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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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弹指惊雷(中)
    这连串的惊心动魄情形直把李逍遥看得呆了。就在傲雪险情迭生之时,他本想跃上前去阻止霍力王的拳势,身形将动未动,突感后背犹如遭受两枚寒针锥刺,直透骨髓。所有的动作不由得滞住了。一时间冷汗沁肤而出,满额乱淌。眼光一瞥,看出尹相思眉头紧蹙,也是一般的情形。两人心头同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憟,皆想:“后边那人若想下手,我们两个一百条命也保不住!”

    凭尹相思的经验,这当儿只能蓄势以守,一旦稍有异动,微妙的情势便会立时转为不妙。然而李逍遥没什么经验,终是忍不住回头,心道:“背对着高手就会没事儿啊?我才不信呢!人家真要杀你时,管你背对还是面对,总是没什么不同……”既已没棋,从来都把心一横:“反正都这样了。”转头时仍是不免心中打鼓,大眼一转,但见帐后有个若隐若显的缥缈身影悄然晃过,未及瞧清就不见了。

    他兀自惊疑难定,待转回头来,较场上的激斗已然尘埃落定。

    傲雷锦袍飘闪,落回高台之上,宛如从未动过一般。但见他面孔乍紫还赤,忽青忽白,良久犹未能够恢复原本的面色。显然与霍力王那一决也已耗损真元,急难回返如初。众军呆立片刻,才如梦初醒般的大声欢呼,宛然雷涛轰动。咬住和那没死的完颜黑骨带头叫得最是起劲。

    李逍遥望向傲雷,只见他在众军欢呼声中身影一下摇晃,竟似站立不住。李逍遥心想:“他是元军统帅,若是当众跌个大跟头,岂非难堪得紧?”一念未及转过,便见到傲雷脚步踉跄徐退,身影竟欲仰倒。完颜黑骨高呼:“大帅神威盖世……”声犹未落,傲雷嘴里血溢如断线红珠。

    若非身后突然飞来一张椅子,傲雷难免要倒在众军面前。他跌坐在椅子上,一口气仍透不过来,只觉胸口淤闷已极,动臂之际肋骨剧痛,始知在霍力王那摧枯拉朽的巨力撞击之下,竟伤得比意想中的还要严重得多。他只道要跌倒,孰料身底竟然多了一张椅子,心中奇怪,转头望去,才知椅子竟然是那小瘸子踢过来的,巧使腿法,不偏不倚,刚好接住他仰倒的身子。

    傲雷眼中露出感激之情,虽然只是一把椅子,可是李逍遥却让他没有当众堕了统帅的威仪。他本想说什么,刚一开口,眼前蓦然一黑,喷出一口鲜血。众军见到此状,才知大帅也已受伤,大惊之下,欢呼声顿时哑然。

    李逍遥那只脚踢出去一时收不回来,愣然而想:“我这是怎么了?为啥給傲雷屁股底下送了一把椅子?谁能告诉我——敌死外?”不觉蹦了一句洋泾滨的番话出来,脑中混乱有如捣浆糊。尹相思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说道:“从道家处世的立场,你做得对。”李逍遥转头问道:“真的对?”心想:“从拜火教的立场呢?”

    三军主将十数人纷纷涌到傲雷身边,正是表达忠勇的好时候。那杂牌军千户完颜黑骨官阶低,又非嫡系,被傲雷亲军持铳挡驾,挤不上台去献殷勤,转头望见霍力王被一群红巾战俘簇拥着,虽然全身血迹淋漓,却还活着,双目炯炯的望着台上的傲雷。那千户完颜黑骨抢过一支火铳,咬牙切齿的叫道:“魔教妖人,合该死在我手里!”瞄准了霍力王的躯影正要放铳,没想到一块土团飞过来,砸在脸上,噗一声喷溅泥尘,昏天黑地,仰面朝天的倒了下去,那一铳却射到了空中。

    几名元军举起火铳,指住了众俘当中一个面有火疤的小化子。刚才正是他抛掷土块打昏了完颜黑骨,既被元军揪出,情知无侥,挺胸瞪眼,毫无畏死之色。元将咬住打马撞到那化子身后,伸刀架在化子肩上,勒骑打量,见这人身受重伤,已无反抗之力,却兀是硬朗,不由喝问一声:“你是何人?”

    那化子仰头答道:“我叫红莲火,是丐帮弟子!”李逍遥望了过来,认出此人,不由“咦”了一声,心中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突然间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只盼灵儿也在左近。却忘了细想这是多麽不可能,灵儿与关先生、大刀敖、韩林儿一道,本是在愁云涧与他失散,而红莲火似乎早在苦水铺的那个小镇上便没闯过来,想必在那里被搜巡的元军捉住,送来傲雷大营。

    咬住闻得丐帮之名,不由奇道:“你不是魔教的,为何跟着作乱?”红莲火笑道:“有分别吗?众人拾柴火焰高,才有望把这黑暗中原烧出一片光明天。将来连卖菜的也会跟着反呢……”咬住没等他说完已扭曲了黑脸,举刀喝道:“来吧,来多少杀多少!”钢刀正往红莲火头上砍去,半道里一粒红豆飒的激射而来,撞中刀面,噹然大响,剧震之下,咬住几乎握刀不住,身子一倾,忙将双脚夹紧马腹两侧,才没跌下鞍去。然而刀光落势已不知偏到哪儿去了。

    尹相思见那粒豆珠劲道大减,竟没能把钢刀从那元将手中震飞,心下暗叹,待要再发一粒豆子,提气不上,肌肉越发变得僵硬,知是“三尸蛊毒”在作怪。那元将咬住哇哇大叫,举刀便要再砍,红莲火被几支火铳逼指要害,自是躲避不开。咬住狞笑道:“这回老天也救不了你……”

    “你”字出口,嘴上立时挨了一道旋飞而来的风魔神腿,连牙带话全踹回肚子里去了。这咬住却兀自悍狠,竟然还要挣扎着把那一刀劈下去,李逍遥连环数腿給他补足,迅若雷霆般的把他踹下马去。身形就势荡起坐落,骑在马上,转头望见咬住滚了满身泥,被一群衣衫褴褛的红巾战俘揪住乱打。

    那几个元兵齐将长铳从红莲火身前转动而过,指向李逍遥骑在马上的身影。红莲火眼见凶险,大喝一声,和身扑上,连人带铳将那几名元兵压倒在地。众俘也来帮忙,同元兵争夺火器,场面一时混乱起来。由于傲家兄妹均已受伤,军中似是陷入群龙无首之势。由于李逍遥和尹相思均来帮忙,红巾战俘如虎添翼,连咬住也陷身众俘的围殴之中,元军急难弹压,怎敢胡乱放铳?

    “砰”一声大响,李逍遥后肩倏地剧震,滚鞍落马,耳鼓乱鸣,半晌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待睁开眼睛,眼前朦朦胧胧的现出一个倩影,乍然间只道是灵儿,不由惊喜过望,抓住她的衣袖,张口欲叫她名字,却痛倒在她怀里。隐隐约约的想到:“我好象吃了一铳,不知会不会死?”

    只听傲雷的话声传了过来,说道:“还有哪个胆敢闹事,这就是榜样!”李逍遥的眼帘渐转清晰,现出帅台上傲雷手握短铳、端然而坐的身影。

    “什么嘛!”李逍遥身旁一个甜美的语声叫了起来,说道,“你抓偶抓得这般痛……咝,放手!”李逍遥转脸和小甜甜那微嗔薄怒的俏面相对,原本清晰的眼光又模糊起来,心头竟生出几分失望之意:“是她,不是灵儿……”抓袖的手不觉松开了。小甜甜察看他的肩伤,咕哝道:“不过只是擦破了一点点皮肉,用得着要生要死吗?”李逍遥一愣,“啊,才擦破一点皮?”皱起脸孔,叫苦道:“怎么这般痛法?”

    小甜甜大眼一瞪,银牙咬着薄薄的下唇,屈起两根手指,往李逍遥后背一掐,说道:“痛得过掐吗?”李逍遥痛呼道:“哇……”两人之间的情态落在不远处傲雪的眼里,她虽默不作声,脑中却有如雷电交加,身子摇晃欲倒,鬼力赤在后边悄然扶住了她,一双怨毒已极的目光便从傲雪肩后射向李逍遥的身影,面肌抽搐,只恨不能杀了这小汉蛮。

    傲雷踞坐帅台,身子两旁站出数名色目兵,举铳朝天轰射,待得场中混乱之声渐稀,傲雷才缓缓的说道:“霍力王,你们还有何话说?”眼光射去,霍力王艰难的抬起摧颓灰败的面孔,扫目所及,四周尽是举铳捧弩的西域精兵,数百名红巾战俘已被围在中间,胆敢反抗的都已横尸地下,连那元将咬住也已被一伙色目人抢回队中。霍力王身上血流不止,气力衰竭,情知无力再战,迎着众俘望来的目光,他只有无可奈何的叹息,嘶声说道:“但求有个尊严的死法。”

    中军董抟霄眼露恻然之意,忍不住说道:“若要归降,还来得及。”傲雷似比身边众将更了解他的对手,缓缓抬手摇了一摇,教董抟霄不要再劝降了。他垂目沉默一阵,才吩咐下去。“成全他们!”

    李逍遥心想:“这句话他都已经说了两次,所谓‘成全’指什么?”小甜甜随便扯块布給他包扎了肩伤,也不知胡乱擦了什么药,辣气呛鼻。李逍遥不禁咧嘴喊痛,正要问她施用何药,但见许多元兵抬着酒瓮走入场中,却不知做何用途。

    数白名红巾战俘拉手相握,盘膝坐地,自外而内,围坐数重圆圈。霍力王便在圈子核心,左边有一老兵搀扶,右边是红莲火。三人相挽坐下,霍力王转面望着红莲火,声音微弱的说道:“兄弟,你不是本教中人,不必这样死法。”红莲火笑道:“我命中犯火,就该这么死。”

    霍力王与他目光相接,心血交融,已无须片言只句。许多酒瓮纷纷抛落,雹雨般砸在他们身上,瓮碎酒洒,伴血淌流。自霍力王以下,那数百名红巾战俘无一人喊痛,大瓮破头,没砸昏的全都强忍下来。

    李逍遥、尹相思、小甜甜都在圈子之外,见得此状,全都惊怒交加。李逍遥挣扎着跳起身来,便要冲进元军包围之圈,但他还未迈出一步,便給上百支黑洞洞的铳口围了起来。中军董抟霄转面说道:“尹道长,你们三位最好别动!”随着语声,连尹相思和小甜甜也被许多火铳强弩围得水泼不透。小甜甜试着多踏一步,脚还没落下,一支火铳便把她轰了回去,幸好只是朝地轰射,冲着大帅的面子,并未伤了她,但也吓得她没胆再乱伸脚。

    尹相思晓得元兵火器厉害,难以对付得下,更何况彼众我寡,心中叹气,朝李逍遥微微摇首,以目光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救人不成,枉然搭上性命。李逍遥却浑似不见,眼望高台,怒道:“傲雷,有种就连我也做掉,不然这辈子你们傲家休想从我嘴里得到‘霸王卸甲’的秘密!”傲雪听见这句话,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淡。李逍遥只道有这句话,定能让傲雷不敢不听。傲雷却毫无反应,只是垂首默坐高台之上,宛如一座石狮。

    李逍遥一时间怒气上涌,便要不顾一切的冲越过去,背后突然按下一只手,将他掀倒,脸面贴地,几欲窒息。连日历劫,他已一身伤痛,困顿难支,小甜甜又没給他解毒,怎用得上几成内力?挣扎不脱,眼睁睁的望着几名元兵将火把往红巾战俘身上抛落,仿佛烈火连他全身激涌的热血也一并点燃,在脑中熊熊燃烧。这时他挣扎愈剧,耳后有人低声说道:“不要动,你和我都阻止不了这一切。”语声娇嫩而出奇地沉静,李逍遥不必回头便知是谁。傲雪的武功本来就远胜于他,任他怎样挣扎也无法从她手底下脱身。

    歌声苍凉,不知谁先唱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怒悲愁,皆归尘土。”火光中歌声齐起,数百名红巾战俘唱道:“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面对这等悲壮场面,李逍遥不禁热血上涌,偏生无力从傲雪手肘下挣脱,反被她按压得更紧。到得此时,他也知霍力王等人必无侥理,可是眼看着这许多视死如归的好汉子活活的葬身火海,于心何忍?傲雪生怕按不住他,忙道:“我哥动了杀机的时候,你别去冲撞他,否则……”李逍遥怒道:“别拦住我,要拦就去拦你那没心没肺的二哥。总之……总之我连你一起恨!”傲雪无言。

    小甜甜被元兵围得钻不出来,只是跺脚大叫:“傲雷,你太狠了!当初你们蒙古人杀我们苗民的时候,也是这般。今天你……你连汉人也杀……”傲雷独坐帅台,仰面望天,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何时能下一场雨,浇灭这满地燃烧的仇恨之火……”不觉眼圈一红,语声噎然。转面垂首,竟似也不忍见如此多的杀戮!

    忽然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雨了!”众人纷纷仰头,面上阵阵清凉透肤,果然凄雨飘落,苍茫茫一片朦胧灰雾,漫天覆临。非但傲雷意外之极,李逍遥也觉讶然,待见雨丝如帘,滂沱若泪。才知不是幻觉,他不禁惊喜交加,含泪说道:“看!真的是雨,真的是天老爷落泪了!”雨浇火海,光影跳闪,他无意中望见傲雪眼中泪花莹然,眸子里竟似也掠过一抹惊喜之情。

    无边的雨帘蓦地荡然撕裂,呼的坠下一面巡天巨翼,从众人眼瞳里俯射而来,轰然飞堕,一头扎上傲雷所坐的那座帅台,立时遮没了傲雷那孤独望天的身影。惊呼声一时间此起彼伏,便连傲雪也不觉放开了李逍遥,转面望向帅台,急寻她兄长的身影。

    李逍遥记得那面巡天筝正是傲军之物,却不知怎会突然堕将下来,就象长眼一般迳直朝傲雷撞去,他不由也跟着跳了起来,心中感到天意的可畏。

    众军正望着帅台,场边又发一声大响,却是那根高高屹立的中军大旗折杆倒塌。元军各营炸声不绝于耳,火光烛天,就连雨也浇不灭。便在混乱中,一个人影如从天降,落在较场中央,双手一挥,霍力王、红莲火身上残余的火光骤灭,身不由己地翻滚在雨泥里。

    咬住急教色目兵射杀那人,可是火药已湿,怎能发铳?

    李逍遥把眼望去,见那人身形奇瘦,须发皆苍,面如朱砂,所穿衣衫破烂得几难蔽体,手脚兀自铐有锁链,却能来去如常,一露面就掼飞了大群元兵,清出数十尺宽的一个空圈。李逍遥见这老者露了一手深不可测的武功,不由奇道:“这却是谁?”只道这是傲雷营中的死囚,哪料傲雪、咬住等人也不晓得此翁来自何处。但他一现身,鬼力赤便欺到跟前,阴脸而瞪。

    鬼力赤身影方落,那老囚徒身边又多了三道人影。北面傲雷负手而立,李逍遥原也料知他不会轻易便被那只巨筝砸倒,但见傲雷毫发无损,不免也暗感佩服:“天下第七,真的是名下无虚了。”又看另外两个,却没见过。左边那人身形高颀,手中握着一支长剑,白衫方巾,风神不凡,年纪不过与傲雷相仿,面孔僵板,宛如朽尸。右边一人却是个青年喇嘛,手摇经轮,相貌方正,皮肤黝黑,垂目时貌不惊人,抬眼时才见神光烁然。

    这两人甫一现身,竟似早有默契一般,与傲雷、鬼力赤一道形成联袂合围之势,四道目光皆射向那老囚徒身上。李逍遥不禁心下暗惊:“哇……原来傲雷身边居然藏有这等样帮手!”只听那老囚徒口齿漏风的笑道:“原知砸不死你傲家小子!”傲雷目光如炬,上下打量那老者,问道:“炸我大营的是你?”那老囚并不否认,却斜眼瞪着鬼力赤,哼道:“你这家伙还没死啊?”鬼力赤阴着脸道:“你就是那个唱妖歌的?”那老囚也不否认,伸了个懒腰,说道:“在光明顶的地牢里蹲得久了,学会几句拜火教的歌儿。也不算白蹲了……”

    那个搀扶着霍力王的红巾老兵望了一眼,不由奇道:“咦,你不就是那个随军苦役南烈麽?”那老囚徒指了指老兵,裂嘴道:“彭大,这一路承你关照了,没让老夫饿着。”李逍遥江湖历练浅,只听得稀里糊涂,不由抓头道:“南烈又是哪只鸟?老都老掉牙了,鬼知道从哪座古墓里冒出来的……”

    鬼力赤原本阴骛的眼光变得更阴,话声也尖厉了起来,听在耳里竟似有些颤抖。“拜火教八大长老,当初死了一个霍步天。原该只剩七老,可是眼下十长老却比当年多出三位,其中霍力王是一个,而你……”

    那老囚徒摇了摇手,自顾凄凉笑叹,眼望霍力王,喃喃的说道:“力王的父亲当年被我误杀,以致西北武林与拜火教结下怨仇。这些年来真相已明,我觉得欠霍家的很多!在光明顶的地牢里跟殷教主也较了大半辈子劲儿,终是他赢了。让我心甘情愿做一个长斋奉火之人……”手指抬起,转个半弧,指着鬼力赤的鼻子,眼光骤烈,话声也高了起来。“那天在光明顶的悬崖上被你这探子逃掉,便料到老夫的身份早晚必被外泄。不错,老夫三年前已加上圣教,承蒙殷教主瞧得起,赏个长老做做。”

    鬼力赤转望傲雷,苦涩的说道:“拜火教十长老,又称‘光明十尊’。年纪最大、辈份最高、成名最早的便数此人。若非奴才在光明顶潜伏多时,决然探听不到他本来的身份。武林中老一辈的人都会记得南宫烈火这个名字……”傲雷那张威严的面孔竟有一丝动容之色,奇道:“此人不是早已死在大魔头殷破败手上吗?”鬼力赤摇头道:“殷破败没杀他,把他关了几十年,两个老賊竟成为好友。奴才探听到光明顶上最大的三个秘密之一,便是南宫烈火秘密加入拜火教,奴才为此还几乎丧命……此趟殷破败派他下山必有惊人图谋!”

    众人一时间惊疑不定,南宫烈火哈哈一笑,怪眼翻天,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悠然道:“这些年没下山走走,隔代如隔沟。江湖上又出了哪些新人呀?”说话时,眼光瞧也不瞧傲雷和鬼力赤,当是早知他们的身份来历,所奇者却是另外的两人。以他的眼光何等老到,竟看不出这两人现身时所使的身法师承何派,难免心中诧异。

    傲雷瞧向那青年喇嘛,说道:“我替南宫前辈引见一下。这位上人来自孔雀明王座下,法号摩多罗。”李逍遥突然想起鸠摩罗曾提过此人,心下越发吃惊:“听说这是个好厉害的密宗高手啊,怎么也跑到傲雷那边啦?”南宫烈火斜眼看那密宗僧,问道:“鸠摩罗那老和尚算是你什么人哪?”

    摩多罗合什为礼,答道:“是小僧的师叔。”南宫烈火见他神态拘谨,举止有礼,点了点头,又问:“密宗据说有一口镇魔神兵阿鼻剑,传到哪一代手上了?”摩多罗道:“在小僧这里。”南宫烈火不禁一怔,竟有动容之色,又朝这僧多打量几眼,若有所悟:“难怪这军营中来了许多密宗喇嘛,原来孔雀明王的传人在这里!”

    傲雷又望向另一人,说道:“我只坐镇中军,北大营向来交給扩廓代为署镇。一向放心得很,可是今天北大营却是头一回发生夜惊,爆炸的方向似是火药营。”那白衫方巾的公子朝傲雷请罪:“扩廓贴木儿失职,有负大帅重托。乞请降罪!”李逍遥望着这人白衫飘带的背影,暗觉似在何处见过,却记不起来,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帅帐屏风后边的那个人。暗思:“这似是汉人哪,怎么叫做‘蝈蝈贴木耳’?”

    傲雷道:“我不降罪,因为来的不是寻常之人。扩廓,北大营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明儿起交給郡主打理。”傲雪忍不住说道:“二哥……”傲雷摆了摆手,“军令如山。”

    李逍遥心想:“他借机遞夺别人的领兵权,交給自家妹子。按说难以令人心服,可是借口来得正是时候,而且傲雪决然是个天生的领兵人材。所以……”那白衫少年拜称:“扩廓愿解兵权,追随大帅左右。”傲雷道:“既然不带兵了,你可以恢复你本来的名字‘王保保’。”

    南宫烈火忽道:“这个名字没听说过。”雨泥激溅,蓦地只听一声狂笑宛如地焰喷发,不知是谁大笑道:“可是有个名字你一定听说过,那就是公子无忧!”笑声犹如山洪暴发,滚涌向四面八方,旗栅皆倒,营帐皆掀,狂风挟雨,飞沙走石,劲袭之下,人人目难睁开,马翻兵乱。

    李逍遥随众卒一起跌倒在地,身子犹然剧震起落,哪知发生何事,不由惊道:“搞什么鬼呀?”但见南宫烈火、傲雷兄妹、摩多罗、鬼力赤,以及那白衫少年并未像众兵一般跌倒,六人身形旋舞,各施平生绝技,护住自身要害,然而仍不免渐退渐分,所使招数如受无形巨手拨扰牵制,竟失平日威力。李逍遥骇然道:“哇……什么人跟六大高手同时车轮般过招还占上风啊?”

    雨花轰天溅撒,地下高扬泥浆,迅速之极的窜出一个怪影,拔地高纵,在六大高手所围之下,如入无人之境,狂笑道:“你们打来打去有什么劲儿?还不是都打不过我!”这人身形奇快,变化若幻,非但李逍遥看不清,那六个一流高手虽近在眼前,竟也捉摸不定,每人心里同时都升起了一股惊憟之情。

    傲雷起初只道是南宫烈火邀来的帮手,但见那怪影势如旋风般的扑到南宫烈火身前,笑道:“老烈火,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行吗?”甩出一条粗如儿臂的锁链,末端竟系着一只大钩爪,寒森森的抓到南宫烈火身前,所激发的破风疾撞之声宛如巨兽呼号。南宫烈火眼看后退已然不及,只得拼起一把老骨头,左掌封,右掌推,双手变转而成一道圆涡,朝那钩爪激吐烈焰般的炙然劲气,半道里形成一颗日轮炽光,激绽开来,砰一声将大钩弹了开去。

    “好一个日炙烈掌!”那怪影狂笑声中,将身一仰,大钩爪反射而回,便从他仰倒的身上擦飞而过,风声更急,却顺势荡链,借南宫烈火劲推的掌力,把大钩爪甩到傲雷跟前,哈哈大笑,喝道:“狗屁的风评十大高手,看你有多少斤两!”

    傲雷见大钩猛然撞来,胸中豪气顿发,绝不后退一步,反迎上去,喝道:“弹指惊雷,掂一掂你大钩的份量!”指力弹出,势若雷霆破空,把那只数百斤重的大钩爪震出火星无数,弹上空中。南宫烈火方才为挡那大钩剧撞之势,无疑已倾出全力,虽把大钩震了开去,胸腹气血倒腾,肋骨隐隐发痛,难以定神敛气,眼见傲雷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信手发指,弹飞大钩,其“弹指惊雷”功力绝然不逊于他成名神技“日炙烈掌”,心下不由暗赞。

    但当傲雷弹飞大钩,犹未换过一口气,那怪影又已急旋而至,藤网披风荡然翻起,呼的拍出一掌,迅即按到傲雷胸前,喝道:“这才是真家伙!”声犹未落,傲雷横手拦于胸前,那怪人陡然发力,嘭一声响,傲雷虽然决不后退以求卸去这巨大的掌击之力,脚步仍然不住地后滑,唰一声急移丈许,身形犹未稳定得住,面孔也随即涨紧,嘴边血丝又溢。那怪影稍试便知端的,嘿然道:“你小子原本就受了内伤,还敢跟老子硬碰硬!”

    李逍遥晓得傲雷虽然击败霍力王,但也胜得并不轻松,闻得那怪人之言,才知傲雷所受震伤比自己想象为重。但见那怪人披头散发,形貌怪异,身披厚厚一面大藤网,垂下无数绳条,长长拖地,这等装束也没听说过,更骇人的是他双肩锁骨竟穿有四条粗长铁链,每端各连一只大钩爪,状如海船之锚。狂笑声中,又有两只钩爪曳空急飞,分头撞到摩多罗与那白衫少年面前,另外两根大钩则抛向鬼力赤和傲雪头上,同时攻击四名好手,兀自游刃有余,桀桀笑道:“很久没玩过车轮大战了!”

    摩多罗双掌合什,身影竟在大钩撞来之际倏然隐去,待大钩曳空掠过,他才穿出雨雾,浑似从没动弹一般立于原处。李逍遥心下暗奇:“这是什么身法?”鬼力赤身受毒针所伤,自忖无力与大钩硬抗,急忙后跃而避,仗着身法诡谲,远掠开去。那白衫少年纵上半空,长剑下指,在大钩上一点,借势跃得更高,宛然仙鹤穿云。

    傲雪却像兄长一般硬气,绝不轻易后退一步,但也知道无力硬碰硬的弹开那大钩所挟带的奇强劲道,双手牵引,左拨右撩,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巧卸大钩撞击之力。那怪人“咦”了一声,大叫道:“你还没见识过真正的‘移花接玉大法’!”收回大钩,轻飘飘拍出一掌,穿入傲雪双手所蓄守的门户之内,封住她招数中所有变化,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傲雪已落入那怪人掌下,扼脖擒住,将她连摔数下,头盔滚落,一头秀发飘撒下来,衬着那苍白的娇颜,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那怪人不由又“咦”了一声,把傲雪揪近一瞧,哈哈一笑:“原来是个雪灵雪灵的妞儿!”傲雷变色道:“你……你要怎地?”那怪人并不理会,翻眼望天,说道:“搞了半天,原来没人知道老子是谁!”李逍遥见傲雪在这怪人手中几欲窒息,而旁边的人投鼠忌器,竟都拿那怪人无计可施。他忍不住拔出湛卢剑,硬起头皮蹦上前去,喝道:“管你是谁,干嘛欺负女人?”

    那怪人转面瞧见一个大眼瘸儿提一支断剑蹦过来,身法奇异,他却不以为意,哼一声道:“女人!老子这辈子就是被女人欺负惨了……”说着竟然叹了一口气,面肌抽搐扭曲,显是触及隐痛。李逍遥见傲雪被这怪人抓得快要断气了,急抬断剑一指,说道:“救美妹是我的本职,看来今儿又要打一架了。”话是这般说,两腿却不禁有点乱抖,心中委实没底:“这个不知道是哪一级的前辈,打六大高手就跟打小孩一般,我怎么打得过他嘛!”

    尹相思在身后提醒道:“与人过招,当心毒性发作。”李逍遥暗觉用什么剑法都没谱,脑中不断的闪出那怪人先前所用的武功,越发生畏,摇了摇头,把断剑插回腰后,叹道:“不论怎样,我都打不过。”那怪人狂笑道:“武林中若是人人似你这般有自知之明,那就省事多了。”

    “你想省事都难,”李逍遥咧嘴一笑,取出小剑匣,捧在手上。尹相思认出那是本门之物,不由怔住。那怪人竟也识货,皱眉道:“庄无涯那牛鼻子怎么把这宝贝随便給小孩玩儿了?”

    李逍遥心想:“用寻常剑法眼见是不行的了,就算使仙剑之术,只怕也不灵。拿出来装装样子也好,这就是孔明的‘空城计’!”无计可施之下,这原也能是惟一能打的小算盘。可是那怪人只掠了他一眼,嗤鼻道:“滚远点儿!”飞起一脚,将李逍遥踹翻在泥水里,全身仿佛散了架般,半天没有知觉。

    傲雷见妹子快要断气,心中一急,欲待拼死来救,不想有人已快了一步。

    一道剑光从空中急刺而下,迅若惊雷闪电,霎然已到那怪人头顶上方。乍眼之间,李逍遥只道他的小仙剑还没使唤就自己飞出来了,投目望去,见那白衫少年犹如化外飞仙般的随剑光跃然而现,才知危急关头救美的另有英雄。但他来不及生出别的念头,因为那少年剑法之高妙精绝,委实已令见者无不眩目凛神。

    那怪人武功虽强胜此间每一人,竟没敢接那少年惊翩尤绝的剑招,正要闪身避开,傲雷的“弹指惊雷”、鬼力赤的“鬼影魔爪”分别夹攻而来,封住他所有退避之路。三大一流高手同时猝击,任那怪人有天大本事,一时也陷入困境。

    更何况摩多罗鼻梁上的剑谶已跃然欲出,背后光影幻化,宛如孔雀开屏。

    那怪人突然间陷土而隐,雨泥冲天激扬,一时不知所向。

    白衫少年身影飘掠回翔,连出数剑,激划地面,剑气摧荡交折,教那怪人在土中无处遁形。傲雷和鬼力赤双双出手,合袭那怪人的同时,原本也要乘机把傲雪拉过来,不料同时扯了个空。转面寻视,见那小瘸子抱着傲雪翻滚到一旁,身形手法之快,堪称神奇莫测。

    傲雷见他妹子被李逍遥抱去,本待抢回,七丈外雨泥激扬,那怪人窜身而出,四道链钩飞扫,不知砸死了多少来不及逃避之人。白衫少年挥剑袭去,那怪人骤然又钻回地下,却冷不防从那白衫少年背后纵出,探手如电,喝道:“乖儿子,还不使出咱们家传的‘无忧手’?”那少年反剑撩向身后,中途力道突失,原来那怪人的右手如钩,先已刁腕锁脉,微一振臂,霎间震闭那少年的穴道。“小崽子,今儿老子就是来找你的!”

    傲雷正要来救,那怪人突然大放悲声,仰面长歌,声如神哭鬼嚎。南宫烈火似是早就猜到那怪人是谁,只在一旁护着霍力王,脸色变化不定,眼中竟有一股难以察觉的惊惧之情。待听见那怪人纵声悲号,他顿时变色道:“啊,果是‘燕赵悲歌’!”

    李逍遥见傲雪面如白纸,犹未透过气来,正拿还神丹喂她,听见尹相思惊问:“南宫前辈,‘燕赵悲歌’这门绝技不是名花流左使燕辉煌曾经威震天下的成名神功麽?听说燕辉煌早已不在人世……”南宫烈火犹未回答,突然间满地泥土激扬,人仰马翻,四周的元兵在悲啸声中纷纷震倒。

    李逍遥一时还未明白过来,啸声愈烈,犹如旋风狂卷,他耳朵顿时嗡一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不由自主地随着四周的人影跌飞数丈开远,堕地时摔得眼冒金星,连傲雪也不知脱手丢到哪儿去了,迷迷糊糊间只觉有人拉他起来,背在身上,望夜幕中狂奔,似是想离那悲歌之声越远越好。

    直到此时,他才隐隐想到:“原来那老怪物往啸声里灌注了极霸道的内力,狂叫一通,竟比千刀万箭还来得可怕。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功力盖世之人,他到底是人还是神?”傲雷大营兵马众多,可是在那怪人发啸之下,不免震昏过半,余者皆乱做一团,只道神鬼降临,大都骇然逃避。李逍遥猝不及防之下,也晕了过去,但他体内阿修罗神功也自不弱,而且遇强则抗,盈贯全身经脉,如同防护墙瞬间筑成。渐渐的他感到那啸声虽仍激荡耳鼓,难受之极,却不似先前那般犹如洪水猛兽,抵御之墙既生,神志慢慢恢复,知是幸有阿修罗“回神”之法防护固元之故,方得如此,否则必受极重之内伤,甚则心神疯乱而死。

    原只道背他逃离险地的那人是尹相思,但没多久又觉不像。那人身材似是女子,矫健灵巧,对元营显得轻车熟路,不一会便找到战马,先扶他爬到鞍上,她随后跳了上来,扶稳了他,策骑飞驰。但觉两耳风急,透肤爽凉,李逍遥恢复神智也更快了些。

    两人同辔,虽在夜幕之中,雨帘层裹,坐骑却仍跑得风驰电掣一般,渐渐的不再听见那燕赵悲歌之声。

    不知奔出了多远,雨声渐稀,那人身子摇晃,似是气力不支,突然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李逍遥身子顿失凭依,脚找不着镫,坐骑一颠,也翻跌落地,滚到道边,待得眼前金星晃尽,见那人爬到他身旁相扶,可却张口吐出一口血,萎顿坐倒。

    李逍遥连忙从身上摸了一颗还神丹递了过去,昏黑中见那人妙眼晏晏的注视他,身上战袍沾满泥污,秀发湿湿的披垂脸畔,凑近一瞧,竟然是傲雪。李逍遥虽说心中早就隐隐猜想到了,面对她这双含睇痴眸的目光时,他还是不由得心头怦然直跳,想移转目光,手却被握住,傲雪扑入怀里,温柔尽显。

    李逍遥登时怔住,心里一阵混乱,却没有推开她。

    傲雪低声说道:“我要跟你走。”话声虽低,却毫无半点犹豫之情。李逍遥更觉头大,不由嗫嚅道:“这……我还没想清楚呢。”傲雪似是生怕他离开自己,紧紧的抱住他,说道:“你是记得我的,对不对?”李逍遥苦着脸道:“什么呀?”

    傲雪在他怀里仰面凝望,从他那双略带迷惘的大眼里找到她的影子,心中更加肯定,说道:“我只怕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可是谢天谢地,你……你没有忘记。”越发柔情无限,娇喜不胜,把秀靥挨在他颊边。耳鬓厮磨之下,李逍遥难以定神,只是苦笑:“嘿嘿……我本来都不记得了,可是鬼知道又怎么记起来了,最主要是一见到你,就……就觉得你跟我好象有过一腿。哎呀,真要命!”

    傲雪心中既欢喜又娇羞,轻捶他后背,埋脸在他胸前,过了一会才说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李逍遥嘴里哼哼,心下却着实惊疑不定,暗思:“这下大头了!真是‘西瓜’得很……难怪我心里一直在嘀咕,原来我丢魂儿那阵,在迷死人林乱游逛,撞着一个自称土地公的老厮,带我去看的那个泡妞之人居然真的是我自己,而且那妞儿竟然还是个鞑子郡主,那真是大头鬼了!以后怎么办?”心中也已隐隐想到,这事决然不好办,而且此祸闯下了,搞不好要引来杀身之祸,是以他先前总是没勇气面对傲雪,只觉这笔风流糊涂帐是祸非福,若是认了她,又私自带她走,只怕从此麻烦不断,不论逃往何处,都逃不过朝廷侦骑四出,天下大搜。

    他一直想过的是逍遥自在的日子,可是面对傲雪,面对她背后的千军万马、胡汉恩仇,哪里还能逍遥得起来?

    四下里马蹄声急,黑影幢幢,不知多少骑森然逼近,寒刃悄悄出鞘,白光耀眼。李逍遥并未立时察觉,脑中混乱,为了转移傲雪要跟他私奔的话题,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怕那怪人的啸声啊?”傲雪答道:“我练的是天山派的内功,雪线之上修成的冰心诀稍可抵御得住缥缈峰高手的‘燕赵悲歌’。”李逍遥点了点头,想起那怪人超凡绝伦的功力,不由余惊又起,问道:“那家伙真的是缥缈峰的高手吗?一个左使都这麽厉害,那他们教主花不败……”傲雪听到四周传来的异样动静,不由矍然转面,双眼一时被刃光耀射难睁,暗感杀气侵身,喝问道:“我是郡主傲雪,这里是和春将军的防线罢?你们可是东营和春的部属?”

    一将滚鞍下马,躬身拜称:“末将和春,前来为郡主护驾。”话虽说得恭谨有加,四周的兵马围得更近了,灯笼火把光照之下,数不清的强弓硬弩瞄准了李逍遥,教他心头阵阵发怵。傲雪也已看出不妥,蹙眉道:“谁要你们来护驾的?”那将微微抬面,朝李逍遥瞥了一眼,脸色森寒的说道:“汉蛮作乱,保护郡主是末将的职责。”傲雪道:“我没有事,不要你们保护。”说话时,不禁也朝李逍遥脸上瞧去,俏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忧之色。

    李逍遥心道:“说麻烦,麻烦就来。”他向来不乏机灵,见此情势,料知这些元兵对他大有敌意,只碍着傲雪在他身边,无从下手。此刻元兵若是动武,他哪有气力与之周旋?傲雪看出他的担心之情,又虑及她兄长必已派人来追,只怕转眼即到,岂容片刻耽搁?心念暗动,低声说道:“若被我哥追上,你就再难逃脱了。”

    李逍遥也知情势急不可待,从傲雪的眼光中会过意来,反手擦过后腰,湛卢剑打着旋儿飞出,荡转半圈,撞折数支逼近的灯笼,火光落地即暗,便在这黑暗的一霎间,飞身上马,傲雪也同他挨坐一起。元将和春急喝:“杀战马,截下郡主!”李逍遥吃了一惊,哪等他们动手,先把湛卢乱挥,激发剑芒逼退一干围马的元兵。但听得箭声飒响,昏暗中不辨来处,阻挡不及,坐骑被箭贯颅射倒。幸好他身法不慢,急忙抱着傲雪翻到一旁,然而立足未定,大队元兵又将他围得死死的。

    和春喝道:“杀汉狗,把郡主抢回来!”傲雪心中一凛,娇喝道:“和春,大胆!”和春说道:“末将怎敢造次?可是末将知道,郡主绝不会甘与汉狗为伴,出现这种情形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郡主被劫持了。末将所做的只能是从这汉蛮手中誓死夺回郡主!”把手一抬,更多的弓箭瞄准了李逍遥。

    傲雪情知此间不乏神箭手,只须觑准了发矢,李逍遥难以躲避。无奈之下,她只得向李逍遥低声说道:“留在元营你早晚没命,这样罢……”她所说之策倒与李逍遥不谋而合,湛卢一抬,架在傲雪颈侧,眼光扫视四周元兵,说道:“要夺回你们郡主吗?死的要不要?”众军吃了一惊,虽没后退,但都不由得一阵哗然,皆望着主将,等他示下。

    和春眼光收缩,沉声说道:“小蛮狗,你敢伤了郡主,老子零剁你几百块!”李逍遥道:“給条路走吧,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儿。”傲雪在元军心目中无疑是金枝玉叶,李逍遥这般和傲雪做作,和春终是没敢硬来,只得摆了摆手,教弓箭手稍退。李逍遥朝傲雪眨了眨眼,抬头望着和春,说道:“我只要走得了,便不会伤害你们郡主。”

    和春哼道:“谅你没有这个胆!”李逍遥见元兵又后退数步,晓得傲雪此计大是好使,嘿了一嘿,说道:“那就先走着瞧罢。”脚下步法急变,提气飞跃,飕一声从众军头上掠过,瞬眼间已到圈外,忽感真气又不流畅,皱眉道:“坏了,只怕还是飞不掉。”傲雪提掌按着他丹田,低声说道:“我帮你。”注入一股纯纯的天山派真气,李逍遥如虎添翼,原本滞碍不畅的气行斗然疏通无阻,一掠十数丈开外,把元军抛在脑后。

    两人相对而笑,傲雪突然又噘起嘴唇,问道:“先前你怎么不肯认我呀?”李逍遥回避不掉她的目光,只好苦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怎敢乱攀高枝嘛?”傲雪嗔道:“你攀都攀过了……”李逍遥未及答腔,面前泥沙激溅,横窜出一头大骆驼,冷不防挡住去路。

    没等他变换身形绕行而过,背后劲风急袭,一人凛凛喝道:“过五关还得斩六将,没这本事就給我留下!”李逍遥反挥湛卢往脑后一撩,嗙一声震耳欲聋的磕响,堪堪挡开一杆青龙大砍刀。奇怪的是,以湛卢的犀利锋刃,竟削不动那黝黑沉重的刀杆。

    李逍遥变色道:“什么兵器?”尘雾荡开,现出一个身形威猛的战将,面纹青龙,喝道:“玄铁杆,青龙刀,也是一等一的神兵!”傲雪见到这员猛将,不由失声道:“龙骑将!”李逍遥暗感大刀宛如嶽压千顷,手臂震麻,竟然渐失知觉,不由惊问:“龙骑将是谁呀?怎这般大力……”傲雪低声道:“这人跟我大哥的,如何也在此地?”话声中显得惊疑不定。李逍遥越发心惊胆跳,暗暗叫苦道:“不是吧?傲天也要来?”那猛将双臂一沉,大刀压下,犹如五岳压顶,李逍遥虽把断剑架住刀锋,终因提气不继,双腿一麻,跌了下去。

    危急关头,只听得破风声飕飕急射,昏暗中不知是何等样细碎之物,撞势奇疾,龙骑将本想一刀废了李逍遥握剑招架的那只手臂,怎料坐骑突然翻倒。但他也兀是了得,情知有人发暗器袭倒了战马,脑后劲风又生,没等暗器再次袭近,一个鹞子翻身纵上半空,刀势忽变,抹到李逍遥后脖,同时飞身窜向前边那头挡道的骆驼背上。

    李逍遥自从胸口中了林月如的一阳指,每回遇敌之时,运用真气总难随心所欲,加上右手尾指曾受剑客小桃所伤,并未痊愈,使起剑法亦不如前,怎当龙骑将刀法变化多端、力沉劲猛的猝袭之势,眼看性命不保,蓦地只见红豆飞射而来,撞偏刀杆,龙骑将双手隐隐发麻,刀劈之势偏了去向,擦着李逍遥肩头掠断旁边一株大树。待要再次回转刀锋之时,右腿“鬼眼穴”、腰畔“章门穴”次第被指力点中,下半身顿失知觉,跌下地来。

    李逍遥低眼掠见傲雪刚才冷不防点倒那元将的举动,感激她出手暗中帮忙之余,不免暗叹:“唉,女生外向。真是一点没错,以后我还是别生女儿为好,免得有一天被她气死……”转面一瞧,只见一头骆驼悠悠跑来,乍只道又来一员元将,心中方吃一惊,随即认出那个骑驼之人道袍飘飘,居然是尹相思。

    尹相思见李逍遥仍在发愣,忙道:“追兵不远了,快骑那头骆驼速离此地!”此言提醒了李逍遥,急忙放下傲雪,飞身跃上前边那头挡道的骆驼。傲雪脸色登变,问道:“怎么?”李逍遥牵缰握定,说道:“郡主,你还是回去罢。带上你,我就跑不了啦!”傲雪怒道:“你……你这就要撇下我?”李逍遥没敢多望她的脸容,生怕一个把持不住,心中一软便要带她同逃,到了那时决然甩不掉元军穷追不舍的麻烦,避开她的双眼,说道:“来日方长,若是有缘还能后会有期……”虽决意甩掉傲雪,却摆布不了那头不听使唤的骆驼,任他怎生踢打,这头倔劲儿发作的大牲畜偏是牢牢钉在原地不动,宛然人们常说的“石驼”。

    这时尹相思已跑到了前头去,转面叫道:“快跟上呀,怎么还不动身?”李逍遥驱使不动坐骑,被催得心头着恼,说道:“等一等我嘛……”尹相思在远处叫苦道:“我这匹骆驼叫唤不听呀,怎么都停不下……”李逍遥本来还指望从尹相思那儿学两手驯驼术,见此情形,才知尹相思眼下的情势也好不到哪去。

    傲雪气得坐在地上发楞,眼圈已红,噙泪自伤。正感气苦绝望,突听得李逍遥叫道:“郡主妹妹,我这不給你虚席以待了吗?来吧来吧来!”傲雪心中赌咒发誓:“我才不来呢!”转眼间她已跃身而上,坐在李逍遥怀里,呶着嘴教他驾驭骆驼了。

    温香在抱,李逍遥不免乘机从背后大揩其油,得其所哉之余,竟也心生暗叹:“唉……天意!”

    有傲雪操纵,骆驼自然跑得顺溜。不一会追上尹相思,李逍遥问道:“鞑营中的情形如何?”尹相思接过话头,刚说了“鞑……”字,瞥见傲雷妹子也在,心下惊异之余,改称:“元军这场夜惊损失不小,幸好拜火教不少人都趁乱逃出来了。”李逍遥问明霍力王、红莲火以及那拜火教长老南宫烈火均已安然脱险,方才放心。傲雪心中挂念她兄长安危,忍不住问了一声:“那……傲雷呢?”尹相思奇怪的瞪了她一眼,答道:“估计就要追来了。”李逍遥心头登时沉重起来,问道:“不是有个好厉害的怪人在捣乱麽?怎么不摆平傲雷那厮……哎呀,你别暗掐我嘛!”傲雪噘唇瞪他,手指没少使劲。

    尹相思哪知这两人曾经有故,只道才一转眼工夫这少年就勾了傲雷妹妹上手,居然还使得这位元廷女将心甘情愿地随他离营私奔,心中暗暗称奇,说道:“那怪人捉了扩廓就走了,来去自如,傲雷和摩多罗都拦他不下。或许,见他就此离去反而还要暗自庆幸……”李逍遥想起先前情势之骇恶,不免犹有余驚,咋舌道:“原只道风评榜上有名的人已是最屌的,不料名花流的人物竟然如此厉害!”傲雪妙目霎闪,低声问道:“什么是‘屌’?”李逍遥咬耳道:“你不是尝都尝过了吗,还问?”傲雪自然又要暗掐,李逍遥不免又痛呼了一回,问尹相思:“咦,你怎么没事儿一般哪?”

    尹相思苦笑道:“燕赵悲歌果然厉害!幸好我及时用丹元玄气闭聪,方勉强守神不乱。”李逍遥咧嘴道:“哦……又是‘丹元玄气’,也说得过去。”忽见尹相思吐了一口血,身子摇晃欲坠,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终是难以支撑。李逍遥心下暗忧:“尹六侠为救我才中那小甜甜的三尸蛊毒,按他自个儿的说法却是不能多用内力,否则蛊毒就要侵入心脉,可是我看他眼下的情形估计也不太妙。他的脸色跟尸体已经差不多了,只怕转眼就要……”因觉无法解救,着急之下,想起小甜甜,忍不住问道:“那小苗女跑哪儿去啦?”

    小甜甜行踪诡秘,尹相思哪知她趁乱溜去了何处,只是苦笑,答不上来。傲雪虽然从小苗女那里学会了掐李逍遥这一手,却不高兴听她心上人提起别的妞儿,板起俏脸,说道:“提她做什么?”

    “做什么?”李逍遥大眼一瞪,将他与尹相思各中小苗女蛊毒之事告知,傲雪方才恍然,也已看出尹相思面色如尸,相形之下,她小情郎似无多大堪虞之处,但终是情急关切,当李逍遥问了一声:“找她解毒啊,你会麽?”傲雪咬唇片刻,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不远处山坡上有一间废祠堂,连门板也早被拆没了,墙壁半坍,屋瓦碎尽,梁上空空,幸好山雨早歇,三人找到此处,把骆驼拴好,相互搀扶着走了进去。李逍遥不放心地朝山坡下望望,心道:“这地方只能歇一会,待解毒之后,得赶紧走。丁情自然是要救的,可是灵儿下落不明,还是这小妞儿叫我最放心不下。至少我晓得丁大哥在侠客山庄,却不清楚灵儿现在何处?”刚才路上已问过傲雪,确知灵儿并没落在元军手中,更增他心头惶惑不安之情,暗忧:“若是元军在野外杀害了灵儿,傲雪自然不会知道。可是,灵儿该不至于会栽在鞑子手上,我最担心的还是她碰到姬灵通那伙。黑苗人一日掳她不到,决不死心。唉!”

    转头望着傲雪的背影,不免又感到另外的头疼,愁思顿起:“现下最麻烦的还得是这位鞑子郡主!首先可以肯定,拐带郡主无疑是一桩好大的死罪,搞不好要诛全村,挖九族。连香兰、秀兰两姊妹也要跟着遭殃还不说,连老婶都得被奸几百次才拉到菜市场剥光了凌迟碎剁……噫!风险太大了,就算带这鞑妞儿回家去,老婶怕引火烧身,定然死也不认这房媳妇,少不了还要暴打我一顿再扫地出门。这也罢了,最要紧是灵儿若知道我背着她乱泡妞,决计不能快活,未免对她不住。唉,难搞!”

    一想到搞不定处,不由又起心要等解毒后找个机会把傲雪甩了。可是望着她那俊美矫健的身影,以及她那冷中含热的情态,不免乱咽馋涎,心中委实舍不得,傲雪自从委身于他,芳心可可,已然向着他,一路对他极尽温柔服贴,李逍遥想到情动处,怎能狠得下心来割弃这份柔情?

    左右为难,只得暗叹:“唉,心也是肉做的,怎好乱割?她虽说是个鞑子,也是娘生父母养的,叫我怎么做得出伤害她的事嘛!再说始乱终弃,灵儿和老婶若知道这等丑行,也会不喜。”想来想去,还是那句话:“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踱到傲雪身旁,探头朝她俏容一瞅,暗觉她英气之下其实稚气未脱,越是凑近来瞧,越觉她年幼可爱,忍不住小声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多大啦?”傲雪垂眸含娇,低声说道:“不说。”但又不禁转头瞟了瞟他,眸子里蕴藏微笑之意,轻声道:“你先猜猜。”

    “干嘛非要猜——嘛?”李逍遥虽是这般说,仍是忍不住猜道。“看你身材像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可是细看你的眉眼,又好像雏奶稚嫩得很……到底是多大?”

    傲雪笑道:“十三。”李逍遥先是一愣,随即噗出一口苦水,呻吟道:“原来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女,这罪过更大了……”先前见傲雪的身姿和行事似应大过灵儿,此刻方知她比灵儿年小几岁,只是由于自幼随兄长久经行伍历练,见识既丰,人也显得比灵儿成熟老练许多。既知傲雪不过还是个小女孩儿,李逍遥更不忍对她干出始乱终弃之事,傻眼之余,惟有望天兴叹。“往后我得小心别被雷劈……”

    尹相思也听到这对小男女的窃窃私语,不禁奇道:“郡主与我师兄比剑时,究是多大年纪?”傲雪含笑答道:“那时八九岁罢。”尹相思先是愕然,随即苦笑道:“难怪这事让二师兄贻笑江湖!”望了望傲雪的身材,不禁莞尔:“二师兄回去说,败在十三岁少女剑下很是没趣。原来郡主如今方只韶龄十三!”傲雪俏靥微现红晕,说道:“是你二师兄让着我,而且只是斗智,若真的打起来,我才不是他对手呢。”李逍遥正想打听当年傲雪智斗厉风行的情形,傲雪却摆了摆手,说道:“眼下先解毒要紧。”

    她年岁虽稚,毕竟是郡主之尊,言谈举止自有一番与生俱来的威严矜贵之气,李逍遥向来嘻嘻哈哈惯了,但在她面前竟也不觉收敛了许多痞气,蹲在一边不敢再乱做声,大眼乱转,见她从身上取出一个玉盒,打开来却装有两只小翠瓮子,各有黄符封咒禁贴。因见傲雪表情凝重,手脚甚轻,似是生怕不慎撞翻了瓮子,他忍不住问道:“那里边是什么宝贝?”

    傲雪轻声答道:“是一对妖精。”李逍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蹦身后避,手拈天师符咒,变色道:“妖……精?”傲雪目不斜视,也顾不上回腔,只把双手捂瓮,潜运内力驱除寒气,约有半盏茶时候,才缓缓掀开其中一瓮的封符,面上微露疲惫之色,但仍神情专注,不敢稍有疏忽。

    尹相思似乎猜到几分,问道:“郡主师出天山派,此瓮所禁莫非是传说中的天山秘宝雪蛤精?”傲雪犹未回答,李逍遥紧张发问:“拿妖精出来干什么?咬……咬不咬人哪?”尹相思瞥见他身影微颤,显是心头害怕不胜,温言道:“雪蛤精不伤人,只是我听说稍有不慎,它们便会化为冰水消失。此物极是珍稀,郡主可得当心了。”

    李逍遥“哦”了一声,稍感放心,傲雪突然抓起他一只手,将他食指迅速塞进小瓮里。李逍遥犹未反应过来,蓦感指头如遭蛇咬般的一痛,恐慌起来,惊呼道:“哎呀,你干什么……哇,还说不咬人?都咬得我好疼啦!”尹相思道:“听说雪蛤精专吸毒物为食,它的口涎又有解毒奇效。你我身中蛊毒,郡主这便能解去了。”李逍遥瞥见尹相思的手指已在另一只小瓮里,才知不虚,好在雪蛤初咬微痛,不一会指头便有麻痒之感,李逍遥没再叫唤。傲雪道:“雪蛤吸毒甚慢,你倆须得同时依我所授之法运功把毒性逼往食指上的商阳穴,以增强祛尽余毒之势。”

    两人依法而为,傲雪又叮嘱道:“运功逼毒之时切不可言语、不可妄动,收敛杂念。如果自行中止行功,余毒反侵心脉,立时便没命了。”李逍遥心中惴然,问道:“那得多久才行啊?”尹相思道:“你中的毒不算剧性,只要小半个时辰则可尽除。我就要久些。”李逍遥点了点头,心想:“小半会我还行。若是时候久了,只怕鞑子要追来捣乱,那便不妙得很了……”见傲雪瞪了他一眼,连忙收敛杂念,专心行功。

    却哪里静得下心来,双眼微睁,暗暗打量傲雪,见她容貌神气自有一种不同于灵儿的刚毅英武,比起林月如的一味火辣又多了一分冷峻,越看越觉心旷神怡,不禁想入非非:“如果这妞儿也做了我媳妇儿,带回村里去,岂不美哉?”由于杂念未敛,这番胡乱绮想,难免干扰逼毒,倏感指头有异样之感,心中一惊,想起傲雪的叮嘱,慌忙收住杂思,忍不住又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那雪蛤精该是啥样儿的?”

    傲雪虽说与他相识不久,也已洞悉他的猴儿心性,妙眸向他脸上一瞪,看出这猴儿仍没专心行功,正要设法帮他的忙,废祠外突然传来动静。原本空山寂寂,檐滴有声。霎然间竟传来多人挑担赶路声,转眼到了门外,有个沙哑的话声说道:“是这里了。”

    李逍遥心中一怔,旋即暗生一种不祥之感。傲雪也听出来人约莫十余个,虽挑有重物,脚步却轻快,一路悄无声息,原本还在数十尺开外,蓦地已到了眼前,似都是身手不弱的会家子。她久历疆场,虽嗅出那股无形逼来的凶险气息,兀是临危不乱,暗握穆天王剑,凝神戒备。心下暗决:“若是那干人进来打扰了他二人的逼毒行功,说不得,我只好先出手除却。”

    李逍遥虽也担心来者不善,但见傲雪目透杀机,他不禁心头一凛:“不好,她又要乱开杀戒。唉,不是每件事都靠杀人来解决的……”苦于一时无法说话,行功正值要紧关头,哪能出言要傲雪先别忙着摸剑?

    夜色之下,只见门外那些人影纷纷放下担子,忽喇喇的跪了下来,朝门里磕头大拜。此着倒出乎李逍遥所料,不由朝傲雪瞥了一眼,暗感不解:“他们是在干嘛?就算我的妞儿操家伙,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啊,难道……因为她是郡主?”旋即便知错了,门外那沙哑的声音说道:“文丞相,你老在天有灵。千万保佑棒胡兄弟逢凶化吉,逃过鞑子的天罗地网。年年的这个时候,俺们都来給您烧香祭牲,帮您打扫门庭。小人徐寿辉……”左边一个大汉接道:“小民项普略。”右边一人拜道:“小民邹普胜。”后面另一人劲声接道:“小民明玉珍。”依次报上名号,以表虔诚。

    李逍遥随傲雪的目光仰望神龛,见那尊漆金泥像做工粗糙,虽面目难辨,却做宋官朝服装扮,祠上无匾,先前进门时只道供的是财神或灶君,不想竟是文天祥。神龛两侧贴有陈旧残破的两块木楹对子,左联写道:“正气凛然”,右联却是“长歌当哭”。

    傲雪听见那干人所拜祈之言,英眉登时蹙起,心道:“好啊,撞来了一帮有名的乱臣賊子!”李逍遥看出她脸色变化,心中越慌:“不好,这小妹妹又要诛乱党了。”正要设法劝阻,门外有人突道:“咦,树后有两头骆驼!”那沙哑的话声登时一凛,说道:“大家小心了,可能有鞑子!”后边一伙大汉纷纷抬起扁担,站成一个圆圈,将为首的三人护在正中。

    李逍遥见他们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正感好笑,有个人从门边探头一瞅,叫道:“在里边!”李逍遥同傲雪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心中皆想:“哎呀,发现我们了!”只见门口挤满了惊疑不定的脏脸。

    一个面有风霜之色的汉子沙哑着声音问道:“什么路数?”门边几个戴破毡帽的挑伕不约而同的盯着傲雪,见这少女娇颜胜雪,一身蒙古戎装裹不住浓浓的青春活力,众汉不由惊呼一声,旋即乱咽馋涎,眼射异光,均道:“老大快看,好俊的鞑子妞儿!”门外那大汉沙哑着嗓子道:“你们挤满了门口,叫我怎么看?”门边一个额头贴有狗皮膏药的少年瞪着傲雪,不住的口角流涎,按不下心痒难禁,捋袖说道:“里边只有个道士和一瘪三,鞑妞儿看来没伴,让我揪她出来給大哥看个够。”那沙哑声音的汉子提醒道:“王善,小心点儿……”话没说完,那伙图谋不轨的已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傲雪握剑的那只手一紧,李逍遥再忍不住,急忙说道:“不要杀人!”这一开口说话,倏感胸侧经脉一阵抽搐痛楚,不由皱眉强忍。傲雪担心他心情激荡之下,难免行功出岔,甚至有性命之危,为了不再刺激他,她只得放下大剑,心道:“看在逍遥哥哥面上,且寄下你们项上狗头!”

    门外的一干大汉正自探头探脑,忽然间噼砰噼砰数声大响,涌进祠堂里的那五六人还没沾着腥就痛呼怪叫,两人倒飞撞出门外,砸倒了门前蹲着的一个挑工。没等外边的人闹明白发生何事,又有两人撞出屋顶,翻着斤斗从天而降,犹未落地,门里又摔出一人,正是那贴狗皮膏药的小烂头,口中怪叫连连,打着旋儿横掼二三丈远,撞翻一个挑担的胖子,跌得稀里糊涂。

    李逍遥听见门外好几条大汉齐叫:“怎么回事?”朝傲雪瞥了一眼,见她刚才稍舒手臂便摔飞了那五六个不知好歹的粗胚,只是轻而易举,那高傲的嘴角微翘,浮现一丝不屑一顾的嘲笑之意。李逍遥既佩服,又好笑,心道:“真有你的!我还练武功做什么?讨几个高手媳妇儿当保镖,横着走都行了……”目光转动,见尹相思盘膝打坐,宛如入定,垂目低眉,对身边的动静浑似未闻。

    那个额贴狗皮膏药的小烂头摔得晕头转向,口中乱喊:“风紧,扯呼!”李逍遥听了正觉好笑,突听外边有人惊呼道:“不好,黄国平摔死了!”李逍遥心中一惊,不由得转面望向傲雪,见她浑似不当一回事儿,只是仰面望天,酥胸微微起伏。

    徐寿辉沙哑的声音登时充满了仇恨之气,悲愤的说道:“为反抗鞑虏,中原义士牺牲了多少人。黄兄弟英名定当彪炳史册,永垂不朽……”那小烂头扶平额头上摔歪了的狗皮膏药,问道:“这样也能载入史册吗?”徐寿辉瞪眼道:“等咱们打下了江山,历史该怎么写还不得由咱说了算?”那小烂头转悲为喜,忙道:“那太好了!前年我堂哥因奸杀卖酒的胡姬被鞑子官府处死,到时候可不可以也把他写为烈士?”徐寿辉大手一挥,断然道:“有何不可?”

    李逍遥正自摇头暗叹,蓦觉衣风扑面,四个挑担的汉子闪电般窜入祠内,把他们三个围在中间,却仍脚不停步,犹如走马灯般的大兜圈子。李逍遥眼光随他们身影乱转,不一会便感头晕眼花,心中大闷:“搞什么名堂?”那四个大汉先只是小跑着兜圈儿,待看清了祠中情形,见那小鞑女只端坐不动,胆子大将起来,却撒脚奔驰得飞快,圈子越旋越急,突然同时从身上摸出一个酒葫芦,就口一吸,动作快得几难看清,倏地朝傲雪扑脸喷射四道火箭,噗噗劲响。

    李逍遥心中一怔,蓦觉眼前大亮,正为傲雪担心时,四团焰光骤灭。那四个大汉和李逍遥一般没看清楚傲雪使何法挥灭火箭,不免一愣,急忙又要故技重施,傲雪抬起一只素手,微晃几下,轻飘飘挥出一道半弧形的白气,在空中稍微停顿,陡然化为冰屑激射而去,飒飒急响,不知门外谁叫了一声:“啊,天山派的‘冰刀雪剑’!”砖墙倏破四个大洞,李逍遥睁大眼睛乱瞧,刚才那四个大汉已经没影儿了,压根没瞅出傲雪用了何种神奇手法竟在一眨眼间打发了敌人。

    李逍遥正惊叹间,倏地只听头顶屋梁嚓的一响,迅速之极的倒身飞堕一人,双刀舞得犹如雪片乱洒一般,朝傲雪头上唰唰急削而来。几乎没等李逍遥反应过来,祠堂内又多了三条大汉,各展身形,欺到傲雪身旁,联手攻袭之势配合得有如一人,但见火光再灿,又有两道更激烈的焰箭喷射而来,一前一后,教傲雪难以兼顾。

    这次出手的四人武功了得,各有奇招,绝非先前可比。李逍遥苦于无法帮忙,徒自焦急而已。但见傲雪左手上扬,指端发出三道夺魄寒针,后发先至,那个舞刀飞坠之人见针芒来得急骤,不得不回转双刀挡架针袭,同时翻身急跃,避得匆忙,怎顾得上照应另外三个同伴?

    但那三人委实了得,便在火光燎然时,右边那方脸汉子挑担转身,飞抡一对沉甸甸的黑铁大桶,挟带凛凛劲风,呼呼撞向傲雪那娇俏的躯身。李逍遥不禁“哇”了一声,心道:“这也行?”傲雪待要后退时,墙影下早候着另外一个挑伕,从筐里抽出一把短斧,不声不响的往傲雪后腰斫来。这时傲雪顿失转寰余地,仍是坐在地上,突然左滑丈许远,移身飞快,却不改盘腿端坐之势,这等身手顿教李逍遥羞愧无已:“原来她比我不知厉害多少倍!”

    傲雪身影倏然移开,挑伕的斧子和方脸大汉的铁桶登时交撞,震耳欲聋,火星乱射,李逍遥坐在旁边也不免震得身子乱晃,良久难定。左边那圆脸大腹汉子挺着扁担本欲来攻,不料傲雪蓦然移身欺到门户之内,扁担未及回打,被她往肚子打了一记粉拳,嗡然震荡,连同半面砖墙倒出祠外,其声势有如山崩。

    徐寿辉在门外探头问道:“搞定了没有?”那个使双刀之人挂身横梁之上,晃悠悠的倒悬在半空,嘶声道:“项大个儿被搞定了!”此时那方脸汉子、持斧挑伕各自倒退撞墙,勉强稳住余震未消的身形,望着那手段高明的小女将,一时惊疑难定。

    徐寿辉连忙教人从墙外拉那个摔得眼珠七上八下的大肚汉,见他狂吐不已,连肚皮都瘪了,不禁动容道:“项普略是金钟罩练得最有名的少林俗家弟子,谁能把他揍成这般模样?”那个使双刀的汉子裂嘴苦笑:“是那小鞑女!”傲雪缓抬左手,轻抚右腕的“天转圣轮”,目光冷傲,突然间不动声色的闪回原处,依然坐在李逍遥身旁,浑似未曾移动身形。

    徐寿辉探头一望,认出她手边的大剑,动容道:“这必是郡主傲雪无疑!她是胡族最强的女人,又是傲家的宝贝。快擒下她,好让咱这伙早点出名……”那耍双刀的汉子在梁间苦笑:“老大,你以为好捉麽?我和邹太师、倪大将军三人能从这里走得出去都不错了!”李逍遥见这使双刀的汉子刚才竟能避过傲雪的夺魄寒针,身手无疑已属不弱,心下不禁暗赞,待听得他在梁上说到“邹太师”之名,眼光掠向方脸汉子,又提到“倪大将军”之号,目光转到那持斧挑伕面上。李逍遥和傲雪对视一眼,均感好笑:“天下还没打下来,这一帮泥腿子就已然自家伙里先封官许愿上了。”

    徐寿辉怒道:“双刀赵、邹普胜、倪文俊。我命你们三人务必拿下这妞儿!”想了一想,转头高叫:“明玉珍!”霍然一声掠响,旋风斗转般的窜来一个黑影,从徐寿辉头上翻入祠中,口里发出连串怪叫,扰人心神,绕墙急走,飞窜一圈,扑簌簌的欺到傲雪身前,呼的发出连珠快拳,出手迅猛已极,招不成招,却拳拳飙出厉啸劲风,砖石激飞迸碎,力道之强不难想见。

    李逍遥眼见拳势之威,心下惊叹无已:“这家伙端是好身手!若换了我同他拳头对拳头,岂不是只有挨他痛扁的份儿?”适才听到徐寿辉呼喊其名,晓得此人唤作明玉珍。便在明玉珍出手狂袭之时,双刀赵、邹普胜、倪文俊三人也同时从上、中、下三路配合来攻,一时间傲雪身处四条好手合围之中,情势之险,直教李逍遥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

    然而傲雪偏是挑强打强,只出一拳,迎头痛击,与明玉珍双拳相对,硬碰硬的粉拳撞铁拳,嘭的一响,明玉珍和傲雪同时身子剧震,但傲雪只是微微摇晃一下,又已坐稳了。明玉珍脚步滑地,飒一声后退丈许,拳头垂在腰畔,连番咬牙欲抬,竟抬臂不起,却兀是勇悍不减,仍想拼死来搏,突然中了一道指力,封穴而跌。李逍遥看得分明,见这汉子拳头已碎,血滴不止,不由“哗”的一声惊呼,转面看傲雪,她那只拳头平举在身前,白皙的肌肤只有些淤青,并无丝毫破损。李逍遥傻眼之余,隐隐想到:“傲雪这一拳拼的不是拳劲,而是上乘内力。那汉子仗着一身硬打硬磨出来的外家硬功,自然敌不过她发自丹田的霸道内力……”

    一念犹未转过,傲雪化拳为掌,拍在膝下,砰然一响,力透地底,一大片石砖腾空而射,把双刀赵撞出屋梁,落在后墙之外。这时邹普胜抡着两只大铁桶撞到近前,傲雪左掌拍出,并无李逍遥所料的那般咣然大响,只是闷响一声,桶壁顿时陷出一只纤小的掌印。然而这一掌的轻送之力顿时从铁桶剧震中激增为一股强浑之极的撼然巨劲,邹普胜怎站得住脚,打着旋儿撞毁前垣,连人带桶飞了出去。

    倪文俊见不是头,正要收斧后跃,傲雪右手飞探,抄腕扣个正着,翻腕一扭一送,咔嚓一响,李逍遥眼皮不禁跳动,倪文俊惨呼之声已起,半截断骨血淋淋的从后肩凸出,短斧落入傲雪手里,迳直砍下倪文俊这只手臂,李逍遥脸上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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