间,又吃一惊,原来那像书航之人的背后不远处又藏有一人,却辨不明是谁,也许不认识。
李逍遥暗想:“咦……怎么好似没人看见我?”看了看身旁那两株连理大树,隐约想到:“哦,幸好刚才有这两棵大树,我溜下来时才没給别人发现……”见林月如转头乱望,那几个藏身树丛的忙不迭地缩头,林月如没望见什么,低头清洗她的手伤之处。李逍遥稍松了一口气,又思:“林月如蹲身的这个角度好,除我以外,应该没人看得到她那两个……或曰一对……奶奶。”
林月如把宝剑放回身后的石头上,依旧塞于肚兜儿之下。李逍遥干等半天,见她又转头自洗,大着胆子又溜藤縋下,依然倒挂金钟,以双脚交缠勾住藤萝,一溜到头,晃将出来,荡到林月如背后,借那块大石头遮挡,急忙探手偷剑。
突然有人在树丛里叫:“贼啊,贼啊!”李逍遥大惊,眼看就要拿到宝剑了,伸手时终是短了一二尺,来不及往下多滑些,生怕林月如发现,忙不迭地扯着藤蔓往上溜,林月如猛然回头,寻声望去,眼前扑簌一声,有一只黑鸟从树丛里扇翅疾飞,唰一声不知掠哪儿去了。李逍遥便趁那鸟挡林月如视线时,飞快之极的闪身荡回那两株树后。
“好像是一只八哥……”李逍遥惊犹未定,一时没敢再下来。林月如见是鸟在做怪,倒不如何放在心上,也是她粗心之故,仍然不舍得离开那弘清水。李逍遥为免再次受到惊扰,下手之前,先到树后找着两颗石子,复又扯藤高溜,仗着身手敏捷,悄悄窜到树梢,心道:“没见过一只手爬树吧?”觑准了那像书航之人藏身处,发石投去,那厮痛哼一声,捂头乱跳,这时李逍遥又发一石,将另外一个偷窥的也打个正着,扑簌簌一阵乱响,那两人乱寻不见投石之人究在何处,心中慌张,又疼得厉害,毕竟心虚,趁林月如发现之前赶快爬进树丛溜了。
林月如转头望见两只松鼠翻着滚儿从树上一路厮打下来,扑簌窜入林间,又不虞有他,依然好整以暇地掬水洗脸。李逍遥想事不宜迟,飞身溜下,以双脚缠藤,垂着上身,把手往林月如后边一抄,只道这一下绝不失手,不料宝剑居然没在那件肚兜儿底下。
李逍遥不由一怔,只见林月如转面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不免有那么一小会儿尴尬的寂然。
李逍遥也算反应奇快,虽说一时没了主意,却飞快地抓起那件肚兜儿往脸上一挡,两颗受惊的心同时狂鹿乱撞。
“最坏的结果……”李逍遥低眼掠见湛卢宝剑正在林月如手里,寒光逼目,心中格登一声打了个突,哪等她把剑砍来,赶紧开溜,缒藤逃窜,荡得飞快,却嘭一声撞到大树上,滑跌下来,眼冒金星地堕入底下的矮树丛里。
林月如似乎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掩胸跳起,朝李逍遥低叫道:“小贼……把我衣服还来!”李逍遥扳下一簇树枝遮脸,心道:“我哪有拿你衣服?”却忘了手里攥着的那件小肚兜儿也是衣衫。
林月如气急之下,提剑杀来,李逍遥正要脚下抹油,突见得林月如背后水花激溅,化为满空流珠。却窜起一人,著文士轻衫,手摇折扇,满身湿透,有如落汤之鸡。李逍遥一看那人生得一副色狼长相,倒没细想如何从水里冒出,急忙喝道:“有色狼哦!”林月如道:“你就是!”但也听见脑后有动静,飞快回首一看,不由一愣,随即满面怒容道:“鲜于怒马,你躲在这里干什么?”那鲜衣文士犹如木头般直挺挺而立在潭水中,答道:“大小姐休要误会,小人只是在林间巡逻,以防有敌来打丁情主意,无意中发现此处有人窥视,是以赶来察看,却不慎滑入水中……”林月如怒道:“少废话了,还不快去追那小淫賊!”那文士答应一声,犹如失魂落魄般地把目光从林月如胸前拔回,把折扇指着树丛晃动之处,喝道:“哪里逃!”窜身而扑,追将过去。
李逍遥一见林月如同那色狼般的文士说起话来,竟是一伙里的,哪里敢多留片刻,转身便溜,那文士轻功不如他,怎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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