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其然,营前有一魁伟将军领精兵守卫,见有人走近,不知多少火铳强弩已从暗处瞄准来者身影。李思齐先揖道:“末将拜见董大人。”那将宽颜道:“原来是思齐啊。辛苦了!”李逍遥见那似是汉将,心中暗奇。那将见李思齐身后随有道士,问道:“这两位是?”李思齐连忙引见,那将也闻蜀山剑侠之名,礼数不慢。接着李思齐又介绍那元将,“这位是中军董抟霄大人。”尹相思虽犹有余愤,但也曾听说济南名将董抟霄大名,不意在此相见,不得不回礼,寒喧几句。
李思齐告了声罪,先随董抟霄进营见帅,留几名亲兵陪着尹李二人在辕门外等候传见。李逍遥见尹相思犹有愤然之色,便小声说道:“瞧咱倆多无奈!”尹相思叹了口气,郁然道:“生逢浊世,凭个人之力,便是这般无可奈何!”李逍遥突想:“咦,怎么这位尹六侠似乎没有摆脱尘世之心哪?”转头乱望旗帜,无意中看见有个浓眉飞扬之人闪身躲进一间帐篷,身影面廓甚是眼熟。
李逍遥待要多看一眼,那人已然不见了。他不禁愣然摸头,心下疑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厮……”因记不起,憋不住找一亲兵打听:“军爷有没瞧见刚才那缩头缩脑之人,就是长得眉飞色舞的那厮——不知是何方神圣?”亲兵道:“听说是一位风水师,常来帅营走动,只知姓岳。”李逍遥搔头道:“姓岳?”仍是急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那双眉,暗疑:“他干嘛鬼鬼祟祟地躲着我啊?”
觑定了那处营帐,忍不住想要跟去瞅个明白,李思齐却教亲兵来请,不得已只好随尹相思入营。走到营栅门口,两旁突然吹响牛角大号,呜呜齐鸣,李逍遥没留神还有这一着,不免生吓一跳,好一阵魂儿不归位,耳朵乱跟着鸣叫,心下懊恼:“真是险恶之地,到处都有埋伏!”刚迈几步,旁边夔鼓咚的一声大响,又把他震得摇摇欲跌。
“应该没有意外了吧?”好不容易耳朵才恢复正常,稍一定神,心道:“真是……”鼻际忽飘香风,心神悠儿一晃,眼皮抬起,无意中见到前边营帐冉冉走出一排丝衣飘飘的云鬟少女,或抱琵琶,或捧玉琴,或持管箫,长袖宽裙,袅袅婷婷,直如天仙下凡。
李逍遥不禁“哇”了一声,心中惊异:“没想到傲雷还搞这调调儿……”但见那干少女个个丝纱遮面,仅露双目,步若轻燕掠水,姿如弱柳扶风,款款走过,其中有个身材美好的女子居然回首飞眸,眼波宛然秋水漾碧,似有意似无意的从他脸上一转而过,春眸似笑非笑般的微凝,旋即群芳飘入另一片营帐,再不露面。李逍遥好一阵魂儿不能定,暗叫古惑:“怎么会嘛?她干嘛朝我乱送秋波哦?”因怕不确实,转脑袋乱望,身后并无别人,而尹相思虽帅,站的地方却距他不近,由此可知他的判断没错。“就是看我!”
一时心花乱放,逮先前那亲兵打听:“这群是谁?”亲兵答道:“哦,听说是侠王府送来的美姬,全是色艺双绝的好脚色!”李逍遥赏了他一两银子,想着那难以忘怀的美眸,心下却越发的纳闷:“咦哦咦!”
乱搔脑袋,忽疑:“会不会是灵儿呢?总之我看得好不清晰,加上美女的目光又都大致差不多,这可搞糊涂了……啧!无论怎样,既然来都来了,都应该去摸一摸。若是打听到灵儿的下落,那就太妙了……咦哦咦呜!”忍不住又拉那亲兵探问:“官军里不是有跳肚皮舞的大食妞儿吗?怎么会有土产妞也来逗乐嘛?”那亲兵得了打赏,对李逍遥自是有问必答:“唉,你不知道……那大食国进贡来的艳舞妖后几十年前是跳得好的,在大帅府住得长了,最近都快跳不动啦。”李逍遥问:“跳不动是怎样?”那亲兵拿手比划道:“就是跳起来那身赘肉甩啊甩啰。”李逍遥乐道:“那不是跟猪婆龙跳舞差不多?我在鱼龙百戏里看过这种……”那兵道:“就是差不多喽!”
李逍遥觉得这小兵言谈有趣,问道:“你叫什么?”那小兵道:“回爷话,小人强坚……”李逍遥奇叫:“等一等!你要强奸谁呀?”那小兵忙道:“小人叫强坚……”李逍遥急道:“没事你叫啥强奸哪?我又没非礼你……”那小兵道:“爷儿误会了,小人名唤强坚,反过来就是‘坚强’的意思。并非想要非礼谁……”李逍遥皱脸道:“原来如此,不过你的名字太‘那个’了。听起来狼狼的……”那兵道:“没办法啊,小人姓强,我爹原本是要給俺起名叫‘强文’……”李逍遥道:“你又要‘强吻’谁呀?”强坚道:“确也不雅。就因为这类名字,小人总也不能发达……不如请爷替俺改个好点儿的名字嘛,也好光宗耀祖。”李逍遥也急想不出,摆手道:“你都已经叫强坚了,那就坚挺到底罢,做人要坚定一点,别老把自个儿名字改来改去。这样吧,以后你教人管你叫‘强哥儿’,比直呼其名风雅些。怎么样?”那小兵笑道:“强哥儿听来不错。”
说话间,中军董抟霄出帐传唤:“帅爷有请!”那自是邀请尹相思了,李逍遥正要跟进去,斜刺里有个身罩银甲的红毛大汉横身一挡。李逍遥抬头瞧见那是一个色目人,却不知来自哪国,不由恼道:“好狗不挡道哦!”那色目人按刀叽哩咕噜,只是不让道。李逍遥不明白,那小兵强哥儿在旁说道:“伊柳辛千户说,入见帅爷,不得佩带兵刃。”
李逍遥总算闹明白了,瞪眼道:“跟这叽叽咕咕的说,身为一名剑客,剑在人在,剑不离身……”那色目人把细刃花剑拉出半鞘,瞪大怪眼,又叽哩叽噜。强哥儿徒瞪一阵愣眼,翻话道:“总之不把兵刃給他保管,就不得进入帅帐!”李逍遥心想:“我这支湛卢乃是千古宝剑,怎么能交給番鬼奴保管?”瞪了那色目大汉一眼,说道:“不进就不进,你以为我稀罕哪?”转头向尹相思说了声:“六侠,我只好在帐外等你。”想了想又叮嘱道:“有事就叫唤一声。”
尹相思欲待帮他说话,中军董抟霄道:“帅爷已经久等了,请!”李逍遥也朝尹相思暗送眼色,叫他不必因这小事与鞑子起冲突。偏生那色目千户不识好歹,竟想连尹相思也搜身查看有无暗藏兵刃。尹相思忍无可忍之下,怎让那色目人长着黑毛的大手沾着衣衫,袍袖翻起,拍在那只手上,似只微微一拂,宛如打苍蝇。那色目军官怪叫一声,打着旋儿跌飞数丈开外,背撞一座帐篷,塌做一团。
李逍遥跳起来跟强哥儿拍手叫道:“吔!”欢声未落,四周挺出许多长戈铜剑,忽喇喇围将上来。李逍遥生怕尹相思伤毒之下抵敌不住,手往腰间一擦,湛卢打着旋儿飞入掌中,一握而定,拨打几下,伸过来的那一丛丛长戈铜剑悉数断刃折杆。
众兵惊呼声中,李逍遥脚跟滴溜溜打转,晃身挡在尹相思面前,把湛卢一抬,扫视众兵,喝道:“想再试试我的宝剑吗?”话声未落,一大排红番火铳指住他的脑袋。
帅帐上空飘展四支黑旗,分别绣写:“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字样。
“嗒”!李逍遥的汗珠不觉从额头淌落,沿着鼻尖滴到地上。无怪他满心紧张,有生以来,头一回被这许多火铳密密层层地抵着脑袋,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一寸空闲之地。心中却嘀咕:“不知我突然一剑划出去,能不能砍掉这么多火枪管?”
便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儿,帐门前的地下投了一个影子,有人生冷涩硬的说道:“大帅有请两位剑侠。”
这是一个秃顶而又鬓垂短辫的大汉,眼光精闪,面阔无髯,两耳挂环,连左边鼻翼也穿空缀有小金环。虽垂手而立,但当他现身之时,所有人心头尽皆一凛,感到无穷的压迫,连大气也透喘不过。
这样一个人的话语自是不容违拗。非但那许多枝火铳全收了开去,便连李逍遥也好一阵难以定神,作声不得。中军董抟霄躬身揖拜,口称:“大人!”李逍遥和尹相思不由对视而想:“看这架势,料想此人便是一品居风评榜名列天下第七的傲雷了!”
然而那阔脸大汉却朝李逍遥伸出一只蒲扇似的粗厚大手,眼光精闪的瞪视,说道:“你的宝剑交給鬼力赤保管,绝无闪失。”李逍遥被这大汉的目光瞪得心头慑然,不由问道:“鬼力赤是哪个?”中军董抟霄趋步躬身,不敢抬头看那阔面大汉一眼,恭声道:“鬼力赤大人亲自保管来宾的佩剑,已是天大的面子。”
李逍遥竟也没勇气迎视那双精光凛然的凖目,心道:“原来这家伙就是鬼力赤!”一时犹豫不决,转头望向尹相思。
尹相思面色不安,低声说道:“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不必与他翻脸。宝剑交他保管,料以他的身份,不至于不还你。”李逍遥点了点头,心中仍然迟疑:“拿走容易,拿回就难了。”鬼力赤瞪着他,缓缓伸手。
李逍遥被这双眼一瞪,没来由的心生惧意。冥冥中似有一个别人听不见的缥缈声音说道:“鬼力赤,弑君之人,忠主之犬。”这似是无比的矛盾,然而这样一对矛盾集于一人之身,便是鬼力赤。
迎着鬼力赤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李逍遥情知无奈,口中仍咕哝道:“要我缴剑,除非是抢我的……”鬼力赤眼光中露出一丝讥诮之意,说道:“若是抢夺,便不用归还于你。”话声刚落,已把湛卢从李逍遥手中拿走。
蓦然间,鬼力赤眼光骤厉。李逍遥只觉手腕一紧,犹如铁箍夹骨,撕裂般的剧痛,不由变色道:“哇,你……”鬼力赤双眼低看李逍遥腕间的寒玉环,突又抬起眼皮,目光精闪地瞪着他,眼神中斗地掠过狂暴般的异样神情。
李逍遥吃痛之下,看不出这般眼神里暗藏着什么,只是挣手不脱,正欲叫苦,斜刺里一道袖风拍落,卷在鬼力赤手臂上,往旁边甩去,那人道袍飘袂,神清目秀,气度从容,正是尹相思出手解围。
鬼力赤暗感劲道不寻,顺势放开李逍遥的手,翻掌化爪,抓扯尹相思的衣袖。尹相思收袖不及,暗觉爪势压迫心头,委实从所未有的惊栗。不得已翻手出掌,决意拼着剧毒发作也要硬接对方此招,否则袖管扯裂,便要当众丢个大脸了。
然而他的掌势也未及变生而成,蓦觉手腕一沉,如压千钧巨钶,鬼力赤不动声色地从袖下制住了尹相思,顿时消去爪势,嘿然道:“六侠手段不凡,好生钦佩!”撤手移退八九尺,垂手立在门边,低头道:“大帅有请!”
李逍遥没有看清袖底的名堂,只道鬼力赤吃了亏,顿时高兴起来,瞪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尹相思,但见尹相思面孔苍白,眉头紧蹙,大有颓败之气。李逍遥不由的一愣。
有个皮如锅底的黑奴在帐前击鼓,连响七下,又打一钟,清震未了,早有一排大食人伏身掀帘,跪于红地毯两旁。另有两排红衣喇嘛扛巨大号角嘟嘟吹鸣,满地伏下无数番僧,各摇手轮,嗡嗡诵经。这等盛大声势,李逍遥委实从未身临其境,难免又慌了手脚。但见香烟缭绕处,有一面巨大的金铸牌匾横亘于众僧跪伏的身影尽头,以蒙、藏文以及高丽、扶桑、大食、西域、波斯等多邦文字围绕四个汉文巨字,金光闪闪,写道:“万王之王”。
中原历朝之强势盖世,无出元帝国其右。而这百年强势,尽在此四字之间。然而这四字的主人,以及它所代表的无限实力,却非深宫里的大汗所能染指驱策。帝国强权,如今只操于拥兵自重的枭雄。
中军董抟霄当先引路,领着尹相思和李逍遥沿着长长红毯,穿过满地跪伏的僧众,从那面漆金巨牌左翼转过,面前却非帐篷,而是一条干戈林立的狭道。李逍遥见两旁立着持戈甲士,只留中间一条道,不知要走多长才到头,心下难免生畏:“哇,傲雷这副架势都跟戏里的皇上一样了,只怕还要威风得多。”暗暗后悔不该让鬼力赤拿走了他的湛卢剑,惟恐傲雷万一翻脸,手中少了兵刃,那便不妙得紧。其实他手上就算有兵刃,当此情势之下也无力自保,心里想着有剑,无非只为了壮胆。
忽听得狮吼,声震夜帷。李逍遥心头一慌,不由缩到尹相思背后,从他腰畔探脸瞅见前边台阶旁踞伏一对雄狮,见有生人靠近,竟尔仰头大叫,端是威风凛凛,教人闻声而变色。那千户李思齐迎将上来,见尹、李二人皆有动容之色,乃道:“两位莫惊,这是驯顺之兽,不会冒犯宾客。”李逍遥仍不踏实,颤声道:“可是……可是它们为啥乱舔舌头啊?”李思齐道:“哦,此是雄狮天性。瞧它们并没看你……”李逍遥“哦”了一声,因见果是如此,惊魂稍定。
但见面前巍然屹立着一座宽约千尺、高逾数丈的台坛,以木石搭就,结构稳固。高台呈八角之形,取位八经卦,隐合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徵象,各翼插旗立戟,尹相思一见此形式,心下难免暗异,仰望夜空,但见将星明亮,北纬帝辰昏淡不昭。随一名持拂尘的高丽侍者引到台上,又见水运浑象、铜蟾夔钟各立一侧,拱卫帅帐所位的主台。
犹未步入帅帐,却先听见笙歌悠扬。李逍遥不免心中嘀咕,只见那高丽侍者入帐拜倒,尖声说道:“报!两位仙人已到帐前听宣——”尾音拖长,直教李逍遥耳麻,恨不得掴他一嘴巴。
帐中不知何人以蒙古话叽哩咕噜说了一句什么,高丽侍者出来引宾入帐,这帐篷甚是宽大,布设极为豪华。李逍遥随尹相思走入之时,只觉华灯耀眼,帐中竟有多人席地坐毯,一齐转头望来,倒将他瞧得憋迫,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装坦然了。
一个面孔微黑的锦袍小将迎将上来,哈哈大笑,豪气干云,喏道:“蜀山尹六,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尹相思看那人时,只见面貌英武,虎背熊腰,年纪不过在二十来岁上下,脸腮微有些须根,鼻形微勾,双目似狮虎之瞳,睥睨自雄;唇上蓄两道修剪整齐的黑胡,不长不短,更显威严气象。这人起身相迎之时,帐内人人皆立身恭候,无一人敢坐。
尹相思虽一向从容澹淡,当那人一双精气逼人的眼光投到脸上时,他心中竟有些微慑之感,更无怀疑,连忙振袖揖称:“素闻二公子一世英雄,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李逍遥到得此刻,才知先前所有的猜想都错了。威镇天下的傲雷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天神之貌,更非不可一世之人,居然这般不甚显眼,毫无傲慢横蛮之气,反而待客谦和豁朗,没有架子。而傲雷与尹相思的见面也出乎意料的亲热友好,彼此之间都没有表现出李逍遥原想的剑拔弩张。
傲雷同尹相思寒喧毕,转头瞪着李逍遥,见这瘸腿少年衣衫既脏又破,貌相寻常,更不识得,不由奇怪的多打量了几眼,瞧向尹相思,问道:“这却是何人?”李逍遥心道:“偶是你妹夫啊,嘿嘿……”表面上却做稀里糊涂状,含笑等待尹相思说话。
尹相思据实回答:“此是乡下少年,但……”傲雷摆了摆手,说道:“既是跟随你同来的,那也是客。”说着,不再理会李逍遥,拉着尹相思上坐。并将座间一干贵官、将弁、幕僚与尹相思引见。鬼力赤不等吩咐,教人在众宾座最末处,也即靠门的角落一隅,給李逍遥额外摆了一张小矮几。
“什么嘛?”李逍遥被安排坐到别人几乎看不见的地方落座,低头瞧着那张顶多仅容一盆菜一杯盏的小矮几,难免闷闷不乐。但见帐内有歌舞可看,而且跳得热闹,很快又来了兴致,心中喜欢:“不需要花钱买票就有艳舞看哦!”
“《易。序卦》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傲雷挥退乐伎,瞪着尹相思,语声有力的说道。”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正可向道兄多多请教。“傲雷一说话,帐内立时鸦雀无声,连舞伎也凝势不蹈。李逍遥伸脖眺望,寻着话声传来之处,只见傲雷踞坐暖榻之上,背后有一面大得出齐的屏风,画有帝国版图;身边竟卧一头通身雪白的狮子,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李逍遥心中不免暗奇:“怎么会有白狮子的?”
尹相思向来锋芒不露,神气淡泊,静聆傲雷言毕,才谦和的说道:“大将军见识渊博,身边才士如云,贫道本乃山野鄙夫,岂敢妄言?”李逍遥见傲雷一边听,一边轻抚狮首,不由暗想:“那白狮子怎么不咬傲雷?”
“不然,”傲雷微微摇头道。“广纳善言,总是有益。本朝之所以搞成今日这般水深火热,便是治国手腕过于刚愎而不善怀柔。汉家先贤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论哪家当权,若忘了这一点,逆水行船,覆舟之日便不远了。“尹相思见座间无人胆敢接口,自是由于傲雷积威所致,也因为这番言谈无疑直斥朝廷之非,极是敏感,是以谁也不敢做声。他不禁想:“这般的话语,恐怕也只有傲雷敢于坦陈直言了。“原本担心傲雷在席间提起旧事,碍于蜀山派的颜面,若当众说到殷灭神当年反出蜀山的秘辛,非但争执难免,更只怕要为此而徒起新的干戈。然而傲雷一字不提往日纷争,只论道术,顿教尹相思心头一宽。
傲雷又道:“道兄所修者乃窥天机以测天命之道也。八卦成列,象在其中。我想听你的预测。但说无妨。”尹相思见座上众宾皆望着自己,难以推托,只得沉吟片刻,说道:“天意不外乎人心。欲知天命所向,一看自身作为,二看民心向背。乾坤天地为万象之祖,水火为万物之源、阴阳之基,风雷为之鼓动,山泽终于成形。有了山泽,万物开始滋生,生命亦始孕育,人类因此而获繁衍。由此可知生命有之不易……”他本想委婉的谏言以阻止官军滥用武力。然而傲雷似乎不必听完已知其意,说道:“民间把什么问题都归之于朝廷,那是不对的。一场洪水,死的人远比兵灾殁者数目为甚,这是不争的事实。中原以农为本,累年大饥,耕者不自问其冥顽不灵,百姓不求其变通以应时势。遇灾则怨天尤人,是以邪教妖惑有空子可钻。我所做的,便是铲除田间这些杂草,即便误伤庄稼,那也是一时之痛。与长治久安的理想年代相比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尹相思忍不住道:“涸泽而渔,焚林求猎。不见得是良策,人的作为自有天知。若犯天怒,纵使你有千军万马,将来也挡不住兵败如山倒。每一朝的衰灭,总是犯同一个错误。这样一个走不出去的毁灭轮回,不知道还要轮回多久。历朝在中兴之时,人们都以为理想年代终于盼到了,可转眼浮华之梦便烟消云散,转瞬便是灰飞烟灭……不禁要问,除了世外桃源之梦以外,何日我们才能有一个真正不自欺欺人的理想年代?”说这番话时,座上不断有人低声斥停,但他仍是慨然说完,拂袖而起,直视傲雷双目,说道:“微言不足以济世,可你若要因而怪罪,封我的口不如取我人头。”
李逍遥不禁心里紧张起来,只道傲雷闻言之下,难免要发雷霆之怒,但又出乎意料,傲雷只瞪了尹相思一阵,端碗饮酒,抹了抹嘴,斜睨着尹相思那洒然无畏的面容,把盘钵大小的拳头自捶大腿,豪笑道:“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你敢对我冒死直言,可见你有良心。杀有良心的人,大概只有愚蠢之辈才做得出来。更何况你是我座上的客人,只管坐下饮酒,其它的话,且莫去谈论,省得破坏兴致!”
李逍遥见傲雷并不怪罪,暗松一口气,心道:“身在虎口,与其自己跳出来乱招是非,还不如看妞儿跳艳舞。尹六侠可别再叫我又捏一把汗了,这当儿人家有千万大军,咱哥俩怎么数都不会数出仨来……”偏生席间有一贵官仍要纠缠刚才的话题不放,瞪着尹相思,冷笑的说道:“这位道长所说的话大谬不然,非似道者高论,反似竖儒做寒鸹之噪!”话声未落,飕一声劲风掠响,那贵官登时栽倒在一盘烤羊肉上,连一声惨叫未及出口,便即毙命。
傲雷端茶自饮,不瞧那死尸一眼,淡然的道:“我说过不许再谈那个话题了。”
两名高丽侍者躬身上前,拖走死尸,撤去那一席,动作利索,毫无片刻迟碍,仿佛做熟了似的。尹相思已然变色,李逍遥不禁也吃一惊,都未能看出傲雷以何种手法突然致人死命。而那贵官所坐之席距傲雷的暖榻足有十来步之遥,然而傲雷身形不动,抬手间竟已不动声色的取了他性命,这份杀人手法委是难以提防。
李逍遥留意瞧那尸体,竟无半滴血迹留下,他心头不免越发寒栗,转首望向傲雷,见他一手捧杯自饮,另一只手插在身旁的一个装满细冰屑的金盆里。刚才这只手似是微微一抬,那贵官便即破颅丧命,而不知不觉间傲雷那只手又已放回冰中。
鬼力赤倒是识趣之人,不知是否得到傲雷眼色示意,侍立一旁,见傲雷不再说别的话,他便踏出一步,抬手轻拍,丝竹之声又起,艳妆舞娘蹦蹦跳跳的出来,不消一会,帐内似又恢复了歌舞升平之状。只是尹相思既没心思,李逍遥也觉兴味索然,瞪着那半老舞娘,见她体躯臃肿,居然还在那儿大跳抖腹舞,衣不蔽体,白光乱漾,李逍遥看得瞠目结舌之余,想起强哥儿之言,不由蹙眉道:“怎么找一老阿姨来跳肚皮舞嘛?瞧她那一肚皮肥膏乱蹦,搞得我还没吃肉就先腻饱了……”鬼力赤听见,朝他瞪了一眼,脸上挂着不丝察觉的阴冷笑容。这时有黑皮奴跪行而至,鱼贯上餚李逍遥好奇的瞪着黑奴,心下惊异:“这些家伙怎么把自个儿涂得乌漆抹黑嘛?”待上了菜,只道盆里是塞外的风味烤羊羔,黑皮奴打开碗盖,却是蒸饺。虽说香气扑鼻,诱起腹鸣,李逍遥却不自禁地反了胃口,心想:“那回子说割奶做饺子馅,原来是蒸饺。另外还有好多鸡鸡被割下来,不知又做啥馅?”黑皮奴上另一道食品,却是三笼汤包。
李逍遥本来就心里嘀咕,一见那些圆滚滚、香喷喷的膻味儿水煎包子,立时便噗出苦水。“我的妈呀……这是人肉叉烧包的翻版哪!”
鬼力赤有意无意的掠李逍遥一眼,见这少年满脸苦相,不知谓何。鬼力赤只做不见,向众宾说道:“今儿大帅款待蜀山尹真人,聊备素席,诸位请慢用。”李逍遥闻言一怔,“素席?”掰包子一看,原来不是肉馅,仅看到豆沙、莲蓉、蛋黄诸料。另看蒸饺亦然,只是蒸煮的汤水却有羊膻味儿。李逍遥早饥得狠了,不顾羊膻气味,急忙抓起大嚼,心道:“只要不是尿矂味儿就好。”黑皮奴斟上一碗马奶酒,恭恭敬敬地摆在面前,一闻碗中香气,李逍遥不免又杯弓蛇影一番,眼睛瞪大。“奶?”
那大食舞娘跳得够了,傲雷只一摆手,她便满身汗的退下。经过末席之时,突觉屁股被人扭了一把,手却缩得飞快。那舞娘险些蹦将起来,就象一只烫着了腚的白猫。转头怒视,末席只坐一个忙于喝马奶酒的男孩儿,邻座却是李思齐。似此类官场中臭男人爱玩的小动作,那老舞娘自是经历得多了。仗着老娘当年侍候过老帅,岂能受此暗掐?自然而然的,一记愤怒的耳光掴在李思齐脸上。李思齐原本正跟旁边一贵官谈论战场秩闻,言及怎样奸淫棒胡的小妾,说得眉飞色舞,哪料竟飞来横祸,懵懵然转头望时,那舞娘已掩面羞走,扭臀出了帐篷。
李思齐捧颊愕然,问道:“她为何打我呀?”李逍遥掰饺子自嚼,头也不抬的说道:“更年期啰,莫名烦躁症……”却在心里暗乐:“所谓‘一箭双雕’也不过如此……”
随着乐曲声变得更加柔靡婉娈,一群花枝招展的舞姬打着旋儿飘入大帐,便在中间的红地毯上翩翩起舞,宛如春花绽蕊,左开右放。李思齐见这班少女个个娇艳欲滴,不觉同座间的贵官一道看得眼直,浑忘了刚才掌殴之辱。
李逍遥看那些少女时,个个浓妆艳抹,面上沾些金粉银屑,或执扇做抖甩状,或耍袖做扬蹄欲踹状,或屁颠屁颠地走碎步,或扭啊扭的耍蛮腰,总之千姿百态,教人目难暇接,一时如入仙幻之境。李思齐在旁边不禁抚掌赞叹道:“这些侠王府进献的佳丽端的是了不得!”
李逍遥见傲雷也看得眼发亮,不禁暗自嘀咕:“侠王府不去行侠仗义,搞这些东东干什么?”那班舞姬原本配合如同首衔尾连,天衣无缝,但旋着旋着就有一个显得格外的出位,渐渐打乱群姬的舞形,夺目般的抢了风头,变成了群芳中间的娇点,宛然花中彩蝶、林间孔雀,百花群鸟合该绕着她一个人转。
鬼力赤不禁皱眉道:“这一个显得未免太出跳了些。”但见那少女也是浓妆艳彩,身材娇小轻灵,忽尔宛如游蛇,忽尔又似狡兔,舞姿变化万千,灵动不定。所跳的竟非侠王府群姬事先排练齐当的舞蹈,而是透出一种充满蛮荒气息的狂野之气。群姬先前还想尽力配合,以免全体出糗,可渐渐的就跟不上那少女越发狂快的节拍,有一个还跌倒扭了脚,余者皆乱做一团,先是愣看,继而大怒,不顾颜面,全涌上去要厮打扭扯。然而中间那少女却越旋越疾,举手抬足间热力激发,顿教满座的男人皆汗水横流,心为之荡,神为之迷。
那干舞姬还未近得她身,忽喇喇全倒了一地。那少女甩袖如耍一对蛟龙,荡转数圈,非但弄花了观者之眼,更在旋荡间惯翻了旁边一干无所适从的舞者。竟连乐曲之声也不禁为之所迷,受她舞姿牵引,而变狂野迷幻之调。李逍遥只看得眼呆,那少女突然扬腿甩来一只舞鞋,飞入碗里,李逍遥犹未反应过来,已溅了一脸的马奶酒。
“哇……”邻座的李思齐叹道,“佳人赠香鞋,真是好艳福。不过你小小年纪,怎生消受得了?”李逍遥正自懊恼,闻言问道:“你想要吗?”探手入碗,奶汁淋漓的捞起那只舞鞋,朝李思齐脸上丢去。“哎呀……”李思齐望后便跌,捂面叫苦,“打到眼了!”
那少女噗哧一笑,娇媚百生,顿时迷煞了满席宾客,便连统领大军的傲雷,见多了欢场里的庸脂俗粉,此时见那少女野劲儿十足,既鲜跳又生猛,热力四射,不免有惊艳之感,心中暗奇:“哪来的野少女?”
这时又一只舞鞋从那少女脚上甩过去,仍是觑定了末席那大眼小儿。李逍遥原想用家传手法接鞋,不料李思齐抓住他手,说道:“跟你这小鬼没完哪我!”李逍遥急抽不出那只手,另一臂也因伤难抬,见鞋飞来,眼看便要打着脸,急摆脑袋,脸转过来时,嘴上已衔着那只鞋。
“胡闹!”鬼力赤沉着脸环顾左右,问道,“这野丫头哪儿来的?”侠王府一乐伎想了起来,忙道:“哦……她不是小香藕,她……她怎么混进来的?小香藕却哪去啦?”鬼力赤转视那舞得正欢的少女,寒脸道:“把这野东西拿下……”
“不,”不曾想傲雷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趣的盯着那少女充满蛮劲儿的舞姿,说道。“看看无妨。”
鬼力赤只得忍了下来,瞪着那满场飞旋的少女,见她双足赤裸,矫若灵兔飞狐,不住的从席上腾越而过,舞得畅快淋漓,众宾酒饮微酣,在此种百般撩拨的风情之下更难自抑,不断的有人抹汗揩嘴,仿佛坐在火炉里烘烤煎熬一般。
但见那少女蛮腰一扭,已晃到了末座,众宾伸长脖子,皆感不忿:“她怎么老往那边跑?”李逍遥正同李思齐扭做一团,眼见足影飞踢而来,难以躲避,急将李思齐的头推去一挡。噼哩叭啷数下声响,李思齐跌将出去,滚到帐角。众宾惊怒错愕之时,鬼力赤又要忍不住出来喝斥,傲雷却哈哈大笑,却看得有趣。
鬼力赤心下不忿,忍不住说道:“大军之中,怎能容此胡闹?”傲雷瞥他一眼,不动声色的道:“官军中的胡闹还少了吗?”鬼力赤躬下身子,没敢再出言顶撞。
李逍遥好不容易挣出手来,那少女柔腰一拧,已晃到跟前,飘身纵起,素足在旁边一官儿头顶上轻点而跃,半空中飞腿撩来,足影蓦地捺到了李逍遥鼻前,教他顿吃一惊:“别踢我鼻呀!”势已不及闪身避过,只得翻手旋掌而出,宛然神龙探爪,堪堪把那只踢到面前的柔足抄个正着。
那少女甜笑声中,另一只脚飞踢而来,但哪有李逍遥手快?只是一送,那少女便身不由己的飞了开去,姿势美不胜收,但却眼看要撞到帐篷柱子上。李逍遥信手将她一抛,心下登感懊悔:“出手会不会太重了些?”急欲扑过去接住她,可是刚才那一下子使力稍大,胸膛和肩窝的伤口齐痛,似又撕裂一般,眼前发黑,险些晕去。
蓦地只见锦袍微晃,有人已站在那棵柱子前边,探手伸掌,便往那少女足底托去。那少女却立时缩脚不迭,拧腰旋身,双手凝变爪势,往那只伸来的手掌急抓几下。只听得鬼力赤一声低喝:“小妖女,竟敢冒犯大帅虎威!”晃身欺到那少女背后,探手要将她扯落地来。
“原来是灵猫天魔爪,”那锦袍青年正是傲雷,一眼觑破这少女所使的手法,虽说迅急之极,但也没抓到他手掌,他翻手回含掌势于胸前,一股无形气圈荡转而成,强劲反弹,把那少女两道爪势封在数尺开外,崩然弹开了她娇小的身子。那少女就势倒跃,双足连环后踹,招数既快且异,鬼力赤因未悉晓傲雷究存何意,没敢这就伤了那少女,负手左移十数尺外,立回原先所站之处,浑似从未动过身形。
尹相思认出了那少女的身形,不由微有讶异之色。李逍遥见那少女飘袂回掠,轻如羽翎般的落足于红舞毯上,虽这般胡闹了一通,却仍若无其事,妙眼莹莹的往他脸上一瞟,嘴边甜笑之色不改。李逍遥不由一愣,想了起来:“哦,她……”
“灵猫天魔爪,”傲雷与尹相思不约而同的望对方一眼,彼此交换了一种难以置信般的眼神。李逍遥不知道他们为何有这种眼神,但见尹相思霍然立起,瞪向那笑吟吟的小姑娘,话声微变的问了一句:“殷灭神是你什么人?”
“灵猫天魔爪是殷灭神自创的成名绝学,”傲雷面孔微侧,朝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一袭衫影低言道。“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殷灭神了,风闻早葬身于试炼窟,不想他还有传人。”
那少女并不理睬尹相思,只是翘着一只秀脚,悠然坐在一张矮几上,那双宛如猫儿眼般的碧瞳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然而她脸蛋上的笑容又似天真无邪。便是这般又悠悠的掠了李逍遥一眼,教他心头好一阵晃悠难定,食指一抬而起,瞪着她那浓黛艳华的妆后面靥,眼前一时既清晰,一时又朦胧,不禁惑然道:“你……”虽说他已想起了这少女便是帅辕外见过的那一个送他秋波的,但这少女嘴边挂着的那一抹总也抹不去的甜笑,不免又令他糊涂。
尹相思瞪那少女一阵,越发感到惊疑不定,又道:“若这位姑娘当真是殷灭神的传人,我的几位师兄弟必为此追寻不舍。”那少女悠然晃了晃脚,甜笑道:“偶没听说过这个名啊。”尹相思心中难以释然,拂袖道:“但愿如此!”
鬼力赤眼看一场宴会被搅了,不由阴着脸道:“来人哪,请这位爱跳热舞的姑娘出去……”那少女没等卫兵进来就先说道:“别赶别赶,我自个儿会走。”眼波溜转,掠了掠傲雷,甜笑中透着几分讥诮,说道:“统帅大军的人,不是这么小气吧?”
李思齐醉眼乜斜的探头过来,枕着李逍遥肩头,垂涎道:“天下间竟有如此一对勾人之极的靓足!”李逍遥抖肩甩掉那张酒气乱熏的脸,没好气的说道:“靓啥?脏兮兮的……她都不穿鞋!”
傲雷喝退卫兵,打量着那野味儿十足的小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本帅不小气,胸怀之大,足以容得下像姑娘这么样一位妙人。”那少女嫣然道:“原知你比某些人好。”李逍遥感觉到她的眼波若有意若无意的又朝这边一掠,心下暗惑:“所谓某些人……”
傲雷道:“不过你搅了本帅的宴席,我可要罚你。若不这样,难以服众。”那少女笑道:“罚酒三杯麽?灌醉了我,然后就……”妙眼一眨,闪出狡黠之色。众官皆想:“也只有这麽一个野丫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跟大帅说话。奇怪的是,大帅似乎反而不以为忤。”
李逍遥随手抓来一块布揩脸,待擦拭毕才看清这是一人的衣衫,转头一瞧,却是那个名唤强哥儿的亲兵侍立在旁。李逍遥正要陪声不是,却想起一事,早想向这名好说话的元兵打听,逮着了隙儿,连忙給了那兵一锭碎银,小声问道:“今儿你们有没有在愁云涧那边抓到一个小姑娘,和她在一起的还有这么样几个人……”不等他比划毕,强哥儿摇头道:“别提愁云涧了。”李逍遥心头格登一下,只道有事,急道:“那……”
只听傲雷道:“我要你留下。”那少女悠然晃脚,摇头道:“偶才不跳舞給你们这些官儿看呢。”鬼力赤斥道:“无礼!”傲雷却瞪退他,轻手抚摸狮额,说道:“我便是喜欢她这般性情。这样罢,你只需留在我身边,别的事不用做。”那少女问道:“就这么简单,什么也不用做?”鬼力赤沉着脸道:“这是大帅的恩典。要你只须陪着他,还不快谢恩?”那少女朝他“去”了一声,妙眼轻眨,斜睨着傲雷,笑眯眯的道:“挑明了说呗!你不就是想要我做你‘马子’?能什么都不做吗……呵呵,你以为偶不懂啊?”
傲雷威严的脸上竟也露出笑意,问道:“你愿不愿意呢?”那少女妙眼又眨,问道:“要偶自己来挑吗?”鬼力赤忍不住道:“大帅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怎能由你?看中你是你家修来的福……”那小姑娘又朝他“去!”了一声,吐舌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转头朝傲雷说道:“大帅大过爹娘吗?在偶那里,都是女挑郎咧!”傲雷点了点头,说道:“看出来了。姑娘像是苗疆中人,话音中有滇贵川一带的风情。”
“你真比其他人行哎,”那小苗女笑道。“在偶苗乡,挑郎可不兴硬来哦。乱点鸳鸯谱,也只有汉家才做得出来……”又悠悠的瞟那汉家郎一眼,见他心不在焉,只顾跟一小兵窃窃私语。她不由噘了噘嘴,“雀!”了一下。
傲雷微笑道:“本帅虽已发话,可也要你自己情愿才行啊。”鬼力赤瞪着那少女雪白足影,阴着脸道:“就算你要自个儿挑,此间谁又能比得上大帅?更何况,谁也不敢要一个被大帅看上的女人!”凖目环扫,果然无人胆敢抬头,然而他的眼光很快就触着了最末处那双乱瞪的大眼。
李逍遥从邻座摸来一包旱烟丝,撕符纸卷了棵烟棒儿叼在嘴上,心道:“傲雷泡妞真没水准!这种毛都没长全的货色也拿来当宝,真搞不懂他的品味……连这种只会光着脚丫到处跑的妞儿他也要?”一个念头犹未转过,那小苗女突然蹦到他面前,笑吟吟的牵手挽臂,做小鸟依人之状,回眸望向傲雷,嫣然道:“好啊,我就挑这个!”
此话一出,非但满座哗然,连李逍遥叼在嘴角的烟棒儿也惊得掉了出来,慌忙甩手挣扎,想摆脱那妞儿的故意纠缠,眼见许多惊愕的目光都往这边投来,越发心慌意乱,说道:“不要挑我……你不是这么没品味吧,小甜甜?”
那小苗女素手抄着掉落的烟棒儿,自叼嘴上,抬手往李逍遥头上一拍,笑道:“叫‘甜甜姐’!”
“胡闹!”鬼力赤阴脸斥道,“野丫头,你这是有意侮辱大帅喽?放着一等一的人材不挑,竟然……”连傲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尹相思见他眼光不豫,惟恐一怒之下,难免伤了李逍遥的性命,连忙晃身过来,站在李逍遥身前,蓄势以防。然而他心里也知,若傲雷真有杀李之意,他决然抵挡不住。
“什么呀什么呀!”那小苗女白了鬼力赤一眼,甜笑道。“说话不算话麽?不是说定了让偶自己挑吗?非要挑傲雷吗?雀!”
鬼力赤怒道:“就算不挑大帅,总也该挑个好点儿的呀,比如……”转动目光,瞅向一人,指道:“比如尹道长至少……”尹相思冷然道:“贫道是出家之人。”鬼力赤噎然。
小苗女不理会旁人,转眸望向李逍遥,笑眯眯的道:“瞧偶艳妆之后是不是更好看?”李逍遥急于跟强哥儿说话,却摆脱不掉这妞儿乱纠缠,皱脸道:“小……甜甜姐,你到底要搞啥鬼嘛?这一路害得我们还不够吗?连尹六侠也都被你整蛊惨了,拜托!这当儿你来泡我是要害死我……”
小甜甜低声道:“你倆只要听偶的,就都没事儿。”李逍遥一时未能揣摩其意,更哪有心情看她艳妆如何俏法,恼道:“眼下都有事儿啦!”转头一瞅,那强哥儿却不在身后了,急忙放眼去寻。小甜甜晃头遮他视线,笑道:“你看偶美不美嘛?”李逍遥无奈,只得说道:“擦了这么厚的粉,美过大头鬼了!”没等小甜甜反应过来,把她的头往旁边拨开去,投目一望,那亲兵正跪在傲雷面前,禀道:“帅爷,妹帅回来了!”
“妹帅?”李逍遥心下一时迷糊,无意中回头,只见一个身裹战袍的小女将英姿飒爽地走进帐里。李逍遥慌忙躲进小甜甜的头影里,把脸埋下。暗觉仍是不能遁形,情急之下竟掏出那件肚兜儿,想蒙回脸上,却被小甜甜误解其意,一把抢了过来,欢然道:“好美的肚兜儿哩!是送給偶的吗?”
李逍遥急抢不回,一时间左支右绌,处境之艰难狼狈,惟他自知其苦。所幸他身前有尹相思和那小苗女遮挡,傲雪步履匆匆,迳直朝她哥哥走去,并没留意到李逍遥也在此间。兄妹相见,自有一番亲情溢目而出。
傲雷向来与这妹子甚为亲厚,见她面色不好,英眉紧蹙,显是神不守舍,他心中不安,迎上前去,说道:“听说你受了伤,我很是牵记。回来就好了,今后为兄不敢再放你去做这等危险之事。”傲雪显得闷闷不乐,低声叫了哥哥一声,垂下眼眸。这时,中军董抟霄领一队亲兵抬三副担架进来,摆在地上。“帅爷……”
“三副担架?”李逍遥乍然间看见担架,不由想到尹相思、小甜甜以及他自己,加起来正好是仨。一慌神之下,才看见担架上全都抬有别人,并非为他们三人预备。中军董抟霄脸色如笼阴云,躬身趋近,见傲雷双手一紧,捏着椅手,眼光透出威肃之气,语声铿然道:“八百龙!伤我妹子的这笔帐势必要向耶律强雄讨还……”董抟霄趋身道:“大帅,愁云涧一役,折了两员偏将,还有鄂临奴他……”说着,掀开两块盖尸布,露出博罗、英洛的面孔。
帐内的气氛骤然沉重起来,傲雷立在两将尸身前,垂目俯看,半晌不能言。过了一会,他转到另一副担架前,见鄂临奴瘫躺难动,双眼瞪着他,似仍急欲挣扎起来拜倒。傲雷轻手按他肩头,说道:“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替你医治。”
鄂临奴双目仍瞪,口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傲雷看出他的急切之情,俯脸下去,倾聆片刻,眼光更见精凛,缓缓直起身子,哼了一哼,沉声道:“‘霍力王’这三个字,鄂临奴虽然说不出来,可是我已然知道。”
中军董抟霄道:“妹帅回来时,已擒霍力王归辕。眼下咬住将军正在帐外候令……”李逍遥闻得此言,心中暗惊:“捉了霍力王?哦,想必先前元军所说的‘捉到魔教大人物’指的却是他……”正想有没办法解救霍力王,那小苗女喜滋滋的拿着那件漂亮肚兜看了又看,林月如出自大豪之家,所穿衣着岂有不精美新潮的?那小苗女显是从未见过这等好料,不禁心花怒放,忍不住抱着李逍遥,嗒的給了他一吻,响彻帅帐。
傲雪正说道:“刘福通一伙趁那姓霍的绊住我,竟使妖法逃遁入林,没能一并成擒……”突听得一声怪响,打断了她的话。众将不由寻声顾望,只见那小甜甜抱一个大眼少年乱送亲热,傲雷的眼光已变得更沉。
李逍遥把小苗女一推,低头欲溜,后衣领一紧,又被提溜了回来,转面瞧见傲雪杏眼盈然的瞪着他,情知再难躲开,只得扮糊涂道:“将军有何吩咐?”鬼力赤在一旁留心察看傲雪的神情,见她的手上少了一只寒玉环,所少的这一只居然便在那少年手上。鬼力赤眼中闪出一丝旁人难以窥知其意的阴骛光芒。
傲雪见李逍遥堕崖没死,心中自是惊喜不胜,难免真情流露,凝视着他那深印脑海的面容,一时间恍如置身梦中。但当看见他与那小姑娘神态竟然大是亲密,傲雪心中难免一痛,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伤心,眼眸里愠意闪过,因觉帐内外人太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逍遥趁机挣出她的手,憋眉道:“哎呀,尿急!”一边捂腹做状,一边朝尹相思暗使眼色。小甜甜蹦了过来,问道:“是不是要借‘尿遁’啊?”李逍遥忙“嘘”,朝她乱眨眼色,小甜甜道:“好啊,带上偶?”李逍遥低声道:“带你就穿梆了……”小甜甜大眼一瞪,叫道:“什么嘛!我可警告你哦,李逍遥。你别想甩掉我!偶能跟着你到这地方来,那就是吃定你了。不管你躲到什么地方,偶都……”李逍遥掩她口不及,只是叫苦。
便这一阻,鬼力赤已悄没声息的晃到帐门口,任何人若想轻而易举的从他身旁溜过,简直不可思议。尹相思与此人交过手,晓得决难绕过他而走,无奈之下,只好准备舍身绊住鬼力赤,好让李逍遥这无辜少年得脱。
李逍遥想:“我的宝剑得弄回来才行。”瞥眼瞅见湛卢剑便在鬼力赤腰带一侧插着,他大眼一转,使出家传“飞龙探云手”,这一霎间脑中闪出大娘的告诫:“并不是遇强勿用,可若对方是个武功高你很多的人,使这门手法便不免要有极大的风险……”蓦觉手腕一紧,如入铁箍,还未沾着湛卢剑,便給鬼力赤扣住了腕脉,半身顿麻,心下暗叫:“乌鸦嘴!老婶真是乌鸦嘴……”
“哎呀,谁骂我?”李大娘在家挑灯缝衣,没来由的打了一个激淋淋的喷嚏,连灯光都被她一口气喷灭了。在黑暗中转头乱望,突然间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掐指一算,变色道:“嗨哟……该不是逍遥儿在外有难罢?这可怎么着哪!”
“你大难临头了,小蛮子!”鬼力赤瞪着李逍遥,目光骤然一狠,手上催加力道,正要震断李逍遥全身骨节,尹相思的手掌、小甜甜的竹笛同时从左右两侧攻到他身旁,均逼指要害,同时喝道:“放了他!”
鬼力赤将李逍遥身躯拉近来,脚步微移,把他当做挡箭牌,尹相思和小甜甜不得不生生刹住攻势,一时奈何不了这个功力精深的胡人。鬼力赤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大帅帐里岂能由你等胡闹!”另一只翻转而出,正要戳点尹相思和那小苗女的穴道,耳边只听“唰”的一声,寒光逼射,颈侧登时一凉。
那亲兵强哥儿正自呆望,蓦地只觉腰间微擦,佩刀离鞘飞出,素手一棹,抄转刀头,迅速之极的抵着鬼力赤的脖颈,只须轻轻一送,便断了他的大动脉。鬼力赤脸色登变,瞥目瞧见钢刀握在傲雪手中,她面寒如冰,双眼凛凛瞪视,却不言语。仿佛一切想说而又难以启口的话语尽在刀锋。
化为透骨的杀气。
谁也没想到会有此变。便连傲雷也满眼错愕之情,一时瞧瞧这个,一时望望那个,急难明白究是何故使得他妹妹与鬼力赤这般刀兵相见。
李大娘眼看着几根测算用的蓍草茎竟然在她掌心相互纠葛不休,不免傻眼,奇道:“逍遥儿也未免太风流了罢,这样也玩得?”
“玩不起,奴才真的玩不起!从小到大,郡主从未对奴才有过半句狠话,今天却是突然间拔刀相向!”鬼力赤那凌厉的眼神突然转为无限忧伤,泪光荧然,面上青筋抽搐一阵,颜容仿佛霎时苍老颓暗了许多。喃喃的苦笑,形如一个伤透了心的长者,但他眼光很快又恢复了凛冽的肃杀之气,瞪着李逍遥,不顾刀尖抵颈,厉声说道:“然而这绝不是玩耍。此人冒犯大帅虎威,断然不能轻饶他!”
李逍遥大眼骨溜溜转,身受无形重压,一时抬不起头来。只听傲雪冷冷的说了一句:“虎威不见得非要靠杀人来维持。”鬼力赤垂目说道:“奴才难以相信郡主会为了一个小南蛮而要了奴才的性命。”傲雪小嘴抿紧,握刀的手毫无动摇,眼光更冷,缓缓的说道:“我会。”
鬼力赤脸色一变,本想催加劲道结果李逍遥,免得徒生枝节,闻得此言,他不由得抬脸望向傲雷,此时此刻只有傲雷才是真正能够生杀予夺的人物。
“鬼力赤在傲家多年,从没犯过错,”傲雷伸手按着他妹子的钢刀,缓慢而有力,把刀头从鬼力赤颈侧移开,双眼却瞪着傲雪,说道。“他要杀人,一定有对傲家能够交代的理由。”
李逍遥正想:“惨了惨了,傲雷定要为了妞儿被我泡走那笔糊涂帐而借刀杀我……”正感绝望,只听傲雪说道:“这个人不能杀!”傲雷显得很是疑惑,不由侧脸到他妹子嘴边,浓眉紧蹙,低声问了一句:“理由?”
熟悉傲雷的人都知道,无论做任何事,他都要一个做或不做的理由。惟此,他并非一个武夫。而眼下能救李逍遥性命的也只有他不能死的理由,以傲雷和鬼力赤的武功,以西域雄师横扫天下的武力,若李逍遥没有活着的理由,此间谁也没有本事从傲雷刀下让他活着。
傲雪说出一个理由,这理由却是出乎鬼力赤所料。她只说三个字:“洛书牌。”
傲雷不禁瞧了李逍遥一眼,随即又望向他妹子,眉关仍锁,惑然道:“与他何干?”
傲雪看也不看李逍遥一眼,似是望着远处,说道:“你要不信我,就杀了他吧。”李逍遥变色道:“听她的没错!杀我只需要一刀……”鬼力赤冷哼道:“刀都不需要!”李逍遥道:“随便你用不用刀,总之……总之我若没命了,你们傲家可就别想找到那霸王卸甲的龙……”傲雷挥手阻断他后边的话语,显是不想让旁人听到,但他的神情变化似已相信确有其事,说道:“鬼力赤,把他留下来,有何详情我要慢慢的问。”
李逍遥见傲雷神色转变,知是信了他和傲雪的那番话,燃眉杀机既得缓解,他心中方感一宽,傲雷后边说的那句话竟是要扣留他,李逍遥一听又急了起来。
就在这既焦急又无奈的时候,帐外飘来一支苍凉的歌声,似是一个老者唱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旗风劲猎,竟掩不灭歌声。帅帐里的人不由都楞住了,中军董抟霄变色道:“是什么人?”
帐后帘幔拉开,从高台望去,夜幕下方跑马场一览无余。台下不断的有守兵喝问:“什麽人?”“谁在乱唱妖曲?”吆叫声透出惊疑不定之气,战马鸣成一片,马嘶声此起彼伏,更增众人心中惶惑不安之情,仿佛将遇一场不期而至的夜惊。
李逍遥和尹相思对望一眼,同感惊诧:“傲雷大军驻地,外人怎会闯得进来?那究是何等样人!”彼此间心中一个念头未及转过,蓦地只听一声娇笑:“雪片红雨!”那小苗女趁众人被歌声分乱心神之际,瞅到隙儿,突然朝鬼力赤脸上扬手撒出一大片白白红红的粉雾,一弥而开,顿然漫遍帅帐。鬼力赤脑中只一晕,小甜甜翻手又发三道微烁的针芒,逼得鬼力赤不得不退,但他仍有余暇将李逍遥毙了,掌力甫出,斜刺里穿来一道素手之影,使个拨云见日之诀,鬼力赤掌力顿偏,穿帐而出,摧飞台角一尊地动仪,轰然大响。
鬼力赤从那招拦截的手法上猜到发掌之人必是傲雪,只这一瞬间的阻挠,小甜甜已把李逍遥抢了过去。空中迷雾飘香,鬼力赤顿感不适,知是毒雾,急忙退到傲家兄妹身旁,喝道:“屏住呼吸,速离此帐!”一边叫喊,一边以身背推傲雪出到帐外,同时伸手正要推傲雷出去,脑中一晕,登时摇摇欲跌。
帐内大半数的人都被小甜甜施放的毒雾熏翻,李逍遥仗着身法奇快,拉了尹相思的手,随那小苗女飞快窜到帐外,停足未定,李逍遥转头往里边一望,心想:“不知道傲雪她……”惦挂之情油然而生,再无迟疑,送开尹相思的手,回身跃入迷烟弥漫的帅帐,小甜甜在后边叫道:“你又跑回去干什么?”
李逍遥哪有工夫回答,屏住呼吸,快步到帐内一转,满地皆躺倒了人,却寻不见傲雪的身影,无意中瞧见那亲兵强哥儿歪倒在一旁,李逍遥心想:“这小兵跟我还谈得来。”揪起便往帐外奔去,一路跑一路想:“傲雪多半先已出去了……”蓦然间一只小腿被抓住,心中吃了一惊,低头一瞧,只见鬼力赤的手从人堆里抓将出来,却扯住他的小腿。李逍遥慌忙把脚乱踹,鬼力赤终是神志不清,再难支撑,被李逍遥挣出脚来,往头上踢了一下,顿时滚倒。
李逍遥使多了些气力,也开始感到头沉眼黑,心下暗惊:“小甜甜玩的啥毒啊?怎恁般厉害?连鬼力赤都吃她不消……”他却不知鬼力赤除了多吸进了“雪片红雨”的气息,更在猝不及防间中了小甜甜三枚毒针,是以支撑不住。李逍遥趁机从鬼力赤腰间找回湛卢剑,摇摇晃晃的奔出帐外,正要取还神丹镇祛毒气所侵,脑中一晕,连同昏迷的强哥儿一道跌倒下去。
小甜甜和尹相思正等在帐外,见李逍遥一出便倒,连忙相扶。李逍遥本已将要陷入昏瞑,忽感鼻际清凉,送入一丝泌脑的激爽之气,连打三个带汁儿的喷嚏,醒了过来,却不知此是何等样祛毒回神之法,暗觉惊异:“只怕连百草仙使毒都高明不过这小甜甜!”
小甜甜见一小兵躺在李逍遥身旁,只道他不顾自身安危冲回帅帐是为了多救几人,而且这干人显然与他并不熟识,而他居然有此舍己救人的英勇气概。这一霎间,她心里不觉涌起了一种小女儿家说不清的奇异感觉,凝望着李逍遥,幽幽的说了一句:“你怎么是这样的呀?”说完噘唇,似是莫名懊恼。
李逍遥自然不晓得小女儿家会有何等样云雾无定的感觉,也没工夫想。更哪会说出他之所以跑回帐中,原本是为了傲雪。但若说了出来,小甜甜对他的感觉就会是另一般了。或许将他毒个半死不活,原也只有天知晓。
“上有天下有地,”夜幕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大叫,台下演兵场中有个人怒目凛凛的瞪着高台上,话声隆隆的道。“谁胜谁负还未分晓!”
李逍遥闻声便知那是何人,心道:“霍力王看来处境不妙哦!”小甜甜并不理会别人死活,只盯着李逍遥,抬起两只小手,抚着粉颊,问道:“你说偶美不美嘛?是这样好呢,还是卸了妆好看?”李逍遥哪有闲心应付她,又没敢乱招恼这等使毒高手,随口说道:“把粉涂得跟僵尸似的,叫我怎么敢欣赏嘛?”小甜甜一愣,随即会过意来,说道:“那偶擦掉粉好了。”把双手往脸上乱抹,擦得跟花猫似的,待睁开眼睛,转头乱寻,李逍遥已趁机拉着尹相思溜没影了。她不由大恼,跳脚道:“李逍遥!偶要毒死你——”
李逍遥和尹相思本想趁乱溜到台下,但见许多甲士涌将上来,有将领叫道:“保护大帅!”四下皆见人影幢幢,急难走脱。李逍遥和尹相思只好蹲在帐篷阴影中,望见傲雷立在高台边缘,眼望较场方向,抬手往喉前作势抹脖,随即指了指台下,手若短铳瞄射之形,口中“砰”一声,才冷然说道:“天意如刀。就要落到你头上了!”
那干涌上帅台的军士忙于守护四下出入口和保护主帅,一时未顾得上理会李逍遥等几人,只道是帅爷的贵客,却不知帐内发生何事,虽闻到烟雾气味有异,也只想到多半是邪教余孽搞的鬼,却没料到是那一脸甜笑的小姑娘干的。李逍遥突然想起:“哎呀,该当找那小甜甜讨尹六侠身上蛊毒的解药……”正要回身去寻,尹相思却阻止了他,苦笑道:“别找了,我可不敢服用她配的解药!”
傲雷的军中劲旅分守各处要隘,与各地官军、民团一道防堵棒胡残部从山中逃脱。此间大营中仅有中军数千骁骑属于傲家“西域雄师”,其余的大都是各地奉调而来助战的兵马,诸如李思齐这类的杂牌军。但饶是如此,傲雷大营所在,兵马分布均依九宫八卦之理,旗戟如林,营火绵延,远看若一碟银河飞轮,垓心灯密,往外而渐稀疏,最边缘之处灯火寥如晨星,可又隐藏不知多少偃旗息鼓的伏路兵马。似此铜墙铁壁般的严密防线,外人断难袭扰大营。面对一场夜惊,各路杂牌军营中已显混乱之象,惟傲雷所部三千骁骑不为所动。却也暗中调兵遣将,朝帅营井然有序的靠拢。
李逍遥听了尹相思之言,心中一时无策,暗觉苦恼:“对呀,小甜甜未必肯給解药,再说……万一她往解药里又搞鬼,岂非更糟?”无意中望见西、南两面的军营中火起,不一会连东边营帐也有乱象,惟北大营与中军营诸般如常。尹相思眺望一阵,说道:“能袭扰傲雷兵营的人必非寻常,不过今天我们可以亲眼看到傲雷统军的手段了。”
李逍遥往跑马场一望,但见火把云集,四面的炮筒缓缓转向,却指向中间被围住的那一大簇人,乍眼一看,约莫不下数百之众。火把光芒,照出那数百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被大军包围在旷场正中,最前边却竖起一座粗木所做成的“十”字大架,有一条彪悍大汉双臂展开,钉在横木之上。李逍遥几乎叫将出来,惊道:“那……那不是霍力王麽?”
“魔教这班俘虏留着终是祸患,”那元将咬住骑在马上,手持一支火把,伸到霍力王胯下,猛地捣去。霍力王受此煎熬折磨,竟不发一声。他强忍了一阵,浑身大汗淋漓,捆绑他身躯的那座大木架也撼动难止。咬住把熄灭的火把丢在霍力王头上,砸得他额头流血。咬住嘿的一声冷笑,扫视众俘,提高话声说道:“照我说,应该把你们这些执迷不悟的妖人斩尽杀绝!”
李逍遥见霍力王身上几处伤口仍然流血未止,虽然倔强不屈,难掩那一脸的焦渴摧颓之气。才半日不见,已变得憔悴难认。以霍力王的功力,身受外来折磨再甚,也不至于如此困顿。李逍遥便即想到:“他必是没酒喝,一身功力发挥不出,再加上被我以洗肠草消磨了一番,以致锐气尽失,才不敌傲雪,被提溜了回来。说到底,总是我不好了,为了妞儿害别人受此磨难,太也说不过去。”一念未转,几支火铳已抵住了他和尹相思两人的后背。
“不想死的快说!”咬住扫视那一群衣衫破碎的棒胡义兵,马鞭一指,喝问道:“你们的头领棒胡躲到哪里去了?还有,刚才是谁在大帅营里乱放妖声?哪个不肯说的,就象他那样——”鞭梢指向另一处,两头雄狮将一名被元兵单独拖出来的义军战俘扑倒撕为两半。鞭梢又指向别处,“或者像他们!”一阵火铳射倒几个跪在矮笼里的俘虏。
李逍遥心中既惧且悲,无意中望见傲雪与那头白狮也站在台边,却垂眸转面,似是不忍多看。她的神情落到傲雷眼里,傲雷微皱眉头,语声有力的说了一句:“他们杀我们的时候也是一样狠。”傲雪猛然抬首,触及傲雷低视的一双微红的目光。
傲雪与敌人交手之时,虽也够狠,但她却不忍见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惨遭屠戮。把俏面转向另一边,只见李逍遥和尹相思被一队色目军士推将出来,立在台角。李逍遥并未留意到有一双眸子正望着他,只顾回瞧身后,看到几个蒙着白罩衫的元兵装束奇特,每人手抬一个白色长筒,朝帅帐里喷洒乳白色的水雾,不知做何用途,但闻来竟感头脑清爽,李逍遥不禁又激灵灵地打起喷嚏。
台下又是一阵火铳轰击,倒下一排义军战俘。后边没死的皆叫:“我们都是棒胡。要杀棒胡,就冲我们来吧!”一时骚动难定,那元将咬住向傲雷请下断头令,目露凶光的说道:“大帅,这班人冥顽不灵!”傲雷眼望夜宇,一时沉吟未决。李逍遥、尹相思、傲雪不约而同的望向伫立在帅台高处的那个孤独的身影,听见傲雷说了一句:“成全他们罢!”李逍遥心中一凛,顿感汗发齐寒。
傲雪忍不住道:“二哥……”傲雷抬起一只手,微微一摇,不让她说下去。傲雪也知平日二哥虽对她亲厚,可遇到这等军中大事,她决然无力说服傲雷。只见小甜甜从帅帐后晃将出来,叫道:“傲雷,一下子屠杀几百人,你不怕晚上发恶梦吗?”傲雷浑似未闻,屹然不动。见此情形,小甜甜把两手一摊,叹道:“没辙儿!”
台下众俘无力反抗,咬住一声吩咐,色目军正要乱铳射杀那数百人,霍力王大叫:“就算要杀头,也该有一口送行的酒!”台下一名探马赤军千户正要把酒給他,却被一铳射碎了酒碗。咬住手握短铳,黑着脸道:“完颜黑骨,如果你没有脑子,我就轰掉你的脑袋!”那千户噤若寒蝉,扑身跪倒,却又满面愕然不解之情。
咬住瞪着霍力王,冷笑道:“想喝酒就下地狱去喝罢,阎王爷那儿有的是黄汤!”李逍遥暗想:“戏文里坏人都很愚蠢,没想到官军倒也不算没脑……”心想要救霍力王,凭己力决然不能,更无力阻止傲雷杀人,然而咬住之言却提醒了李逍遥,正要转身找酒,几支火铳却逼近身来。
凭这几支火铳怎能挡住李逍遥?手影急晃数下,那几个色目兵顿时掌中皆空,火铳全在瞬间工夫易主,被这大眼少年夹于腋下。李逍遥飞腿扫出,噼哩啪啦的把他们踢下台去,丢了长铳,身影急闪而入帅帐,找到半瓮残酒,仗着身法奇快,晃身而出,眼见急难穿过兵马所围成之墙奔进场中央,只得旋身提劲,把酒瓮发力朝霍力王掷去,叫道:“給你降一场酒雨!”他内力强厚,这一掷之下,酒瓮挟带呼啸劲风飞逾数丈之遥,眼看就要飞近霍力王头顶,不料砰一声大响,咬住放火铳射碎了酒瓮,酒汁虽撒湿霍力王半身,但却没能喝着。
李逍遥见白费了力气,不由叫一声:“可恨!”只得又到帅帐里抱了一瓮酒出来,刚要抛出,斜刺里探来一只手爪,嗙一声把酒坛抓碎。李逍遥被淋了满头湿,抬眼一瞧,见鬼力赤阴沉着脸逼近,竟不知怎么醒转过来。李逍遥头皮一阵发紧,情知此人厉害,不能匹敌,脚下抹油,急避而开。鬼力赤虽被元兵救醒,可他所中三枚毒针封住了大半的功力,即便念念不忘要杀李逍遥,一时却也追他不到。但这人一缠,李逍遥哪有工夫再去取酒?
正感着急,只见小甜甜笑吟吟的从帐角闪将出来,素足飞踢,点蹬旗杆,借势弹射而出,空中连变身形,姿若飞鸟穿云。李逍遥起初不明她又搞什么名堂,待望见她手挟一小坛酒,衣袂飘飘的掠向霍力王,口中娇笑道:“好玩喔!你们越是不准干的,偶就越发要干成了它!”李逍遥方才明白:“哦,她这是要給傲雷添乱呢。”
但见咬住抬起短铳,点着引子,瞄向空中飞掠的那个小巧身影,正要轰她下来。尹相思翻手从袖口里发出一颗红豆,“嗤!”的射出,正中咬住那只握铳的手腕。此豆虽小,却蓄含尹相思修炼多年的丹元玄气,端是仙家手段,势道何等玄奇。咬住岂能禁受得起,短铳脱手,腕骨折裂,痛哼一声,倒撞下马来,噗的溅起尘土。
小甜甜不知是谁救她一命,抱着酒坛窜过众军头顶,素足飞扬,宛如蜻蜓点水,眼看已离霍力王不远,突见两名红衣喇嘛从人丛里纵将出来,左右拦截,招数甚是狠急。小甜甜叫道:“什么玩艺?”左边那麻脸番僧见是美女,不免眼露异光,双手犹如鹰爪扑攫,狞笑道:“西宁刹有的是床。我叫西陸喇嘛,跟我回去吧你!”没等说完,小甜甜的素足已连珠炮般的踹在这淫僧嘴上,顿时碎牙乱飞,羊撇头倒翻下来,被惊马扬蹄践踩。
小甜甜借势纵入另一番僧怀中,那僧刚报家门:“我是西宁刹三九上人……”话声突转惨叫,翻着筋头倒栽落地,众军勒骑看时,见这番僧胸口不知如何烂出海碗大的窟窿,内臓俱糊,发出恶臭气味,呛人欲倒。眼见此等死状,那干色目军不禁骇然变色。
小甜甜旋身甩下一串娇笑,声犹在耳,人影已到了那木架顶上,把酒坛捧到霍力王嘴边,说道:“大个儿,偶給酒你喝。张嘴!”眼光却挑战般的瞟向帅台上的傲雷,小嘴边露出胜利般的微笑。
底下有数支火铳向小甜甜的身影瞄准,傲雷却喝止了那些想放铳的色目人,眼看着小甜甜把酒倒入霍力王口中,一时间众军尽皆仰面哑然。
鬼力赤见到此景,不由脸色登变,舍下李逍遥,趋跪在傲雷身后,急道:“帅爷,不能让霍力王得酒劲之助!”傲雷望着木架上的那两个人影,不知是在欣赏小甜甜桀骜不驯的姿态,还是在想:“霍力王喝了酒又能怎样?”鬼力赤所说的话,他竟似没有听见。
然而傲雪却忍不住跃身而出,落在台下一匹空鞍的战马上,双腿夹镫,策骑飞驰,朝刑架急冲而来,半道里拔出一支大旗,卷起旗布,宛若一杆大枪。只一烁眼间,她已逼近那座刑架,仰面喝道:“小妖女,給我下来!”小甜甜在木架顶上笑道:“臭鞑女,不下来又怎地?”笑声犹未落地,傲雪横转旗杆,呼的扫去,刑架轰一声截桩而倒。
这等劲道委实骇人之极,一时尘土飞扬,众军皆惊得忘了喝彩。小甜甜仗着身法灵巧,早飘掠开去,隐入场边旗林之中。刑架倒塌之势端是沉重急骤,众人只道霍力王必被压扁在地上。却哪料他双手双脚已然振崩身后粗木,捆身的锁链也迸散数段,呛啷啷一响,霍力王从尘烟中挺身而起,粗臂一扬,左手腕的半截链子飞甩而出,缠住傲雪所持的旗杆,右手腕的另半根铁链撩中马足,缠翻在地。
傲雪虎口剧震,不得已放开那根旗杆,急退了开去,俏脸煞然变得一时潮红,一时苍白。受霍力王劲道震荡之下,一阵气血翻涌,难以定神。想起在愁云涧的交手情形,始知霍力王饮足了酒后有何不同。
那干色目兵齐唰唰的举起火铳,未及瞄准,霍力王已扑到傲雪身前,虎吼一声,震耳欲聋,发拳轰击傲雪,却被她使小巧身法闪了开去。两人一交起手来,顿教众军难以瞄准,因怕误伤了小郡主,不敢贸然放铳。
霍力王并非只仗一身蛮力,他粗中有细,更有上乘武功,借酒发挥之下更是酣畅淋漓。一连数个箭步锁定傲雪身形变化的方位,觑定了她退无可退,猛地发一记重拳,势若千钧般的照胸击去。眼见这一拳的威势绝非常人可挡,李逍遥的心都险些蹦出胸口,惊呼道:“哇,有你这么打女人的吗?”却已来不及奔去拦拳,傲雷的神情竟似比他镇定得多,想是素知这位小妹的本事,虽不吃惊,但仍提气喝了一句,送入霍力王耳中,意在分他心神。“霍力王,你还想做困兽犹斗吗?”
傲雪眼见这道拳力犹如巨涛滚滚的推撞而来,不论她身法多快都已避不开去,惟有拦臂封挡,但为了震断手骨,脚下直线飞退,左手运起天转圣轮之劲,右掌使出“移花接木”巧势,消卸猛然撞来的那股巨大拳力。嘭的一声大响,傲雪所退经之地尘土激扬,那道拳力犹未消弱,直逼到她背抵炮台,退无可退。霍力王陡然再催吐第二波劲道,虎目圆睁,喝道:“非是我要杀你,是你自不量力!”
傲雪在拳力激震之下面额斗然显现一个淡淡的豹象之谶,身后那座石彻而成的炮台轰然碎开,她移转六七成拳势震塌身后炮台,仍难抵受余下的劲道,只得飞身后跃,落在兵马之间,竟刹不住脚,直退出七八丈之遥,才总算消去霍力王那一拳凛凛追逼的后劲,嘴边溢淌血线,绵绵垂滴,俏脸已无半点血色。见得此状,旁边众人皆知她在霍力王这一击之下,心脉已受震伤。
一干元军哪曾见过这等惊涛骇浪般的拳力,尽皆呆住。待得霍力王欺到傲雪跟前,那元将完颜黑骨才想到上前阻拦,腰刀斫到半道,被霍力王照脸一推,身子如遭狂风席卷,连翻百来个跟头,不知撞倒多少寨栅和营帐,连影儿都没了。
傲雪一口气犹未喘过来,蓦地只见霍力王竟已大步流星的逼到身前,她心中一惊,仍是避让不开,急从肩后反手拽着一支插在栅间的大戟,矫若飞龙般的搠出去,霍力王竟然不闪不让,大戟抵喉,顿时弯曲如下弦之月,傲雪连催劲道,竟戳不进去。
霍力王挺进一步,长戟崩然而断,叮叮噹噹落于脚下。傲雪只惊得浑忘了退开,伤痛之下,纵想再运劲亦难。霍力王瞪着她,涨紫的面膛缓缓舒转,说道:“我不杀女人,只是要你知道,至少我也不会输給女流之辈!”
众军只道傲雪危在顷间,急围而来,各挺火铳强弩,没等逼近身后,霍力王斗然转身,发出一声势如海啸突临般的大吼,劲气激吐,全身内力挟酒劲之烈,摧然而出,宛若无数强弓利箭,密雨骤雹也似。那干元兵呼啦倒了满地,大都震裂耳膜,昏厥不起。
霍力王哈哈大笑,威风凛凛的扫视满地狼籍的大营,瞥见又有许多元兵持铳涌来,面不改色,落手按在一尊大炮上,说道:“傲雷,仗着兵马多,你已经没剩下多少英雄气概了!”话声刚落,背后不远处呛的一响,穆天王剑出鞘半截,杀气顿凛。
霍力王并不回头,也知傲雪有何举动,只高声说道:“我自知必死,不求什么。若能一睹傲雷的‘弹指惊雷’绝技,死而无憾!”左边衣袂带风,蓦地多了一人,目如鹰鹫,阴恻恻的道:“大帅何等样身份,岂会与你这等粗人交手?”霍力王面孔微侧,见一胡奴眼神深不可测的立在一旁,却不知是何人。
“鬼力赤,”旋即只听傲雷那威严的话声如从天降。“就让他死而无憾罢!”
鬼力赤身前多了一人,锦袍玉带,正是傲雷。他抬起一只手,微微摆动,待鬼力赤躬身退下,他的目光才从傲雪身上转向霍力王,眼中的关切之情随目光移动而变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说道:“是条好汉!如果没有这场你死我活的纷争,或许我们有机会交朋友。”
霍力王沉声道:“来世吧!”五指一紧,乍按而抬,竟似毫不着力般的将那尊铜炮单手提起,举在半空,瞪着傲雷,眼光炽然而烈,送出邀战之气。傲雷似乎没有看到那尊朝向他的铜炮,他眼中只有叹惋之情,迎着霍力王的双目,说道:“很难明白你们这些人,太平日子不过,偏要跟朝廷做对!”霍力王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朝廷把人逼到绝路上了。”说完,竟将千斤炮筒当做轻兵器,朝傲雷推将过去,这般千钧巨力便连城墙也抵挡不住,然而傲雷也只用一只左手便挡住了劲撞而来的炮口。双眼精光斗盛,口中依然好整以暇的说道:“你们只是极少数极少数人!”
霍力王豪气顿发,暗催力道于炮筒之上,徐徐推进,针锋相对的说道:“你应该知道,民间淤塞日久的积怒有如填满火药的炮筒,即便只是一粒火星落下,待到激发之时,也足以燎遍中原大地!”
傲雷掌势反推,凛声说道:“兵权在握,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谁能御?”铜炮凝在两人身影中间,一时似是僵持不下。
“水能载舟,”便只在这一霎眼间,霍力王唤起全身神力,集聚于臂,猛然推动巨炮,只进不退,口中斗然发出一声怒吼,“亦能覆舟!”
这样一股顷刻之间爆发的巨力,傲雷果然阻挡不住,脚下不得不退,但霍力王已然志在决死,不论傲雷是否真在后退,他都决意在这一刹那间同归于尽。傲雷手上所佩戴的北国秘器护甲“殛雷震”受到巨力震荡,顿时发出嗡嗡雷霆之音。炮筒虽然坚厚,谁也没想到居然在这两大神威至猛的非凡力量摧迫之下,节节迸裂。
傲雪看见炮筒碎裂之势竟是从霍力王劲推的一头推涌摧撞向她哥哥那一端,顿知当下傲雷处于劣势,摧撞之势转眼抵身,到了那时,他便要死在霍力王的前边。她心头一凉,连相援之念犹未生出,情势陡然反转。
电光石火的霎眼间,傲雷使出名震天下的“弹指惊雷”绝技,拈指弹射一道劲气,从炮口钻越而入,同时飞身后跃,嘭一声大响,炮筒迸炸之时,一簇化为碎屑的炮弹片从炮筒末端反撞而出,将霍力王半肩及胸胁部位射穿一个大窟窿,贯背透射,震跌数丈开外,一路惊尘溅血,当者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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