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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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弹指惊雷(上)
    树林里却有七八名头戴斗笠的汉子围火而坐,正在挂壶烧茶,浓香洋溢,每人手里各端一盅,李逍遥飞窜而来,见得有人,心下先虚了,没等那干人抬头,赶快将手里的肚兜当做蒙面巾,包在脸上,仅露一双大眼,脚下不停地从中间跳火跑过。有人叫道:“高师哥,定是有人打丁情主意来啦!”旁边的纷纷操家伙,其中一个长脸汉子手捧清茶,兀自端然稳坐,口称:“莫要自乱方寸,气浮如流水之不安……”话声未落,李逍遥撞着了他捧茶的手,热水撒了满脸。旁边众人齐做悠然状,端杯念道:“心定如高山之不动……”那长脸汉子被热茶烫得乱跳起来,怒道:“念啥?还不动手!”这时那鲜衣文士一路抖水地跑来,指着李逍遥背影喊道:“高抑之,休教跑了那小賊!”

    李逍遥一路急奔,不知跳过多少人头上,眼见林中有人宿营,斜刺里更杀出那丑汉何闯,率众拦截,李逍遥心想:“你说怎地?却是跑到马蜂窝里来了,原来这儿是林月如一伙的地头……”仗着轻功远胜这干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摆脱了何闯、鲜于怒马、高抑之一伙的左拦右堵之势,正兜着大圈,突见前边有一人像是书航被另一伙人追着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李逍遥心下甚奇:“就算长相有相似的,可是这‘凌波微步’……”

    转头瞧见何闯头上冒出一个肉包,显是刚挨了一下石子砸伤,怒冲冲地追近,李逍遥未暇细想,撒脚飞掠,眼看四下里杀出大群庄丁模样的人,各操器械,围逼而至,显是此处早布了埋伏,他既误打误撞地陷入此围,一时无路可逃,见到左面有几幢木屋或草棚,适当那干汉子乱投短矛雨点般射来,难以躲避,便往最靠近的那幢木楼窜去,扑入窗内,心想:“借着木楼遮挡,得赶紧从后边开溜……”

    背后嗖嗖的乱插了几支投矛,将他吓了一跳,所幸射中的只是他的倒影,这一霎眼间,已钻窗跃入小楼。林中传来林月如脆叫之声:“那小賊呢?”有人答道:“溜进去了,进了关押丁情的小楼……”林月如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那他是自寻死路!”

    “什么叫‘自寻死路’?”李逍遥从窗口鱼跃而入,着地一滚,翻身而起,昏黑中一时目难睹物,“哎呀!”头撞着硬物,痛骂一声:“该死的‘着地一滚’!”歪身斜跌,把手按地,却按着一个微热的躯体,心念急转:“刚才听见有人说丁大哥就关在这里,难道睡着了?”那一按可不轻,忙不迭地缩手而起,脚下不知又绊着什么,跌坐在地,又不知坐到谁的手上。李逍遥连声唉呀,急忙道歉:“对不住得很……”突然间鼻际闻到血腥味,不由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之感。

    便在磕磕绊绊间,一个趋趄跌到墙角一个端坐的人影面前,抬头一瞅,只见那人也目光闪闪地瞪着他。“咦……丁大哥?”

    昏光中隐约辨出丁情长发飘额垂颊的面廓,但见他目有忍痛之色。李逍遥伸手搀扶,“丁大哥你怎么啦?”突然心下闪出一念:“丁大哥坐在这角落,那刚才我连绊着的两人……”

    回头望去,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陷入一个不妙的所在。林月如在门外脆声说道:“咱们进去……”昏暗中有人声音嘶哑的叫道:“别进来!”李逍遥乱转脑袋,只见门后有一人倚墙而立,右臂低垂,握着一口狭刃长刀,不住的有血嘀嘀嗒嗒地滴落,却是从袖口里淌下来。

    林月如叫道:“宇文师哥,你们逮着那小賊没有?”李逍遥暗觉不好:“哎呀,别又撞进一个马蜂窝……”门后那大汉沙哑的道:“我们力有不逮……”林月如怒道:“你们这么多个还捉不着一小贼?梁师叔、蓝师哥、陈春、蒋胡他们呢?”

    李逍遥心中吃惊:“哇……有这么多人在里边?”投目望去,看出倚墙而立的那人有一只手臂不断流血,似乎受了伤,眼光却望向另一隅,目露警戒之意。这时李逍遥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原来几个角落以及靠墙的地方堆了许多木桶,高抵屋顶。他随着那大汉的目光望向另一边,突然间眼帘里寒光交织,刃芒激闪,一个挥舞双剑的中年汉子、一个手抡铁杖的蓝衣人同时从左右两侧闪将出来,顿将李逍遥吓了一跳。

    他乍见此屋有摸黑对峙的情形,原只道丁情反抗,是以跟几个看守厮拼了起来,慌忙退到丁情身前,以身相护,拉下蒙面肚兜給丁情瞧清他的脸容,复又套上,低声说道:“丁大哥,你要不要紧?”丁情自也认出了他,低声道:“小心。”李逍遥低头找兵刃,口里说道:“你还能行走罢?我救你出去。”丁情道:“我被点了穴道,行走不得。”

    “是这样啊……”李逍遥眼光从地上那两个躺着的人身影上一扫,没找着一支趁手兵刃,同时认出其中一个被打昏的人锦袍白面,像是陈春。另一人居然是青竹叟那老小子,李逍遥找不着剑,心下暗恼:“怎么都没人丢把剑給我使使嘛?”

    林月如在外边连唤几声“梁师叔”不闻答应,恼将起来,蹬足大叫:“梁相忘,还有蓝天若、宇文浩然,你们几个到底在搞什么鬼?”屋里那两人却哪有工夫答应她?便连宇文浩然也加入战团,以三对一,昏乱中看不清那是什么人,李逍遥只掠一眼便感触目惊心:“好犀利的剑气!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剑气迸射,几只木桶顿碎,浆汁泼撒,淋头浇了李逍遥满身,有如落汤鸡一般,鼻中登时浓香乱溢,才知那些桶里装的是酒。“你妈……溅我一身!”

    “飒”一声响,宇文浩然又闪身射回先前所站的地方,仍是倚墙而立,身影却摇晃欲跌。李逍遥转面一瞅,先“哇!”了一声出来,原来那汉子再次退回时,不但面上血创淋漓,那只原本受伤的胳膊更已齐肩卸去。

    李逍遥正“哇”间,一只断脚飞了过来,砸在他后脑勺上,跌到墙边,一时晕头转向。随即只见那蓝衣人和酒桶一道滚了过来,却少了一足。这时那个持双剑的中年汉子手中只剩一口剑,也支持不下,翻身踢起一个酒桶阻敌进击,趁机闪身窜开,退到宇文浩然之旁,身上几处伤口激涌鲜血。

    李逍遥越发感到触目惊心,不禁又“哇”一声大叫。叫声甫出,那只酒桶崩然碎开,红汁如雨,洒将开来。

    酒雨中一道剑光斜指,光影交折,叠闪出一个长身凛立的人影,杀气越距侵来。到了这时,李逍遥还看不清那是何等样人。那个名叫宇文浩然的断臂汉子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拾刀,眼光射向那横剑逼近的黑影,因见此间连武功最好的那中年汉子梁相忘也受了重伤,不免头皮发紧,情知凶多吉少,强抑惊惧之意,颤声问道:“你是何……何人?”

    那人在昏暗中说道:“蜀山任剑辉!”

    梁相忘、宇文浩然、蓝天若三人原本还想挣扎着再做殊死厮斗,闻得此言,顿时惊呆,相互间交换了一个万念俱灰般的眼神,颓然坐倒。李逍遥却又“哇”了出来,乱眨大眼,蹦将上去,惊呼道:“太有名了!没想到十二剑侠中的高人又教我撞见一个……”正要迎上前去瞅个清楚,丁情突道:“不是蜀山派!”

    李逍遥心中一怔:“什么?”转头只见丁情抬起憔悴的面孔,一双清湛的目光从披面的长发间隙射到那人影之上,眼露讥诮之色,说道:“假的蜀山派!”李逍遥虽吃了一惊,但仍没反应过来,不由皱鼻说道:“可是我看到了蜀山剑法……”

    “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任剑辉,”昏暗中那人瞪视丁情,说道。“十二剑侠中,任剑辉的剑法如何?”

    丁情涩然道:“任师叔剑走偏锋,每一招都是歪打正着,每一式都是偏奇险怪。除了我师父的剑术以激烈迅猛见著,修师叔专工求精求变,方师叔求其枝繁叶茂,叶师叔追求性灵空幻……然而当年十二剑侠中唯有任师叔的剑法杀性最重,师祖见其渐入霸道,虽不是迹近魔道,可是太过血腥凶暴,为免重蹈往昔姜、廉两脉陷于血循环的覆辙,于十年前将任师叔罚往万佛顶悟神窟长斋面壁,从此避世不出。你不是任师叔,你的剑法虽刻意模仿,可却掩不尽招数中的乖戾怨毒之气,虽然你使的是蜀山剑术,可你早已不是蜀山中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廉刑一脉!”

    李逍遥听到此处,心头斗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悸之意。但就在这时,后颈刃气侵凌,情知凶机倏临,所幸步法奇快,打斜急闪,担心仍避不过那一道仿佛来自地狱般的猝杀之剑,急忙拔出插在背后的那根木棍,使一招“不知所措”乱打出去,唰一声响,木棍半途断了小半截,旋即肩头火辣辣的削开了一道血口子,招数半道即破。

    这是他习得“乱剑诀”以来头一遭使奇招伤敌不成反为所伤,心下大惊,眼前刃光犹逼目难睁,情知性命悬于一线,间不容缓地只好再使一招乱剑打法,却是“仓皇狼顾”。这一次是后背挨了一剑,撕裂一道大口子,霎间简直以为没命了,跌倒在丁情身旁。

    两招乱剑奇招相继失利,李逍遥一时间哪有勇气再做尝试,但见那人已欺身逼到眼前,刃光又起,他不得已只好提起更短一截的木棍,却不敢再用乱剑招数,换使一招圣灵剑法中的“剑二”,只求自保,不在致敌。心下暗念一声:“灵儿保佑!”

    然而就连剑势绵密浑厚无边的这招“无色无相”也阻不住那凶险、偏激的剑气摧透,陡然只感胸口剧痛,又挨剑芒撩击,削开一条血缝。李逍遥失声大叫,剑芒罩身的刹那,脚下急变方位,使开风魔步法,斜走歪窜,扑身从剑芒下钻将出去,倏感后腰吃痛,原来是又遭剑芒带伤,划开一条血口。

    李逍遥惊得头发全倒竖了起来,心中大叫:“好险!幸好我使出风魔步法外加真元护体,才没……”眼见使了全身解数仍逃不出剑芒追迫摧击之势,绝望当儿急使一招“无力回天”,把手中棍子朝身后乱挥而出,一时倾洒无穷激愤之气,不知有没打中那剑芒奇凶之人,却听得满屋噼哩砰隆乱响,却是堆在几面墙边的许多酒桶全撒翻倒塌,有的破碎,有的崩裂,有的乱喷酒箭,其余的呼啦啦滚动下来,满屋飞撞。

    李逍遥趁此间碍,赶快背起丁情,说道:“风紧!扯呼……你妈!这回真的是九死一生了,丁大哥,你面子真大,连这样的高手都冲你来……闪!闪吧闪吧闪——”

    那人虽连连剑创李逍遥,但也没想到便是这样一个貌不出众的少年居然一口气使出几招精绝难言的古怪剑法,一连数招竟杀他不死,也觉惊愕,忍不住便要多看几招,才没催激更强的剑芒,但李逍遥便趁了这稍瞬即失的时机,总算捡得一条小命。那人只受乱飞的木桶稍阻得一下,李逍遥展开身形便要夺门而出,不料那门被人一脚踢开,没等撞到李逍遥身上便支离破碎。林月如哪知屋里发生何事,作梦也没想到会有一个高手早摄入屋中,等得不耐烦,踢门而入,却和李逍遥撞个满怀,两人齐叫:“哎呀!”各自跌倒。

    那干“侠客山庄”的人早围在屋外,刚要涌上,不料门窗、木板墙皆迸然而塌,许多大木桶乱飞出来,四下滚撞,不知砸翻了多少个。李逍遥稀里糊涂地爬起来,背着丁情要跑,却又拐回,见林月如晕趴在小楼梯旁,身子倒垂于地,便踢她一脚,顺手往她手边一抄。“嘿嘿,湛卢剑……”

    林月如痛叫一声醒转,只见屋里窜出一人,长发飘飞,面有连腮短须,一身烂衫破襟,手提一口寻常长剑,迅若急风般地飙将出来,却被何闯、高抑之率数十人围住缠斗。林月如奇道:“这是哪儿冒出来的?”眼见何闯等瞬间全挂了彩,抵敌不住,她急忙往身旁一摸,却抓了个空,不由怒道:“宝剑……”

    “挡我者死!”转瞬间地上数十人倒了一圈,那披头剑士眼光凛凛一扫,只见没剩下几人,虽远远退开,但也并未逃走。那人显然急于去追赶李逍遥和丁情,哪耐烦多有拘绊,提剑急划几下,劲气摧吐,往地上写了“蜀山”两个大字,旁边死尸底下有血涌入字痕中,殷然夺目。林月如、何闯、高抑之、鲜于怒马均各变色:“蜀山派的!”

    李逍遥仗着轻功高超,早背着丁情奔入林中,东窜半里,西走数百尺,拐来拐去,有意教人追他时摸不着影儿。直奔到气力不继,衣衫血汗混湿,淋漓滴淌,才从树梢低掠,见有一草亭,便顺势跳到亭顶草盖上。放丁情卧下,张口乱喘,抖着手找出止血疗伤诸药,或内服或外敷,只是无法帮丁情解穴,唯有蹲身相陪,苦笑道:“跑是跑不动了,只好在这儿等着看哪家人马先找着咱……”

    丁情眼望来处,黯然叹道:“不想有人冒充蜀山之名恃强行凶,只怕姑苏林家要把这笔帐算到本门头上……”李逍遥察看伤处,几乎伤筋损骨,既痛又惊,不由问道:“那人是谁?怎这般厉害……”丁情道:“不知是谁,但看他剑路似是本门邪道,应属姜廉一脉。哼,剑法虽险,其实不见得真的很高明!”李逍遥仰脖服用还神丹,干咽半天才吞下,乱眨大眼道:“还不高明?你师叔我……唉,咱们捡了小命儿,这可真悬哪!”撕布包扎伤处,因觉不解,又问:“那家伙干嘛来找你?”丁情道:“我也想不出。”

    顿了一顿,丁情又道:“丁情几次蒙难,承蒙师叔相救,实是……实是感恩难报!”李逍遥道:“师什么叔?你都被踢出蜀山派了,还讲究啥辈份?叫我逍遥儿吧,能称你为一声丁大哥,其实我……”拍拍丁情肩,咧嘴道:“已经好满足!”

    丁情不知他“蜀山派前辈”的身份是假,岂肯乱了辈份,想起蜀山派的恩情,眼圈微红,憬然道:“一日在蜀山,死也是蜀山派。”李逍遥心中微酸:“你多好,还能进过蜀山的门,可我连蜀山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还师什么叔嘛!”信口说道:“其实这辈份已经很乱了,我这么小,可当不起师叔级人物。再说你那宋姑娘和我认了姊弟,你一叫我‘师叔’就乱套,何况我曾经不小心插过……哎呀,总之天下大乱,乱得不能再乱就是!”因觉疲惫难支,躺了下来,但却弄疼了后背的伤口,“咝”的一声咧嘴,翻身趴着,但也硌得前胸的伤处,也一般的痛难禁受,正感仰也不是趴也不是,丁情在一边叹道:“若敌追来,师叔不必再为丁情拼命。只是……只是不知香柠此刻在哪里,对她的牵念总是放不下。”

    李逍遥心中受了触动,不禁悲从中来,黯然道:“唉!我的妞儿也不见了,也不知上哪儿找好……”两人顿起同病相怜之意,一时相对苦笑。丁情红着眼圈道:“香柠怀了身孕,可别有闪失才好。”李逍遥叹道:“其实我家灵儿也不错……”

    丁情知他与灵儿亲密,便想安慰几句,但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拣了两句诗词吟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既是婉转开解李逍遥,也含有一层自我安慰之意。

    李逍遥道:“我家灵儿也是会做诗的,没事的时候还会念‘牛郎织女’。”丁情凝眸望天,目中思念之情愈浓,不觉吟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李逍遥想起灵儿含眸低吟的面容,情不自禁的接了两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就记得住这俩句。”丁情心下郁然,说道:“有时候注定是‘天上人间’!”

    李逍遥道:“唉……牛郎织女多无奈?才和灵儿失散没多久,我心里就堵得跟什么似的,巴不得早点见到她才好!”丁情问道:“赵姑娘该不会有事罢?我见她面有福相,似应能逢凶化吉……”

    “话是这么说,”李逍遥摇头道。“我们是在乱军中失散的,那时灵儿和几个茅山派的哥们儿在一起,只盼别被官军害了……唉,若是这样,我不反也得反!谁害我灵儿就跟他急,他妈的傲雷搞什么东东嘛!他傲家个个生孩儿没屁眼!女的全挨操!找的老公全死掉,娘们全守寡,男的死光光……”

    丁情没想到他越说越气急败坏,居然破口大操傲家祖宗,直戳到成吉思汗的老娘那窝里,不由愕然。李逍遥把婶婶那儿学来的泼辞儿全撒将出来,直到没新辞儿了,始生“江郎才尽”之叹,骂了一声:“发可油!”才停嘴。

    丁情失笑道:“原来骂娘也可以这么畅快淋漓的!”李逍遥抹嘴道:“那是很爽地!幸亏骂了这一通,不然这心里堵的!”丁情道:“师叔是性情中人,可不比丁情这般放不开。”李逍遥笑道:“你要有位辣劲儿十足的老婶拉拔大,不定比我还泼呢!嘿嘿……不过我瞧你那宋姑娘也是一个泼得的,只是在你面前扮鹌鹑,要不然怎么当我姐姐?”丁情眼光一暗,低眸道:“香柠的不幸在于她找了我这样一个人。”李逍遥不解道:“那你的意思是她该找我这种货色才叫有幸吗?问题在于,她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翩翩公子哥儿,因为她见多了像她师兄们那种拆烂污脚色,都不稀罕我了……”

    丁情苦笑道:“她不知正是我这种人才真正是不配去爱,甚至我都比不上鬼武……”李逍遥搔头道:“鬼武是啥东东?”丁情道:“一个敢爱敢恨的边缘人,据说香柠一直对他很是敬佩,从小就想似他那样摆脱拘束去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正是为此,她终于选择了一条与鬼武相同的道路,不惜背叛太婆。”

    李逍遥心想:“鬼武原来是这样的人,可是听说小巧落在他手上,不知会不会有危险?我找到灵儿之后,得设法帮夏枯草找女儿,又要帮灵儿找老妈,还得帮丁丁哥找老婆,唉……可有得找!”一拍头额,想了起来,说道:“丁大哥,记起来了!宋姑娘那天被楚香玉那妖孽捉了去,咱们就去他窝里找,还怕那妖人躲到天上不成?”歪头乱唾一口,瞪起大眼,甩着舌儿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揪他不着,为了宋姑娘,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把他‘虾壳山庄’烧个净光!”

    话声刚落,忽听得弦声叮嗡,一人清声说道:“那得从你屁股底下烧起才行。”李逍遥随口接了句:“为啥?”丁情脸色微变,低声道:“不想有人竟悄无声息地到了左近!”那人轻拨琴弦,说道:“打此间起,全是‘侠客山庄’的地头。所以,不妨先烧此亭。”

    言毕调弦,宫商角徵羽,随着几声清弹,曲成一韵,凄凄清清。李逍遥和丁情正自相对发愣,底下有人哑声唱道:“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李逍遥趴着草棚檐角探头往下瞅,只见草亭里有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光着脊背,腰下仅穿一条破裙子,蓬头跣足,脚臭熏人,却抱一焦尾琴坐地悠然弹唱。李逍遥不由奇道:“你是谁啊?”那人自顾演奏,摇头晃脑,并没工夫接茬。丁情见识远胜李逍遥,无须探头来瞅,已知是谁,叹道:“此是琴侠,名唤高拙音。与戏侠萧放歌、弈侠江南棋并称姑苏三奇。在侠客山庄份属林天南师弟一辈。”

    “他这么有来头怎么还喊穷乱唤没米下炊啊?”李逍遥不知底下唱的是乐府名谣《东门行》,见那人模样猥琐居然也称“侠”,不禁奇怪,随即又见一人盘腿坐牛而来,在牛背上端枰独弈,显得神情专注,目不斜视,却也是个光背乱发之人,且似多日没洗脸。李逍遥心下嘀咕:“多半是那‘棋侠’了。”但见牛拉板车,后边坐一浓妆艳抹的老生,头似鸡窝,流着眼屎,左肩披衫长袖,右边光膀摆拈花指,咿咿呀呀的唱道:“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咿咿呀呀。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咿咿呀呀……”端破壶吸了一口酒,醉眼乜斜,朝李逍遥飞了一眼,接着又来:“水声激激……”李逍遥忍不住学腔道:“小小鸡鸡!”

    那老生瞪他一眼,飞指做状,大声高吊嗓儿:“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李逍遥张嘴同唱始料所及的那一调:“咿咿呀呀!”心道:“这老鸟想必就是‘戏虾’了。”

    李逍遥本想先穿上那件“天蚕丝衣”,但势已不及取出,心里暗叹,只好瞅着现儿先把林月如那件肚兜儿蒙回脸上,仅露双目骨溜溜转,抄剑在手,胆子稍壮些,哼道:“却要怎地?”那“戏侠”萧放歌咿咿呀呀的唱道:“只要丁郎移驾寒舍,不与旁人相呀相咦呀干……”李逍遥没忘记赶紧接上那句“咿咿呀呀”,大眼一眨,问道:“接对了有没糖葫芦赏呀?”

    丁情低声道:“这三个人很有怪招,莫要为我而徒招是非。”李逍遥未及接茬儿,那老生瞪起醉眼,尖叫道:“乳臭儿,不知歹,徒生非,枉送小命,一缕冤魂向黄呀黄咦呀咦呜哦黄呀黄——黄呀黄咦呀咦呜咦呀咦啊啊啊啊啊啊啊泉……”扯了半天尖亢嗓门,趁李逍遥没反应过来,这一回抢先一口气自个儿唱出了那收尾的一调“咿咿呀呀!”

    李逍遥不由恼道:“少在那儿乱吊嗓子了,我可不鸟你们三只老虾米……咿咿呀呀!”说完暗乐:“怎么我也唱起来了?”那老生拈手一指,目中精光斗闪,唱道:“那你呀你咦呀咦你可就莫怪我们辣手无咦呀咦呜咦呀咦呜咦呀咦呜情!”

    “情”字出口,丁情便叫道:“小心!”李逍遥一时转不过弯儿来,问道:“小心哪边?”丁情刚说出“底下”,弦声骤然拨响,朝上发出数道来自宫商角徵羽的劲气,李逍遥总算身急脚快,咬衔剑身,扯了丁情急掠,刚蹦起身来,那亭顶草盖登时摧毁,化为无数飞屑。

    李逍遥百忙中转头望见,心下惊叫:“哇!有这么厉害?都赶上了传说中的‘六指琴魔’了……咦呀咦呜咦呀咦呜咦呀咦呜!”身在半空,犹未找到落足之处,牛背上那垂头独弈的乱发棋手突然掷射一把棋子,飕飕破风劲响,笼罩住李逍遥全身。

    李逍遥哪料一把棋子竟能射出这等声势,心中又惊:“咻嘁嘛嘞哋!”半空急变身法,连串斤斗倒翻,忽荡起忽荡落,还来了个大回旋,折到一株树下,闪身避转,睁大眼睛一瞧,那棵树嵌满了黑棋子,宛如马蜂窝,却密而不乱,拼缀而成七字:“一枰袖手将置之。”

    李逍遥刚把头往树后一缩,牛车上却甩来水袖,唰一声响,卷树连根拔起,朝李逍遥抛头砸去。李逍遥见是那老生使的手段,不由又哇了一声叫,步位踏“坤”、“艮”、“坎”跃转“离”、“兑”、“乾”,堪堪避了开去,不料草亭里那琴师又拨弦激射七道劲气,便在李逍遥刚踏入“乾宫”方位时,由西北形胜之位掐定五行之属金,七气封罩“天风姤”、“天山鱁”、“天地否”、“风地观”、“山地剥”、“火地晋”、“火天大有”,这七处正是李逍遥无论怎么闪身都必取的逃生方位,顿时满地激尘如溅。

    李逍遥身形一挫,又是一大簇破风声响,牛背上那棋士撒来一把白棋,雨点般倾头落下,幸好旁边又有棵大树,李逍遥扑身急躲,只觉树干剧震,叶落如梭,百忙中探脑袋一瞧,白棋在树干上缀成另外一联,字字深入树心,写的是:“何暇为渠分黑白?”

    这三人出手奇快,又配合得形若一人,李逍遥落了后手,连躲避都忙不过来,却哪有片刻余暇使出剑法御对?刚缩到树后,那琴师拨弦发出一道更见凌厉的半月形劲气,排头推射而到,李逍遥见势不好,急忙背着丁情蹿身跃开,噼砰一下大响,土尘纷起,刚才藏身的那株大树齐腰截断,轰然倒砸下来。

    李逍遥大叫:“你妈!”脚底滴溜溜急转,斜闪十七八尺,仗着身法敏捷,避开那棵砸倒的大树。一口气未喘过来,突觉脚下软乎乎滑溜溜的有异,低头一瞧,鼻际先熏然大臭,瞅得分明,叫道:“哎呀,踩牛屎了……”原本这一溜转是要滑出这三名好手的合围之圈,既无还手的余地,哪还有心恋战,打定主意溜之大吉,不料竟踩着屎,忙不迭地跳脚乱甩,身形稍受阻碍,逃机登失。

    那棋士骑牛横挡在前,琴师不知何时已离草亭,抱琴斜卧李逍遥背后,悠然抚弦。李逍遥见逃路皆堵,正要一脚顿地使轻功高纵而走,不料那棋士弹来一粒闲子,头也不抬,却射个正着。李逍遥腿上“环跳穴”一麻,登时飞不起来。心中一急,棹定湛卢,叫道:“我要发狠了……”还没来得及挥剑,那支手臂顿时缠上了一条水袖,扯反腰后,拉扭了骨节。

    李逍遥忍痛倒转剑头,削断缠手的长袖,但仍没机会挥出一剑,那老生拈指捺下,劲风弹中他肩井穴,心下一沉,暗叫:“没戏了……咦呀咦呜!”

    虽说躺了下去,嘴巴犹硬,叫道:“算什么前辈嘛,三个老的合起来欺负一儿童。不公平哦,有种就解开我穴道单挑……”那老生哈哈一笑,并不理会,把丁情提溜到牛车上,咕碌碌地去了,弦声清冷,歌声犹能与闻,调寄驻马听,唱道:“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那琴师哑声念白,云:“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英雄血。”

    李逍遥只道连他也要一并兜去“侠客山庄”,却哪料“姑苏三奇”只把丁情带走,却把他丢在路边。李逍遥不禁叫道:“把我也捉去嘛!这样丢下我,显得多没义气呀。丁大哥,我若不死,自会去虾壳山庄救回你!”闻得辘轳声远去,心想:“这仨老鸟定然是还没遇上林月如那伙,不然决计连我也提溜了去。也算幸好,要是命苦些落到林月如手里,还不知要受到怎生的虐待……”

    两处穴道被点,一时无法起身,只好躺那儿等待。不由担心那假蜀山剑侠追来,木叶婆娑,树后有影一动。李逍遥虽听到动静,可是头朝树根所在,难以瞧见树后的情形。一个甜蜜蜜的娇媚声音笑道:“什么嘛?你还真没用哎,回回瞧见你都挺尸……”李逍遥哪知是谁,不由恼道:“你哪只眼看见我挺尸了?我这是‘马革裹尸’!”那甜美声音道:“你躺在这里干什么啊?”李逍遥叹道:“有头发谁想做秃子?我是打不过三只老鸟,給点了穴啦。咦呀咦!”

    随着几下攀爬声响,树上晃悠一对白脚,那甜蜜声音问道:“哪仨只老鸟啊?怎么偶没瞅见……你骗人吧?”李逍遥感到裤子不知不觉地耸起一块丘陵,心下暗异:“我这是怎么啦?”眼光不由的瞅着那对精灵般的小白脚,纵想不看亦不可得,然而越看越发的感到水深火热,这种勾摄般的感觉委实奇异。“恁地古惑!”

    那甜美声音笑吟吟道:“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李逍遥心头一荡,迷迷糊糊的道:“怎么你叫我‘哥哥’啊?”那玩艺道:“难道叫你‘底笛’吗?”李逍遥的“底笛”应声而出,稀里糊涂道:“谁叫偶?”

    李逍遥强自镇定,将幻觉驱开:“去,没你的份儿!”心下难免好奇,问道:“怎么会有个小妞儿啊?”那甜妞儿在树上晃脚道:“不好吗?”逍遥心旷神怡,晕晕乎乎道:“好虽好,可我看不见你呀。”那甜姐儿翘足道:“谁叫你只会挺尸啊?”李逍遥嘿嘿一笑,说道:“这也好,免得被你诱惑。”那妞儿乐道:“你们汉家哥哥就都是这么会调情吗?”

    李逍遥奇道:“你是哪邦的?”那妞儿道:“你不会自己看麽?”李逍遥苦笑道:“何尝不想?可我的头转不动啊。”那嫩姐儿道:“你这个哥哥别的本事没有,倒是很会调情哟。”李逍遥脸皮既老,便不在乎的说:“哦哦,这里需要纠正一下。在所有汉人中,我并非调情调得最棒的……”那妞儿甜声道:“可是我见过的汉人中就你一个最会胡调。”李逍遥不免越发的七窍生烟,魂儿晃悠,“根宝”在那儿呻吟道:“大哥,我受不了啦!”

    “有办法吗?没办法!因为咱哥俩都动不了,还能怎么样?此种情形下能撞上妞儿还是好运了……悠着点儿吧你!”李逍遥心下暗叹一番,根宝宝道:“大佬,究竟你倆是谁调谁呀?可别被妞儿給调戏了哦!”李逍遥浩叹道:“谁调谁还不是都归之于一‘调’?能分得清楚吗?这叫一巴掌拍不响……”根宝“哦”了一声,歪头瞅那对蹄。

    那甜妞儿问道:“你在跟谁说个不停啊?”李逍遥道:“不就跟美妹你吗……对了还未请教?”那双白嫩的脚晃了晃,妞儿甜笑道:“叫‘甜甜姐’吧。”

    “真是名如其人,”李逍遥蹦着舌儿道。“接下来该轮到我自报名号了。其实我就是……就是那伤尽天下少女心的玉面剑仙逍……”

    小甜甜道:“我知道你是李逍遥。”李逍遥肥喏没唱完就被这一句給呛着了,一口唾沫噎在嗓眼里,只呛得哥倆乱冒烟,蹦蹦儿跳荡。“都没隐私了!”

    小甜甜美足轻晃,说道:“逍遥儿,我来不是冲着你的。”李逍遥微有几分失落感,“又是为丁大哥?”小甜甜奇道:“谁呀?丁大哥是哪个啊?”李逍遥问道:“难道你刚才没看见他?”小甜甜道:“偶不是一来就只看见你挺尸嘛。”逍遥道:“哦……那你究竟有何贵干哪?”树上嫩脚一晃。“叫‘甜甜姐’!”

    李逍遥呵呵笑:“你不才屁大点儿就想当姐?告诉你,我可是从来不給妞儿骑在身上地……啊不对!不給妞儿骑在头上才对。”妞儿怫然道:“坏蛋!”从树上丢下一物,嘭一声刚好飞进李逍遥嘴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钻了进肚,化为无数蚁爬般的苦楚。李逍遥好一阵缓不过劲来,又是鼻涕又是泪,而且口涌白沫。

    待得那奇异的苦楚稍减,李逍遥暗觉体内大是不妥,问道:“你……你把什么塞进我嘴里呀?”小甜甜道:“叫‘甜甜姐’!”李逍遥感到腹中古怪,担心中了毒物,只得忍气吞生道:“好,叫一声‘甜甜姐’有何不行?”小甜甜道:“以后也得这么叫!”李逍遥心道:“想哦你!”嘴上却没敢表示异议。“只要有解药,叫‘甜奶奶’都行!”

    小甜甜道:“少来了你!”李逍遥肚里一阵阵的难受,暗自惊疑:“究是何物?”小甜甜问道:“和你一起那妞儿呢?”李逍遥不禁怔道:“我身边妞儿多,至少你得说得具体点儿……”小甜甜折树枝抽打他,嗔道:“就是那一直跟着你的!”根宝叫苦道:“抽到偶了!”李逍遥道:“闭上你的鸟嘴!”小甜甜瞪眼道:“你敢骂我?”李逍遥忙道:“不是!对了……你指灵儿吧?”

    小甜甜本想多抽他几下,闻得此言,不觉叹道:“就她,哪去啦?”李逍遥纳闷道:“你找她干啥呢?”又挨一记狠抽,根宝叫苦道:“又挨一记,偶吃不消了!”李逍遥怒道:“你怕疼就把你那乌gui头缩一缩嘛!孰不闻‘枪打出头鸟’乎?”

    “叫‘甜甜姐’!”小妞儿格格笑道,“不然教你那灵儿妹妹守寡……”李逍遥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忍气道:“好好,就是这么叫。不知甜甜姐找我家灵儿妹妹做啥?”又吃一记痛抽,小甜甜道:“‘你家’那两字得去掉!”李逍遥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根宝从暗处笑道:“这回没抽着我。”李逍遥痛呼道:“仍是打着我了!”

    正胡闹间,树梢突然激荡一个凛凛侵逼的话声:“两个小娃娃不知死活,居然还一味调情不休!”小甜甜见李逍遥脸色倏变,不由问道:“什么人哪?”李逍遥刚说:“是那……”眼前木叶雪片般纷头荡落,一道剑光寒森森的迫入眼帘,杀气盛然。

    “那蜀山派的,”李逍遥话声甫落,面前一株大树突然从中间分开,裂为两爿倒崩于地。泥尘散尽,现出一个七尺身影,褐发飘拂,剑芒吞吐,正是那剑术偏险之人。李逍遥早料到他会追来,虽不奇怪,但仍不自禁地心头一凛,便想强做镇定亦不可得。

    嫩脚微摇,小甜甜在树上悠然笑道:“蜀山派哪侠啊?”那褐发汉子垂剑指着李逍遥面孔,并不理会旁边那嫩脚,只瞪着李逍遥。剑寒若地狱之冰,李逍遥不由毛发乱竖道:“有何贵干呀你……”

    “丁情在哪里?”褐发汉子目光扫视,没瞧见丁情,心下难免诧异。

    李逍遥道:“你来晚了一步。”褐发汉子冷森森的道:“后发也可以先至。说!”李逍遥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泄露丁情的行迹,大眼乱转,随口说道:“大虾这么英明神武,怎么有妞不找却找丁情啊?”原想套出些话,不料那人的剑已抵着他右眼,顿时骇得不敢作声。

    “说,”褐发汉子冷森森的从牙缝里迸出一字。

    李逍遥从他眼光中看出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急道:“就是那‘姑苏三奇’,赶着一辆牛车把丁丁哥捉走了。瞧我还踩了一脚屎……”褐发汉子微微蹙眉,似是也感这三个怪侠不好对付,但一翻眼间,仍是森然瞪视李逍遥,问道:“你,哪儿学来的剑法?”小甜甜见李逍遥没作声,便替他说道:“你看不出吗?他呀……也是蜀山派的。”

    “真看不出来,”那褐发汉子不由目露讥讽之色,说道。“你小子使的不是蜀山剑法。”

    李逍遥本来想否认小甜甜的话,听到褐发汉子此言,忍不住道:“前辈使的虽然是蜀山剑法,可是蜀山派也没您这号高人哪。”在剑锋下说这话无疑要冒风险,可他终是按捺不住说了出来,只是究因怀有一层忌惮之意,辞儿用得婉转些。

    那褐发汉子眼光一沉,森然道:“蜀山派!也有十二剑侠以外的真名堂——”李逍遥向来仰慕十二剑侠,听出这人语含贬低鄙薄之意,心中不忿,说道:“那你是说剑圣门下十二剑侠没料啰?”那褐发汉子冷然道:“也要包括岷山的庄无涯,蜀山仙宗的这班人有他沽名钓誉的虚荣。”李逍遥记起丁情之言,心下越发肯定,说道:“我知你是姜廉一脉。”

    那褐发汉子锐目中原本没有明显的杀机,听见了李逍遥这句话,眼光中登时充满了怨毒之意,话声凛冽,说道:“仙宗门下,人人当死!”树枝簌的一晃,小甜甜喝道:“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也杀吗?”李逍遥心道:“谁?我吗?”

    那褐发汉子道:“我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说完,探手把李逍遥揪了起来,看似随手一抓,可是李逍遥痛叫一声,双足着地时突觉穴道已解开了,心下既奇且佩:“咦……怎么解穴的?还真是了得哦!”只道这人既已帮他解穴,便不会杀他,孰料还未站稳,剑芒顿长,直逼喉间。那褐发汉子双目如针,在剑芒后说道:“我要你死在战斗中。”

    李逍遥变色道:“我打不过你呀……”那甜美的声音在树叶间嘲笑道:“唼!还没打就孬了。”李逍遥在这褐发汉子剑下吃过大亏,原本怯斗,却被那小妞儿激起一股无名勇,把手往腰后一擦,湛卢剑打着旋儿飞将出来,一棹而定。说道:“孬又怎地?”

    那褐发汉子眼光凛凛的道:“孬就得死!”说完,剑芒斗长,唰一声掠到李逍遥喉前,端是吞噬如冥龙之焰,势无可挡。情急之下,李逍遥向后倒跌,惊叫道:“什么嘛!”然而他步法虽快,仍是不及剑芒来势迅急,眼看就要透喉而过,连抬手挥剑的工夫也没有,只道必无侥理,身后突然扑簌簌飞出数簇烈焰,朝那褐发汉子急涌而去,陡然化变六颗火骷髅,嚎声如哮,惊心烁目,那褐发汉子不由叫声:“好家伙!”翻手驳剑,荡变万千光芒,激旋开来,顿时消尽焰光魅影。

    李逍遥不知是谁施法相救,眼见那汉子褐发飞扬,面如朱砂,双瞳却变得青幽幽宛如针芒。不假思索之下,挥舞湛卢,使乱剑诀中“黯然失色”那一招击打而去,心道:“好容易才有一次可乘之机,可得抓住了……”这一招果然趁那汉子未及回应之际打个正着,湛卢锋芒所向,顿将那汉子身形变化悉数封绝。这一霎眼间只听树上那甜蜜声音娇叫道:“天地炎杀!”

    一时间满空飞焰,流火如织。李逍遥不觉睁大眼睛,只见那褐发汉子体内爆出万道焰箭,与此同时湛卢也霎时劈开其躯,从中分为两爿。便连那人手中的长剑也受湛卢摧击,寸寸断折。

    小甜甜在树上拍手大笑,娇叫道:“吔!还不是搞定了……”李逍遥正感倒胃,伏身欲呕,突然间听到树上传出一声惊叫,他正要转头望一望那究是何等样一个少女,忽见地上那十来段断刃寸寸合并,复又完好如初,顷间变回原先长剑的模样。李逍遥顿吃一惊,只见那褐发汉子竟然浑若没事般地立在面前,身上毫无伤痕。左手竖起食中两指,从面额上缓缓移下,双目一睁,锐光激现。

    李逍遥不由呆住了,听那小妞儿在树上惊呼道:“呃……是兵解哎!”李逍遥哪知“兵解”谓何,正觉头皮阵阵发悸,那甜蜜的话声也微有几分寒颤,说道:“你……你是魔宗的?”那褐发汉子话声仿佛无处不在,满空回荡的说道:“魔非魔,道非道,我们才是蜀山正宗!”

    李逍遥一时头晕眼旋,不由摇摇欲跌,只见那汉子头顶上射出无尽光芒,直冲九霄,宛如数不清的剑,突然激撒而下,将数十株树尽皆摧毁,若非李逍遥和那小甜甜各皆身法奇快,岂能逃过?

    一时间满空剑雨,追着李逍遥飕飕乱射,饶是他轻功了得,却也逃不出无边剑雨的追袭。慌不择路,竟和那小甜甜各逃一边,难以望顾。转眼间,已不知那小妞儿遁去了何处,李逍遥奔得气喘,腹中又阵阵怪痛起来,居然唤不出天师符,顿知灵力无效,更是惊惧。眼看走投无路,剑啸如惊霆雷霹,越发的逼近,正感绝望,突然间前边迷尘荡开,现出一个健步而行的身影,道衫飘飘,迎将过来,手臂一扬,抛出一串相思珠,化为满天豆雨,迎着无尽剑芒,骤然撞击而消。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李逍遥扑跌在地,一时缓不过气,抬眼认出那飘然而至的青年道人,不由惊喜交加:“尹六侠!”原来此人正是蜀山十二剑侠中的尹相思,自从十里坡山神庙一别,不意在此相见,救李逍遥于危难之间。然而无尽剑芒骤然化聚,凝成一道飞光。褐发汉子便随飞光摄然而到,挺剑刺向尹相思,口中喝道:“看剑!”

    尹相思收回空中曳落的相思珠,眼见厉光射到,端是迅急无匹,饶是他向来从容静敛,也不由得微有动容,后移数尺,袍袖翻处,手抓豆珠串绕盘缠,立时缠缚剑刃,只向旁边一甩,便把剑光带偏,但那褐光汉子剑劲催发,也将那串相思豆摧散撒落。

    李逍遥心下暗惊:“尹六侠可别也打不过他……”但见尹相思袍袖微拂,已将乱撒满地的百来颗相思豆悉数收将回来,随即摔袖一挥,便在那道剑芒又即近身之际,发出一大簇豆雨,噼哩叭啦撒将去。豆雨挟带凛凛劲风射到面前,那褐发汉子不得不抬手挥发掌风,荡飞而回,这样一来,尹相思已从他那凌厉逼迫的剑芒之下从容拉着李逍遥跃到一旁,袍袖起处,收回豆雨,翻手握定,又成了一串相连不断的珠链。

    “蜀山尹六,”褐发汉子目光从剑芒后边射了过来,话声满空回荡。“仙宗十二徒,落了单你便要第一个死!”

    李逍遥见有尹相思壮胆,顿时勇气斗增,说道:“少吹了,尹六侠还没出剑呢!”尹相思却微微摇头,涩然道:“不必出剑了。”李逍遥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也打不过他?”尹相思认得这小辫儿便是曾在十里坡见过面的,晓得他跟庄师叔有交,温言道:“蜀山派不杀蜀山之人。”李逍遥一怔,望了望那褐发汉子,心道:“原来这家伙真的也算蜀山派……”

    那褐发汉子森然道:“可是我要杀你,你也不出剑吗?”尹相思道:“你未必杀得了我。”李逍遥晓得这是个心慈手软的,提醒道:“可是他要害丁丁哥呢,也就是你那师侄丁情。刚才我就是为了这才跟他打,瞧被割得到处都是伤哦……”尹相思目露忧色,说道:“我便是来找丁情,还有我那徒儿……”李逍遥一愣才想起他的徒儿是任书易。

    尹相思瞧了瞧他的伤势,问道:“怎样?”李逍遥道:“先摆平那厮再说罢,别的伤倒无所谓,主要是我好象中毒了……”把手一伸,让尹相思替他把脉。尹相思蹙眉道:“似是苗疆的毒蛊之象。”李逍遥越发不安,咕哝道:“我也没说是蜀山派的毒啊。”

    那褐发汉子道:“我来找丁情,并无恶意。不过是有个人想见他……”尹相思蹙眉道:“谁?”那褐发汉子目有神秘之色,说道:“也算是同门。”忽然风疾,凛冽如刃锋削骨。风中有语,随一片落叶飘现,冷冷的道:“蜀山派没有魔宗的同门!”

    李逍遥心念一动,抬眼乱望,却没见着说话之人。尹相思却眼眸放光,微笑道:“师兄也到了。”李逍遥暗奇:“师兄?”突见那褐发汉子背后似有半片天青色袍裾微微一晃,原来那人已悄无声息的现身了,却站在那褐发汉子的背影中,仍然山水不露。

    褐发汉子显然也已察觉,后颈隐寒,宛然芒刺在背,竟没敢贸然回首,握剑的手一紧,问道:“厉二?”

    风中有语:“魔宗排行,到你这一代该是‘灭’字辈吧?”

    话声轻冷,然而李逍遥心却热了起来。“蜀山厉风行,丁情大哥的师父。当世轻功第一高人……我早该想到是他!”

    “你明明知道,”那褐发汉子冷笑道。“却明知故问。当年为了我大师哥,你们仙宗不是还同傲天兄妹结下梁子了吗?”

    风中轻语,透出无限讥诮。“魔宗殷灭神的师弟,成器的没几个。”

    尹相思道:“这位似是崔灭败崔爷。据说廉刑的传人自殷灭神以下,各怀异志。薛灭傲之名显有与傲家一较短长之意,而崔爷取灭败为号,多半是冲着魔教教主殷破败而来。不知此说可是真确?”李逍遥想:“如果是这样那也够狂了。”

    那褐发汉子冷笑道:“日后神圣之战,当决出谁为蜀山之主!”李逍遥想:“神圣之战?难道指殷灭神的‘神’,以及剑圣的‘圣’……哇,这两人若打起来那还得了?光是门票都可以炒升到几千两银子,只怕还要挤爆棚呢。”

    厉风行道:“魔宗传人,最好全流放到镇妖塔去,打入万魔渊。以殷灭神的道行,倒是不难争个万魔渊之主。至于你崔爷……咳咳!”不知为何,话说得稍急,竟然气息不继,猛然咳出来。李逍遥不知厉风行当年伤于幻姬之手,自那以后,便有一条经脉废了,以致遗留恶患。听见咳声激烈,虽断断续续,但也可判知伤患之源在于“手太阴肺经”,必因锁骨下第一、二条肋骨之间的“中府穴”曾受阴力重击,落下咳嗽、气喘、胸痛、喉痛、锁骨上部痛、手臂内侧痛等余疾隐患。李逍遥暗异:“这种输气要穴受过重伤,他居然还能练成这么好的轻功,真是不能想象!”

    “魔宗传人怎么了?”崔灭败闻听厉风行咳声甚促,知他喘急难舒,冷哼一声,心想要动手正是时候,有心挑看厉风行的门道,并不回头,也未转身,一道剑光反撩,招数果然偏险之极,陡然斜掠向身后那飘飘欲飞的衫影。李逍遥见得此招,不由暗佩:“跟我的乱剑招法很似一个路数,都是这般不按牌理出牌,可是他出剑的角度和切入点比我刁钻得多了,难怪我吃他不住……”

    尹相思未及出声提醒小心,崔灭败剑光反撩,烁然甩到身后,端是急速无匹。李逍遥担心之念犹未生出,厉风行咳声未停,信手驳剑,寒光交折,磕出火花。只是一瞬,崔灭败突然连串斤头倒翻开去,半空中再甩剑芒,穿织若流光掠火,从李逍遥眼瞳里激射而过,仍是撩向厉风行那飘袂晃闪的身影,待到半途,厉风行所驳出的百道剑光后发先至,串连一线,其势绵绵无竭。

    一连串叮叮噹噹的锋刃撞击声回荡未息,崔灭败的身影已摄入夜幕深处,远远的叫道:“你能随手驳出一百零八剑,我不是你的对手!”由于剑光太过迅急,李逍遥却看不出谁胜谁负,闻得崔灭败之言,不由心想:“这便认输了?倒也磊落,只怕其中有阴诈……”一念犹未转过,剑气已在天边。

    尹相思不禁提气叫道:“二师兄,穷寇莫追!”李逍遥方才发觉厉风行的身影也顷刻之间不见了,但见夜帷深垂处剑光闪烁,气冲斗牛。风中有语,送入耳朵,厉风行人影早已从视线里消失。“先行一步,在侠客山庄相见!”

    眼望天边,直至连剑气余辉也完全远逸,李逍遥不觉回头问道:“那魔宗的都已经认输,厉大侠怎么还追呀?”尹相思叹道:“我这位二师哥就是这个脾气,眼睛里揉不进半粒沙子。尤其一见了魔宗传人,更要一追到底。”李逍遥暗觉魔宗那崔灭败身手也自了得,厉风行就算追着了也未必便能轻易逮他回来,问道:“那要追到啥时候?”尹相思眼望尘雾起处,片刻方道:“追到取回人头。”李逍遥心中一凛。

    尹相思仰头望天,黄尘遮迷,不见星光。过了一会,他才回头望着李逍遥那血汗交湿的身上,眼光慈祥,说了一句:“小兄弟,你与蜀山中人倒是有缘。”李逍遥一怔,随即明白尹相思指的是几次相遇的缘分未尽,突想:“对呀,不知这种缘分会不会导致我最终加入蜀山派?”因见尹相思目光熙暖,不禁也心头一热,这时才感伤痛齐涌,再难支持得下,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只觉一道清和的真气沿后背“心俞”、“膏盲俞”两穴输注体内,不一会全身皆爽,头脑渐复明晰。缓缓睁开眼睛,才知自己坐在地上,尹相思一只手按于他后背,另一只手握着那串相思豆,盘膝席地而坐,身影投于地上,隐约可见顶冒袅袅轻气。

    李逍遥不晓得这般输气了多久,因见尹相思如此为他徒耗真气,心中大生感激之念,张口欲要说话,尹相思竟能觉悉,说道:“你中了五蛛卵毒,莫要说话。我无法驱除,只能帮你抑制。”李逍遥先前已知体内有异样,闻言更为心惊:“五蛛卵?难道是那小甜甜所为?我与她无怨无仇,调情也调得挺好,就连根宝也凑趣,算是給足了面子,没必要这么玩我吧?”

    “我要催加丹元玄气了,小兄弟,且莫运功相抗,免有自伤,”若是旁人往李逍遥要穴如此施为,他难免放心不下,或会疑虑有无加害之意。然而蜀山十二剑侠中,这尹六侠虽说只见过两次面,连话也未曾多交谈得几句,可是李逍遥对他却生出亲赖之情,毫无防戒之心,虽无法说话,却依照尹相思之言而为,虽感真气骤涌的不适,终未运用自身内力与抗,强忍阵阵头鸣气腾之苦,暗觉体内那百虫爬窜般的痛楚又起,知是五蛛毒卵与“丹元玄气”短兵相接之象,他一声不吭,咬紧牙关,不知不觉全身汗涌如潮,便连尹相思也不免暗奇这少年竟有超乎想象的意志力。

    “还须运功满一个时辰,会有百般苦楚,你若忍不住时,叫出来会好过些。”尹相思低声说道,“当年三师兄封求败重伤,我用丹元玄气为他续守命脉。这门内力甚为霸道,连他也忍不住叫苦。所以……”

    李逍遥晓得尹相思好意,却想:“别人对我好时,我凭啥叫苦?明知别人对我好,便有再大的苦楚,那又算得什么?”但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知当年封求败为何忍不住叫苦。“哇……有必要形容一下尹六侠这门丹元玄气催注到膏盲穴时的独特感受,那便有如……几百把在火里烫红的钝刀慢慢地戳入小鸡鸡的头部,一把接一把地插进去,又磨又搅,然后血淋淋的拔出来,再换上几百根冰刺往每个毛孔里椎入,然后……总之搞到你欲死为快,九魂乱跳,都忍不住要问候发明这门内功那人的老娘,方解我心头之恨。不过我不会骂尹家的祖宗,只是好奇某一点,亦即尹六侠这么样一个帅哥,相信他老娘一定也很美貌,若能早生几十年,或许我……”

    半个时辰刚过,恍惚中他已与尹老太太完成了几回露水姻缘,并在万般痛苦中生下了尹相思。不知不觉,两人皆已汗落如淋,头冒袅袅白气。尹相思见李逍遥虽然痛苦得全身颤抖,却一声不发,既不叫苦也没骂娘,不由心中生出钦佩之感,暗赞:“想不到这孩子真是很坚强,很懂事。若换了旁人,受此苦楚岂不连我娘也骂了?”

    李逍遥掐着尹老太太的手指算时辰,估摸着一个时辰的工夫怎么还没熬过去,越发的难受,捺不住无名火起,心里忍不住骂道:“尹老六有没搞错?怎么搞半天没搞定?我都快死翘翘了,指望他?我栲!”正憋到无可憋处,忽见一个小黑影窜起土尘,悄然疾移,斗然间从尹相思背影后溅扬大团迷尘。李逍遥方感不好,蓦听得尹相思闷哼一声,输入李逍遥要穴的真气骤急,顷间完成,嘭一声响,李逍遥陡感一股大力撞在心头,扑倒在地,眼前一阵昏眩,“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待双眼视线回转清晰,依稀辨见那滩黑血之中似有无数微卵,头皮一阵发紧,难免暗惊:“我肚里若都是这般东东,那岂不糟糕?”

    正自迷糊间,身后光电眩幻,击沙溅土,声迅影疾。李逍遥闻得动静不寻常,转头回望,顿吃一惊,只见一道剑光辉闪如霹雳,绕着尹相思头顶上空飞旋得数圈,飕然射落,却笔直下坠,随尹相思竖于胸前的中指移动而降,插于土中。李逍遥不禁“哇”的叫了出来,心中兴奋难名:“是飞剑!”

    但见尹相思含目凝视片刻,眉心神光隐去,身前那道笔直耸立的剑光急缩而小,倏忽淡然无形,化为看不见的灵气,骤然消失。昏暗中似有一个精灵般的黑影飞逸入林,溜得慌急。李逍遥一时看不清是谁,奔到尹相思跟前,问道:“有人暗算你麽?怎么不飞剑插他?”

    尹相思手攥珠链,垂眸道:“不能杀,那……那是个小女孩。”李逍遥刚才见那身影已有几分疑心,闻言微愣得一愣,心道:“八成是那小甜甜。”只是不大明白:“她没事跑来偷袭尹六侠干什么?幸好尹六侠道行高,才没吃了她亏……”

    尹相思睁眼看他,低问一声:“可好些了?”李逍遥按胸乱揉几下,咧嘴道:“好多了,就是最后那一下子你发送真气太猛,要伤也是被你撞成内伤……”尹相思点了点头,说道:“好,请你发力拍我一掌,可知心俞穴的位置?”

    “知道,就在足太阳膀胱经……”李逍遥提起手掌,忽又放下,乱眨大眼,奇道。“干嘛要我扁你?”

    尹相思道:“我中了苗疆的毒蛊。”李逍遥顿吃一惊,探头近瞧,才见尹相思脸色不好,眉心竟有一圈密密的小疙瘩,身影摇摇欲倒,端是不妙得很。他哪敢迟疑,转到尹相思背后,提掌说道:“是你叫的,可别说我趁机打回你。”尹相思点了点头,即便盘膝坐地,竟也难以支撑。

    李逍遥伸手往尹相思后背一比,觑定了“心俞穴”的所在,猛拍掌落,因怕打得太重,只提了不足一成真气,然而阿修罗神功的一成已是不简单。尹相思中掌之际,上身前倾,握珠链的手登时攥紧,大叫一声,张口狂喷血雾。

    李逍遥见血雾一涌逾丈,滔滔不绝,直喷向空中,顿然吃惊道:“哇……这么吐血不是死定了?”但定睛一瞧,却不是血,竟是无数小虫,密密麻麻地涌上天空,逸然而散,这一瞧更是难以定神,心道:“呜哦哇——什么东东?”

    尹相思仰头喷吐了片刻,方始消竭,然而脸色更见灰暗,抚胸喘息少顷,方道:“你中的只是五蛛毒卵,我中的像是七大毒蛊中的‘三尸蛊毒’!”李逍遥曾听灵儿提起,不由变色道:“都吐完了没事吧?”尹相思微微摇头,调息一会,低声说道:“吐出的尸蝇不足万分之一,余下的毒蛊已入十二经脉,只得用丹元玄气暂时抑制。若不与人交手,不耗内力,一时或许不会发作。”李逍遥惊道:“那要怎么办哪?”尹相思摇头道:“唯有随遇而安了。”

    尹相思不过与李逍遥萍水相逢,竟为了替他运功疗毒,不惜徒耗自身真气,甚至陡遭暗算而无法自护得周全,以致身中三尸蛊毒,瞧他脸色渐变死灰,只怕性命难保。李逍遥难免内心不安,眼圈微微的一红,嗫嚅的说道:“尹六侠,晚辈……晚辈帮你疗毒,不,晚辈能帮你做什么?只要你吩咐下来,万死不辞!”

    尹相思温言道:“你的毒性仍未尽除,尚不可侥视。我能力所限,无法对付苗疆的巫蛊神通。那小苗女既是为害你而来,虽被我以霹剑术吓走,只怕仍不甘心,随时都会回来。若是看出你我此时的颓势,她便肆无忌惮了。所以此处不可久留,得赶紧走!”李逍遥一听也慌,乱望一下四周,黑漆漆的树林仿佛凶机伺伏,更增慑然之感,连忙扶起尹相思,惶然道:“那……咱们躲去那里才安全呢?昏天黑地的只怕哪里都不安全……”

    尹相思神态从容,低声道:“不,咱们不躲,只须从容地走,别人便不敢贸然进犯。”李逍遥明白了,“哦”一声道:“唱空城计是吧?学孔明虚张声势倒也刺激,不过总得有个可去之处罢?”尹相思想了想,说道:“时下‘侠客山庄’左近或许会有我的其他同门出现,但……或许你有好的建议?”

    李逍遥摇头道:“眼下以咱倆这种状态去林月如家串门可不太妙,万一撞不到你那些神出鬼没的同门,只须碰上林月如那妞,茶都不給你喝,几鞭子就抽得咱俩满街跑,那有多难堪?不好,这地头可别乱去,当然去是一定的,可是……”

    可是他也说不出个好去处。尹相思道:“咱们不是已经摆出空城计了吗?”李逍遥暗觉没谱,说道:“林月如可不管你‘空城计’,她一见到我就要动粗,一动粗咱倆就光腚,连城都守不住……”以他的想法,自然是先找灵儿要紧,只是天地茫茫,不知从哪儿找起,想起那条船还泊在苦水铺,顿时有了去处。“然而这荒山野地的,怎知路该怎么走法?”

    尹相思道:“或许可以问问路。”李逍遥问道:“找谁问?”只见尹相思眼望夜雾扬尘处,有幢幢黑影攢然而动。李逍遥一时间瞧不分明,但也看出尹相思面色凝重,眼光微有些异样。他已是惊弓之鸟,因觉黑影有异,只道又要来一波凶险之事,惊问:“不会又是小甜甜或是魔宗的人罢?再这样折腾下去,我可受不了啦……”

    忽然间万声齐哮,将尹相思的回答掩了下去。飞尘起处,旌麾如乌云。仿佛千军万马,推涌而近,侵然悍气,咄咄摧逼。李逍遥听那阵哮声奇异,不禁乱抖道:“是……是啥东东?”尹相思待哮声稍歇的间隙,说道:“总之不是战马。”李逍遥乱蹦道:“那会是啥?”

    尹相思犹未回答,黑暗中飙出一骑,有个战将全身黑甲,肩后齐插四面传令旗,大声说道:“此是官军汛地,擅入者格杀勿论!”李逍遥见那坐骑高而怪异,也是全身披甲,却非马匹,显得说不出的奇特,不由“哇”了一声,退到尹相思身后,说道:“那咱们还不快绕道走?”

    那将身后有人发射几支闪光火箭,曳空耀地。籍借亮光,李逍遥瞧见许多雄狮列阵而待,另有许多骑着高大怪兽的色目军士持弯刀虎视眈眈,这等情景岂曾见过?不免更是头发乱竖,汗生手掌,心道:“哇……”

    忽然间身后劲蹄扬土,飙出一骑。李逍遥回头望见一乘头骨奇突的怪兽披罩绵甲,便在面前高高扬蹄,喷发鼻雾,既吃惊又好奇,不由呆望。那骑者勒骑扬尘,俯眼而扫,见到尹相思道衫出尘,仪态从容,显非俗世中人,问了一声:“这位道长从哪来?”尹相思手攥珠链,并不回头,答道:“来自山中。”

    那骑者浓眉微扬,问道:“遮莫是蜀山中的仙长?”尹相思道:“不敢,小道尹六。”那骑者登时肃然起敬,下马抱拳道:“原来是尹六侠,失敬则个。”尹相思回揖道:“只是修道之人,将军多礼了。不敢请教?”那骑士道:“昔日成吉思汗先祖于大漠结交中原全真教丘处机道长,蔚为美谈。可见中原道家与大元皇朝素有渊源,末将李思齐,得见蜀山尹六侠,幸何如之?”

    “哇,”李逍遥想,“没想到尹六侠这么有面子,连官军中的大人物也对他这般礼数有加。真是……看来做蜀山派的道士,也还真爽哦!”

    尹相思向来是随和之人,并无拘泥,还礼道:“素闻李将军本是河朔名士,原来也在此公干。”李思齐道:“随军候令罢了。对了,还未请教旁边这位小爷……”李逍遥从尹相思身影中探头道:“我也姓李,道号逍遥子。”那元将李思齐生性豪爽,爱交朋友,既见尹相思风范不寻,顿起结纳之心,又见李逍遥虽似一小叫化,但既同仙长一道,料也是仙家子弟,喜道:“年初我到岱庙上香,祈得一签仙缘。不想今日在此应了!得见两位仙人,平生可慰也……”李逍遥暗乐:“我还没练呢,就也成仙人了?”先前听多了民间骂娘,只道元廷官军个个不是人,怎料在此见到李思齐这等大有名士之风的将领,心下难免生出好感,暗思:“鞑子也没什么呀,不知拜火教他们为啥一见官军就这么来劲儿……”

    这时另一员元将走过来,黑须浓密,相貌威严,似是不苟言笑。李思齐道:“此是傲军名将咬住将军。咬将军,可知蜀山仙侠高誉?”这将便是最先露面的那一个,李逍遥朝他望了望,心下暗奇:“咬住?这也是人名吗?”他哪里知道这咬住乃本朝赫赫有名的一员战将,在元帝国末日自有一番可为的事业。咬住与尹相思见礼毕,李思齐道:“大帅也是爱结交各方高人雅士的,末将斗胆,要和咬住将军一道相请尹六侠前往行营,若蒙垂驾,当向大帅引见。”

    李逍遥低声问:“六侠,大帅是谁呀?”尹相思悄言告知:“便是统领西域雄师的傲雷。”李逍遥的舌头半天缩不回来,本想拔脚就逃,但心里却不免犹豫:“灵儿几个与我在乱军中失散,听说那伙人马是傲雷的亲军。若乱去寻找,天地茫茫,叫我往哪处寻去?刚好这儿有元军相邀,何不索性随去,瞅空到傲雷那儿打探打探,若是运气好……”片刻之前他还担心尹相思应邀而往,转念间却怕尹相思不肯去,忙道:“去!干嘛不去?道家讲的就是随缘随心……”

    尹相思天性随和淡雅,奈不过李思齐相邀甚殷,只得依从,说道:“这……”李逍遥低声道:“我怀疑小甜甜仍在左近跟踪咱,若不随官军走一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免又遭暗算。先到傲雷那儿喝几口茶,然后借尿遁,也不失为一个脱身好策……”李思齐见两位大小仙人欣然应邀,喜道:“请!”

    “原来那些不是怪兽,而是骆驼中的一种,名唤雪峰巨驼……可把我吓的!”李逍遥骑在一匹小马上,随几头高大骆驼悠悠而行,左看右瞧,意兴盎然。到得一片旗帐云集的大寨栅,只见跑马奔突,号角长鸣,鹿砦绵延无边,端是一派大军驻临的雄壮气势。李逍遥正赞叹间,四下里火铳朝天轰鸣,每步皆闻,轰击长空,不绝于耳,顿吓得战战兢兢。待入营栅,迎面一排回回巨炮正对大门,面对着黑洞洞的炮口,李逍遥越发的不免七上八下,心里竟生出几分后悔之念:“谁出的主意?跑到这儿来找灵儿,这玩笑似乎开大了……”

    正心中忐忑,忽闻左面塔楼上有人高叫:“帝国千秋!”一时间万炮朝天轰鸣,将李逍遥震跌落马,险些滚到骆驼脚底。待巨炮轰放而后,众军齐叫:“江山万代!”一阵旗影猎猎,千百枝长铳齐唰唰的竖起,朝天齐射,又是一阵耳鸣欲聋的轰响,教李逍遥半天定神不得,虽然尹相思向来澹淡,在这等威风八面的雄军盛势之下也难免不为之动容。

    李思齐微有得色,伸手一展,说道:“里边请。”李逍遥爬到矮马上倒骑,晕头转向道:“我的妈哎!还往里走?都忍不住想打退堂鼓了我……”待入营内,只见两杆巨麾迎风招展,分别写道:“雄霸天下”、“傲世无双”字样,透出凛凛王霸气象,更教人不敢仰视。

    旌麾遮天蔽日的影隙之间,但见空中飞翼逡巡,巨翅回翔,投下廻旋阴影,有时竟从头顶呼啸而过,迅即升天,投下几丈宽的掠地翼影。李逍遥不禁汗发乱立,仰头望见许多飞天巨筝载有巡天哨,在营地上空来回巡翔游弋。李逍遥哪见过这等阵势,心中暗惊:“哇……地面上但有小动作,岂能逃得过空中的巡哨之眼?”

    当李思齐一行走近,两旁高塔上顿时低转铳口瞄准,有人喝问:“来者通名!”李思齐教牙将回答:“前营巡锋归辕!”李逍遥只道这便行了,哪知塔楼上又问:“巡锋左将为谁?”牙将扬黑旗道:“达鲁花赤咬住!”塔楼以黑旗相应,又问:“巡锋右将为谁?”牙将摇紫旗相应,答道:“大名千户李思齐!”塔楼投下一支通行红旗,朝天吹号,轰放哨铳,李逍遥变色道:“又干嘛?”李思齐道:“这便是说咱们可以进入中军大营了。”

    李逍遥抹汗而思:“早先见到张士诚搞那阵势,只道好了不得,谁知跟官军的仪式没法比,真的连一点儿边都摸不着……”待入第二重寨栅,穿过鹿砦间隙,进入又一个营辕,门外高竖一块厚重大牌楼,写道:“中军重地”。

    中军行辕连营数十里,粮草缁重、军械兵马均在其间,又各分数营。李逍遥从没见过这般大阵仗,一时不免晕头转向,又添忧愁:“坏了!如此大营,千军万马,教我怎么找灵儿嘛?”搓手无策,只是乱叹,但见尹相思居然也紧蹙眉头,显有心事。李逍遥瞅个隙儿问道:“尹六侠,有何不对?”

    尹相思道:“原本我不想来见傲雷,但……若咱们拒绝了那李千户,只怕官军用强,反而不美。所以只好答允,却实是玄乎得紧!”李逍遥问道:“有何不便之处啊?”尹相思望着那一面一面林立招展的“傲”字大旗,苦笑道:“当年家师剑圣他老人家为追回魔宗首徒殷灭神,曾与傲天、傲雷两兄弟打过一番交道,据说傲天更有心向家师挑战,只是因故作罢。而后,我二师兄又遇小郡主傲雪,一番巧立名目的比剑,不知是二师兄有心相让还是那小郡主智计过人,竟输給了她,此事风传开来,天下皆笑,教二师兄好没面子,虽然这些都是陈年旧帐了,可却不知会否是一变数?”

    李逍遥心里正敲起退堂鼓,闻言之下,更觉不妙,小声问道:“那你干嘛不一口拒绝我那本家李千户?”尹相思叹道:“那李千户倒也还罢了,可那咬住似非善类,惟恐翻起脸来,教兵马一围,以咱们现下的情势岂能走得成?”李逍遥道:“光是那群狮子,都吓得我迈不开脚了。哎呀……你是说,那傲雷可能会跟蜀山派算旧帐?”

    尹相思犹未回答,忽听得一声大叫:“十年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把李逍遥吓了一跳,转面望见不远处推过一排囚车,轮声辘辘,每辆囚车里各装两人,仅露脑袋在外,全都蓬头垢脸,衣衫破烂,却不知是哪个在大叫。李逍遥正心下嘀咕,那元将咬住喝问:“是谁叫嚷?”几名元兵揪出一人,回道:“是棒胡的部属黎家明!”咬住摆手道:“拖进狮笼去!”元兵横拉硬拽,拖走那叫骂不休之人。

    李逍遥噤若寒蝉,转头望向尹相思,见他面孔微有涨青之色,紧攥红豆串链,袍袖摆动甚剧,显是心情激荡。另外数十名囚徒纷纷叫道:“十年八年又是一条好汉!臭鞑子,请几个江湖术士来保不住你们的江山,我呸!”咬住黑着脸道:“邪教妖人不如狗!全推去喂狮子,今后就用大活人喂狮饲虎,省捉些小狗填狮口。哼,进了狮笼,看你们还当不当得成好汉!”众死囚齐笑:“咬住,俺们在炼狱里等着你!”

    李逍遥见那些人全唱着歌儿被拖走了,不难想象他们的可悲命运,他心下恻然,变色道:“怎么全拿活人喂猛兽啊?”咬住阴森的瞪着他,说道:“我是爱狗之人,用这些蛮子替代无辜的狗儿,这是积善之举!”尹相思忍不住说道:“善的对立面是恶。”咬住森然道:“治乱世不得不用重典!”

    随着这句话沉重出口,不远处连放三阵排铳,仰射天穹,轰隆震荡,更增肃杀之气。李逍遥不免心中打突,暗抹一把汗。

    李思齐忙打圆场道:“治国有刚柔之道,两位说的都有理。时候不早了,咱们先看看能不能见到大帅,若是大帅尚有公务未了,可先到末将营中叙酒谈论……”行不数步,地上有几排方块形的新土,密密麻麻的堆有许多人头,便如种瓜一般。

    李逍遥一行缓骑经过,地上有颗人头唱道:“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声音暗哑,虽气弱语嘶,歌中竟有一股虽死不改的悲悯之气。李逍遥先前只道这些都是砍下的人头,没敢多看,待听得歌声,乍吃一惊,低头细瞧,借左近巡兵灯笼火把的光亮,才看清那都是活埋地下、仅露面部的人。

    那人一唱,其他埋身土里的死囚纷纷响应,虽是有气无力,但均有一种临危不屈的气概。咬住教一队亲兵策骑纵马,来回践踏,不一会,已是满地鲜血脑浆,埋身土里的百来人全没了声息。尹相思不禁忿责道:“如此嗜杀,有道者不屑为之,不屑类之!”李思齐见他满目怒意,忙开解道:“这群邪教妖徒没事就教人自焚,平日无恶不作,杀的人岂还少了?尹六侠不必为他们动恻隐之心,我们这样做也只是为了使天下苍生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尹相思不顾自身处于险恶之地,愤然道:“朝廷这般滥用刑法,江山不能永久!”咬住道:“兵权在握,谁敢造反便是棒胡的下场!”远处三轮炮响,徒增煞气。但李逍遥却忍不住等炮声过后说了一句:“可你们没捉住棒胡啊。”话声刚落,巡骑飞报:“魔教有一大人物落网,正押往帅营审讯。”

    李思齐同咬住对视一眼,喜形于色,皆道:“多半是棒胡成擒了!”李逍遥心下不安:“若是灵儿落到这帮人手上,岂还得了?”忽听得一连串的嘶声惨叫,转过一排木栅,只见空地高竖数排木架,绑有数十个身子光裸之人,头下脚上倒吊空中,大半数胯间血肉模糊,却有一伙披白袍的浓须胡人拿利刀切割吊者私器。李逍遥因觉惨不忍睹,变色道:“干嘛割鸡鸡呀?”一回人转身禀道:“这些是受邪教蛊惑毒害的少年男子,为了拯救他们,须得净身而罚做营妓。”李逍遥抢在尹相思之前发指道:“这也干得出来?”那回人阴笑道:“这位小朋友莫非也想净化你的魂灵?”李逍遥变色道:“你别过来呀!”那回人抬刀刮须,含笑凝视。

    “你瞪着我干什么?”李逍遥皱鼻道。“那边用大布遮挡啥?”

    李思齐阻拦不及,李逍遥已掀开大布,扑面一股血腥气,里边宛如地狱。黑幕遮蔽的后边,只见上百具扒得赤条精光的女尸挂在大铁钩上,火光照耀下,大都两眼掏空,张嘴吐舌,形若女鬼。李逍遥心中格登一下,打起乱鼓,本想辨认一番,可大多女尸或面目腐烂,五官不全,或身上割乳切足,血肉模糊,委实骇人已极。李逍遥只多瞅两眼,便感翻肠倒胃,呕吐起来,再也无力往里瞧。

    尹相思没能瞧见里边的惨状,闻着腥臭之味,蹙眉问道:“里边有什么?”李思齐放下黑布,掩饰的说道:“只是一些色目人爱吃的腌肉。”李逍遥呕了一阵,无力的问道:“干嘛割乳啊?”那回子在他耳边说道:“做饺子可得有馅哪!”李逍遥噗一声喷出苦水。

    又经过一片营帐,咬住因急欲去瞧瞧那捉来的魔教要犯,拱了拱手便带亲兵队自去。李思齐仍然相陪,尹相思难忘刚才所见的情景,心潮起伏,默默不语。李逍遥见那元将不在场,忍不住小声问道:“李千户,你是哪人啊?”李思齐道:“下官是河南罗山人氏。”李逍遥点了点头,又抬脸瞅了瞅他,说道:“哦,原来也是汉人。”李思齐听他话外有音,默然不语,只做没听清。

    说话间到得一片帐篷群落前边,又有哨卡栅栏,但见旗杆林立,帐篷豪阔且庞大之极。李逍遥心里又打起鼓来,暗想:“多半是傲雷的帅营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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