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星,眼皮不禁又是一阵狂跳。
傲雪似是杀得性起,横斧正要顺手削掉倪文俊的脑袋,李逍遥热血上涌,急喝一声:“够了!”傲雪闻声一愣,恍然从梦中惊醒,眼光中杀气骤收,将倪文俊摔出祠门之外,连门墙也撞没了一块,徐寿辉躲避不及,登被撞跌。余者慌忙来扶,蓦地只见一个矫若惊鸿的身影急闪而出,几个起落,门外的挑担汉子全在瞬间点倒。
那个额头贴膏药的少年趴在傲雪脚下,兀自不顾死活的大呼:“老大,快逃!”徐寿辉踉踉跄跄的跑了几步,突又转身,硬着头皮走了回来,手拿解腕尖刀,指着傲雪,双眼发红,嘶声叫道:“汉胡不两立,老子跟你鞑女拼了!”虽是大叫不绝,却也没敢当真来搏。
傲雪看出这汉子桀骜不驯,留着必生后患,忍不住又动杀念。李逍遥忙道:“赶……赶走就算了,别杀人!”傲雪这一回决意不听,冷声道:“这些汉蛮桀骜不驯,须留不得!”打飞解腕尖刀,探手掐住徐寿辉的咽喉。
李逍遥怒道:“我也是汉人,更加桀骜不驯。连我也杀了罢!”气急之下,噎堵胸口,不禁咳了起来,一时难过欲死。傲雪终究更关心他的死活,摔翻徐寿辉,转身走回祠门里,一边帮李逍遥疏顺气息,一边气呼呼的瞪他。
李逍遥喘着气道:“这么容不下汉人,你就连我和尹六侠也一并结果了罢。”傲雪嗔道:“你知道我不会的!”李逍遥哼道:“不杀尽汉人,你能甘心吗?”傲雪叹了口气,说道:“汉人并不可杀,可杀的只是叛乱之徒。别以为我们专跟汉人过不去,朝廷有多少名臣大将是你们汉人,就连我娘也是汉人……”说完垂下眼眸,胸脯微微起伏。
李逍遥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一怔,心中仍难释然,嗫嚅的说了一句:“不是讲胡汉恩仇麽?”傲雪抬眸瞪他,正色道:“谁跟你讲胡汉恩仇了?讲的是天下大治,谁跟朝廷过不去,我们就杀谁!不管是胡人汉人,都是一样。至顺元年云南王秃坚叛乱,至正八年辽东锁火奴、辽阳兀颜拨鲁欢作乱,朝廷还不是照样诛灭毋论?”李逍遥无言以对,心下却暗觉好笑:“小屁蛋居然还跟我摆大道理。好在咱汉人没理时从来不讲理……”蓦然间一大筐盐沙从门外撒将进来,空气中立时弥满腥恶之气。
李逍遥那一声“小心”刚脱口而出,傲雪先已察觉,以她的身手若要避开绝非难事,可是她的身子便在尹李二人之旁,她若闪开,这两人势必身沾毒盐。当下她已知是海沙派的毒盐手段,料也料到徐寿辉在搞鬼,竟不闪避,迅即解下披风反甩而出,迎着门外洒进来的毒盐,劲道激发,披风呼的展开,宛如一堵大墙,挡住泼洒而来的大片毒盐,卷裹其中,抖腕甩得几下,瞥见徐寿辉身影在门外一闪,傲雪将披风往外反甩,噗的大响,先前包起来的毒盐一粒不漏,悉数激撒而出,徐寿辉躲避不及,遭毒盐撞飞数十尺开外,翻滚大嚎,痛不堪言。
李逍遥心下暗叹:“唉,这也算自食其果了。我不能事事都责备傲雪……”傲雪迎着他无奈的目光,说道:“看在你面子上,我便饶他们这一回。”虚拍一掌,把明玉珍掼出祠堂大门外,落地时穴道竟又解开。李逍遥正不知傲雪又要有何异动,只见她双手飞扬,发出一大片劲气,先前被点了穴道的那些人痛呼声中,穴道竟都应声而解。
傲雪冷然扫视,说道:“你们这些乱賊听着,看在李公子为你们求情的份上,今儿且放你们一马。若还有谁敢留在这里搞鬼,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明玉珍、双刀赵等垂头丧气,扶着徐寿辉一声不发的朝山坡下自去,哪敢稍有耽停?
文天祥像突然倒塌,李逍遥犹未松一口气,蓦听得砰然震响,傲雪喷出一口鲜血。
泥像在她背后砸得粉碎,现出一个面如泥金的长身老者,与傲雪掌力相交,瞬间将她震得口吐鲜血,踣倒于地。
李逍遥哪料神龛里暗藏有人,眼光未及转动过来,随着一串破风微响,针芒穿射,那长身老者双掌挥动,拂飞夺魄寒针,傲雪趁这间隙正要拾剑,不料右边的一堵墙撞穿一个人形大洞,直挺挺的闪入一个圆脸老者,脚踏穆天王剑。
傲雪眼见这两个老者身手远胜刚才徐寿辉那帮人,一时未及细想是否一路,双掌急分,同时荡击两老,只盼能逼得他们稍退数尺,好让她拾到自己的兵刃。那圆面老者袍下倏见腿影连环,快若旋风激电,朝傲雪胁下急踹,但听得咔嚓一响,那圆脸老者脚步踉跄,跌退抵墙。
傲雪将身一扑,已能抓到剑身。但没等她拔出穆天王剑,四周倏然横曳飞链,飕飕急响,穿壁入祠,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同时锁住她四肢,一绷而直,震塌小祠残墙,将傲雪拉在半空,教她身子难以着地,挣动虽剧,急切摆脱不得。
墙垣倒崩,现出一群围祠凛立的玄袍旗兵。傲雪情知无力脱困,眼望泥脸老者,凛声道:“雷金夔,八百龙公然跟傲家过不去吗?”
“不敢,”那圆脸老者似断了一条腿,咬牙勉强立地不倒,接过傲雪的话头,两眼却望向李逍遥,目露攫取之色。“只是混水摸鱼。”
傲雪闻言一怔,随即从圆脸老者的眼光里会过意来,变色道:“公孙门,原来你们潜到此间是为了洛书牌来着……”圆脸老者腿痛难忍,狞脸瞪视傲雪,狠狠的道:“不只要洛书牌,还要杀了你这小贱人!”
李逍遥情知干着急没半点用处,反而潜下心来,对眼前的一切只作不见不闻,六尊阿修罗像从脑海里破雾旋现,“调息”、“回神”、“纳息”三层心法运转乾坤,归元神阙,转化“气动”之术。虽见那圆脸老者恶狠狠的掌殴傲雪,行功已到紧要关头,也只能视若无睹,心中的痛化为怒,天罡战气呼之欲出。
那泥脸老者雷金夔眼光低视,看着腕间一注冰针化寒气入脉,一时惊疑不定,方自运功抵御,耳听得山下乌啼凄厉,猛然抬起头来,嘴巴不动,话声却荡然而响,送入圆脸老者的耳朵。“公孙门,事不宜迟。快擒下这小瘸子,小贱人还是交給我们八百龙来对付好了。”
公孙门仍不肯罢手,口中说道:“瘸小子已是半死不活,打什么紧?让我先弄残这小贱人再理会……”但见雷金夔脸色不善,公孙门似怀忌惮之意,只好舍下傲雪,哼道:“傲家的小贱人杀了盛龙头,原该由你们来报仇。”转身走到李逍遥面前,先瞥了瞥旁边垂目如尸的尹相思,微微变色,说道:“此人像是蜀山尹六!”
雷金夔翻眼望天,冷哼道:“蜀山剑侠算得什么!”公孙门却小心地探了探尹相思的鼻息,奇道:“咦……这道人没气了!”胆子登又大了几分,探手到李逍遥怀里乱摸,心道:“先搜搜看有没有河图洛书……”突然间身子剧震,怪叫一声:“恁地古怪!”
雷金夔惊愕投目,只见李逍遥眼皮一抬,精光闪闪的瞪着公孙门,却问道:“有何古怪?”公孙门那张圆盘大脸挤做一小团,拼命挣手,嘶声叫道:“吸……吸……”此时雷金夔方才看出公孙门那只手犹如粘在李逍遥胸前,怎样也挣不出来,不由吃了一惊,身形急晃,发掌拍去,正中李逍遥背心。
这雷金夔本是关东使掌的一把好手,傲雪先前吃他一掌也自抵受不住,更何况李逍遥眼下哪有防御之力?她只道李逍遥中了这一掌决难活命,不禁惊呼。哪知李逍遥所急缺的正是一股外力冲激,喷出一口黑血,将公孙门照脸喷倒丈外。借了雷金夔一掌的内力冲击,李逍遥体内天罡战气瞬间激发,余毒尽泄而出,此时六层阿修罗内力宛如重重旋涡,无比强浑。雷金夔眼睁睁的看见自己的手掌便在这股无形旋涡之中绞得粉碎,由掌及臂,骨摧肉毁之势急速延肩,不由大骇而退。
若是李逍遥这六层真气持续激涌,雷金夔岂能脱身?然而这六层内息犹如洪涛遇闸,却在林月如先前一阳指所伤的“足阳明”、“足少阴”、“足太阴”三道经脉汇合处便即卡关,李逍遥倏感胸口气滞痉挛,丹田动荡,仿佛翻江倒海一般,想是遇阻反转的真气激撞腹间输气诸穴所致,肚皮竟然鼓涨而圆,痛得死去活来,欲呕无物。
傲雪见他如此痛苦不堪,只道他已被公孙门和雷金夔所伤,一时惊惶无已,然而公孙门此时的情状却更是骇异,他原本圆头肥身,从李逍遥身旁跌翻而后,竟有如一条枯蔫的腌菜干,虽仍活着,样子却说不出的惨怪,几次挣扎未能起身,终于瘫倒粗喘,面如死鱼之腹。
傲雪见状愈奇,再瞧雷金夔,见这老者整条右膀已毁,半边身子碎衫烂肉披垂腰畔,摇摇晃晃的撞到残垣上,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这时李逍遥肚子仍然鼓涨,宛如怀胎十月之妇,忍痛不胜,倒地只是大叫。四下里那十余名玄袍旗兵只觉生平所见从无眼前之怪,愣然半晌,猛然醒悟过来,晓得这是天赐良机,绕着李逍遥和傲雪身旁,纷纷晃旗幻走,走马灯般越转越快,不一会傲雪眼前便已昏茫,脑子沉重,竟失去知觉。
古观象楼上空风诡云谲。
傲雪脑中旗影迷象渐渐淡隐,懵然睁眼,但见浓云滚滚,夹杂闪电,天象欲变,映入明眸。她转动面孔,隔着数只足影,看到李逍遥撑鼓圆球般的肚皮躺在一旁,寒光耀眼,一支利剑斜伸,竟抵着他的肚子。
楼檐下头影崢嵘,大天龙裂嘴一笑,目光精闪。太师椅上却坐着一个皱面文士,蹙眉低视,有意让李逍遥感受到剑刃的寒气,口唇微动,沉声迸出三个字。“洛书牌?”
此时李逍遥也已从迷象中醒过神来,浑似未闻那皱面文士说什么,也像没看见那支抵腹的剑尖,只觉腹涨欲裂,逆气乱窜,不堪忍受。这时他眼前由模糊渐转清晰,雷声入耳,光影明灭。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傲雪那双望来的眸子,虽然身受苦痛,她却既不叫唤,眼中也无泪光。
李逍遥猛然想起:“她杀了八百龙的盛龙头,大天龙岂会給她好果子吃?”心中一惊,下意识的转动右手到腰后摸剑,却摸了个空。大天龙裂嘴冷笑,手中转动着的正是原本插在李逍遥腰后的湛卢,想是刚才搜身时取了去。
眼见失却宝剑,李逍遥心头一慌,未及想到别的招儿,旁边两名玄袍遁士同时伸指戳穴,以李逍遥此时的情形自然避不开,不料那两人的指头刚触到他身上便即咔嚓折断,痛哼而跌。
一个蒙面遁士眼见这少年浑没封穴之象,不禁惊诧的道:“恁地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李逍遥突然咧开嘴巴,这时剑刃从他鼓涨的肚皮反弹而起,那皱面文士原想切腹逼供,哪料剑刃竟然如遇无形气墙,崩然震开,嗡嗡直颤,几乎握不住剑柄。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使出家传飞龙探云手,夭矫入刃,那皱面文士犹未反应过来,掌中蓦地空了,眼皮只一跳,剑光盘转,已被那少年把剑架在脖子上。
一干遁士惊呼未落,李逍遥跃身而起,挺剑抵住那皱面文士要害,说道:“看你的款儿像是‘话事人’,大概逮住你就没事儿了。”那皱面文士微微仰面,竟似对脖子后边的剑锋浑没在意,眼光只瞪向李逍遥面上。“你说呢?”
大天龙把湛卢剑搁到傲雪粉颈后方,目光精闪的朝李逍遥望来,森然道:“傲家这小贱人跟八百龙的帐,这便先结清了罢?”那皱面文士微微一笑,仍瞪着李逍遥,淡淡的说:“你只有一次决定交不交出洛书牌的机会。”李逍遥这时凑得近了,才认出此人竟是在兰陵渡遇见过的,不由一愣,只听傲雪叫道:“不能说!”
李逍遥心下沉吟:“卫天玄是傲雪藏起来的,他临死时那番话多半希望我转告傲雪,因为只有她才能完成卫天玄的心愿,把那小船女的亡父遗骸葬到霸陵中的富穴,也只有傲家才能照料那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儿……却不知她眼下是死是活?”那皱面文士见李逍遥仍迟疑未言,便朝大天龙使个眼色。“断这小郡主一臂,帮他清醒清醒!”
大天龙未及挥剑斩落,李逍遥剑光反撩,来势奇快,急欲抢先来拦,大天龙将湛卢磕打,乒一声响,李逍遥所持长剑只是凡铁,怎当湛卢一击?相交即断,脆若竹节。但他此时真气激盈,正愁无处可泄,长剑虽折,半截残刃犹然劲芒不减,招成乱剑诀之“患得患失”,一道寒芒反撩,系得失于一线,“铮!”的一响,火星斗闪,缚住傲雪右臂的一条链子顿时迸断。
他剑招之诡谲多端,实出大天龙意料。眼见这少年原来身怀神奇莫测的上乘剑术,争胜之心顿起,沉喝一声:“什么家数?”把湛卢击刺而去,半道里微抖手腕,剑芒斗长,蓦地伸到李逍遥喉前,竟比乱剑招数还要快狠得多!
李逍遥被攻了个不知所措,顺手挥剑,断刃反斫,看似不知所措、章法大乱,却将大天龙吓了一跳,虽说只须将湛卢一送便能结果了这少年的性命,但在李逍遥斫落的这一招下,大天龙难免也要赔上一只手臂。电光石火的一霎间,大天龙似觉这无名小子的性命不值得让他赔上一只右手,刚好听见皱面文士低喝一声:“留活口!”大天龙顺阶下台,袍下无声无息的飞起一腿,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扫在李逍遥髋侧,趁他脚步踉跄之时,收剑撤招,既留下李逍遥小命,同时也保住了自己的手臂。否则那一剑即使能瞬间贯穿这少年咽喉,无论如何也得搭上一只手,大天龙没想到李逍遥小小年纪,剑法如此狠恶刁顽,手段之老辣,殊不下于成名剑士,出剑时毫不计较得失,绝不考虑后果,又有如一个亡命之徒。不免心中微生后怕之感,惊忖:“这小子哪儿冒出来的?”
其实李逍遥绝非亡命之徒,只是剑招如此偏险至绝,又是初出茅庐,眼见傲雪危在顷间,哪顾得了许多,情知湛卢极是锋利,稍一沾衣,她一只胳膊便即不保,登时热血上涌,就是拼了命也要帮她拦住那断臂的一剑。大天龙在武林中一向不轻易抛头露面,其声名不似盛天龙那般响亮,可是他显露出来的武功造诣已不在当下哪门哪派的掌门宗师之下,虽只随手一剑,便连马君武的“乱剑诀”也险些破局。
李逍遥领教了大天龙的手段,难免也有些后怕,未及立稳,大天龙倏然晃身欺上,不等李逍遥抬手发剑,一脚踢在他胸前,内劲斗吐,嘭一声响,将李逍遥踢跌逾丈,撞在台角那座地动仪上,震撼之声经久不息。李逍遥弹跌仆地,耳听得咚、咚数响,石珠落入四面地上雕筑的巨蟾之口。
此时李逍遥腹部越发鼓圆,内息堵塞之势竟是有增无减。虽吃了大天龙那一脚,却浑不觉得丝毫痛楚,反是大天龙嘭一声背撞檐柱,针得瓦尘如迷雾荡落。关东八百龙当中以大天龙的内力修为最为高强,旁边的一干遁士作梦也没想到大天龙竟然会被一个无名小子弹开,震得如此狼狈,均呆眼而愣。
大天龙真气反噎,犹未喘定,背后倏地只见刃光急划,宛如惊电,那皱面文士急呼一声:“大龙头小心了!”大天龙耳中嗡鸣不绝,竟未听见,但就算他听见也无法在急切间抬剑挡截脑后那道迅若霹雳的寒光,刚才踢李逍遥那一脚正中“神阙穴”,此处最是真气交集之地,李逍遥原已修得六层修罗心法,内力之强盛已不在当世哪一位成名高手之下,先前又得公孙门、雷金夔两名一流好手几乎毕生的内力修为,更是淤积欲爆,大天龙岂能吃得消?踢他一脚之后,不仅真气摄去小半,更震得筋骨僵麻,经脉几乎错位,竟连抬手也难以办到。待觉寒刃抵身,招架已然不及,但他步法之玄奇殊不在李逍遥之下,斜身急窜,堪堪从那道寒刃之下闪了开去。
飒一声锐响,大天龙背后火星乱溅,寒刃竟被他披风内的战甲弹开,若非如此,那一剑已将他背部重创。
大天龙、李逍遥、那皱面文士不约而同的望向刃光激烁之处,只见傲雪用那只脱缚的手拈着李逍遥刚才折断的半截剑头,不过三四尺刃,既斩不动大天龙,毫无迟疑,变招奇疾,划刃急消,寒光犹如数重夭矫飞圈,几个遁甲旗兵刚举刀抢近,同时破喉掼跌,地面和墙上血洒如涂。
李逍遥虽不知傲雪使的断刃招数是素有“绝代剑霸”之称的穆天王亲授之天山飞雪诀,眼见她仅以两根手指夹住剑身,运转如飘雪飞絮,寒光夺目,血花横绽,由于剑招神速,竟无一人瞧清她招数变化轨迹,转瞬之间又有六名遁甲好手身首异处。李逍遥不禁心下惊叹,浑忘自身气滞之苦,忽想:“我日……幸好这妞被根宝搞定在先,如果与她为敌,叫我在她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杀人绝技之下怎能活命?姑且不论武功高低,她学的每一样技巧都像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手段简直利索之极,连八百龙这伙专业杀手都比她不上。而我……活这么大,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最多干掉一些小虫子。”心中隐隐不安,想到更不妙的一层:“要是我抛弃她,那……”
此念既生,顿使他不寒而栗。蓦地只听链声飞曳,铁光纵横交闪,抬眼时登吃一惊,乒的一声,傲雪手拈的半截断刃刚要砍削缚身之链,大天龙倏然返身出剑,她不得已将断刃挡去,怎当湛卢之锐?
傲雪手拈的断刃迸断为两截,原在众人意料中,但意想不到的是,一截断刃竟然插入大天龙右眼!
李逍遥只觉傲雪手影似是飞撩得一下,大天龙已嘶声痛呼,震得四柱纷撼。原本他要把湛卢劈入傲雪那娇躯之内,陡受此创,一时晕头转向,那一剑劈得偏了,竟将旁边一名遁甲旗兵拦腰撩为两段。
然而傲雪手中既失兵刃,便无法斩断缠身的铁链,柱后又闪出一名使链好手,将她那只好不容易脱缚的手已缠腕箍紧,拉得绷直。李逍遥听傲雪叫声痛苦,投眼望见飞链拽扯飞速,傲雪脖颈、手脚均已缠箍粗链,那四五个使链好手脚步飞退,将她四肢绷紧拉直。李逍遥顿吃一惊:“再退几步,岂不是把她拉裂啦?”顾不上腹涨难耐,一咬牙关,把断剑撑地跳起,眼前旗影幻化,又有数条飞链朝他曳来,想是八百龙的人也要将他如法炮制。
李逍遥起身时朝肚皮只掠一眼,登时叫苦道:“就快涨破了,拷!”郁积心头的一股天罡战气斗然激发,化入乱剑一挥间,以他此时的困厄情形,原也只能使成一招“苦不堪言”,然而剑意随心,倾泻如注。
那四名使链好手大骇而退,然而飞链已反弹而回,砸得头脸血肉模糊,余势不竭,竟将他们自身缚缠绊翻。
李逍遥挥剑荡开四根飞链,剑招犹未使绝,想起傲雪危势未解,脚步横窜,变招挥剑反撩,使出乱剑诀之“瞻前顾后”,方只撩到半道,招势未成,大天龙抢快一步,横剑先截。以大天龙的武功绝不是乱剑诀中任何一招所能击败,李逍遥心存忌惮,更没敢与湛卢硬碰硬,那一招既已无望使成,急忙变化步法,脚下却绊着死尸,一头栽向湛卢的剑光之中,心里大骇无已,手却半点不缓,使出一招近身扑杀着数,连自己也没有来得及去想,乱剑诀之“肝肠寸断”已摄入大天龙的门户。
乱剑诀每一招的以快打快,以快制慢之潜藏异数,均在意想不到的当儿随机应变而成,仿佛出于无意,实则剑随念转,只是快得来不及想明其中变化诀奥而已。凭大天龙的本事,绝不致被人一招所制,然而便是这一招偏能透穿他绵密的剑网,令他“肝肠寸断”!
此刻大天龙哪里还想到只须信手一挥便能砍下这少年的脑袋,脑中所闪晃的均是李逍遥这一剑的歪打正着、奇兵突出。但已无法破解如此近在咫尺的致命一击,只一低眸,剑已抵腹。李逍遥此招若是用在削颈,大天龙便纵有十颗脑袋也保全不住,然而他这一招偏是只能用以击刺敌人胸腹部位,不知其中究竟出于何意,其实这一剑的威力也在此处,攻敌软胁,原本就是最难抵御的一击。马君武剑招的偏奇险怪,悉在“肝肠寸断”的攻击中尽显无遗。
李逍遥使了这一招虽占尽便宜,合该大天龙命不当绝,若是李逍遥手持湛卢宝剑,定然搅得大天龙当真肝肠寸断而死,可他拿的只是一截寻常的铁剑,虽力道使足,断剑竟在大天龙腹间寸寸迸碎。
李逍遥所用的力道反弹回来,将他自己震跌几个跟头,耳听得傲雪叫道:“大天龙身穿龙鳞锁衣,寻常兵刃穿不透这等天下奇甲!”李逍遥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大天龙披风内钛金鳞闪。这时突然明白,先前傲雪那一剑明明劈在大天龙背梁上,却如何伤他不得。
李逍遥兵刃既失,立时又被八名遁甲旗兵扬帜合围。身边之敌转到了李逍遥那一头,傲雪危势稍缓,提醒道:“小心他们的幻旗谜像!”那干遁士料想使链难教这瘸腿少年顷间成擒,又为了要留活口,便不硬拼,故伎重演的使出迷幻阵法,傲雪看出李逍遥目光迷惘,连忙出言提醒,只盼还来得及。
那八名遁士绕行数圈,见李逍遥呆立不动,只道已然迷惑,旗舞稍缓,忽见这少年腹部又鼓将起来,宛如怀中揣着大桶。那些遁士不由愣看,李逍遥突然哈哈一笑,身影抡飞而起,腿影连环扫荡一圈,使的正是“风魔神腿”中的一招荡击着数——“风起云涌”。
八名遁士连哼一声都来不及,顿时破窗跌出古观星楼外。
李逍遥脚步连铲,把那干遁士失落在地上的玄幻战旗飒飒踢向大天龙和那皱面文士,情知这两人必能应接得下,但也要以此阻他们片刻。旋身落定,做了个鬼脸,吐出舌端的一枚定神丸,笑道:“没人比我爱吃药!”
傲雪叫道:“把你脚下的刀丢給我!”李逍遥投眼一望,心中明白:“哦……都忘了替她松绑。”低头瞧见脚边果然有一把龙纹钢刀,晓得是先前被傲雪杀死的遁士所弃,他正要捡起来砍链,突听得傲雪娇叫一声:“背后!”
其实无须傲雪示警,李逍遥弯腰拾刀的刹那间已然感到湛卢的锐气侵到背后。情知大天龙来袭,哪还来得及拾刀帮傲雪劈链,手边碰着一杆六壬旗,急抄起来朝身后反掷,同时快脚踢刀,觑准去向,嗖一声抛到了傲雪面前,只见她启唇衔刀,头颈右晃,把钢刀吐射而出,叮然脆响,削断缠腕之链,不等刀落地,右手已抄住了刀柄,挥向左边,砍削缚缠左腕的链子。似此做法,等闲之人绝难想象,眼见傲雪如此利索,便连李逍遥也不由大感惊佩。
脑后锐风急挫,六壬旗掷到半道,湛卢势如破竹般穿裂猎闪的旗布,顺势将旗杆挥为数段。碎帜乱目,大天龙视线顷刻受扰,李逍遥乘机旋风般的扫腿踢来,使一招“风卷残云”,内力激发,贯透足底,嘭一声把大天龙踹到了墙上。
大天龙出道以来,从未遭到这等挫折,虽然对手只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男女,竟如此难以对付,非但连挫好手,更连自己也吃了大亏。大天龙不禁怒吼如雷,刚要举剑,蓦然手腕一紧,原来李逍遥已闪电般逼到跟前,使出飞龙探云手法,竟来夺剑。他手法纵然极快,怎奈大天龙绝非常人可比,剑已在握,急难夺回。
两人扭做一团,顿时在墙角相持不下,大天龙既甩不开这蛮劲发作的小子,李逍遥也抢不下湛卢剑,急得张口乱唾,转眼大天龙已是满脸口水。这时有一个遁甲旗兵从门外飞掠而入,抄到李逍遥背后,正想給大天龙解围,怎当李逍遥反腿一撩,不知跌到了哪儿。大天龙怒道:“高相龙,何不过来帮忙?”目光寻视,却不见了那皱面文士的踪影。
大天龙不免奇怪,忽见李逍遥张口大呼:“我好难过!”原来是腹部又鼓涨起来,脑中一乱,猛然咬住大天龙那只握剑不舍的手。大天龙痛怒交加,顿忘留活口,发掌便要拍碎这小子脑袋,却哪有李逍遥手快?左掌刚抬,登时又被抓住腕脉,急挣不脱。
大天龙气得目眦尽裂,大叫:“老子踹死你!”起脚狠踹,李逍遥心道:“大不了踢爆肚,反正我涨得难受,早晚也要自己爆肚……”既存此念,居然不闪不挡,咬牙强忍下来,虽说豁出去了,也不免要运上“真元护体”,可却怎么也凝不成一口护体真气,心中大叫:“完了完了,这还不翘?”
为了摆脱此等困境,大天龙自然往腿上贯注十成内力,李逍遥为了不被踢开,双足不用说也得扎牢了步桩,仍是相持之局。只道自己挨不住大天龙一脚,哪知挨到第三下,虽说震得筋骨乱响,竟没有半点痛楚之感,反倒暗觉每挨一下,腹内气涨之苦便得缓解,于是更盼着大天龙别停下。可是没过多久,大天龙前襟已被血沫染透,虽还在一下一下的提腿踹肚,劲道却越来越弱,背后的墙壁更在不知不觉间凹陷一个大窝,两人陷身墙坑,犹然未觉。
李逍遥哪知大天龙每踹一脚,均受他丹田真气反震,十成的劲道成倍回撞,大天龙早已骨胳尽碎,深嵌墙窝,便是大佛金身也吃不消。先前他怎生使劲也夺不下大天龙手中湛卢,但当腿踹之势嘎然而止的时候,湛卢轻而易举的落到了他的手里,心中难免奇怪,未及喘息,先低头一瞧,只见大天龙目珠脱眶,面孔涨裂,颓倒在墙窝里,竟已没气了。
李逍遥顿感腹内翻肠倒胃,惊道:“哇!你踹我,我都还没爆肚,怎么自个儿先咯屁了?”因见这人死状可怖,又近在面前,不禁扶墙大呕,眼泪汪汪的说道:“不是我杀你的噢,可别乱变鬼来寻仇……”其实大天龙是死在自己十成的劲道反激之下,并非李逍遥所能想及。而且剧震十几次,大天龙纵然想变鬼也已不得,早就魂消魄散,死得彻透。李逍遥正感惶恐,忽听得一人冷冷的道:“八百龙也该重新洗洗牌了,大天龙师劳无功,这世上已无他的立足之地。”
这却是那皱面文士的话声,李逍遥强忍腹间气淤之苦,转头寻视,却没见到人影,此时楼下早无半个遁士的身影,然而杀气犹浓。
他不由激灵灵的打个寒战,转面望见傲雪虽然右手脱缚,却垂刀僵立,一动不动。李逍遥心中奇怪,走上前去,问道:“是不是没力气劈链了?让哥哥来帮你,因为我现在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话没说完,就见傲雪眼光霎闪,眸子微朝两旁来回转动,似是朝他暗示凶险勿近。
李逍遥反而走近,奇怪的望着她,似是不明所以然。他心里正想:“记得还有一个律公子,不知在不在这儿?”只道这楼里的人除他和傲雪以外,全都走尽了,哪料一道劲气骤然从傲雪身后擦肩激射而出,其势之快,李逍遥绝难躲避得开。
偏生就在这一刹那间,李逍遥脚下发软,先跌了一跤,栽倒时蓦觉头上飕的一响,劲气急掠而过。噹的射在檐下铜壶滴漏仪上,余震之声半晌不绝。傲雪晓得暗伏身后的凶险杀机,苦于穴道已然被人点闭,无法出言示警,一颗心早高悬而起,谁知李逍遥仆倒在地,神使鬼差的居然就給他避开了那道突如其来的杀着。
李逍遥趴地抬眼,立时瞧见了傲雪身后有一双脚。说时迟那时快,他撑手跳起,抬脚急踢傲雪手腕,见此情形,自能猜到她被人点了穴,他内力虽说充盈欲迸,却不谙解穴,脚法飞快,把傲雪手里那柄单刀踢脱,唰一声撩到她背后,飞刺那个暗藏之人。同时移步飞转,手握湛卢闪到傲雪身后,想把那人赶出来。
他的身法得自魔神玄衣真传,风无形云无定,堪称极速。然而那人竟也丝毫不慢于他,当他转到傲雪背后之时,只见袂影闪晃,椅声轻响,那人居然又闪到了傲雪身前,两人虽然迅速易换方位,可是李逍遥仍没瞧见他的身形面貌,傲雪的危势也没能缓解,反而更加凶险。
先前李逍遥踹过去的那把单刀打个旋儿,架在傲雪肩头,锋刃摩颈。那人冷森森的道:“小瘸子,你倒是很风流呀,先前在兰陵渡还跟着一个小姑娘转来转去,转眼又换了一个。”李逍遥闻言一怔,跳身瞅见那皱面文士端坐椅上,手握钢刀,抵着傲雪之脖,只须轻手送刃,便连大罗金仙也救她不得。他不由惊道:“你……你想干啥?”那皱面文士话声一沉:“交出洛书牌,不然我先杀了这小鞑女,再寻你另外一个妞儿,也不放过!”
李逍遥心中明亮,想到这皱脸文士只坐椅上,并不起身,竟能转寰自如,移动神速,这份本领委实了不起之极,连傲雪也着了他的道儿,显然此人身手绝不在大天龙等人之下。似此情形,李逍遥明知已处于劣势,虽不惮一决,可是无法同那人交上手,徒有一身高明剑法,又有何用?那皱面文士似要使他瞬间夺气,刀锋微磨,在傲雪粉颈划下一道血线,李逍遥心中顿时感到那一刀划痛了他的心,忙道:“住手。我没有什么洛书牌,更没见过你妈的河图。你把刀挪开些,大不了我把卫天玄的遗言告诉你就是……”
此时傲雪无法阻止,李逍遥为要救她性命,心想:“反正说了也没啥要紧,何况也是说給傲雪听,现下不说,只怕没机会了……”随口便将卫天玄临终之言说了出来,那皱面文士显得半信半疑,沉吟的问道:“依我所想,卫天玄帮傲家测算的河洛天象之数还缺一组数,他临死时怎会没有交底?”李逍遥暗想:“人都死了,交啥底呀?”只是摇了摇头,突然又感腹内气涨难抑,越要忍受,越发眼冒金星,暗暗叫苦:“这当儿痛得真不是时候!我本想说话引那皱皮狗分心,突然发招偷袭他,怎么又痛起来了?”
那皱面文士对这小痞子的话最多只信几成,为要确认无误,沉声问道:“河图洛书到底在哪里,难道卫天玄就没露半点口风?但有半字不尽不实,我教你追悔莫及……”虽发声恫吓,却不闻李逍遥回应,不由奇怪,投眼寻视,却见这少年原本还是站着的,转眼却倒在地上,口中哼哼,模样甚为痛苦。
那皱面文士哪知李逍遥体内气堵之苦,疑心他是使诈,打定主意不上当,冷哼道:“我名叫高相龙,一生修研诡谲之学,你小子跟我使这些花招都不管用。还是老老实实说了罢,不然……”李逍遥猛然抬起头来,咧嘴笑道:“你……你还真奸噢!”高相龙嘿然低视,虽说断定这小子多半是想使诈,但见李逍遥话声苦楚,面色难看,额头黄豆大小的汗珠滚滚而淌,身子颤抖难止,这般情状岂是装得出来?他不由心中微惑,逼问道:“快说!”
李逍遥口唇艰难的动了动,头突然笃一声又落到地上,两眼紧闭,神情极是痛苦。高相龙暗觉这不似做作,目光转动而视,见李逍遥肚子奇涨,鼓撑欲爆,此等情状端是骇异难言。高相龙双眉微锁,心中突然想起:“据说输气要穴受创未痊,真气运行失措,淤塞郁积于丹田气海,便是这种情形。然则我只知内力修为极高的人方会遇到如此情势,据说当年燕辉煌便因此故才被花不败联合幻梦二姬趁机废黜,打入摩天崖……然而这小瘸子怎会有此内力修为?”
虽说迷惑不解,但见李逍遥果有性命之忧,危在顷刻,高相龙心中一惊,暗想:“没找到河图洛书之前,这小子可不能死!”椅声微响,飘然落在李逍遥身旁,仍不离椅,俯身探脉。
李逍遥虽说难过之极,迷迷糊糊的也知高相龙到了跟前,心头顿时清醒几分:“只有这次机会一袭得手!”凝住一口游丝般的真气,猛然提剑欲撩,不想高相龙早有防备,看出这小子虽说偷袭之心不死,出手却慢了许多,自是脉伤气滞之故,提身抬椅,稍纵即落,椅脚登时压住了李逍遥那只握剑欲抬的手。
李逍遥痛得“呜呜”大叫,正挣扎间,高相龙目光一狠,冷哼道:“练武之时,你早该料有日后的走火入魔之劫。不如我帮你废去武功,解除你眼下这无穷苦楚!”李逍遥变色道:“你……你要废了我吗?”苦于挣手不脱,哪有办法?但听高相龙嘿然道:“我的断脉剑气,可让你终身成为废人。”言罢提指,正要戳落,李逍遥大惊之下,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天罡战气,斗然发力,双手倏挥,咔嚓乱响,高相龙所坐之椅竟尔撑受不起,迸然破碎。
但李逍遥的武功终是与他相去太远,又真气难继,高相龙虽一惊而跃,旋即看出这少年眼下苦境深陷,不足为虑,飘身跃回李逍遥身旁,不等他提剑发招,先要发出“断脉剑气”。
突然之间,门外映入一袭在地上拉长的人影,悄然摄入。高相龙目光瞥地,不由一凛,这时听到李逍遥怪叫道:“鬼啊!”高相龙转脸之时,脸色竟也微变。
一道断脉剑气应念而发,半道里红豆纷飞,袖风送掌,拦截了去。高相龙身体一震,不由后退数步,抬起枯皱的眼皮,见那人也已背抵墙边,含掌调息,与他相比,似显气定神闲得多,只是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
此时楼内的三人全都惊呆了,原只道尹相思在那小祠里已死去,哪料他竟又在眼前出现。依然是道袍飘飘、手攥珠链,蓦然间立在门首,便连高相龙也不免深为动容。“你……听说你死了!”
尹相思朝傲雪瞥去一眼,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德,只可惜那两只雪蛤精从此没了。”傲雪垂下眼眸,先前她在山下荒祠里与人交手激烈,震荡之下,装雪蛤的两个小瓷瓮皆碎,雪蛤化水消失,李逍遥并没瞧见,此刻听言才知,微感遗憾,暗思:“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一眼就没了。”
高相龙嘿嘿一笑,脸却沉了下来。“蜀山派也会‘龟息大法’吗?”
道袍一晃,尹相思已立在李逍遥和傲雪的前边,握珠颔首,淡定的说道:“只是屏息祛毒的小法门,不足道也。”高相龙却目光收缩的道:“那就是丹元玄气了?恭喜你练成了。”李逍遥听着两人对答,心下暗奇:“从口气中听来,好像这两人以前曾经照过面。”
此时他丹田中犹然气涨难耐,腹鼓的情状也落入尹相思之眼,从袍下探手试脉,便知端的,两眼却仍留意着高相龙的举动,似是不敢轻忽。“高先生的‘断脉剑气’好像也练成了,大概也足称贺。”
高相龙也自留意着尹相思,冷冷的说道:“何不用你的‘丹元玄气’帮那小子解除气淤三经之苦?”李逍遥想起先前尹相思也是运用这门内力为他抵御苗女之毒而遭“小甜甜”偷袭,担心这位尹六侠心思单纯,难免再次上当,忙道:“大敌当前,先别理我。”殊不知尹相思纵然想理,也已力有不逮。
“高相龙原是纳兰春树的师弟,师出奇门,这个人很不简单!”尹相思两眼仍瞪着九步之外的高相龙,竟没敢稍有移目,却从袍袖下递来一物,送到李逍遥手里,低声说道:“这里有一些雪蛤膏,是我御毒时从傲姑娘一对雪蛤精上炼就的。每当气淤难耐时,敷一点在迎香、天枢两处穴位,可以抒解苦楚。”李逍遥接过那块蜡包之物,暗觉手心寒冷,心想:“雪蛤精都被你炼膏了,能不完蛋吗?”依法试用,不禁鼻子激灵,全身乱抖得几下,果觉气憋欲爆之感舒缓了些,但他的真气仍在林月如所伤之处徘徊难畅,究是不能运行自如。因见尹相思面色不好,李逍遥忽想:“快給傲雪松绑,这妞儿武功了得,能帮得上忙。”抓起手边湛卢,颤巍巍的抬臂,便往铁链砍去。
飕一声响,寒光回掠,李逍遥犹未看清飞过眼前的究是何物,便被荡开了剑去。仗着湛卢锋芒激射,也同时弹开那道回翔急骤的寒光,因感那道犀利无匹的飞刃原本是要削向傲雪咽喉,只是误打误撞之下被他宝剑撩个正着,若非凑巧之极,绝难接得住这等急速飞刃,霎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大叫侥幸:“专门去拦,我绝对截它不下,这是老天爷要留下傲雪妹妹的性命……”目光急射,掠见那道寒刃回入高相龙袖中,快得连它的形状也看不清。
“蜀山派也要卷入尘世的纷争吗?”高相龙双目一凛,宛如越距逼入尹相思瞳孔深处。
“蜀山原本就在尘世中,”尹相思朝身旁的两个少年男女瞥了一眼,目光迅即掠回高相龙那张遍布褶皱的长脸之上,淡然道。“相逢即是缘分未了。小道斗胆,求高先生高抬贵手。”
高相龙冷眼察看,暗觉尹相思面色有恙,刚才又没发招拦截寒刃,难免生疑,本来还怀有几分忌惮之意,这时竟又大起胆来,含劲待发,说道:“那要看你尹六侠接不接得住我的‘翔龙刀’!”此言分明是向尹相思的修为发出挑战,李逍遥瞥了尹相思一眼,暗觉不安:“原来那是翔龙刀,难怪诡谲得紧。不知尹六侠接不接得住?”忍不住从尹相思背后探出脑袋,小声问道:“要不要合作啊?”尹相思微微摇头,面无表情的瞪着高相龙,却低声说道:“我来缠住高相龙,你快救傲姑娘速离此处。”李逍遥心中一怔。
然而高相龙不免暗犯迟疑,虽说他有“断脉剑气”和“翔龙刀”两大绝技,可是“断脉剑气”未必有把握突破尹相思的“丹元玄气”,即使还有更为诡谲的柳生派“翔龙刀”,可是他也听说过蜀山派的“霹剑术”。
蜀山以御剑入门而至驳剑,剑圣当年因见尹相思体质天生嬴弱,突破“御剑”关已甚艰难,再要超越“驳剑”的境界委实不易,十二徒中唯属此人习武资质最差,于是教外别传,依据这位徒儿的资质情性,将前辈所留下的“丹元玄气”秘传,另悟一门“霹剑术”授与尹相思。而“霹剑术”正是从“丹元玄气”里瞬间激发催长的凌厉剑气,多年来尹相思埋头苦练,剑术已甚深湛,近年丹元玄气渐成气候,无疑修为更是增进良多。
高相龙天性谨小慎微,又极多疑,虽说他的武功与尹相思难分高低,但他自忖没把握对付得下“霹剑术”的荡魄一击,当真要与尹相思交手之时,难免犯了犹疑。李逍遥和傲雪见得此情,已料八百龙当中没别的高手在此,便连那“律公子”也不知所向,高相龙无疑是此间最难对付的一个关外好手,若击退了他,危势自解。然而傲雪却看出李逍遥没有看出的一点,心下倍增隐忧:“尹六侠剧毒犹未尽解,雪蛤便先化水而失。他为了赶来相助,竟不顾自身的险情仍然困厄难消,匆匆收去功法,刚才为接高相龙一注‘断脉剑气’,自身已受了内伤。以他现下的情形,却如何对付得下八百龙秘传驭刀术?”可是她穴道未解,徒自心焦,却哪有半点办法?
随着几声呛啷链响,乒然落地,李逍遥挥剑削断傲雪手脚上的锁链,见她仍然不能动弹,才想起她刚才被高相龙乘乱点了穴道,他却不会解穴,只好干瞪眼,本想求尹相思援之以手,刚转过脸来,蓦地只见寒刃翻袖而甩,飒然击柱,嗙的一声,复又闪入高相龙另一边袖口里,倏地隐去。李逍遥吃了一惊,心道:“这么快怎么接?”
高相龙眼皮一抬,两道犀利目光射向尹相思面上,嘿然道:“好,就給蜀山派面子。咱们后会有期!”大袖一拂,转身便往门外自去。楼里的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李逍遥更是难以相信:“咦……高杆子怎么没打就退啦?”他却不知高相龙左思右想,越发暗觉没谱,尹相思虽是一个看似文弱的人,可是风传他的“霹剑术”早已是蜀山绝学之一,若发剑攻击,实是难以抵挡。面对他这份从容淡定的神态,高相龙不禁暗敲退堂之鼓,心忖:“我发刀袭他,不知他接不接得下?但他若回我一剑,我可没把握接。生死只系一招,他若接不下或避不开我的翔龙一击,死的便是他。但若他应付得下,必使霹剑术还之以颜色。则我必死无疑!”头皮一阵发紧,所幸眼下还有下台阶的机会。
“不管怎样,尹六侠吓都把他吓走了。”李逍遥松了口气,转头向尹相思说道:“六侠,你有没学过帮妞解穴而又不需要碰她那‘千金之体’的法门?这儿便有个等人解穴的妞儿,而且小得只有十三岁这么造化……”
此话方出,尹相思、傲雪登时面色微变,情知不好。高相龙原本已要跨出门槛,闻声回首,眼光从傲雪的身影急掠而到尹相思面上,突然省起:“以尹老六的道行,替这小姑娘解穴何须吹灰之力?可是他好像无能为力……”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只觉手上蓦空,尹相思袍袖微掠,已抄湛卢在握,口中急道:“借剑一用。”另一边袍袖朝身后撩出,将李逍遥和傲雪送到墙角,推跌于地。
李逍遥额头撞到桌角,疼得咧嘴不迭,一时不明所以,暗恼:“老六搞什么鬼嘛!一惊一咋地,也不通知一下我,搞得男主角这么狼狈,风光被你抢光了还不说……”一个念头犹未转过,眼前倏见寒光激飞,高相龙喝道:“且接我一招翔龙刀!”
尹相思一声叹息犹未发出,随着一声断喝:“惊龙回翔,九天幻化!”但见四壁火星乱溅,寒刃磕壁,光芒旋荡,倏忽如电。屋内地面数尺以上已无半片立身空间,寒光交闪穿梭,迅急无匹,若非尹相思抢先将李逍遥和傲雪推倒,两个少年岂有命在?也只有傲雪才在这稍瞬之间看出高相龙这一刀虽然绚烂夺目,却是心存忌惮之下所发,竟没敢迎面直击,而是有意的荡击四处,迂回来袭,险刁有余,从高手眼中看来终究不如直截了当来得更为犀利难当。
李逍遥修为和阅历远不及傲雪,只觉眼花缭乱,看不清虚实何处,倏然见到湛卢从尹相思手中急旋而后,反撩西北侧,距身不足十尺之处,击碎刀光,使之化为数片断刃,乒乒反弹,没入墙柱。虽已截断,那刁急的刀势兀是令人吃惊。
“好剑术!”高相龙面色顿时灰了下去,眼见尹相思横剑凛立,气势巍然,虽采守势,却是无隙可乘。高相龙目光一阵急骤收缩,眼见这青年道人不动声色的破了他的驭刀绝技,岂能不惊?因怕尹相思的反击接踵而来,哪敢稍有停留,身影急掠而出,瞬即隐入夜幕。
李逍遥手摸额头撞出的大包,呆了一阵,犹觉难以定神,想到那惊心动魄的刀光回翔情景,良顷咋舌不下:“这也能接住?”待到高相龙身影遁去,他才缓过劲来,转面望着尹相思握剑凛立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钦仰敬佩之情,果然与小时听过的江湖传说一样,蜀山十二剑侠个个都有不同凡响的身手。
惊羡之余,不禁又觉遗憾,说道:“好想多看一次尹六侠使仙剑术……”话未说完,便见尹相思身影微摇,竟似站立不稳。李逍遥连忙抢上前搀扶他,这时才见到尹相思面如白纸,嘴边涌出深紫的血丝。原来他一直隐忍不露,等到强敌既去,才忍不住咯血,一时间颓态尽显。李逍遥哪知尹相思余毒未解,见他神色不好,只惊得说不出话来。
尹相思转面看了看他,涩然道:“此刻能握得住兵刃,能站得下来,已是万幸。”李逍遥才知尹相思原已无力使“霹剑术”对敌,倘若高相龙走得慢些,尹相思便撑不住了。他不由吐舌道:“那不是好险?”尹相思想苦笑,却又有一口血冲出唇边。
李逍遥见血的颜色有异,不禁奇道:“蛊毒不是被雪蛤精吸走了麽?”尹相思按胸喘息,摇头道:“三尸蛊毒可不好解。”其实只消多給他半个时辰,体内剧毒消祛不难,可是徐寿辉、公孙门那干人相继来搅,傲雪以寡击众,因恐力有不逮,调用“天转圣轮”的神力驱敌,恶斗中竟震破了封蛤小坛,尹相思虽然急忙凝住一些雪蛤膏,却终是来不及让雪蛤在消失之前吸尽他体内的“三尸蛊毒”。因见傲李二人被八百龙劫持来此处,他匆忙收功来救,明知无力唤成“霹剑”制敌,仗着一份从容以及蜀山派的威名,居然能将强敌慑住。
高相龙既已退去,尹相思稍松一口气,便感再也支持不下。李逍遥不由忿然道:“小甜甜搞什么鬼嘛,怎能无缘无故用剧毒害你?”他却不晓得其中情由并非全无缘故,只是尹相思也说不上来,把湛卢还給李逍遥,顺手将他推开,双臂垂于腰侧,犹然直立不倒,沉声说道:“站远些。”
李逍遥虽说内力了得,被尹相思袖风一送,居然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背抵柱子,却不明端的。突然之间,只见尹相思深吸一口气,垂在腰旁的两只拳头握紧,蹙眉发力,飕一声急响,从他后背飞出一块断刀残片,迸射入墙,仅露半截在外。映入李逍遥眼瞳,他登时又吃一惊:“啊,尹六侠终是避不过翔龙猝击的余势!”
尹相思背上血流如染,缓缓倒下,李逍遥抢过来将他扶住,轻轻放他坐地,捂手止血,眼见伤势严重,不禁心生感触,脱口说道:“没想到你会为我这种小孩子如此拼命……”尹相思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向傲雪的身影,眼光竟尔变得奇异,似是暗含温馨爱慕之意。李逍遥心中一怔:“有时候表错情也是我的特点……”
但他很快就转过念来,挡着尹相思的目光,一边掏药止血,一边说道:“幸好你摆的‘空城计’够威,总算吓倒了敌人,换了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字辈来摆一摆就没谱了。尤其一碰到蛮妞儿,她管你空不空城,没门也要硬撞……”尹相思眼光收回,突然凛容道:“只怕我的空城计也不济事!”
话声刚落,李逍遥随他目光望向门外,见有一个披着玄麻风雨衣的人犹如脚不点地般的晃闪而来,倏地到了楼里,却不是高相龙。李逍遥方自一怔,突然间头上哗啦大响,楼板倏地破开一个大洞,碎木屑雨点般纷扬撒落。链光急荡,傲雪已被拽上楼去。
李逍遥抢救不及,因要照料重伤的尹相思,难免顾此失彼,待扑身欲抢回傲雪,墙洞中突然落下一把空椅,旋即傲雪身影消失,半空中蓦见腿影连环,李逍遥急提不上真气,反踢稍迟,自脸而下顿吃数脚,噼噼砰砰响声未竭,他已跌到了角落里,撞得昏天黑地,摸不着北。
只听高相龙半空中冷笑道:“世间已无诸葛亮。”收腿飘落,坐在那把椅子上,悠然跷起二郎腿,望着尹相思,眼露讥刺之色,说道:“走到半道,我突然想起一事——你尹六侠自从练成了霹剑术,对阵时从不使兵刃。除了这次!”
李逍遥暗叫晦气:“尹六侠使不出霹剑术,为要接那一招翔龙刀,只好借了我的湛卢剑。不想却终是瞒不过高相龙的心眼……”突听得一个沙哑的话声从门边传来,冷冷的说道:“高老四,倘然不是在半道撞上老子,你未必有胆独自回来。”李逍遥转眸望去,见到那玄麻披罩的身影悄然逼近,不禁暗惊:“这却是何人?”
“八百龙之关龙逢!”
尹相思虽然挣扎不起,但一抬眼间,还是认出了飘然入屋的这个魅影般的人。情知单只一个高相龙已对付不下,更何况又来了一伙更难缠的遁甲奇士,急忙提醒李逍遥,“快逃!”
尹相思心中雪亮,想到这些八百龙好手显然是冲着李逍遥来的,虽不明白这个乡下少年何以竟能引来许多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神秘高手纠缠不休,也知对方意在李逍遥,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叫这少年快逃。偏生李逍遥不肯自顾逃命,心想:“傲雪被链子扯到楼上,要救她也得先解决楼下之敌,可不能一再顾此失彼。”湛卢宝剑在手上打了个旋儿,一棹而定,指向高相龙,喝道:“洛书牌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纠缠什么?”
尹相思闻得洛书牌三字,乍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急道:“洛书牌不能落到关外人物之手!”
“你也知道洛书牌?”玄麻头罩微掀,一张涂满乌漆的脸稍现即隐,关龙逢话声一凛。“八百龙既已入关,谁也不能阻挡老龙头为霸王卸甲之主!”
尹相思脸色微变,只听高相龙哼一声道:“先擒下这小瘸子再说!”连椅跳起,向李逍遥扑了过去,李逍遥见其来势迅猛,不免吃惊后退,旋即一想:“他的翔龙刀虽说厉害,却已被尹六侠毁了。我还怕他咋的?”正要挥剑截击,偏在这时内息又滞,腹间又生恶涨之感,不由暗叫倒楣:“你妈!怎么又来了?”急提不上真气,自是无法使成乱剑招数,脚步急退,剑势凝成一招“无色无相”。
高相龙本已跃近,突见这少年瞬间凝成一招无隙可入的严密剑势,若仍硬撞上去,难免被湛卢寒锋所伤,半空中一个转折,斜掠而开,落到尹相思背后,左掌按在尹相思头上,转面喝道:“小瘸子,还不弃剑认栽……”声犹未落,李逍遥突然从他肩后探脸说道:“我在这哪!”
高相龙哪知李逍遥如何避开他的目光,瞬间遁到背后,心中一惊,反应之念未生,蓦感左膀一轻,凉飒飒的似有寒刃刮骨之感。只见一条手臂脱肩,血溅如洒。高相龙大叫未绝,湛卢自下而上撩起,拍在他颈侧,却不以剑刃相抵,显然李逍遥留了一手。高相龙变色道:“没道理!”李逍遥以剑胁迫,口中说道:“我也知没道理就这么得手了,可是风魔步法加上乱剑诀之不测风云,再没道理也得了手……”一张口说话,内息又滞,正噎得透不过气来,高相龙的断脉剑气倏地抵胸。
“咔嚓!”一声折骨脆响,李逍遥跌倒之时,听见高相龙痛呼又起,一时不明所以,但见高相龙身撞夔钟,屋摇柱动。
这时李逍遥腹涨如球,真气反荡,高相龙手指抵触其身,竟尔震断五根指骨。李逍遥却浑似不觉痛楚,懵懵然的起身,蓦地肩头一沉,脚下投落一个披罩玄麻大布的黑影。关龙逢左手按落,悄无声息的箍住李逍遥锁骨,右手举起利斧,寒光雪亮,喝道:“有何古怪?”
依照常情,锁骨被箍住便会半身麻痹,难以反抗。然而关龙逢的手竟从李逍遥肩头震开,半臂僵麻,这情形端的是八百龙好手入关以来从所未遇。李逍遥趁关龙逢一愣之际,脚下步法变换,移蹿七步开外,落占“风雷益”,正是巽宫七卦反变法,反挥一剑,虽使不上多少真气,剑招凌厉,势成乱剑诀之“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这一招便是在力战不胜的颓败情势之下,以奇变着数反转乾坤的剑法,倒与李逍遥此时使不出内力的困境相符,心情惶恐,反增剑意中的绝地反击之威力。关龙逢先前哪里把这乡下小儿放在眼里,眼见高相龙吃了大亏,兀是不能明白,但当李逍遥这招看似无力实则犀利无匹的剑招反袭而来,他才吃了一惊:“天下竟有这等剑法!”急使十八路断门斧法封绝门户,一面阻截乱射而来的凌厉剑光,一面飞身急退,仗着轻功高明,瞬间移位三丈开外,落占“火风鼎”,含有以离宫七卦反变法相应之意味。同时心中又是一惊:“原来这少年也是遁术好手!”
他哪里知道李逍遥所习“风魔天下”奇功原本便是一门玄奥遁甲之术。纵然如此,李逍遥的遁甲造诣仍是不及八百龙好手老辣,关龙逢移位“火风鼎”,便含有反克之意,一旦势成,立转“火雷噬嗑”,顷间突入李逍遥的巽宫方位,反客为主,锋利的饮龙斧便即落到李逍遥后颈!
然而这只是妄想,李逍遥剑招既出,脚步变移而落足“无妄”,立占“泽天快”。
“无力回天”中的后势推涌无尽,剑光骤快,与关龙逢手中饮龙斧叮叮噹噹瞬间交磕,火星纷射,关龙逢斧法精绝,虽把李逍遥倾头洒来的一串串乱剑封在门户之外,但在李逍遥剑势催迫之下,终是不得不一退再退,一着既落后手,全盘先机皆失,哪还能反客为主攻入巽宫方位?何况李逍遥已易位坤宫,转眼便要窜占离宫,竟然反攻而来。关龙逢大觉惊骇,不得不退占“官鬼午火”,主卦为“遁”。
李逍遥平日在灵儿督促之下,不得不随她演练卦变之数,早玩得顺畅,只是不自知而已。当关龙逢演变主卦之时,李逍遥不由自主的步法演变,身子左摇右摆,摇得“地水师”卦,左脚一提,右足滴溜溜打七八个旋儿,落在“官鬼辰土”。关龙逢心中大叫:“你奶奶的……”不出所料。李逍遥从官鬼辰土顺理成章的跃位“官鬼午火”,抢在关龙逢变卦之前,先一步变卦“姤”,此正是关龙逢下一步之所必取。
关龙逢顿时无路可走,急忙一个空翻,跃身变卦“飞神”,出其不意的落占“官鬼卯木”,距李逍遥背后只有十三步位。李逍遥正自仰头乱寻,蓦觉脑后金铁破风势急,顿知端的:“灵儿曾说,如坤卦有一爻动而合局。那家伙变出和亥卯未木局了,不怕你!”依照当下形胜之势,演化“三刑”之象,口中默念:“丑刑戍、戍刑未、未刑丑。”变转“恃势之刑”,仍占先机,剑势连绵不绝,换招于转眸间,乱剑诀之“追悔莫及”激射而出。
关龙逢立足未定,又一串犀利至绝的剑光扑面而来,心中叫了声苦,一斧斩地,荡起大片砖石,瞬间成阵,屏蔽剑芒。李逍遥从砖石堆中稀里糊涂的探出脑袋,只见关龙逢依墙而立,双眼瞪将过来,沉声道:“小子,该我反攻了……”正要提斧,那只手臂却连着斧头啪的从肩头落地,血淋淋的掉在脚下。
关龙逢变色之下,始知剑芒刚才已透过砖石纷撒的间隙掠断了他的胳膊。
李逍遥没时间听关龙逢叫苦,眼光扫掠,不见尹相思身影,却听得楼上传来动静,生怕傲雪有失,急跃上去,身如旋风钻入楼板破洞,倏地陷于一个布满倒刺的大网里,心中暗惊:“自投罗网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已在楼上。隔着网眼只见一道利刃急递,竟是刺向傲雪,不料斜刺里闪出一人,挺身挡在傲雪面前,锋刃登时贯胸而入。那人只闷哼一声,并不后退,袖中翻出一串红豆珠链,勒住那名玄袍刀客之脖,掼出窗外。
李逍遥惊呼出来:“尹六侠!”始知尹相思为救傲雪,竟不顾伤重,先已到了楼上。这时又有一道刀光从柱影中急射而出,从侧翼飞刺,仍是要取傲雪性命。李逍遥急欲去救,不料缠身之网蓦然箍紧,勒住手足,难以提剑削网而出。所幸尹相思仍然未倒,珠链反甩,半道里缠住那柄钢刀,手腕翻曳,竟拽转刀头,削断那持刀汉子咽喉。
李逍遥挣身未脱,急呼一声:“尹六侠帮我砍断这张网……”声犹未落,倏地只见墙影中飞出一人,快速之极的一脚踹在尹相思胸前的刀柄上,那柄刀登时贯背透出,将尹相思钉在墙上。
李逍遥大吃一惊,心道:“尹六侠可别挂了!”正挣扎间,腹部又涨气如球。突听黑暗中有人擦火点烟,沉声说道:“先摆平这小瘸子。”李逍遥目光掠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玄布披头的影子,手持一根又粗又长的旱烟杆头,火光微亮即暗。
李逍遥未及转念,倏然间十几柄亮闪闪的钢刀从四下里刺将过来,瞬间抵身,顷刻便要叫他身上多出十数个透明窟窿。也是李逍遥命不该绝,生死关头突然激发天罡战气,自然而然的催生真元护体,此刻他身上真气激盈已极,正愁无处渲泻。斗然间激荡开来,那十几支钢刀登时崩断,恍然间只觉六尊阿修罗神像急旋而现,砰砰一阵大响,竟将那十几个遁甲刀手震飞,不知一下子撞破了多少墙洞。
旋即便连身上那张紧箍的大网也撕裂开来。
傲雪原知李逍遥本领有限,眼见他突然间竟似着魔般威力激增,心中不禁既惊喜又奇怪。
然而李逍遥体内的苦楚有增无减,虽挣出大网,一时间却缓不过气来,眼光扫掠,只见面前跳落一人,正是刚才踢刀钉住尹相思之人,定睛一瞧,认得是逼死卫天玄的那个骁天龙。但更大的威迫之感来自身后那忽明忽暗的一豆火星。转头一瞧,犹未看清,陡然间焰剑急射,若非他身法仍自不慢,双目难免炙瞎。
因怕骁天龙仍是傲雪的威胁,着地翻滚之际,蓦然双腿倒挂,钩住了骁天龙脖颈,脑中突然闪念:“咦,这一招不是胖道士说过的‘盘根错节’麽?”骁天龙虽以拳脚功夫见长,但他不久前曾受傲雪所伤,身手稍滞,便被李逍遥突出怪招所制,犹未反应过来,李逍遥双脚反撩,猛然发力将他甩出窗外。
这时楼内只剩那手持烟杆之人。李逍遥一面留心戒备,一面取出雪蛤膏缓解气淤之苦。情知当下最难对付的料必是此人,虽不知是谁,从装束看来似乎也是八百龙中人。心中想到八百龙果然高手如云,一个比一个难缠,不免暗自心慑,眼光回掠,见傲雪虽被链缚,尚无伤碍,只是尹相思情形大为不妙。李逍遥自幼心向蜀山中人,便如偶像一般,哪能见而不顾,正要抢去救护,一道刀光悄然摄来,他面颊顿凉,一痛之下,自然而然地挥起湛卢反撩,使一招“不知所措”,同时身形翻滚,死里逃生。
“不知所措”这一招取意“围魏救赵”,遇险而不自护,反而猝袭敌人,迫其不得不撤招解围。但李逍遥计算中湛卢剑应能磕断那支快刀,哪料竟没碰着,蓦觉后肩剧痛,又吃了一刀,大骇而跃,落于横梁之上,先往脸颊一摸,手心里满是鲜血。
惊犹未定,一道火星倏地射中眉心,炙得痛呼老娘。若非头偏得快了几分,那粒火星已然炙瞎左眼。虽说侥幸之极,但想到那人手段之诡恶,难免面如土色。往角落里一瞥,椅子已空。李逍遥大惊,顿感后颈发毛,急忙跃离梁木,同时只听唰唰数声,梁木便在他跃离之际断为三截。
李逍遥不由惊呼:“这是什么刀?”耳边钻入一个魈啼鬼哭般的尖细声音,送来一句煞气森然的话:“肘胶刀出手,神鬼无所避!”李逍遥全身发毛,倏觉后背连遭火炙,钻髓般痛。尹相思见李逍遥险相环生,连忙忍痛提醒道:“此是商龙渊,招招狙杀,如蛆附骨。小心他的暗刀法!”李逍遥虽没顾得上听清,连连吃亏之下,也知肘胶刀大概是一种藏于暗处得以出其不意致人于死的奇门兵刃。身在半空,所有转寰规避之地尽为暗刀所封,无以容身,迫不得已之下,只得飞身撞出窗外,刚落到楼廊上,背后寒刃又迫,唰的划裂皮肉,深欲见骨。
李逍遥胆为之毛,大骇难言,哪敢停足,急忙飞踢数脚,越栏纵掠,仗着轻功迅绝,总算又一次死里逃生。然而背后的寒刃犹自紧迫不舍,竟让他无以着地,只得拼命乱扑,掠空跃上那尊巨大的浑天仪上,尚未喘过一口气来,暗刀又近,扎透手背,只痛得李逍遥几欲跌下来。
其实他性命已操于商龙渊之手,无论怎样都逃不脱如蛆附骨的刀势。李逍遥正要闭目待死,那魈啼鬼哭般的声音又钻入耳中:“我要看看你的点苍剑法究是如何神奇!”李逍遥心中一怔:“点苍?”突感寒刃从手背抽离,背后飒然惊出一身冷汗。睁眼一瞧,只见那个玄布披头的人影坐在浑天仪另一头,手拿旱眼杆吸了一口,袅袅吐烟,说道:“老夫念在你使的马君武的剑法,就让你三招。”
李逍遥又是一怔,竟连伤痛也暂时忘记了,奇道:“马君武?”
“你师父马君武当年虽是我的手下败将,但我敬他是一条好汉,他虽败犹荣,仗的便是一招临危自创的‘丹凤三点头’。”商龙渊在烟雾缭绕中悠悠的叹道。“就用这一招,他杀了我的徒儿。今天这座水运浑象便是点苍派最后一个传人绝命之地!”
形格势禁之下,李逍遥岂有工夫多想商龙渊之言,趁这间隙撕布包扎受伤的左掌,心下暗自庆幸:“若是扎伤右手,便不能使剑了。”把商龙渊的招数从脑里飞转而过,只觉心怯,闻得商龙渊说到“让招”,登时有如溺水之人摸到一根救命稻草,忙问:“真的让三招?怎么一个让法?”
商龙渊端烟杆而望天,在烟雾缭绕中说道:“我让你先进三招,三招过后我才出刀。”话中虽带极为自负之气,可也仗恃刀法快诡之势,李逍遥情知对方出刀之时便是自己的死期,当下哪敢稍有含糊,不等商龙渊话声落下,急棹剑一挥,使出乱剑诀之“乱象纷呈”,迳行抢攻。出招之时心想:“三招之内不先摆平你,老子便得玩完。”从这老者话中猜想,似是乱剑诀尚能入他之眼,顺手便使乱剑中最乱的打法,这一招毫无章法,要多乱便有多乱,商龙渊似是识货之人,赞声:“有点意思!”
李逍遥大叫:“三招之内你可别暗刀子伤人噢!”也知商龙渊既这般有言在先,决不会在三招之内出刀,但仍是要出言提醒,免得这老头耍赖,原属少年想法,商龙渊并不理会,也来不及理会,李逍遥剑光瞬间即到,觑准袍影飘处,猛劈过去,剑到中途,势已将商龙渊身影全盘笼罩严实。这一霎间李逍遥突想:“可别砍死了他!”存着不伤人性命之心,不由的将剑头稍偏,只此一偏,顿失先着,原本将成未成的剑势骤然露拙,这正是他剑法中的稚嫩之处,全仗凌厉招式掩盖,一旦剑招失势,弱处尽显。
只觉眼前一花,旱烟杆已压在剑上,商龙渊语带惋惜:“乱剑诀原是有去无回的剑招,一旦心存顾忌,顿失本身的决绝之意!”李逍遥心中一沉,变招未及,一粒火星飕的从烟杆飞射而来,虽偏转脸面得快,也炙伤了右眼角,吃痛之下,方寸更乱,腰胁蓦吃一脚,羊撇头般飞堕而下。这浑天仪乃筑在高台之上,临渊凭崖,何止千仞之险,若跌将下去,岂能活命?
商龙渊为要多看两招乱剑诀,眼见这少年跌将下去,急欲探手来抓,蓦地只觉眼前一花,李逍遥又已晃悠悠的倒翻上夔龙钢架,一溜急走,便在头顶,喝一声:“第二招!”商龙渊原已看出这少年身法奇妙,却不料神妙至斯,竟没看出他究是如何反扑上来,居高临下的突发一招,剑意却一改先前的乱象纷呈,变得虚无缥缈,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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