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丈开外,只见满地余光闪烁,片刻之间妖花尽成残烬。
李逍遥不禁揉眼,若非仍有零星余烬未熄,绝难置信瞬间之前此间绽遍异葩。只觉所经历的这般情形即便是做恶梦也未必能够见到,骇然之余暗想:“就算跟灵儿说起此事,只怕连她也不会相信!”燕辉煌幻火灭葩之时,风中如丝若泣的那支笛声登时寂无声息,他们仍然不敢稍有轻忽,竖耳聆听,但觉崖下江涛隐动,木叶萧然,笛声不再传来。
李逍遥仍难定神,不禁咕哝了一句:“怎么连花也跟你过不去呀,燕前辈?”燕辉煌怪眼一瞪,说道:“若果以为找来这些魔域妖花便能得手,花不败忒也大意了!”李逍遥心中一怔:“又是花不败?”突感衣领一紧,燕辉煌将他揪了过来,怒道:“还叫我‘前辈’?”李逍遥未及想到此人为何突然发怒,眼光瞥转,突见一簇奇花怪藤迅速之极的从燕辉煌脚下缠绕而上,每升一节便变得粗大一倍,李逍遥几乎不敢相信双眼,只一眨目,怪藤已变成魔蟒一般,急旋遍绕,将他和燕辉煌两人圈拥起来,便要困在垓心。
风中笛音又起,幽幽盘旋,怪藤转绕愈急,在李逍遥惊骇的目光中有如群蟒涌动。眼看就要将他们身子吞没,燕辉煌正要发功驱除魔藤,却闷哼一声,目中闪过一丝非同寻常的痛楚与惊诧之情,突然将李逍遥劈胸揪起,远远抛开,叫道:“花不败必在左近,孩儿你快逃命去罢!”
李逍遥使不上半点功力,摔得几乎散了骨架,却没昏去,听出燕辉煌语带痛苦之情,似是身遭无比煎熬,他原本有机会逃走,想到终究是燕辉煌从死亡边缘抛了他出来,否则以他眼下的情形必无侥幸之理。既离险境,忍不住回头一望,此时燕辉煌身影已裹入那一大团藤萝密结之中,远看仿佛巨球一般,雷电交闪中竟有一朵妖花宛如巨树般的崛地而起,怒蕊绽放,居高临下地朝那团犹然涌动的魔球吞来。
燕辉煌的身躯便在那团藤球之中,李逍遥眼见他处境凶险,怎能袖手不理,动了仗义之念,却忘了此时他哪能唤动功力,棹剑返回,仰望头顶上那簇巨大的魔影,一时间浑忘了害怕,提剑乱挥,急想劈开魔藤,好救燕辉煌出来。那朵其大无比的妖花虽恶,竟似忌惮了李逍遥手中寒光乱闪的湛卢,并没直撄其锋。
李逍遥正要乘机劈开缠裹做一团的那丛巨藤,不料挥剑只稍慢得瞬间,呼一声响,后腰扫来一条大藤,他还没生出反应便給撞跌丈外,脊柱痛得竟似折断了一般,口中咯出鲜血,眼光一阵迷糊不清。那条粗如巨蟒的怪藤便要趁机来缠他身子,被李逍遥宝剑一挥,断作两截,飒一声缩回暗处。但李逍遥这一剑使力过甚,竟喘不过气来,眼见巨花已将噬没燕辉煌,他连忙撑身跳起,急欲挺剑来救,哪料那只握剑的手臂一下剧痛,“神门穴”的所在犹如被针钻透肌肤,竟然喷射一道血箭。
李逍遥不明究竟,大惊之下,痛倒于地。但他脑子仍然清楚,情知事已至此,就算放弃最后的一搏,任由妖花猖獗,非但燕辉煌将要葬身花芯,连他也势必难逃此劫。李逍遥脑中暗叫:“死就死,拼到底了!”顾不得拾回掉地的湛卢剑,以指蘸血,急就一道天师符,默念“增长天王咒”,体内蓄积的一股不屈斗志化作天罡战气,激发而出,喝一声:“师法天地,龙虎之符!”只道真气未必能够应念而生,这最后一搏毫无把握,殊不知天师符法本乃玄术,并不全凭内力,发符之际恍觉三颗试炼果砸入神门关,脑中一震,灵力激迸。
李逍遥唤符既灵,不由得意外惊喜,踏前一步,两腕所佩寒玉同时荡生神力,催符化变一道金光巨圈,盘旋开来,妖花骤然消失。与此同时只听一声闷爆,李逍遥转面望时,但觉劲气斗射,那团藤球随着万道烈芒一迸而消,燕辉煌跃然而出,落在李逍遥面前,顾盼间仍似天神一般威风四射,但见他面容萎顿,目中隐含深入体髓的极大痛苦之色。
笛声骤逝,风中传来一声缥缈飘忽的幽幽低叹,旋即杀气远逸。燕辉煌仰面倾听,待得不再感到左近仍有杀机,他却毫无半点松弛之感,似觉不可思议,皱眉道:“我父子倆此时分明已是强弩之末,难敌妖花群邪第三波攻击,放得大好机会在此,怎么就退走了呢?”李逍遥捂腕跌坐一旁,痛得死去活来,哪里听到燕辉煌在说什么?
燕辉煌眼光一瞥,但见李逍遥那只手臂犹在颤抖不止,“神门穴”的部位血流如注,使他痛得不欲求生。燕辉煌本想伸出手去,却又改变了主意,瞪着李逍遥,冷冷的说道:“小子,可知是什么缘故?”李逍遥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心中虽觉奇怪,却想不出是何因由,勉力抬面,迎着燕辉煌突显诡秘的眼光,只是摇头。
燕辉煌面无表情的道:“你的内力并非没了,不过只是被我用独门手法禁制于神门关,若非如此,刚才你已然走火入魔而死。可是从今以后,你每次稍运内力,神门穴便会冲血破脉,难以遏止。非但痛得生不如死,若你多试几回,即使不死也要残废!”李逍遥听得前边的几句,感激燕辉煌助他消除内患,不由的对这怪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待听到后边之言,难抑惊惧之情,但仍不明白燕辉煌何以这般说。
燕辉煌浑似没看见李逍遥的痛苦之态,缓缓的落坐旁边的石头之上,说道:“除了你老子的吞蚀神功,天下没有人可以帮得了你。”李逍遥想起小桃之言,虽在剧痛当中,心头仍是升起一丝希望。燕辉煌看出他想什么,浓眉一轩,眼中闪出狡芒,问了一句:“你可是想学老子这独门神功?”李逍遥心想保命要紧,连忙点头,随即又感有些不妥,摇了摇头。
在他点头之时,燕辉煌眼里闪过一丝得色,却没料到李逍遥跟着又摇脑袋。燕辉煌不由奇道:“就算你不晓得我这门绝学可令你足以天下无敌。难道你就不要性命了?”李逍遥忍着神门穴的剧痛,一边敷药止血,一边说道:“天下哪有免费的美餐?”燕辉煌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倒也不需要你付钱来学,只消你认了我这个爹爹,便把这门神功传你就是。别说是一门吞蚀神功,我燕辉煌一身的绝学你都可以得到。将来老子拧掉花不败的脑袋,缥缈峰也迟早归了咱爷儿倆……”
李逍遥虽说极是神往燕辉煌的武学境界,却仍然迟疑得一下,摇头道:“大家并不是很熟,怎能随便当你儿子呢?”燕辉煌不由恼道:“就算你不是我亲儿子,为了天下无敌的神功,做我燕辉煌的儿子有何不值?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盼着我说这番话,好排着队来舔老子屁股,你这小子真不知好歹!”李逍遥笑道:“你说破了嘴皮,老子也不会舔你屁股哋何况我有我的爹,你的崽子其实也另有其人,我可不想占你便宜。”余下的话硬生生咽回腹里,心道:“反过来就算你想舔老子屁股,我也不一定允许。”
燕辉煌心中怒极:“若非你真的是我亲生的儿子,就冲你这有爹不认的屌样儿,老子非拧掉你脑袋不可。”两人对视之际,李逍遥心想:“这家伙乖戾得很,又疯疯癫癫的,见到谁都要当爸爸,真是不可理喻。这会儿就算我冒认了他儿子,等他日后真找着了正主儿,疯劲儿发作起来,定然怪我耍他,不拧掉我头才怪!可见儿子是不能随便当的,但……”想到神功的好处,不免又觉心有些动:“但若是当个干儿子什么的,以他的资格,那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只不知他还肯不肯把独门武功传給我?”
燕辉煌见李逍遥的神情显是有些动了,心头一喜,便又加重了语气道:“如果你不肯认我这个爹爹,就算你死在眼前,老子也是袖手不理。”李逍遥心想:“不知为什么他非要当我爹爹?瞧他的样子疯虽是疯的,把自己当做我爹爹之时倒也显得真情流露,尤其刚才危险关头还做出了舍己救我的举动,想来真是感动哦。”其实刚才他便是念及于此,才不顾危险返回来相助,若按情义上说来,也算扯平了。只是最后关头,若非燕辉煌自己发力撕碎那一大团魔藤,李逍遥就算吓退了巨花,委实也无力把他从藤团里解救出来。
李逍遥苦笑道:“真的不明白前辈为啥非要当我爹爹?”燕辉煌怒道:“因为我就是你爹爹,所谓危难见真情。若没有那一份亲情,刚才你又何必冒死回来帮我?”李逍遥道:“我回来帮你,只是因为你救我在先。前辈,这只是一份侠义之情,大家扯平了也就算了,不是非要认爹爹这么复杂罢?”燕辉煌怒道:“侠义值个什么?老子救你,只不过看在你是我儿子的面上。你执意不肯认我这个爹爹,到底有何居心?”
李逍遥心中猜想不出这位武林奇人为何非要当他爹爹,只是摇头苦笑。燕辉煌看出这少年毫无顺从之意,不由怒极,提掌作势要往他头上打去,说道:“有爹不认就是大逆不道,你跟花不败有何区别?似此逆子,不要也罢!”李逍遥惊道:“哇,玩真的了?”急欲躲开,却哪能避得了燕辉煌的掌影笼罩。情知在此人面前,自己不过有如蚂蚁一般,只要燕辉煌愿意,纵有十个李逍遥也毙了。
燕辉煌按掌在李逍遥头上,并不发力,双目凛凛瞪视,看出这少年内心的惊慌之情,哼了一声,问道:“到底认还是不认?”李逍遥虽不愿死,但是硬气发作,竟不肯在燕辉煌的威逼之下低头,闭了眼睛说道:“哪有逼人当儿子的?不认!”虽没看见燕辉煌此时的脸色,也料得到必定难看,他心中委实害怕,话既出口,难免后悔,可是已无法收回那句必定激怒燕辉煌的话语,心想:“其实认了又怎地?似乎犯不着为这陪上小命儿罢……”
只道燕辉煌激怒之下,这一掌定然要震碎自己天灵盖。闭眼一会,等不着掌力落下,李逍遥不由的汗流浃背,只觉这短短的一霎间委实难捱,睁开眼睛,顿吃一惊。先前见到燕辉煌虽说面带沧桑之态,却并无老衰之色,猜想他年纪也不过在四十开外,当属壮年。又见其体躯雄阔,气度不凡,与传说中的绝顶武学奇人的形象殊无丝毫不合,虽说这人性子粗暴,行事又似是有些颠三倒四,但是李逍遥心中对他难免暗生景仰之意,若不是燕辉煌硬来逼迫,他也不至如此百般抵触。李逍遥万万想不到,只在转眼之间,面前就像换了一个人,燕辉煌竟似苍老衰败了不知多少岁!
他那方脸上虽说积染尘垢,似有多日未洗,但原本并无皱纹。没想到转瞬工夫,当李逍遥睁开眼时,燕辉煌原有的飞扬神采竟尔不见了,宛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耄耄老人,满面衰颓之态,披垂在身上的苍发颤巍巍的抖动,映入李逍遥眼帘,不能想象燕辉煌怎会霎间变得如此形容枯篙。
他不由的呆住了,隐约似闻远处掠来一丝飘飘忽忽的歌声,宛如轻轻喟叹:“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燕辉煌矍然而惊,不禁转面望顾,口唇翕动,似是颤声说了一句:“是她……”李逍遥心中奇怪,正要问燕辉煌指的是谁,忽见他身影摇晃,似想立起,却跌倒在地。李逍遥不由的一怔,却不明何故,正要抢来搀扶,燕辉煌突然反转一只右手,闪电般的从李逍遥脚边夹出一条五色斑斓的长虫,只掠一眼,哼一声道:“艳杀之虫,魔域虫族至毒之物!”
李逍遥刚才并未发现魔虫猝袭,却在不知不觉中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便连那条毒虫究是怎生形貌也没来得及看清,只吓得发愣。心里也知若非燕辉煌出手飞速,他已性命不保。那虫便欲反噬,但见燕辉煌眼中神光一闪,手中飒然烁出一团白焰,毒虫顿时裹于焰光之中,兀自猛烈扭动,燕辉煌朝李逍遥瞥了一眼,冷哼道:“记住此虫名叫‘艳煞’!”甩手将那条狞恶扭摆的毒虫摔于地下,随着一团青烟冒起,毒虫倏地从眼前消失,只在泥地上留了一条虫形的凹痕。
李逍遥瞠目结舌之余,心中反应过来:“想起来了,这虫刚才便是从花芯里窜出来,快得几乎没瞧清。只道是看花了眼呢!”燕辉煌在旁边喘着粗气,哼道:“若不多存个心眼,天下有的是这般艳若桃李、毒若蛇蝎的女子,便似艳杀之虫,令你死都不晓得怎么个死法!”李逍遥心想:“他是因为吃过女人的亏,才这样想。随便拿条虫来比喻美妹,信他才泡不到妞呢……”李逍遥虽说已踏入江湖,想事情的角度仍然是离不开村童的心思,难免与燕辉煌这等饱经风霜的老江湖格格不入。
忽觉燕辉煌喘声有异,竟似透出极大的苦楚。李逍遥转头一瞧,见他侧躺于地,身背颤抖,不时痉挛抽搐,果是不对。李逍遥心中吃惊,伸手欲探究竟,腕脉一紧,却被燕辉煌先抓住了那只伸到半道的手。
“前辈……”李逍遥被燕辉煌凛凛瞪视的目光射得心头一跳,此时面孔相对,更觉燕辉煌脸蒙死灰之色,面肌千皱百褶,眼中神光稍现即暗,果然如他所料,但竟是中了剧毒之状。他稍一定神,说道:“燕前辈,你……你怎么了?”燕辉煌心中似仍不能释怀,哼了一声,把李逍遥推开,躺在泥里自顾苦笑,两眼望天,似连瞧也不想多瞧李逍遥半眼,喃喃的说道:“我来苦水铺寻儿,行踪只有一人知道。中了魔仙儿的艳虫剧毒,老子倒也没话说。只恨亲生的儿子不肯认父,唯一的知己又背叛了我……”说到恨处,不禁怒气上涌,把拳头自捶胸膛,愈增伤痛,竟吐出一大口黑紫的血。
李逍遥愣了一下,见燕辉煌神志已渐昏迷,大着胆子挪将过来,瞧见燕辉煌后颈奇肿,低下头去,辨出他肌肤凸肿一块,宛似花蕾之形,顶端赫然有三眼细孔,流出银色液汁,其香浓烈,只闻得一下便感头疼胸涨,眼花欲呕。
眼见此状,李逍遥心头涌起一阵不能自抑的惊悸之感,晓得燕辉煌必是被那艳虫咬了一口,以致身中剧毒。看这中毒徵状,绝非刚才之事。李逍遥怔看伤口,突然想起妖花魔藤猝袭之时,燕辉煌将他抛离险地,那时他便听到燕辉煌一声忍痛的闷哼,显然是为了救他,一下疏忽,才被那条神出鬼没的艳虫袭伤。以燕辉煌的本领原也不至于会遭怪藤缠身,此时李逍遥心里已然想到,那时燕辉煌必是为了运功抵御体内的艳煞之毒,才无暇分神摆脱魔藤的纠缠。而他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支撑到此时,其修为定力之深湛亦出想象之外。
但想以燕辉煌这般绝世罕有的超凡修为,居然会遭袭受伤,以致性命垂危,委是难以想象之变。虽说这是因为李逍遥之故,燕辉煌关心则乱,难免疏漏一着。然而那暗中驱法袭击燕辉煌之人手段之高深莫测,也教人不寒而栗。李逍遥抹去额头乱淌的冷汗,心想:“燕前辈提到魔仙儿的名字,似是输得并无怨言。这却是谁呀?怎么我没听说过……”
这时却无暇多想别的,燕辉煌虽说与他并无亲故,即便误认李逍遥为他失散多年的儿子,原也当不得真。李逍遥对此人殊无好感,但也不忍见他死在自己眼前。何况燕辉煌的中毒多少也与他有些干系,李逍遥不能不心怀感念,取出医书,点了火把急忙翻看,想找出救治之方。可是翻遍洪大夫所赠《菜根集》,竟一无所获。李逍遥失望之余,心想:“许是这种艳虫极是少见,老洪漏了记载。好在还有百草仙……”又翻夏枯草的《神农百草经》,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这么一条记录:“艳煞,传为虫族至厉之毒物也,详见下册。”
李逍遥不由傻了眼:“下册?”侧头瞅了瞅手中那本书的封皮,沮然道:“可是我只有上册呀!这么急,去哪里找下册嘛!”虽说找不到解救之方,他却也没有绝望,心想:“好在我药材不少,只好給他老人家来个死鸟当活鸟医了,就算医死了,也比不医的好……”正从乾坤袋中寻找解毒药物,忽然下起雨来。
雨水浇身,透体的凉丝丝。李逍遥不自禁的抖索身子,突觉肩膀一沉,转面瞧见燕辉煌微睁双眼,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李逍遥只道燕辉煌已昏迷,哪里料到他竟然说醒就醒,不由一愣。
燕辉煌虽说醒转,眼中却哪有先前的神采,翕动枯裂的口唇,接饮雨水,又喘一阵,才奇怪的瞪着李逍遥,脸色仍然难看,冷哼道:“你不趁机溜走?”李逍遥从他的眼光中看出了一丝讥笑般的神色,不由恼道:“没看见我在想法子医你吗?这当儿抛下你不管,那不真成瘪三啦?”燕辉煌冷笑道:“可你看来却真的很像小瘪三!”李逍遥把药材摔他脸上,怒道:“拷!原以为你多少有点儿道行,却像世上一些俗人般的乱没眼光。自己死去吧,老子懒得鸟你!”
燕辉煌却不着恼,本想大笑几声,怎奈面肌僵硬,笑不成相,反挤得脸色古怪,抚胸咳了一阵,嘿然道:“臭小子,没想到你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李逍遥道:“你本事大,怎么搞不定小虫子呀?却要劳动我这个没本事的小脚色救你性命,没话说了吧?”虽仍着恼,毕竟珍惜那些来之不易的药材,连忙又捡了回来。
燕辉煌斜目瞧了瞧他,笑道:“可见得亲情总归是亲情。不过你若以为区区一条妖虫便能取老子性命,忒也小瞧你老子了!”李逍遥取出镜子,往燕辉煌脸上一照,说道:“瞧你这张脸!毒性都快发到鸡鸡上了,还在那儿乱吹!”铜镜映出一张灰败之脸,眉心笼罩的黑气已在扩散。燕辉煌却不以为然,沉缓的吸纳一口气,平掌虚压于胸胁之畔,口中好整以暇地说道:“下坡半里地,应该有一处避雨歇脚的所在。孩儿,你扶我去。”
李逍遥道:“先声明一下。第一,老子绝非你孩儿;其二,我还另有急事,等你没事儿了我得走。”想了一想,补了一句:“或许走之前还有机会先帮你做个坟呢,前辈。”燕辉煌嘿然道:“原也由不得你。”按肩的手一紧,李逍遥哪里摆脱得掉?心中暗暗惊骇:“他都中了剧毒,居然还使得出内力,浑似没事一般……咝!抓得我好疼……”
不得已扶燕辉煌往坡下慢慢走去,一路上心生忧虑:“哎呀,糟了!耽误了这许多时候,不知灵儿丫头她会不会早已被奸了几百次啦?最要命是这老疯子缠上了我,就有如鬼上身一般麻烦。他怎么死不掉嘛?”原本还急想帮燕辉煌找到解毒的法子,此刻见他反而清醒过来,竟有不轻易放他自去之意。李逍遥担心再难走脱,又急于寻找灵儿,不免又盼这人别醒就好。瞥目见到燕辉煌虚含一掌于胁侧,似是运功压制毒性发作之势,脸色虽没转缓,但也不再恶化下去。李逍遥虽觉懊恼,但也不能不佩服:“这家伙原也真有些门道!”
燕辉煌瞧见李逍遥眼中的惊奇之色,说道:“等你学到了老子这身武功,将来也能这般。”李逍遥心道:“这般是哪般?”虽然滟羡,嘴巴却一撇,说道:“不跟你学,老子也不见得便不能这般。”燕辉煌眯起一只眼,却睁大另一只眼,把李逍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冷笑道:“你小子的武功粗而杂乱,并非上乘家数。似此胡耍下去,我看不练武也罢。省得丢人现眼,教人没面得紧!”李逍遥见这怪人竟能看穿他武功的名堂,心中难免也有些惊异,嘴上忙道:“既觉没面子还想当我老子?”
燕辉煌道:“我是说庄老道、马君武以及那仙灵岛的小娘儿们没面子。”此言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教李逍遥大是惊诧:“咦,你怎么知道他们?”燕辉煌冷笑道:“若是连你小子的路数都掂量不出,我还配叫‘燕辉煌’吗?”说到此处,眼中精光烁然,现出豪壮盖世的气概。
李逍遥心中佩服无已,侧头一想,又觉不对,搔耳道:“既然这等了得,一品居的风评榜上怎么没你老人家的大名啊?”燕辉煌嘿然道:“一品江山,英雄无觅。他们从不把死人的名字留在榜上,哪怕你生前再怎么不可一世!”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猜到了其中缘故:“哦,他早就給镇压了,别人以为他‘挂’啦。是以刷新那个排名榜之后,便没了他这号人物。却哪料他又活灵乱跳的蹦出来,连那么大条艳虫也毒他不死,却搞得我这么麻烦……”因觉好奇,忍不住问道:“那你以前算老几呀?”
燕辉煌按他肩头,说道:“不管老子从前排第几,在儿子心目中,你老子总该是天下第一!”语中又是豪气激发,李逍遥却“雀!”了一声,显得不以为然。但又忍不住奇怪的问道:“咦,你老人家怎么也知道灵儿那麽小一个小妞儿啊?”燕辉煌不禁一怔,奇道:“什么灵儿?”李逍遥乱眨大眼,“就是住仙灵岛上那个。刚才你提过哋!”
燕辉煌瞪眼道:“水月宫主不是上官丫头麽?灵儿却是哪个?”李逍遥失笑道:“也难怪。以你老人家的辈份,原该只认识到灵儿她师父那一代。”燕辉煌见他说话间眼里又有些焦虑之色流露出来,因觉这少年便是他亲生骨肉,对他的私事难免也感好奇,问道:“灵儿是谁?”李逍遥被他触及心思,不由叹道:“唉,别提了!”但又忍不住说道:“从武学的角度上说来,她……她算得是真心实意教我功夫的师傅哩!”燕辉煌不由一怔,待见他并非随口胡诌,惊讶之余,失笑道:“岂有此理!你小子居然找个小娘儿们当你师父?”李逍遥眼皮抬起,问道:“不行吗?”
“当然不行!”燕辉煌脸孔一沉,怒道。“小娘儿怎能当得我孩儿的师父?”
李逍遥并不在乎小姑娘为何就当不得师父,看出燕辉煌眼光中大有鄙夷之意,为要替自个儿挣点面子,他便信口胡吹道:“谁说小丫头就当不得师父?灵儿可是好厉害的,我看你就不如她。说起本事,我家灵儿在女流之中就算不是第一,也早晚会是第二。就算跟男人比,我看也好过燕辉煌。”侧头瞥着燕辉煌的脸色,忍不住心下暗暗好笑,用手比划道:“至少强过你一点点……喏,就是这么多。”
燕辉煌抓住他的手指,捏得李逍遥咧嘴不迭,怒声说道:“那娘儿们既是如此了得,怎么教出你这脓包?”李逍遥本想喊痛,但转念飞快,突然喊了一声:“老爸!”这一声叫得突如其来,燕辉煌不禁一怔,随即惊喜交加,手劲一松,语声微颤的道:“孩儿,你终于肯……”李逍遥乘机抽回那只手,一瞧已捏得红肿,痛失知觉。他不由恼道:“倘然如你所想,有个这么脓包的儿子岂非没面?”
燕辉煌傲然道:“我燕辉煌的儿子就算原本是脓包一个,经我亲手调教,将来谁还敢小觑于你?”李逍遥心下暗惑:“这老狴究竟是不是疯的?”行至半道,为替逃跑做些准备,尝试暗运真气,“神门穴”果然又痛得厉害。燕辉煌道:“在元营中我似乎见过你,只是当时不曾细辨,若非老天有眼,咱爷儿倆不知何时方能相会?”正自唏嘘感叹,听得旁边低低痛哼,转头瞧见李逍遥竭力忍痛之态,燕辉煌叹了一口气,手指一捺,不知拂中那几处相关的穴道,李逍遥只觉那支手臂微麻,但神门穴那里的痛楚难耐之感顿时大减。
李逍遥忍痛多时,总算稍得解脱,不由宽怀而喘,想起燕辉煌那一下手法极是神奇飘忽,问道:“莫非是‘无忧手’?”燕辉煌咳了一两声,眼望别处,喟然道:“当然不是!”李逍遥大眼乱眨,心道:“不是就不是罢,为啥发叹呢?”燕辉煌憬然望天,良久方道:“孩儿,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缥缈峰了!”
李逍遥“哦”了一声,突觉担心:“不是要带我去缥缈峰那么远罢?”虽然不情愿舍灵儿而去,但若燕辉煌执意要掳他同赴西域,除了叫苦以外,李逍遥既落于此人手上,原也无法可想。燕辉煌不但武功卓绝,便连心计也远胜于他,李逍遥虽已设想多次,仍无半点逃脱的把握。
他正觉烦恼,突听得风声骤厉,燕辉煌眼望数片树叶在空中化为碎屑飘散,话声竟尔一凛:“我想花不败离咱们很近!”李逍遥听多了传言,心中难免也是一凛,对那神秘莫测的花不败生出深畏之情,矍然问道:“很近是多近?”燕辉煌半晌不答,双拳不觉握紧,那绷起的身形神情直教李逍遥以为花不败说话间便会露面,正感紧张,燕辉煌却说了一句:“若是你随便就能看见花不败,此人又怎算可怕?”从话中含意,竟似连他也对花不败心存忌惮。李逍遥乱望不见别的身影,愈增莫名惶恐之情,问道:“前辈不是见都见过花不败了吗,怎么也还觉得他可怕?”
“从前在缥缈峰,”燕辉煌不觉追思道。“晋身圣殿之前,花不败不过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幼儿,后来她便长年自闭于流花宫,深居简出。教中几乎没有几人见过他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摄理教权那些年里,我也只是通过封十八娘与花不败通些声气,想见他一面也难于登天……”
李逍遥不由得越发糊里糊涂,问道:“那花不败到底是男是女,你总该知道罢?”燕辉煌苦笑道:“此人在教中有许多替身,或男或女,出没无定。恐怕除了封十八娘以外,没有几人晓得他的庐山真面目!”李逍遥道:“你不是说过她是娘儿们吗?”燕辉煌瞪眼道:“我有说过她一定就是个娘儿吗?”李逍遥摆头道:“雀!”心下又即怀疑:“这人必是脑筋不清楚,或许真是有病。”
忽觉腰身一紧,燕辉煌嫌他行走不快,把他挟于胁下。李逍遥正要挣扎,燕辉煌低声说道:“此处仍有杀气,你老子要使出‘流星飞渡’了。”李逍遥奇道:“流星飞渡是啥名堂?”飕然飙响,只觉两耳风劲,眼光犹未转定,燕辉煌已将他放了下来。
李逍遥觉得晕头转向,不由自主地滴溜溜打了几个转儿,映入眼帘里的景象已非稍瞬之前那片山坡,但见幽竹蔽天,绿荫如障,隐露一片残垣。李逍遥睁大眼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想:“哦,原来‘流星飞渡’是一门轻功,果是速如流星一般,不知快过我所会的‘风魔天下’多少倍!”咂舌惊叹之余,殊不想玄衣神遗下的“风魔身法”并非一味求其快速飞掠,而是讲究变化随意,其实另有胜处。只是他修为尚浅,远未领略得到更为高玄雄奇的境界。
转面瞧出燕辉煌神色不好,竟似又衰老了十岁,连头发也斑如霜雪,李逍遥不由吃了一惊,揉眼道:“哇,前辈你……”燕辉煌此刻显得连站立也颇有些艰难,落手按着李逍遥肩头,枯皱的脸肌微微抽搐,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李逍遥听他语含痛楚之意,双眼半睁半闭,眨闪甚急,一时不明何故,转头看了看四周,说道:“不是你先前说的避雨所在吗?”
燕辉煌微仰面庞,说道:“已在数里之外,此处我并没来过。”
“数里之外?”李逍遥乍然怔住,旋即想到:“‘流星飞渡’这么厉害?才一眨眼就掠到了数里开外,都错过了地头啦……”燕辉煌微抽鼻翼,说道:“这里有竹叶的清新之气,大概是一片竹林。”
李逍遥在残垣下百感交集,低头瞧着脚边一支横躺在砖瓦屑里的木剑,愣然半晌,欢呼道:“没想到咱哥倆居然又在一起了!”燕辉煌在飘雾中愕然问道:“哥倆?”李逍遥拾起那支木剑,擦去尘灰,叹道:“意外!”原也难怪他如此惊奇,此处居然是先前曾经到过的那间天后庙,只是前殿已毁,若非无意中找到他丢失的木剑,一时难以认出地头。
他叫了声“惊奇”,手拿木剑转身,说道:“这地方我来过……”蹦到燕辉煌跟前,因觉奇怪,不禁探眼来瞅,问道:“你自己不会看麽?”燕辉煌背依残垣,怔立良顷,方道:“我突然看不清了!”语声沧然,透出深深的郁闷。李逍遥也已发觉他双眼有些异样,但听燕辉煌亲口所承,仍是不禁心头一凛。“啊,你的眼睛……”
燕辉煌缓缓吁出胸膛中一口浊气,说道:“魔仙儿的艳煞之蟲果然难防,先前我只道压住了体内的毒性,不料还是防不胜防,稍有大意,毒丝侵瞳。”李逍遥搓手道:“那……那会不会没得救了?”原本他还想到燕辉煌眼睛倘然就此坏了,自己找机会开溜时把握就大了些,但终是不忍见这位武学奇人就此毙命,暂且抛开逃跑之念,说道:“得赶紧帮你想法子医治,不然……”燕辉煌道:“我要用这身功力与体内剧毒斗一斗,谁胜谁负,三个时辰后自有分晓。”虽是命危顷间,仍是豪气不减,李逍遥从没对付过魔域的毒物,原本彷徨无主,听得这句话,心中稍定,望着燕辉煌犹如神袛般的面廓身形,不由的暗生钦仰之意:“若能像他一般,就不会被人骂作‘小瘪三’了。”
梅季的天,晴明不定。夜雨乍歇又落,竹林里处处垂丝如帘。李逍遥扶着燕辉煌寻找避雨处,但见天后庙废墟后方不远处隐露红砖墙影,翠竹掩遮,不知是什么所在。李逍遥虽曾到过此地,却未暇细察,不想竹丛后边另有房屋,烟雾迷离,并无光亮。他走了几步忽觉心头异样,不由的画符在手掌心,低声说道:“好像有点儿不对哎!”
燕辉煌眯缝双眼,微仰面庞,仿佛望入那幽暝深邃的远处,凉飒飒的雨丝不断浇淋他的脸面,苍发垂肩,现出龙钟老态。听得李逍遥不安的咕哝了一声,他灰蒙蒙的两道粗眉微轩,不动声色的反问:“说说看,哪处不对了?”
李逍遥看着手心新画的辟邪天师符旋即被雨水抹洗得干净,心中唯有苦笑,大眼扫顾四周,虽没看出夜幕中有何不妥迹象,只觉那堵越来越近的墙影压迫心头,居然有种透不过气之感。他摇了摇头,说道:“总之……气氛不对!”
燕辉煌微微一笑,说道:“比起先前,似乎长进了些。”这原本是夸赞之辞,李逍遥听了却高兴不起来,因觉燕辉煌之语显然弦外有音,更增他心头那般不祥的预感,他不由得转面瞧向燕辉煌,大眼瞪得溜圆。“那还不快向后转?”
他话没说完便已要转身,燕辉煌却揪着衣领把他又提了回来,犹如拎小鸡也似,口中淡淡的道:“正愁没个避雨处,跑什么?”李逍遥不安的瞧了瞧迷雾飘忽的那片檐影,越发觉得看不透,皱了脸道:“都觉得气氛不对了,还要往里走。你老人家没中过奖是吧?”
“我需要至少三个时辰运功驱毒,”燕辉煌缓缓转面望向那片他看不清的朦胧檐影,说道。“不管里头供的哪一路菩萨,也只好请它暂时給咱爷儿倆挪挪窝了。”
燕辉煌的非凡豪气虽給李逍遥壮了三分胆,但当他们踏入那阴气迷离的漆黑大屋之时,半扇朽门忽倒,嘣的一声从背后发出大响,梁间蝠群乱窜,登时将李逍遥惊得魂儿难定,急棹湛卢在手,好給自己再加七分胆。
只听燕辉煌在旁说道:“此屋似乎很久没有生人来过了,是以阴气不免重了些。”李逍遥点亮火褶子,大眼乱转,话声跳突不定的搭嗓道:“这种环境很容易藏有不干净的东西!”话刚说完,一张在火光中晦明莫辨的脸孔探了过来,怪眼一翻,把他吓了一跳,方欲蹦开去,突然辨出此是燕辉煌的脸,向他问道:“何谓不干净的东西?”
一只爪影突然从燕辉煌脑后伸将出来,拍了拍其肩。李逍遥低声道:“就是鬼呀!”收回那只手,拿着火把从燕辉煌背后闪将出来,四下照看无漏,屋中并没异样迹象,只是蛛网尘结,杂什乱堆墙角,中间却有个神龛。李逍遥正伸剑撩幔窥看,听见燕辉煌说道:“不过,我能感受到此间阴气究是不及你手中剑气之盛!”
李逍遥往嘴里放入一颗还神丹,笑了笑道:“嘿嘿,你老人家是识货的。猜猜这是啥剑?”燕辉煌想也不想就说:“这是一把断剑,风动古刃,隐有粼粼波澜荡漾之气,当是湛卢无疑。”李逍遥惊佩无已,转头讶道:“不用眼看就能猜到,前辈实在太神奇了!”燕辉煌笑道:“没这么神奇。眼睛看得见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李逍遥一怔,随即想起先前他曾在燕辉煌面前亮出此剑。燕辉煌哈哈一笑,问道:“说了半天的话,可还心存畏惧?”李逍遥原本心定了些,但当燕辉煌提及,又不由得有些不安:“若真有大猛鬼在这里,宝剑和绝世武功能顶什么事儿?”燕辉煌道:“其实世上比鬼可怕的是人。”顿了一顿,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光瞪着李逍遥,似想看透他的内心。“别人都怕燕辉煌,你却不如何害怕老子。提到名花流时,江湖上哪一个不是噤若寒蝉,你却显得浑浑噩噩。可你居然像个妇孺一般怕鬼!”
李逍遥笑了笑道:“我便是不怎么怕恶人,就只有些怕恶鬼。”燕辉煌默然片刻,方道:“这只能说明你涉世未深。”听得此言,似含无限辛酸与怅楚,李逍遥不由心中想起灵儿:“灵儿似也和这燕前辈一般,总像是对人存有此样畏戒之心。难道人就真的会比鬼还可怕?比鬼可怕的都是些什么人哪?”
砰一声响,燕辉煌将神像拽落地下,摔得泥尘飞扬。李逍遥问道:“干嘛又跟神过不去呀?”燕辉煌坐于神龛之内,乱发披散,宛如一尊恶袛,俯然道:“老子要行功三个时辰,你若害怕便留在这里,且莫到处乱走。”李逍遥道:“你怕我趁机溜了?”燕辉煌裂开大嘴:“給你三个时辰,且看你溜得多远。但我明天追到你时,必打断你双脚!”李逍遥原本笑嘻嘻,闻言之下,心中一凛,暗知燕辉煌决然不是虚声恫吓,况且身在迷林之内,他又提不出几分内力,纵有风魔轻功也难保便能溜出多远。此时他早已疲惫不堪,又怕跑到外边难免撞鬼,不禁犹豫未决。但想:“且先不动声色,逮着隙儿再说。”
他虽心下懊恼,却笑了笑道:“既当了我是你儿子,未必便真的舍得打断腿吧?”燕辉煌盘腿坐定,双手微抱于胸前,行功之态竟是殊为怪异,口中笑道:“打断了再医,有何不可?”李逍遥没话了,心想:“和他相处真是凶多吉少!还是早点想法子溜走为妙。”
正转心念,忽听燕辉煌在神龛里问了一句:“可知老子拽下地的是个什么神?”李逍遥左右是无所事事,闻言也想知道,挪身蹲将过来,拿火把照看那尊沾满泥灰的塑像,看了半天没能辨识出来,摇头道:“不认识……”因未听见燕辉煌作声,他又低头看像,口中说道:“虽没见过这种,不过可以描述一下也无妨。”把火光依下往上照耀那座怪像,边辨边说:“此物居然有八只脚这么复杂,而且每只脚就跟猫爪也似,却大过象腿。肚子圆滚,宛作瓦缸之状,哎呀!爬满斑驳鳞甲,背部凹凸不平地长出一排剑状物,不知是否装饰之用……哇!竟还长有一对蝙蝠般的肉翅,伸展开来估计得有几丈宽。这是什么东东?”
他越看越觉心悸,不禁咂了砸舌,蹦着眼珠道:“你妈!还青面獠牙哎……脑后多长出七八颗略小的怪头,犹如葡萄胎一般,噫,还长角了都!前辈,快猜猜看这是啥神!前辈?”因未听到燕辉煌答腔,除了门外的雨声,殿内竟是死寂一般,面对这尊形貌狞恶之像,但觉身旁鬼气森森。李逍遥不免胆为之毛,慌忙蹦身起来,一溜烟退后,待到神龛之旁,转面一看,帘幔已落,隐约见得燕辉煌一动不动的端坐其内,叫唤不应,亦无声息。
“难道死了?”李逍遥心头冒出凉气,慌忙爬进去探其鼻息,并且乱推,或捏耳朵,不论如何闹腾,燕辉煌竟如死人一般,又似毫无生命的塑像,任他怎生着急也浑无反应。李逍遥恼将起来,想把他推下地来,却似长了根般纹丝不动,就像突然间已经与神龛合为一体。便是拆了庙也搬他不动。所幸尚能探得几下极弱的心跳,脉搏却是时有时无,李逍遥蹲在旁边喘气片刻,心下隐隐想到:“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等行功之状,难道真能像个死人般的捱过三个时辰并且逼出毒来?”
这个答案只能在三个时辰之后方能揭晓,李逍遥本想趁此良机溜之大吉,跳下地时,眼光触及那尊怪异袛像,心中又打个突,蹲身时想道:“这应该是妖魔鬼怪。不知会不会突然作怪?”心想还是保险些为好,便依天师符法,取朱砂蘸水,往那尊怪像身上写满了符,指望能镇住它的邪气。待要出去,见雨仍未歇,不禁停足,回望神龛里燕辉煌之影,难免犹豫:“不管怎么说,此人在危难之时对我总是极力维护,要不然我哪有命多活至此?做人总得讲讲情义,就算无亲无故,此刻他生死未卜,我抛下他独自在此,就这样走了,就算走得脱也未免过意不去。可是灵儿……”一想到灵儿下落未明,岂有不着急之理?迈步欲冲出门去,但又不由自主地转念道:“灵儿身边有几个伴儿,关先生他们绝非歹人,又和韩林儿在一道,反正我都耽搁了这些时候,一时半会或许出不了太大意外。但燕前辈行功之时无法自保,若遇凶险,岂不是只有任由屠宰的份儿?”
一时之间徘徊无定,因觉腿疼,只得蹲在门边,背靠墙脚,心思飘出门外,迳寻灵儿去了。没等熬过半个时辰,又忍不住想走,到了外边被凉雨一淋,脑子一激灵又转返回来,望着神龛发愣,但终是为自己的暂时留步找了个情由:“且等三个时辰,看他死不死。时辰一到,不管他醒不醒转,我都得走。”这样一想,心里好捱了些,脑子似也更加清楚,刚才没想到的一点险情冒将出来:“得藏起来,休教燕老鸟找到。他若有凶险时,我便暗中相助;倘然他没事儿了,我便悄悄躲开他,万一被他逮着,那便插翅难逃了。”
虽说想得妥当,可在这间并非宽敞的破殿里若要找个既能不被发现、又便于守护燕辉煌的藏身所在,却也非是易事。他乱转了一阵,没地可藏。想到屋梁,仰头一看,也不隐蔽,料想凭燕辉煌的本事,轻易想让他找不着,或许要比李逍遥找到灵儿还难。
李逍遥叹了口气,突然眼光一亮,想到一处:“屋顶!”躲到屋顶之上既可时刻观察殿内情形,或许也能不被发现,虽无十拿九稳的把握,但眼下也只有此一处可供藏身。李逍遥一边往外走,一边暗叹:“爬屋顶倒无须考较轻功,反正我小时候爬多了,只是又要淋雨。唉,你说要是能隐身多好?”到得屋外,见雨已小了许多,仅剩零零细细的水点。李逍遥搓手正欲上屋,突听得不远处竹丛里传出异样动静,听来既似蛙叫,又像闷哼。
李逍遥心中惊疑:“啥东东?”竹声一阵悉悉摇响,墙角后边约莫数步外似有一团黑影在泥里蠕蠕而动。李逍遥只吓得不敢作声,暗猜是鬼怪过路,但却听见含含糊糊的一声呼救,并不响亮,似是嘴里塞得有物。
既听得像是人的声音,李逍遥不免有心去瞧个究竟,但也要給自个儿鼓点劲头,无非激将之法:“不敢去瞧就是瘪三!”待提剑杀进那片竹丛,并没撞着鬼怪,却绊跌一交,转头瞧时,见旁边趴着一人,满身泥浆,几难分辨那身破碎不堪的道袍。李逍遥睁大眼睛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拨积水溅在那张泥脸上,冲了几趟才现原形。凑头一瞅,登时叫出名字:“彭奇郎!”
早在兰陵渡时候,这名蜀山小道已然受伤,犹如烂泥一般瘫痪难行。李逍遥在此处也见过他一次,却是被野犬追咬,毫无反抗之力。再次遇见此人又是这模样,李逍遥想起林月如之狠,原也不觉奇怪,但奇的是彭奇郎并没伤及口舌,见了李逍遥居然只是“喔喔呜呜”的闷哼,不能言语。李逍遥心中奇怪,问道:“怎么不会说话了,彭奇郎?”拍拍他脸颊,仍只听到那般闷咕噜怪响,越发的令李逍遥摸不着头。待凑眼近瞅,觉得此人眼光空洞失神,嘴腮却鼓鼓囊囊地似含得有物。
“你嘴里含的啥?”李逍遥问不出名堂,因见彭奇郎嘴里堵塞得几欲憋气,连喉头也肿胀了起来,不多时已是两眼翻白,便似死鱼一般。“这真是有够奇哦!”李逍遥忙用木剑撬开这道人的嘴巴,挖抠来看,突听得“呱!”一声大叫,彭奇郎嘴里蹦出一个肥头大肚之物,两眼凸瞪,扑到李逍遥脚下,他只低眼一瞧,便见那是一只形貌丑怪的蛤蟆,不由得讶然道:“元宝?”在他乡下,村人管进门的蟾蜍叫做“元宝”,图个口头吉利。
可是李逍遥作梦也没想到这样一只大蛤蟆竟从彭奇郎口里蹦将出来,不禁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挪脚避开,眼看着那蛤蟆一蹦一跳地窜入草丛里,转瞬不见踪影。这委实是桩奇事,李逍遥惑然道:“怎么会有只蛤蟆从他嘴里跑出来呀?”暗觉此事不吉,蹊跷之处却也无法指望彭奇郎亲口说明。
雨丝湿衫,沾肤透凉,难免平增寒风森森之感。李逍遥扫目竹丛之间,虽未有所发现,但也莫名的惶惶然,说不出这是何等样滋味。本想爬上屋顶,转面瞧了瞧彭奇郎,见得此道士神志不清,心想:“别把他留在这儿。”扯起彭奇郎的双脚,拖到墙角后,把他藏妥当之后,方才找地方攀援爬柱,此时难使轻功,唯有用笨方法上屋,好在黑夜中不虑被人看见。
好容易爬到半道,突听得底下飒然一声掠响,李逍遥低转面孔一瞅,竹丛攒晃未息,似有一个活物窜过墙角后边,霎时没了踪影。李逍遥张望无觅,心头闪过一种毛毛之感,不觉手臂一松,抱柱滑下地来,心道:“不知燕辉煌在里边有没有事?”脚跟驻地,滴溜溜转到门口,闪身蹲低,只探半张脸从门边窥了一窥,却吃了一惊。
燕辉煌仍然端坐不动,自然也没鬼去咬他,只是那座神龛居然转眼间蛛网层叠,仿佛裹罩了厚厚一层白丝绢。李逍遥暗觉奇怪,忍不住窜进殿里,着地数滚,到得神龛之前,伸头细瞧,但见数只从未见过的白蜘蛛穿梭交织,正在燕辉煌身前身后忙碌不停,不一会已织就数层丝网,如同給燕辉煌自头到脚披了一面白纱帐子,只消片刻便已遮没了他的身影,连半点肌肤也没留出间隙。
李逍遥心中暗奇:“哪来的这些白蜘蛛?”忍不住拿剑撩丝,竟尔千粘百缠,若非挣脱得快了半分,蛛丝难免也要连他缠住。李逍遥叫了声“嗨呀”,因感这些白蛛之丝极是粘缠,远非寻常蛛网可比,他没敢用手去碰,想起蛛丝或许忌火,取了一张净衣符烧着,伸去触网,不料眼前火光缭乱,一下烁闪,倘非躲退飞快,只消迟得片刻,连头发眉毛也难逃火光反燎的一炙。他退出几步,看那些蛛丝毫无毁损,白蛛依然忙碌不停,竟似不忌火燎。
李逍遥心中讶极,不禁拿起那张烧剩一半即熄了火苗的纸符,瞧了一瞧。他所用的净衣符素是乡下户中必备之物,传有祛病、驱邪的法力,据说还可解赤毒、尸毒、瘴毒。李逍遥从小习得用法,自是屡试不爽。怎料今次竟尔奈何不得几只小白蛛,经他再试也是无效,反烧了自己鬓角的发丝。
当下他已隐隐猜到:“这些小白蛛绝非凡物,是以不怕净衣符来烧。若不是仙虫,多半是魔力不低的妖蛛。却欺我搞你们不定?”他难免心有不甘,便欲另施别法再试图捣毁蛛网,突然间发觉更有一桩可惊之事。“那尊怪像哪儿去啦?”
揉亮双眼,四下一瞧,地上那尊像果然没了踪影。李逍遥确定无误之后,不免惊得跳了起来,脸上全无人色,骇然道:“恁般邪法?”拍拍额头,想到刚才进来烧蛛丝之时,便没留心往地上细瞧,两眼只是盯着燕辉煌身上的蛛网,不知那尊长八只怪脚的塑像何时不见了。“难道是自己走了?哎呀燕辉煌这老鸟,哪儿不好呆,偏要拽我来这种地方,连塑像都能自己走的……”
但一定神而后,看见地上留有拖动之痕,李逍遥一路寻看,一路帮自己稳定心神:“看见了吧?应该不会有这般邪法,从地上痕迹推想,这尊像不是走了,而是被拽走了。是谁干的?”只稍往险处一想,难免又觉后背汗溢。“莫非刚才我只出去转了一转,这么快就有人进来过了?不但进来,还拽走了塑像。手脚恁地快法,却是何等样人哪?”
这座塑像体重形厚,少说也有数百斤的份量,与寻常的泥木金铜雕塑不同,却似是石像。李逍遥先前便知自己难以搬动,并无燕辉煌随手一拽便教石像下台的本事。若是双手拉拽石像,就算在他内力尚足之时,虽能拖动,却决然做不到毫无声息,而且快得不让人发现。他跟着地上那道拖痕往殿后寻去,心中暗暗自警:“就算不是妖精鬼魅所干,有这等本事的人决非等闲。若在全无内患之时,或许无须害怕于他,但我眼下却成了所谓‘人见人灭’般的废料一个,只怕风吹便倒,小虫子都玩得死我。所以……一有不对就得闪先。”
到得后殿,拖痕嘎然而失。李逍遥在一条两边各有一道门的狭廊转头乱寻,不甘失去线索,觑定了左边那道门,推了一把,朽板应手散倒。他刚走进门里,立刻转头出来,脸色煞白,口中兀自颤声说了句:“对……对不起,走错了。”
那间屋里坐满了朽尸骷髅,全都身朝门口,李逍遥慌忙退将出来,背倚窄廊另一头的门边,半天没能定神,哪敢多瞧一眼?
一颗心正自七上八下,忽然听见一声衣袂掠风的微响,似是有人从竹梢掠过屋顶,其轻宛然飘叶拂瓦。李逍遥立时屏息聆听,窗户格的一下微动,从右首的屋里传来一声幽幽含怨的叹息。这声音在如此寂夜中飘入耳朵,端的是鬼气狺狺。李逍遥的两个大眼瞪得溜圆,心里只想速速逃离此间,却连迈步的气力也霎时提不起来。只听西厢低语如泣:“唉,让你等了多时,可是想念我了?”
李逍遥乱汗直淌,一时睁不开眼,却因恐惧而没敢抬手抹额,心下暗猜:“谁在那屋里等着啊?”透过门板缝隙,只见那屋幽光曳动,墙上现出一袭长发披散的影子。那影子端灯而行,幽幽的道:“大师哥,才几天不见,你又发福了。”李逍遥从门板缝里窥眼见到西厢房里摆着一张大枱子,上边躺着一个身躯奇肿的尸体,腐臭之味弥飘入鼻,显已死去多日,皮肤发灰,肚皮肿胀,脑袋大如栲栳,乍看墙边映出的影子有如一头洗干抹净了的大猪。李逍遥心中惊奇:“却是搞啥鬼?”
但见一人悄立尸旁,幽幽的道:“我原本也算是七尺男儿,之所以变成眼下这等模样,全是拜你所赐。唉,大师哥,这么多年来,可知我心中有多恨你?”此时李逍遥已隐隐觉得那人并非鬼魂,但当听见如此充满怨毒、戾恨的低诉之语,心下仍是不禁泛起憟然之感。便欲不听,那幽怨的语声又钻入耳中:“犹记得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那年我只七岁,竟遭你这狼心狗肺之人诱至林中,惨遭……惨遭世间最无耻的涂毒。为了维护你身为大师哥的面子,可知我这些年是怎么含羞忍辱熬过来的?”李逍遥心中暗奇:“那不是楚二吗?怎么跑来对一个尸体叙起旧情啦?”
他所料决然无差,西厢那个扶灯怨诉之人长发披肩,身裹一件“魏紫姚黄”披风,面白眉飞,唇蓄微须,正是那行事诡秘的楚香玉。此人总似居心叵测,李逍遥见他突然在眼前出现,立时想到被他掳去的宋香柠。但见楚香玉却是只身到此,并未带着宋香柠。
李逍遥几乎忘了自己内患在身,忍不住便要踢破大门去揪楚香玉,幸好抬脚之际触动伤痛,脑子冷静下来,暗思:“这家伙轻功不坏,若惊动了他,此刻我难以施展玄衣神的风魔身法,必追他不上。平白被他溜掉,却叫我如何晓得他把宋姑娘藏于哪处?”一虑及此,冲动之情渐渐平定,心想:“且先瞧瞧他要做什么怪。”
楚香玉面对窗格,幽幽的道:“我这一生毁在你的手里,即便用你的性命也偿还不清。”听着这般满含怨毒的话声,李逍遥不免又觉骨寒,待得眼光再次移到那具肿胀尸体之上,认出些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咦,不就是先前死的那个丘白吗?却如何到了这里?”丘白尸体已腐,头大如栲栳,难为李逍遥还能认得出来,心中却更加迷惑不解。
但见一个矮粗丑怪之影俯伏在那具死尸的下部,似在大口吸啜某处,李逍遥从门板缝隙里觑得并不真切,心下愈奇:“却是何物?”再瞧另一边,楚香玉蹲身墙边,往一个仰躺不动之人身上涂涂写写,神情诡秘,口唇喃喃而动,似是施法下咒。李逍遥看不出他在做甚麽法术,暗暗奇怪:“咦,这鸟厮也会巫术?”
楚香玉点起七支香,摆在枱子上。闻得那般迷离气息,李逍遥只觉脑子沉重,心跳变得沉缓欲止,隐约猜到那是迷魂香,幸好身上备有定神丸,取出含在嘴里,方能驱散脑中迷乱之感,镇定心神。眼光触及地上那僵躺不动的人影,籍微暗灯光辨出衣着样貌,顿教李逍遥心中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见:“那不是彭奇郎吗?明明被我藏在外边墙角的,却如何在这里?”
只听楚香玉微露一丝诡秘的笑容,翻眼仰梁,说道:“委鬼,你找来这个小道士倒是有几分像是我大师兄的样子。”李逍遥心下暗惑:“像又怎地?”只道梁上有鬼,便也随着楚香玉的目光往上寻视,并没发现梁间有什么。但听得一串咕哝怪鸣,低低的从屋里发出。尸身旁边爬起一个大头怪物,周身皱皮长满恶疣,脓汁淋漓,李逍遥乍眼看见,不禁吓了一跳,鼻际闻到一股腥腐气味,顿时想了起来:“是了,在霸陵附近的草丛中便曾嗅到过这般气味,那时虽没看清,料想蹑近我身后的那个怪影果是此物了。却是啥妖精?怎长得这般恶心法?”
虽感恶心惊憟,但他究是奈不过心里的好奇之感,硬起头皮凑眼又瞧,透过板缝见那怪物蹒跚摇摆地挪动体躯,到得楚香玉面前,颤巍巍的伸出一只陈皮似的粗爪,竟露哀求之态,口中嘤嘤低啼。李逍遥只道这怪物欲抓楚香玉一把,哪料想得错了。
楚香玉白眼一翻,浑似未见那怪物向他哀求不已,冷冷的说道:“若想我給你落雨神针的解药,你便要乖乖的听从吩咐。不然……”嘴唇闭上,眼光如针般的射在那怪物脸上,透出威胁之意。那怪物身子一颤,越发抖得厉害了,没等楚香玉拉下脸去,它便噗嗵一声伏倒。
李逍遥不觉睁大眼睛,隐隐明白了几分:“原来楚香玉这厮是用他擅长的毒针袭伤这怪物,又以解药相诱,那怪物怕了他的毒辣手段,只得乖乖听命于他。”眼见此情,不由想起燕辉煌所言:“其实世上比鬼可怕的是人。”
想着那楚香玉的诡谲目光,又觉疑惑不解:“他控制这妖怪要干啥勾当?”但听得楚香玉柔声道:“委鬼,我听说要在急切间完成‘移魂大法’,你是最好的媒介。不知是也不是?”那怪物大头磕点,口中咕哝低哼,一对妖瞳里竟也露出深畏之色,显是不敢忤逆面前这个满身阴疠之气的人。
李逍遥心中仍是不解:“什么‘移魂大法’?”楚香玉话声幽幽入耳,低笑道:“想讨解药,你还不快点帮忙?”委鬼哪敢多有迟耽,爬到彭奇郎腰下,将那物衔口咬个正着,低头一嘬,彭奇郎手脚一阵乱搐,嘴巴大张,眼睛发直。便在李逍遥惊愕的目光中,委鬼猛地吸摄了足有半柱香工夫,彭奇郎身子竟然瘪了。
李逍遥只瞧得目瞪口呆,居然没能反应过来,待得猛地省起:“该当救这小道……”犹未动手破门,又见彭奇郎恢复原状,虽仍昏迷,却尚有气息,那委鬼嘟嘴从他身边爬开,未及喘息,猛地又将嘴巴呶在丘白身下同样所在,含个正着,猛地一嘬,枱面上那具本来就奇胀无比的尸体竟然泡鼓如球。
李逍遥虽也算见了不少蛊蛊惑惑之事,这等咄咄怪事还是头一遭亲眼见着,不免瞠目结舌,半晌没能转过心念。只见楚香玉将七柱还魂香置于方枱周围,罩定了丘白那肿瘪不定的躯体,口里念念有辞,惨白的面孔不时扭曲抽搐,在寒灯微光下愈显狰狞。那怪物委鬼则在丘、彭两躯之间来回奔忙,无非极尽吸摄之事,李逍遥看了一会仍没瞧得明白,站得腿酸,突生顽念:“这当儿我来破坏一番,不知又会如何?”虽对那委鬼有几分害怕,但既已动了捣乱之心,只觉好玩之极,岂按捺得住?
对付楚香玉,李逍遥有宝剑为恃仗,武功强胜于他,从来不忌;至于那怪物,自有天师符可御。他一心为了捣上一乱,却忘了自身伤痛未愈,真动起手来绝非楚香玉之敌。当下正要画符驱妖,突然觉得背心一凉,眼光斜瞥,无意地见到脚边墙根投下两道几乎相挨的侧影,前边那个身影自是他所投映,后边那个怪影却是个一瞧便即魂儿乱蹦的骇异之形。
李逍遥顿时冒出大片冷汗,猛地转头,只见那座妖异塑像竟然悄无声息地立在背后,这等情景委已出乎意料之极。李逍遥惊得跳将起来,叫了声:“妖怪!”撞塌门板,跌入迷香氤氲的西厢房里。犹未立稳了身形,耳边“嗤、嗤”微响,但见针芒如雨星般的一闪即隐,楚香玉眼见李逍遥摔于墙角,便即哼道:“管你是人是妖,我的落雨神针一古脑儿全招呼了!”
话音刚落,一抬眼就见到那尊形貌狞恶的异像,顿时变了脸色。委鬼更大呼一声,破窗飞出,瞬间隐入暗夜。
那座异像背后晃出一人,长发乱飘,眼光炽烈,却叹了一口气:“楚二,毒针伤人可不是光明正大的路数!”随着这一声喟叹,屋中灯光一曳,乍暗还明,楚香玉面前多了一个破衫湿透的大汉,望见屋内的情景,只是皱眉摇首。
楚香玉瞪着那大汉,面有怒容,尖声道:“你既然来了,为何早不露面?却装神弄鬼,几乎坏我大事!”瞧了瞧枱子上的尸体,因见香火未灭,才稍松了口气,转面瞧向墙角,认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正是先前屡次与他过不去的那瘸儿,不由一怔,随即咬牙切齿的道:“这瘪三……”
“你在此处到底想搞什么鬼?”那大汉指着方枱上的尸体,怒道。“这人早已死了,却挖出来干什么?”
楚香玉见三枚微针嵌在李逍遥肩头,却又多喂了一簇毒针,眼看着这少年后背已似蜂窝一般插满了落雨神针,方才放心,转过脸孔,向那大汉瞪了一阵怨眼,幽幽的道:“楚大,不论我做任何事,你总有异议。这还罢了,今儿居然跑来跟我说什么‘光明正大’。若果真以为你是个这样的人,请你对着丘白的尸体再说一次!”
那大汉怒道:“说什么?”楚香玉瞪定了他那粗涨的脸膛,从牙龈里迸言道:“便是‘光明正大’四字。”那大汉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那具死得难看的尸体,脸色竟然微微一变,顿得一顿,不觉脚步后退数尺,嘎然道:“那天若不是你,不会……不会变成这样。”
他后退时,脚跟踩着一只手。李逍遥咧嘴忍痛,仍装昏迷,心下却奇怪得很:“变成这样是哪样?”
楚香玉冷笑道:“我不过是想帮你一把,却当做搅局了不成?那天若是没我在旁,你未必能活得成!”李逍遥心下暗惑:“那天是哪天?”只听那大汉怒声道:“若是我楚狂生技不如人,便是战死也不要你来帮忙!”李逍遥已然想到:“原来外边那尊塑像是被楚大先生悄悄搬动了的,却吓我一跳。石像虽说不轻,可他原本耍惯了青铜重剑,内力又极强劲,果是端得起来。唉,也只有他这样儿的高手才玩得这等神出鬼没!”但有一节不解:“楚狂生既然潜了进来,搬那尊像干什么?”
“打死不离亲兄弟,”楚香玉幽幽的叹道。“我可不像你这么铁心肠,妈临死前要你好生照顾我跟惜刀两人,你却只顾躲进深山炼剑,却留我在外边受人欺!”
楚狂生怒道:“你在侠客山庄不是过得好好的麽?只有你欺负别人,谁又欺负你了?”指着枱子上的腐尸,强忍恶心之感,皱眉说道:“此人在江湖中也算并非罪不容诛,死了也就死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楚香玉幽幽的道:“你是怕我弄醒了他,来日找你报仇麽?”楚狂生果然变色,旋即又觉难以置信,哼一声道:“总之我说不过你这张妇人之嘴!”转身欲行,李逍遥正要从他脚底抽手,哪料他又驻足不动。
楚香玉吃的一声低笑,瞥着那乱发飘动的背影,问道:“大哥,雨夜的跑来这里找我,就只是为了吵几句麽?”楚狂生那只穿着草鞋的大脚稍提又踩,直跺得李逍遥咧嘴不已,几欲痛呼。幸好仍能强忍下来,否则一旦被楚狂生发现,难免大是麻烦。楚狂生并没留意,只瞪着那座异像,眼露厌恶之色,随即目光移转,朝楚香玉冷冷的说道:“此是阴疠神庙,休再沉迷忘返,免得后悔莫及!”
李逍遥大眼一阵溜转,心想:“有什么名堂?”楚香玉却似漫不在乎的瞟了瞟那座形貌狰狞的神像,笑道:“邪神有什么可怕的,何况那只不过是一尊石像。”楚狂生哼了一声,脸色难看,却没再多瞧楚香玉一眼,摆了摆手道:“好自为之罢!”李逍遥看出他便要离去,心中暗喜:“走吧你,有你在这儿,没我玩的份儿。”他之所以就势倒地不动,便是因为忌惮楚大先生。
楚狂生原本便要跃出窗外,突然低眼说道:“原来湛卢宝剑还在这小子手里。也算不虚一行了!”李逍遥还没反应过来,湛卢剑飕一声摄入楚狂生手中。他一怔之下,心中懊悔无已:“我干嘛不先把宝剑收藏进乾坤袋里?”
楚香玉盯着湛卢宝剑,说道:“大哥,这剑你不该要。”楚狂生弹铗长啸,眼光更见炽烈,说道:“宝剑赠烈士。有什么不能要的?”声动屋宇,荡响不息,楚香玉幽幽的语声却仍然钻进耳里:“这是侠王送与我师父林天南的礼物,日前在丘白手中失落。合该由我带回侠客山庄,亲手交給林天南,方显得手段。”
楚狂生冷哼道:“好好一把宝剑,怎能拱手交你去做人情?”便要离去,蓦地只觉眼前一花,却是楚香玉晃身拦在窗前,袖底探手,闪电般的按在楚狂生握剑的那只手上。楚狂生变色道:“我是你亲大哥,怎敢无礼?”楚香玉另一只手拈出毒针,冷冷的道:“大哥,我便是要这把宝剑。”楚狂生眼光瞧向那簇在灯下幽幽闪芒的毒针,不由怒道:“让开!”陡地发力,便要将楚香玉震开,却哪料掌心倏有奇麻之感,定睛一瞧,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枚泛闪幽芒的毒针。
楚狂生武功远在其兄弟之上,一枚毒针原也伤他不得,只缘他并没料到自家兄弟竟会当真对他下毒手,加上“落雨神针”原本就是一门快诡难防的阴毒暗器,楚狂生稍一迟疑已然中算,猛地将楚香玉推得背撞墙上,怒道:“楚二,竟敢伤你大哥……”话声立时被楚香玉冷冷的打断:“你敢多使气力,毒性入血,发作得更快!”趁楚狂生微微迟疑得一下,袖底翻出指头,“嗤”的射出一道劲气,捺向楚狂生肩锁所在。楚狂生认得这是林家独门气剑指力,原本不懼,但要回掌拦击之时,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身形稍挫,虽也避过这道剑芒般的凌厉指力,蓦觉手腕一麻,五指松开,眼前一道袖影卷过,楚香玉旋身跃到一旁,从袖中翻出刚得手的断剑湛卢,吃吃的笑道:“大哥,得罪了!”
楚狂生怒道:“你……”便欲扑上来抢夺,楚香玉却后退数步,挺起宝剑逼得楚狂生近身不得,顺手将毒针的解药抛过去,笑道:“别说我不讲兄弟之情。”笑声未消,楚狂生突然瞪他背后,叫一声道:“小心!”楚香玉方道:“你想哄我转头麽?”蓦地只觉手上一空,湛卢已易入后边墙影下伸出的一只手里。
楚香玉已是数次栽在“飞龙探云手”之下,一见便知端的,不由变色道:“这瘪三……”李逍遥懒洋洋的话声从墙影下传将出来:“你妈才是瘪三!”楚香玉又惊又怒,尖声问道:“你明明中了我的落雨神针,怎会没事儿一般?”李逍遥从墙影中蹦将出来,撩衣炫示,好教二楚看清他外衣里穿的天蚕宝衣,笑道:“刚才一直不好意思打断你们哥倆上演人伦大悲剧,不过这会儿应该我出场了。”
楚香玉哪等他把话说完便欲扬手发针,蓦地只觉小臂一阵异样,定睛瞧时,顿时变了脸色,先前他射到李逍遥身上的几簇毒针不知如何竟插在他自己手上。但他终是心念转动得快,旋即猜到必是李逍遥又使出那门神幻莫测的手法,却射了他个冷不防。楚香玉惊怒之余,强做镇定道:“好在我有解药……”话没说完,脸色又变得更加难看。
李逍遥抬手晃了一晃,教楚香玉看清了解药和银票皆已易主。楚香玉只气得几欲晕去,便要不顾一切地扑来抢回,哪料旁边墙壁崩塌一个大头矮洞,碎砖纷洒之间,窜入一个脓汁淋漓的怪物,抢在楚香玉之前,猛然朝李逍遥扑了过来,势若疯狂一般,只教李逍遥骇然大呼,小辫翘起,慌忙便逃。
那怪物便是先前溜出屋外的委鬼,见李逍遥手上晃出解药,顿时眼光发直,几乎凸突而出,忘乎所以地便追将上来。李逍遥一时没想到那怪物无非只想要他手里的毒针解药,只道受楚香玉驱使来加害,虽说他灵法尚存,却在冷不防间瞧清了那怪物狞恶丑陋的形状,难免不惊得魂魄乱飞,并没想到驱符御之,慌忙往前殿逃去,眼见身后怪影咆哮尾随,心中只是大惊:“哎呀,又被鬼追……”
到得前殿,正要往门外冲出,突见大殿门窗挂满蛛丝,仿佛数层大网,便连屋梁也遭蛛丝缠绕密集,离地十来尺高的半空中丝影如织,此景倏然映入眼帘,宛如陷身天罗地网。李逍遥不过只离开一会儿,前殿竟似尘封多年,望着四周款款飘摆的丝网,他不由得难以相信此非噩梦中的情景。
但当定睛之下,看出这片丝网颜色鲜艳,仿佛彩线杂罗,其间隐约可见数只大如盆钵般的斑斓花蛛倏忽出没,并非先前封住神龛的那种白蛛银丝。李逍遥转面掠目,见得燕辉煌全身已然深深裹罩在数层银丝网内,乍眼一看仿佛坐于一个银色大笼子里,那些彩丝绕梁三层,蔓延至神龛之前,离燕辉煌身体不足十尺处,受白丝封堵于外,前进不得,亦无法钻隙透入,却只在银丝外围另结一层奇彩纷呈的艳网,形成相持不下之势。
李逍遥暗暗称奇:“看来彩蛛与银蛛似是为燕辉煌耗上了,不过彩蛛显然到得迟了些,虽封住大殿四下出口,看似势大,却是无法攻破白蛛先结成的网笼,沾不着燕辉煌半片衣衫……但这究是何故?”未暇细想,身后传来奔突骤近之声,只是一霎时间,委鬼也追到前殿,势在不容李逍遥多喘口气。
李逍遥不知那些彩丝有无毒性,怎敢贸然闯过去?只一迟疑,委鬼一支浆汁淋漓的爪子便伸到了他肩头,没等按实,李逍遥翻手划出天师符咒,以家传飞龙探云手法画符,心中并无必成把握,危急关头也只有一试方知使不使得。
他的手刚只划动,却见那怪物忙不迭地缩回爪子,嘤嘤低啼,眼光可怜。李逍遥原本对这丑恶之物心存忌怕,待见这怪物居然露出畏缩之态,显得惶恐卑怯,他不禁一怔,难免奇怪:“莫非这怪物害怕我?”本是要用天师符法御之,但想这怪物似无害人之意,李逍遥抬起的手指不由放下来,定睛回瞪,看出这怪物眼晏晏地盯住那袋落雨神针的解药,目露哀求般的神情,口中不时发出嘤嘤的低鸣,果是不像想要害他的样子。
李逍遥心中终究害怕,正想后退一些,那怪物突然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爪,却非攫取,而是求讨。此时距得甚近,李逍遥见这怪物的肚皮上黑麻麻的淤了一块,黑汁淌流不止,隐隐闻出楚香玉毒针惯有的异味,他心念一动,立时明白了委鬼何以这般:“它之所以对我狂追不舍,原来是为了我手里的这包解药,并非想要吃我。”因觉这怪物倒也可怜,更难对它苦苦哀求的目光置之不理,忍不住便要把解药丢給它,但又不禁犹豫了一下:“它若得了解药之后,不知还会不会想咬我?”
虽感险情难测,又触及这怪物惨兮兮的眼神,究是一下心软,把解药丢到它面前,同时后退一步,暗划符咒,防这怪物得了解药时突来加害。其实这当儿他对天师符究竟能不能发得出来也全无把握,眼盯着这怪物的迟拙举动,心里着实捏一把汗。
只见委鬼忙不迭地拾起解药,张口便往嘴里塞入,突然间柱影下窜出一个长发飞飘的影子,掌影翻舞,快狠之极的撞将上来。李逍遥从身形上刚认出那是楚香玉来袭,随着一声怪叫,那怪物中掌掼出大门之外,将那面彩丝网撞得七零八落,生生撕破一个大口子。
楚香玉夺得半包解药,一边忙着往嘴里塞进,一边往蛛网撕破之处奔将出去。李逍遥心想:“得捉住他,帮丁大哥打听他娘子的下落要紧。”不顾自身有伤,也从丝网破处一跃而过,犹未落地,四下里怪声倏近,竟有四只彩花斑斓的大蜘蛛窜来挡道。
李逍遥不禁“哇”了一声,心道:“没想到要打这么大的蜘蛛哦。”虽说这番恶斗来得匆忙,手底下并不含糊,棹出断剑湛卢,犹未忘记神门穴有碍,无法使出内力,好在湛卢锋利之极,又新学成慕容家落英神剑法,记得小桃说过她家这几招快剑招数无须内力驱动便能使成,其间诀窍全仗招数变化神速,李逍遥早已习得家传快手之法,自是难他不住,手腕抖动四下,剑光幻做一线飞虹,宛如惊电夭闪,四只大彩蛛刚逼到身旁便已应声断成八段。每只彩蛛均被剑光从躯体正中截而为二,虽是仓促出剑,居然无一偏差。
李逍遥没想到一剑之威竟可若斯,心中登时又惊又喜:“‘一字追风剑’果然好使,而且无耗几分真气,嘿嘿……神门穴没事儿!”他学得这两招剑法并无多时,临险而用,能显出这等效果,除了慕容剑法确属神奇的缘故之外,也更加验证了他学剑实有人所不及的超凡天赋。
但高兴劲儿犹没过去,突转惊呼不迭。原来那四只彩蛛竟尔残躯重合,浑然无痕,端似从未中剑一般。李逍遥傻了眼:“合着刚才我白砍了四剑不成?”心中实难相信世间竟有此事,可是四蛛又活生生地围在他身旁,喷射大片彩丝,岂是幻觉?
李逍遥瞥眼瞧见委鬼彩丝缠身,在门外剧颤瘫趴,叫声惨厉异常,身上犹似烧焦一般冒出恶臭烟气。他晓得此是中了奇毒之象,猛吃一惊:“毒丝!”既知端的,怎能让那些绵绵不断的喷撒而来的彩丝沾到身旁,待要施展风魔身法急避已迟,慕容家的快剑之术也封堵不住乱撒过来的大片毒丝,李逍遥平时虽显得浑浑噩噩,看似少有心机,临危遇险关头却比谁都机灵,一念飞转而出,想也不想,剑转绵迷,瞬间织就无边剑网,这一招正是修剑痴所传的“痴心情长剑法”,待得使成才想起:“对了,原来这一路剑法也是无须多耗内力便足御敌。”
剑光如梭,穿引游丝,尽摧于身外,犹如尘之不沾。李逍遥虽是天生的习剑料子,但这路“痴心情长剑”实是极难尽悟的绝妙剑法,他又未能多加研练,一时间也没等当真舞得天衣无缝,虽然漏洞百出,所幸他身上尚传一件天蚕宝衣,纵有游丝漏入剑网之隙,受天蚕衣所阻,自也伤他不到。
这时他原本便可挥剑劈斩毒蛛,但想这几只毒蛛显是身有魔力,纵然中剑也杀不死。剑光连转数圈,突然发出天师符,当湛卢再次挥断毒蛛躯体之时,灵力催符,金光幻化,眼前只一炫,毒蛛尽皆消失。
李逍遥这一次发出天师符后,暗感神门穴隐隐作痛,情知剧斗之下难免消耗一些气力,为免内患复发,连忙放松了心神,掠目一扫,那几只毒蛛当已荡尽无存,剑身之上却沾有一些圆碎之物,回刃看时,认得是蜘蛛卵,刮将下来,以符纸包起,收进乾坤袋里,留做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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