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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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花堪折(三)(2/2)
然是要救灵儿出来,不然好多人都要咔嚓我……想是灵儿寻到此间,却迷了路,竟困于咒木阵里,结果被这鸟賊擒了去洞房,不知被搞到什么地步了?总之是要救,只是这两个妖人厉害得很,眼下我不忙着发作,等见到灵儿再说。只盼她这会儿还能站得起来,最好是和我一起联手,才能对付得下这两个老妖,光我一人那是绝对不行哋……”

    辉夜姬瞥见他脸色有异,不免暗暗疑心,面上仍森冷冷的不动声色,说道:“却不知那姑娘如何使得你木三思想到来求我帮忙?”死水般的眼光投到木三思脸上,似也大觉奇怪。木三思苦笑道:“原本我是不想厚起脸皮来找你,可是那丫头身怀一样我对付不了的法力,入她不得。若你能帮我,她身上的法宝可尽归你有,而且我亦有重谢于你……”辉夜姬冷冷道:“没想到你的脸皮可真比老树皮还厚,不过你这张尖嘴倒是啄得穿再厚的树皮。说来听听,你会怎样重谢于我?”

    木三思咬牙道:“如果你还觉得不够,我可以多划些地盘給你……”若非他自感束手无策,又急于成其好事,原也不舍得动到地盘,但为要得到美色,不得已痛下决心说出条件,只道这老姬听了会欢颜于色,怎料辉夜姬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话声却一凛:“地盘本来就是我的!”木三思脸色微变,随即挤出苦颜道:“我可以多让些地盘給你,西边那一小片归我好了。这还不够?”辉夜姬冷冷的盯着他,并不言语。

    木三思不由变色道:“莫非你还觉得不够?非要把我赶出去才行?”旋即看出辉夜姬那冷森森的神色绝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登时跳将起来,气急败坏道:“你别逼人太甚,大不了我回去捏死那妞儿,然后和你拼了!”李逍遥的眼光随着那矮子满地乱蹦的身影上仰下俯,惊诧之余,越发坚信灵儿在此:“没想到灵儿这小丫头毛都没长全,竟有这么大的魅力搞到这老鸟急得满地蹦哦……”眼看这两个妖人大有谈崩之虞,若是谈不拢时,辉夜姬必掳他离去,那便非但有溺死之厄,更救不成灵儿了,急中生智,连连朝木三思眨眼色,并且“嘘、嘘”两声,立时把这矮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小子,你朝老子眨劳什子的眼?”

    李逍遥把脸朝后仰些,好离那皱巴巴脸上的臭嘴远一点,方道:“找我呀,干嘛不找我?”木三思不由一怔:“找你?”李逍遥瞥见辉夜姬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生怕她坏事,先即向木三思悄言道:“我专会破解小姑娘们的法宝,像这种溜门撬锁的活儿绝对行……但你得罩得住才行。”说着,朝辉夜姬立身之处暗使眼色,木三思立即会意,却将信将疑的瞪着李逍遥。“你真行?这可比不得溜门撬锁呀……”

    “非但同理而且绝对不在话下,”李逍遥为要说动这矮子把他带去见灵儿,急忙蹦着舌儿道,“不过你得罩得住哦!”木三思想到那少女的百般容色,不免又猴急得七窍冒烟,忙道:“搞得定就把她身上的宝贝赏給你。”一把拽住李逍遥的衣衫,不料辉夜姬早有准备,一记水袖甩在中间,缠住他两人的手臂,如大团稠胶粘住。木三思虽能挣开自己的手,但若那样,李逍遥便会瞬即被这妖姬扯开去,待落到她手上,想要抢回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心中一急,并不放开那只越粘越密的手,却唰的从破袍下探出另一支总是隐而不露的手臂,爪影箕张,猛地抓到辉夜姬面前,狠声道:“滚开!”

    李逍遥乍眼看到那只手竟是一根尖爪虬张的怪异枯枝,非木非藤,端的是诡谲难名,不由吃了一惊:“哇塞!这是啥东东?”但见辉夜姬并不抵挡闪避,竟任由枯爪穿脸,仿佛掠水而过,面孔一阵荡漾便恢复如常,却教枯爪抓了个虚空。李逍遥见到这等毫发无伤的魔力,骇然之余,不禁更增忧虑:“这婆娘简直就是水做的,纵有神兵利器料也除不掉它,这可怎么着?”

    辉夜姬空茫无神的眼光瞪着面前那支张舞爪影,冷然道:“你有一半已经变成枯木,又肯向我让这么大步,我倒要亲眼看看究是何等样的女子令你这等失却常态!”木三思不由一怔,显得难以相信:“什么?”辉夜姬冷冷的道:“长夜难尽,去看看又有何妨?”顿了一下,瞥李逍遥一眼,森寒之气直逼入他心底,仿佛要窥个通透,悠悠的又说了一句:“我倒是被你们两个搅起了好奇心,不欢迎麽?”木三思说了声“求之不得”,但仍显得半信半疑,小眼里戒意不减,哼了哼道:“可是我也要好意相告……”指了指李逍遥,爪影掩入袍下,方道:“这位小老弟似与咱们魔界大人物玄衣神以及天蚕教有些渊源,多少也算是同道。老妹子你也该悠着点儿,别溺死了玄衣传人,搞得苦水铺整天刮风,永无宁日!”

    李逍遥见辉夜姬瞳孔收缩,不由暗想:“风魔明明都息谷了这么多年,这对呆头妖居然还躲在深山老林里想想都怕,真是奇哦!”辉夜姬却冷冰冰的道:“只许你娶,不许我纳麽?”木三思干笑两声:“嘿嘿,哪敢?”取出两片黑羽,分别递交李逍遥、辉夜姬,教两人插在发髻上。李逍遥想起在前边见过那些堆垒的枯枝上便有这般羽毛,正不知做何用处,忽听得木三思“嘎、嘎、嘎!”朝空大叫三声,身子一蹦而起,栽倒于地,黑袍扬尘,待尘雾散去,只见密林已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

    李逍遥不禁惊奇得“咦”了一声,正要揉眼,木三思展袍立起,抢到前边引路,殷勤的笑道:“里边请!”辉夜姬冷冷道:“你不怕我走进去就占着不出了?”木三思嘿然道:“我只须搅和搅和,这些树还不得把你排出来?”李逍遥忍不住问道:“怎么个搅和法啊?”

    木三思双手乱搅,口中说道:“就是这般搅法。”便在李逍遥眼光被搅得七零八乱之际,木三思把手一收,随着大片树影呼啦啦一阵急剧攒晃,林间小道突然没了,辉夜姬身前顿然耸立一大片密密层层的树墙,轰然扫叶,如惊涛怒涌,立时将辉夜姬逼出数丈开外。李逍遥正瞧得咋舌间,木三思哈哈大笑:“便是这么个排挤法!”黑袍荡落,突见一张六边形丑脸夹在两棵树干中间,急骤挣扎不脱,叫苦道:“主人救命!”李逍遥不免又瞧得发愣,心道:“这家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木三思双手一分,黑袍飘闪之影从李逍遥眼瞳里荡然而落,眼前又现出刚才所见那条羊肠小道,却有个六边形大脸矮子立在道边,头戴三叶草所编织成的草冠,腰扎一条草绳,穿绸衫佩折扇若贵公子之状,却拿个唢呐在那儿叭叭乱吹。木三思不由上去給他一脚,怒道:“三叶草,你一个儿吹的啥丧?”那个叫“三叶草”的哭丧着脸道:“主人出门时不是叫吹‘迎亲调’吗,这就是了。”李逍遥明白了:“这是一个奴仔。”

    木三思怒道:“瞧你多滑稽!一个儿吹成什么了?办喜事总得讲究个热热闹闹才叫意思……”那小仆儿明白了:“那就热闹起来!”把手抬到头上乱抓,突然间翻白眼,全身又抖又跳,落叶无数,不时倒栽跟头,搅得不亦乐乎。李逍遥暗奇:“这是发癫吗?”蓦地只觉眼前人影叠生,瞬即列成一排,那个叫三叶草的仆儿道:“这不就有了?”把身一让,身后满满地列出两排与他仿佛同一模子里复制出来的小矮人,全是戴草冠,拿唢呐,连衣着也一般的不伦不类,齐向木三思躬拜,口称:“我主天之凤凰,永享洪福齐天。”谀声如涛,先由头一个念开去,后边的次第相随,便似应声虫般。

    那三叶草念毕谀辞,率领一干复制品分立小道两旁,犹如发牌般的次第抬起唢呐,溜溜的吹将起来,将得意忘形的木三思、微微冷笑的辉夜姬以及惴惴不安的李逍遥簇拥而入,倒也多少闹腾出几分勉勉强强的喜气来。李逍遥原先没想到木三思居然厮养这许多妖仆,以那三叶草为例,看来也有些邪门道,再加上辉夜姬这等异数窥候在旁,要救出灵儿决然艰难无比,而那木三思刚才显露了一手驭木之术,便连辉夜姬这样的邪门之人也无法破解,想到救出灵儿的希望又少了几成,李逍遥心头难免越发沉重。走入林间小道,他不时留意察看四周有无出路,但见两旁树影密拥如重垣叠障,竟看不透究有多深,其间险雾迷缭,若非木三思带他进来,岂能多走半步?

    木三思喜洋洋的昂然走得一段,想起一事,忙问:“三叶草,我那新娘子呢?可盯住了?”三叶草躬身道:“小娘子眼下还困在阵门里,等着主人去开涮呢。”木三思扇他一掌,难抑猴急之情,说道:“什么涮?该叫开荤才对。”李逍遥心中暗骂:“开你妈荤!”一路寻思怎生从这帮妖人的巢穴里救出灵儿,听到此处才知:“灵儿就是灵儿,还真能撑!先前只道她被提拎了去,躺在人家巢里等洞房,不料她这时还在阵门里困着,事情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糟到没治了……”原只道灵儿已遭轻侮了,难免心痛如绞,这里竟松一口气,觉得脑筋轻爽了许多。

    心中正寻思御敌之策,木三思突然拍他肩头一掌。李逍遥吃了一惊,只道被看出了心思,却听木三思在耳边说道:“小子,就看你的了!帮我搞定那妞儿,省得求那老妹子时,却打我整片森林的主意。”李逍遥遍望不见屋舍巢穴,以为还没到木三思寨中,问道:“在哪儿呢?”木三思不答,却拉长脖子朝树丛中叫道:“娘子莫慌,按规矩先得有人来闹新房!”

    李逍遥心想灵儿便在此间,不由激动紧张起来,欢喜之余,暗觉悲楚:“不想我倆别后重逢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却不闻有人答话,辉夜姬不禁冷冷的道:“新娘子该不会是等不及,自个儿先跑了罢?”木三思嘿嘿一笑:“跑不了!”没等李逍遥反应过来,猛然落手揪他背心衣衫,叫一声:“快去闹新房,别碍着老子待会儿进去洞房!”

    手一抛,呼的掠响,李逍遥穿过数层密叶围成之墙,落在一处圆心空地上,四周怪树粗藤,围拥如障。眼前烟雾散过,但见脚下满布密密涌涌的三叶草,竟自动給他双脚让道,宛似有知觉的活物。李逍遥吃了一惊,只觉此景仿佛梦魇,抬眼寻视,前边盘腿坐有一人,背影纤秀,却没把头转过来。数不清的怪草犹如一群小妖幢幢攢动,将那女子团团围住,她身上宛如披了一层落叶般,又似穿蓑衣,待得走近几分,才看出许多三叶草随着一种游蛇般的怪藤已爬满她身上,几乎淹没,乍眼一瞧就像草叶堆垒而成,幸好肩背微微颤动,才显出活人气象,她似是困身已有多时,心中害怕之极,不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命运。

    李逍遥没想到灵儿竟会变成这等惨状,不由心头大震,激愤难抑,浑忘身旁怪草虚张声势般的骇异之气,抢将过来,声音噎住,顾不得说话,连忙替她扯下缠身的草叶爬藤,不等除尽,眼见她手腕被几条粗如儿臂的怪藤缚拴,便拔剑削断,心下越发感怆:“灵儿为了寻我,竟受了如此苦难,是我对不起她!”情动之下,不顾险境未脱,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心想就算木三思、辉夜姬齐来阻挡,也非将灵儿救出去不可。

    却哪料怀中女子猛然将一支短剑抵住他胸脯,李逍遥倏地惊觉时,剑尖已入肉约有二寸,热血涌出,前襟顿染。他脑中霎时打满了跳旋不定的巨大问号:“灵儿为何杀我?”

    木三思在密叶丛外看出不对,忙问:“小子,可搞定了没?”李逍遥苦笑道:“我挨了一剑,怕是要挂了。”木三思吃了一惊,随即怒道:“怎么这般不小心?别死在我新房里噢……”李逍遥脑中仍然困惑,怀中那女子猛然将他一推,抬起头来,昂然道:“你们这些幺魔小丑,要杀就杀,休想侮辱本姑娘!”李逍遥听出声音并非灵儿,不由得一怔。

    这时那女子也看清了他的面容,一对凤目圆睁,那俏丽的眸子里登时现出惊喜不胜的神情,旋即“嘤咛”一声,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竟晕了过去。李逍遥不觉揽住她腰,脑中好一阵迷惘:“怎么会是她?灵儿呢?”一时之间心情大起大落,浑不觉胸口创痛。

    木三思探头瞧见那女郎被李逍遥抱在怀里,不由怒叫一声,摧落大片树叶,恼道:“这算什么?有你这么闹新房的吗?”这般大叫顿时将李逍遥震得脑中一醒,定了定神,为免那妖人按捺不住打将进来,忙道:“新房还没开闹呢,你到底要我怎么搞定她?”木三思急得便欲蹦入,三叶草忙拉住他,劝道:“主人,难道忘了你不能踏近她身边数尺范围?”木三思眼皮一跳,忙不迭又缩回脚,叫道:“小子,她身上有两样物事是我所炼‘木灵’的克星,其一在手上,对!那护腕有个名堂唤做‘丹凤’,先取下来。另外还有一样便是她系紧贴身亵衣并且箍连前胸后臀的那条长绫,名唤‘金兰结’,快帮老子解掉它……”说到情急处,不免声嘶力竭。

    李逍遥不由奇道:“你自己不会干?”心下难免又奇怪又好笑,瞥眼瞅了瞅这少女手上所佩一对特殊强韧之乌革护腕,暗觉并没什么不可触碰之象,寻思:“脱掉护腕倒没什么,那老小子自己要成亲,却教我来帮她新娘子脱光光,这都想得出?”木三思只是急得搓手跳脚,却没说话。

    辉夜姬突然冷冷道:“我总算闹明白了,木三思。原来你看中的这小妞儿竟然是蜀山派的女道人,她所佩的‘丹凤’乃是仙物,衬上她所修炼的仙玄之气,自能令你这身‘木灵’靠近不得。但有一样你却还不清楚!”木三思怒道:“但她还不是一样被我的咒木阵困住了?”待听清了辉夜姬后边那一句,不由大来兴致,问道:“哪一样是我没搞清楚的?”辉夜姬冷然道:“你没搞清楚的是‘金兰结’。它可不是等闲能解得开的,有仙缘的女子得此自持之结,玄绫围身,幽闭玉门,即便这女子动了凡心想勾男人,这道仙锁也能帮她守行为。若是随便让男人打得开,她还能守身如玉吗?”因见木三思急得乱冒虚烟,李逍遥忍着伤痛,不禁取笑一句:“就你这样儿的就别搞这么高难度的妞儿了,不如另讨个卖鱼婆省事些。”

    木三思乱抓头发,变色道:“这么说,谁也无法解开她那一身缠屁股绳了?”李逍遥低瞧那女子身上,见她衣着破碎,隐约可见红润皮肤和贴身亵衣,果有青绫紧紧箍裹着她那矫健饱满的玉躯,却不知结束在哪一处,自是窥不通透。辉夜姬话声冷森森的传来,讥刺般的说道:“我听说这种仙缘锁只能在她洞房之时,并且只有她命中注定的骑士出现才能亲手解得开……”木三思不禁发出疑问:“什么骑师?”

    “就是将来有福气能骑在她身上颠哪颠的那个人,但不是你!”辉夜姬眸子里起了一圈妖异的涟漪,瞥了木三思一眼,见这好色矮子那张丑脸粗涨起来,她便又悠悠的说道:“但既名为‘金兰结’,除了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以外,她自己也解得开,并且同为女人,我也解得开。”木三思一听,先是展颜,旋即脸又挤做一团。

    李逍遥心道:“我可别试着解这东东,免得反过来缠住我不放。”其实就算他当真来试,也未必便解得开这条“金兰结”。因为他见过于文凤望着丁情时的眼神……

    灵儿没有告诉他,于文凤那天自愿为他做了什么。兰陵渡一别,生死两茫茫。连日颠沛流离,他心里想着的只有灵儿,眼见这位蜀山小道姑竟在此间与自己意外相遇,李逍遥难免大觉惑然,因见不是灵儿,一腔重逢之喜顿然落到空处,眼光不禁模糊,并没留意她已悠悠醒转,泪流满颊,抬眸凝望之际,心情恍如隔世。

    倏觉右胸一痛,鲜血喷出,李逍遥哎呀一声,身子抽搐了一下。一只丰盈结实的手按住他伤口,于文凤顾不上说什么,低头用牙撕下整片衣袖,匆忙帮他敷药包扎,所幸李逍遥贴身穿有天蚕宝衣,于文凤刺那一剑时手上并无太大劲道,寒刃乍入不足二寸便遇他体内强劲内力弹出,伤得才没致命。李逍遥心中却觉奇怪:“何等样剑竟能戳穿我的天蚕丝衣?”眼光瞥见那支犹染鲜血的短剑赫然竟是“小龙泉”,不由失声道:“这不是我給灵儿防身的小龙泉吗?怎会到你手里?难道……”拿起小龙泉一瞧,剑身近锷处却刻有一只凤鸟,并非他那支刻有“雪”字的百匕之王。他原只道于文凤遇过灵儿,正要从她口中打听,哪料此匕并非灵儿防身的那一支,话声哽在嗓间,失望的咕哝一句:“怎么你也有?”

    于文凤见他奇怪,便低声告知:“史上小龙泉共铸九支,而后散失四方。这一支却是于家祖传之物,原来……原来小师叔你也有一支。”不知为何,她竟俏面一红,没敢接触李逍遥的眼光,话没说完,先已垂眸低转了头颈。李逍遥哪有心思留意这小道姑的神情变化,心中只是叫苦:“灵儿却在哪里?”

    “那小子绝对解不开我娘子的掩身布!”木三思怪叫一声,既已看出不对,正要设法揪李逍遥出来,却听见于文凤叫出一声“小师叔”,不由大吃一惊,辉夜姬也怔住,两张表情惊异的妖魅之脸一时间相觑而呆,绝难相信这一身邪门的小瘸子居然也是蜀山剑侠。直愣了半晌,木三思才蹦起丈高,半空中撞断树臂无数,怒叫:“蜀山?你小子居然也算蜀山派?”

    于文凤拾起从李逍遥手里失落的凤纹小龙泉,心想:“小师叔身受重伤,又习法未成,这当儿无论如何我都要拼死掩护他逃出去。”赶快把李逍遥拉到身后,握剑蓄势,只见四下树墙纷倒,枝叶摧尽,满地妖藤异草扑簌簌游走穿窜,一层卷一层的围涌而来,声势骇人之极,她俏面不免唰的白了,眼眸闪出惧意,但终是护在李逍遥身前,决死不离。木三思怒叫声中,猛然掠空倒翻,犹如一只大蝙蝠般的从他倆头顶上方扑将下来,恨不得一把撕裂李逍遥身子,厉声道:“原来你不是闹新房,却是抢新娘子来着!”

    于文凤生怕李逍遥有失,挺胸挡在木三思爪下,说来也奇,木三思刚扑近她身边不足七尺范围,抓出的手爪顿变回枯枝之状,竟尔毕剥燃起,不禁怪叫连声,甩手不迭,胸口如遭重撞,嘭一声倒翻数十尺远,背撞大树,轰然而倒。这时那小矮仆堪堪出声提醒:“主人,你的木灵刚炼成,尚缺一点阳气,可碰不得新娘子的丹凤玄真……”没等说完,木三思蹦将起来,一掌卯在那矮仆的六边形丑脸上,打得团团转,怒骂:“要提醒得趁早!你这没用的破藤杂草……”展袍立稳,双手枯枝变回爪形,眼珠一转,没敢再贸然闯近于文凤身旁,猛地抓起那矮仆,叫一声:“三叶草,你去給我缠倒那小娘儿!”甩手一掷,将那矮仆抛将过来,半道里顿然满空草影,扑簌一声落地,圈定于文凤和李逍遥立身之处,其势快极。

    李逍遥刚瞅隙儿往嘴里填了几颗还神、理气之药,眼前登时怪草丛生,游藤迅即叠障成墙,将他围得宛如铁桶一般,只一霎眼,于文凤惊叫声传入耳中,他转头之时,见她已被大堆三叶草扑倒拽翻,密密的掩盖如丘,虽仍竭力挥剑砍劈,终是难敌群草无尽,无济于事。

    木三思见于文凤已被乱草所缚,喜道:“接下来该我收拾这小剑仙了!嘿嘿,看你还闹不闹新房?”李逍遥急欲来救于文凤,眼前草影骤然一花,荡出数百个一模一样的丑面矮子,密密麻麻的扑将上来,连他也要一道拽翻扯倒。但就在这堆矮子全扑起压落之时,蓦地只见一道锋芒四射的剑光炫将出来,便从矮子堆里纵横交错的划了数道电光,砰一声响,满空碎草残藤撒落如雨,那群矮妖自是荡然无存。

    “十字电光剑!”随着一声清啸,李逍遥翻身跃上半空,手棹断剑湛卢,又划一剑锐若追风,却是射上树梢。这一剑迅若惊虹贯日,正是落英剑法另一快招“一字追风”。木三思仰头瞧见那妖仆三叶草摇摇摆摆的奔过一支树臂,拽藤扯着于文凤急欲逃开,旋即剑芒后发先至,将他刺下地来,木三思低头瞧去,三叶草摔在树下,肚皮裂开一个大口子,里边所填满的杂草碎藤洒得四处皆飘,却又一溜烟钻进了草丛里,似是吓得不敢再露面了。木三思不由唾骂一声:“一肚子废草!没用的东西……”转头望了望李逍遥手里的半截宝剑,小眼收缩如针,冷哼道:“什么玩艺儿?不是蜀山派的手段嘛!”

    李逍遥顾不上喘息,急忙抢到于文凤身边,削落缠满她全身的怪藤乱草,放她出来。旋即转身伸出剑刃,遥指木三思,强驱眼黑头旋之感,说道:“洞房闹过了,不知給不給条路走?”说话时留意四周,瞥眼瞧见于文凤竟走进那一大片乱草丛里,不知着急寻找什么。李逍遥心中奇怪:“她这是找啥?”未及拉她回来,木三思身后倏地涌出大片乱木尖枝,狞笑一声:“抢我看中的女人,得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便在这时,于文凤在草丛里惊叫一声,似被草中之物窜起拽翻。李逍遥转身便欲去救,三叶草倏地跳起,噗一口痰喷将过来。李逍遥知是毒液,岂敢被沾身半点,身形骤翻,甩起风云斗篷,卷荡劲风猎猎,扫开毒痰,犹未翻身落地便从斗篷底下撩出一剑,将三叶草拦腰削为两段,原来是个草织人。

    他心中叫了一声惊奇,身形旋转而落,挥剑断藤解开于文凤,未及看清她不顾危险地从草窝里捡回何物,突听“嗤”一声微响,裆间奇痒且痛,顿生恶涨之感,情知不好,只听木三思嘿然道:“叫你吹风笛!”李逍遥想起完颜黑骨所吃的那等苦头,拉裤一瞅,难免变色:“咦哦喔!又做一回‘冤大头’……”慌忙取药要治,却哪来得及?

    木三思驱法将大片怪树幻做无数爪影张舞的巨魔,围将过来,间有尖利的枯木宛如飞矛纷射,声势端是凶恶。李逍遥早料必有一搏,先前只道灵儿落在木三思手上,一路盘算,情知不论木三思还是辉夜姬皆非好与之辈,要想救出灵儿,除了恶斗之外,绝无别的选择。但当这场预期中的恶斗来临之时,他还是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竟然提不起多少拼搏的精神,心里只被落空的失望之情填满,虽说情势已到了危急关头,他却突然斗志大减,心下沮然:“找不到灵儿,我跟这些纠缠何用?”

    若非于文凤情急之下跃到他身前,令得木三思急收万木穿射之势,李逍遥那一瞬间的闪失已换来无可挽回的结局。于文凤见他一脸的茫然无措之态,不由说道:“小师叔,你不是打不过,你是不想打。”李逍遥垂下眼皮,不让她那双明澈的眸子觑入他心里,喃喃的道:“我从小连鸡都没杀过一只,何况人?”

    “可你要面对的不是人!”于文凤急道,“游戏可以重头玩,生命只有一次。”李逍遥随她微变的目光望去,只见先前被他一剑削为两半的那个矮妖又即揉合,断口处乱草相拧,又蹦起身来,六边形丑脸急骤变来变去,张口“嗬”一声吐出大股小黑虫,犹如黑烟般的涌将过来,扑面但闻恶臭之味,黑虫漫空覆盖,李逍遥和于文凤两人顷间已被围得密不透气。木三思喜道:“三叶草,給我放倒那妞儿,省得碍手碍脚!”

    李逍遥眼见用剑对付不了涌涌扑来的小毒虫,急中生智,取出两个装在细竹筒里的驱魔香,与于文凤各持一支,拧开香盖,逸出清香气息,旋身飞挥,一时烟气缭绕,小黑虫顷间驱得一只不剩。旋即拉开弹弓,飒一声将手上那根装驱魔香的细筒子射入三叶草张大的嘴里,只把这矮妖噎得透不过气来,呃一声怪叫,倒入树丛里。

    木三思眼光急骤收缩,瞥见辉夜姬在树影下漾动微微冷笑之意,忙道:“老妹子,帮我拿下那妞儿,等老子摆平了这小賊之后,咱们好说!”李逍遥见那一袭浊水起了一阵妖异的漾动,辉夜姬似要出手,他心下自感不敌,忙转头向于文凤说道:“于姑娘,我来缠住他们,你快觑准隙儿走罢!”于文凤凝睇着他,浑似不觉身旁凶险之气越发强盛,俏靥竟笼一层红晕,说道:“我不走。”李逍遥不由急道:“你别跟我讲义气哦,长眼睛的话你该看出我保护不了身边的女人!”于文凤味出他话中的苦涩,垂眸道:“每次遇到危难,你都不会令我们失望。”李逍遥瞥见那滩浊水起了一阵猛烈的涌动,情知时候无多,忙道:“这次不同以往,我真的……真的不行了!”不欲多言,伸手往她肩头一推,催道:“趁还有路走,去你的吧!”

    水声溅响,浊珠回落,于文凤脚下突然冒出大股浑水,猛然爬上她身子,包缠而住,旋扭得一下,辉射月光。李逍遥听得于文凤惊呼,转头瞧见辉夜姬已把她挟手抱住,冷森森的眼瞳转向他脸上,嗖的探手,扼住他咽喉,寒气侵髓而透。李逍遥耳中旋即钻入一声幽幽低笑,辉夜姬说道:“臭小子,还是乖乖的跟老娘回巢去罢。”

    木三思道:“妙极,咱倆依然是各得其乐,你抱你的郎,我泡我的妞……”声犹未落,一道金光从辉夜姬脸上荡开,幻做无数光圈交叠,中间现出一帖幻影天师符,李逍遥一声法咒施毕,辉夜姬顿然化做满天飞溅的水花,珠光淋漓的洒散四处。

    木三思不由一怔,倏见一个大蜂巢丢在脚下,嗡然溅出大群狂蜂,冷不防将他蛰个手忙脚乱。李逍遥趁机拉着于文凤便逃,好不容易奔到林间小径上,蓦地只觉树影骤晃,小道竟然没了。李逍遥心中大叫晦气,却没敢片刻停留,拉着于文凤往树丛间穿梭觅路,惟恐木三思摆脱蜂群之围追上来。但觉于文凤脚步有些吃力,转头瞧见她肩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显然装着不少琐物,而且泥头污衫,好不狼狈。他不由奇道:“逃命要紧,你背的是啥了不得的物事?”

    于文凤脚下一绊,跌了个跤,那袋子落地撒开,却掉出数个泛闪铜绿的笨重灯碗,其中还有一块画有星斗之形的石头。李逍遥不禁奇道:“这些东西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捡来干什么?”于文凤眼圈一红,咬了咬温润的下唇,低问一声:“灵儿妹子没跟你说吗?”李逍遥抓头悲叹:“灵儿!我把灵儿带丢了,急得不知从哪找起……”于文凤移开眼光,幽幽的说道:“那还不快找她去?”李逍遥点头道:“对。”瞅见这小道姑竟仍急欲收拾地上那些粗重灯具,不由催道:“逃命要紧,还捡这些垃圾干啥?”

    “垃圾?”于文凤不由得唰的涨红了俏脸,眼眸里闪出怒色,心头却是一阵伤痛:“我费尽千辛万苦帮你找到这些赎魂灯,为此还险些没命从那地下水穴里出来。没想到在你眼中这些只是垃圾!”但她只是自感气苦,究是什么也没说。

    李逍遥见她神情难过,虽不明所以,心想事不宜迟,只得说道:“好好,我帮你一块儿捡回这些无比珍贵之物……”忽然间前边树梢一晃,洒下大片浊水,雨点般落地即拢成一滩,漾动夜辉,冒出一颗犹未成形的怪头,冷幽幽的问道:“要不要我帮你们捡呀?”

    李逍遥见是辉夜姬又来挡道,不禁惊呼一声“哎呀”,拉着于文凤向后一蹦,避开扑溅的水珠。惊魂未定,脑后嗡的一声掠响,落下一团黑乎乎之物,展袍起身,面目皆非,李逍遥却认出是木三思的矮枯模样,不由一愣:“这个所谓‘天之凤凰’怎地变成熏猪也似?”木三思抬起肿脸,小眼射出怨毒的寒光,张口说道:“要走不难,嗡嗡……看你们有没本事杀出一条路……嗡嗡……”李逍遥听出这妖人话声夹有密密嗡鸣,投眼瞧去,只见木三思张口说话时,树洞也似的嘴里竟涌出许多蠕蠕而动的马蜂,绕头乱飞,形状骇异难叙。再一定睛,又看出木三思全身布满马蜂蛰穿的小洞,蜂群钻进钻出,爬得密密麻麻。这幅情景赫然映入眼帘,非但李逍遥目露骇色,于文凤脸蛋唰的白了,只惊得几欲晕厥。

    “嗤!”一声微响,木三思拈指虚弹,李逍遥倏感裆下又是一下火辣辣,身子仰跌。耳听得这妖人嘿嘿笑道:“叫你吹风笛!”李逍遥情知胯间要紧部位连中两次毒粉弹射,倘再不及时施药遏毒,只怕难免要大大出糗,刚想到这一节,眼见于文凤目光朝他裤子突兀之处诧然望来,他脸上霎时一红,待要用手遮掩已然不及,心中唯有苦笑:“又当一回‘冤大头’了。”

    犹未施药,木三思竟然又弹一指头,“嗤!”李逍遥躲闪不及,裆下难免又是火辣辣的痛得诡异,不禁大声叫苦。蓦地忽觉身下渗来凉丝丝的浊水,陡吃一惊:“辉夜姬趁火打劫来了!”这时来不及自施药石,急转湛卢撑地,弹起身来,风魔身法随念而生,迅捷之极的从辉夜姬的怀抱中窜将出去,因他跃得飞快已极,辉夜姬双手从浊水里伸出,未及拢合,便被他游鱼般的溜滑而走。

    李逍遥先前因不明虚实,被辉夜姬抱缠了几次,此时既已早有防备,凭仗身法极速,怎能再吃同样的亏?身子离地腾空的同时,湛卢顺势一撩,辉夜姬双手齐断,犹如两团水花洒落,复又拢合无痕,再次伸出,竟毫无伤损。

    李逍遥这一跃犹未寻着落处,头顶上突然虬枝乱抓下来,四面合围,势欲教他在空中无法转寰自如。他晓得这必是木三思驱法作祟,幸有湛卢在手,信手劈斩,半空中但见十字电光激闪,眼前纷繁乱晃的大片虬枝登时摧毁净尽。他借势旋身翻落,身下忽有大丛怪树张舞而来,咆哮如魔,数不清的黝黑树穴宛如狂噬之口,只瞧一眼便教头皮发紧,知是食人树来袭,数量比之先前所遇不知多了几倍。

    因见这群魔树来得迅猛之极,势已不及画符御之,李逍遥便在落向食人树魔口的一刹那间猛地抡剑狂扫,体内真气激发,使出乱剑诀中的独创着数“丧乱荼毒”。霎时倾尽满心悲苦无依之气,满地乱舞的树影魔魅应声摧灭,原在意料之中。五行金克木,本是颠扑不破之理。

    李逍遥积郁良久,这一剑虽然瞬间尽显威力,却也立时使得他内患复发,神门穴皮迸血溅,体内翻江倒海般的苦不堪言。但哪容他稍得喘息,木三思呼的发掌排山倒海般荡击而来,喝道:“接我木灵神掌!”

    眼见身前数株大树皆在掌力推涌之际轰然折倒,李逍遥顿吃一惊:“什么木灵?这么大的力道怎么挡得住……”势已不容寻隙闪避,内外交困之下他自感难以支撑得哪怕多一刻,只得拼着加剧内患之险,凝一口真气,顺手撩出一招“苦不堪言”,仍是十足偏激走险的乱剑打法。

    以硬抗强,但听得毕剥声响,木三思哮声如雷,半边身子已卸落地下,倒扑数丈开外,隐入树影暗处。嘭的一声,李逍遥也重重的倒跌在地,只觉肩窝撕裂般痛,低眼瞥视,一只枯柴般的断爪深嵌左胸,只插得锁骨之旁血肉模糊,几欲痛晕。

    忽听于文凤惊呼一声,李逍遥一时挣身不起,勉强转头瞧去,只见辉夜姬手按于文凤脑门,冷森森的道:“木三思,若我结果了这对蜀山派的小男女,看你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儿跟我争地盘?”李逍遥强忍伤痛,急欲棹剑去救,不料重伤之下,虽触摸得到剑柄,却无力握起。

    木三思那枯闷难听的话声倏地从林雾迷离处钻将出来:“在我的咒木林中,游戏还得依我的规矩玩!”李逍遥只觉脑中嗡嗡乱震,眼帘里树影急旋,排排推涌而来,宛若惊涛怒涌,迅即将他围在密障之中,与于文凤分隔开来。林木中怪枝纷呈,四面掩至,勾扯他的衣衫,拽上半空,眼看便要将他撕裂戳死,李逍遥脑中一片空白,浑不觉丝毫恐惧,但也没了斗到最后一刻的意念,只觉:“我累得很了!”

    于文凤虽看不见他,也知情势危殆已极,不知哪儿涌来的一股力量,大声叫道:“你不可以放弃!”李逍遥迷迷糊糊间听到这声大叫,突然省起:“对,我还没找到灵儿,怎么可以放弃?”可是就算他仍未失去斗志,又能怎样对付眼前的危势?

    木三思在树影摇曳中桀桀笑道:“蜀山派的小脚色,你还能用什么来跟我玩?”李逍遥心念忽动:“就用蜀山派的东西跟你玩!”手捏剑诀,提气唤起增长天王咒,斗然激发一股宁折不屈的天罡战气,挣断纷乱纠缠的虬枝,跃在空中,喝一声:“龙啸九天!”

    一道剑芒如电,飕的从脑后激射而出。此时李逍遥脑中一片澄明,眼光触及手臂血流如注的情形,宛似不见,心道:“就算拼尽最后一滴鲜血,也要玩死你们这两只妖孽。就算我活不到与灵儿相见之时,总也要保得于姑娘的周全,当作还蜀山派一份传剑之情!”心中两句“就算……”串做一处,便是无比刚毅的决绝。换来的便是一剑幻化三十六芒的无坚不摧之势,随手指划,喝道:“运转无限!”

    剑芒凌空急旋,扑簌簌撒落,一时满眸光灿如火雨流辉,摧树无算。三十六道剑芒同时烁入辉夜姬眼瞳,伴随着木三思荡破夜空的骇然长呼,于文凤身后水花飞洒,逸去无痕,待她从眩然之中猛然回过神来,回望无觅辉夜姬的身影,心想大敌既去,不由身子一软,趴倒下去。

    李逍遥提指竖于双目之间,剑芒烁然回拢,凝为一点炽光,移入眸中,默念一声:“剑归无极!”怀中剑匣微微一沉,瞳间寒星隐去,映进来的却是于文凤那双含蕴喜泪的俏目,把他一扶,柔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李逍遥眼光却立时暗淡下来,耷拉着眼皮瞅了瞅她,咧嘴道:“是吗?”用尽最力一丝力气提起那只流血不止的手給她看。

    于文凤不由惊呼一声,李逍遥却已倒在她脚下,冷月洒辉,照着他那宛然“卍”形的卧影。

    “他这都是为了救我……”出于少女本能的多情,于文凤顿时浑忘所以,连忙撕裂衣衫,按在他伤口上,一面急促找药欲帮他止血,不时抬手拭泪。却没留意到身后渗来一条浑浊的水舌,也未暇察觉四周依然树影幢幢,妖雾游移不去。

    李逍遥肩窝的伤处虽也不轻,只须拔掉木三思所留下的半截枯爪,以止血草按紧并包扎起来,不一会血便渐渐止住了。可是他手臂上神门穴血流难遏,端是骇异。于文凤何时见过这等失血不止的情形,用手捂药,按了几次都被鲜血冲开。只教她惊得不知如何是好,难免又泪流满面,低泣道:“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便在惊慌失措之际,她背后那条越蠕越近的水舌已渐呈手形,辉映夜光,宛如一只无肤的纤手。眼看就要触到她后颈,那只妖异之手突然飞速缩回树丛深处。

    这只是因为李逍遥突然睁眼,大眼骨溜溜朝四下一转便回到于文凤俏脸上。他眼光虽然大显失神,依然透出与生俱来的那种机灵与惫懒混合的情态,于文凤与这样一双眼光只相触得一下,心头竟如陡遭电击,慌忙垂下头去。

    李逍遥哪有留心她的神情变化,之所以突然从昏沉中醒来,只因他惦记一事,告诉自己尚不能昏过去。于文凤想起他那只手还没止血,忙道:“这只手……”李逍遥心道:“管它呢!”不理手臂血涌如浇,急忙找出解毒之药,将于文凤的脸蛋一推,趁势背转了身,暗叫:“根宝弟,可还撑得住?”裆下有个怪僻之声过了一会才咕哝道:“还好了,硬是挺得住!”李逍遥慰然道:“放心,大哥不会让你先离我而去……”那物哼道:“废话少说,快帮我减肥!咝!胀得我……”李逍遥即便在昏迷之中也还惦念这事儿,岂容迟耽,连忙拉开裤头,自行搽药消肿除瘀,配之以野菊花、决明子,嚼烂了涂于根宝宝那颗奇肿的大头上,方觉清爽些。

    他松了口气,转头见到于文凤兀自不解地探目来望。连忙用手中的药材挡住她好奇的眼光,说道:“看见了吧?我用药往往不用奇药而用普通的药,比如野菊花只有解毒的功效,专治热疖、疔疮肿毒。至于决明子,经我试验,泡水喝时有一股咖啡香味,能清火解渴并且利尿通便,若你不小心患了慢性便秘,用决明子也搞得定……”于文凤提醒道:“可你还流血不止呢!”

    “啊?根宝流血啦?”李逍遥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察看,于文凤嗔道:“在手上。”李逍遥说话间已自掩好了衣衫,看到神门穴仍在溢流血丝,说道:“不怕,我有银针可以封穴。”拔出三支银针,椎入神门穴,只道能断遏血脉失泄之势,哪料无济于事。他不由翻肚而倒,说道:“那就没辙了……”这一番折腾已耗光气力,再难支撑,昏沉沉的只想闭眼睡去,即便一睡不醒也不在乎了。

    忽见不远处山芋叶微晃,淌落水珠,嗒一声落下,眼帘一花,地下陡然冒出一颗大水泡,辉夜姬的脸便从水泡里泛闪而现,犹有余悸的瞧了瞧他,看出这少年似已无力再使御剑术,便即松了口气,冷幽幽的道:“小混蛋,刚才你好狠的心!”

    李逍遥和于文凤不由惊得跳起,原只道小仙剑出匣已歼除了这两个妖邪之辈,哪料辉夜姬竟然又冒将出来,旋身现出辉映夜光之形,冷森森的瞪了过来,直教心头发毛。李逍遥心下只是叫苦:“小仙剑是我最后一招,用都用过了还没搞定,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沮恼之余,唯盼刚才御剑一击至少除掉那木三思,不料他刚想到此节,林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桀桀冷笑,木三思那干巴巴的声音嘿然道:“蜀山派的御剑术就只有这两下子吗?”

    于文凤骇得俏脸煞白,不自禁地望着李逍遥。

    “望着我也没用了,”李逍遥迎着她殷盼般的目光,唯有一声苦笑。先前他明知唤出小仙剑御以降妖,无论降不降得住,必会耗损自身好不容易才积回一点的元气,更激得内患倍增,神门穴血流不止原在意料之中。但为了不令于文凤失望,危急关头他还是把心一横使出“御剑术”,只盼能一击奏效,立解困局。怎知仙剑唤是唤成了,也尝到了“杀敌一万自伤八千”的滋味,但却杀不了这对妖人。

    此时他便要再唤仙剑也自无应,却哪有力气再握得住湛卢?眼看食人树张舞枝爪又幢幢逼近,他惟剩耷拉着眼皮干瞪的气力,而这一点残丝般的气力也渐渐消失,神门穴依然汩汩涌血,似要流尽方休。

    面对于文凤那双鼓劲似的殷切目光,李逍遥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叹道:“不知我的生命在这里结束以后,这个带妞儿走江湖的游戏还有没机会再从头玩一次?因为我觉得我玩得太糟了,连御剑术都御不到妖……”话未说完,两人身旁已是妖舞猖狂,怪树伸长虬枝异爪,竟来勾搭。

    于文凤紧紧闭上眼睛,没敢睁开,情不自禁地挨坐在李逍遥身边,把秀丽的脸蛋埋在他肩后,身子簌簌颤抖,显是心中委实害怕之极。李逍遥心下明白她并非怕死,她害怕的是落入木三思这丑怪之物的魔爪,正如他自己也害怕溺入辉夜姬的污浊怀抱。谁敢想像落入这般妖邪之物魔掌的情形?

    他突然一咬牙关,不知哪儿涌来的一股气力,抓起湛卢,颤巍巍的提在手中,心道:“就算要血竭而死,那也拼了!”于文凤看着他刚要抬臂,宝剑竟尔失手落地的情形,心下一声暗叹,突然拾起湛卢,把剑柄递入他血迹淋漓的手里,低声说道:“先杀了我。”李逍遥不由怔住,于文凤闭上眼睛,又说了一句:“我宁死也不甘被俘受辱。”

    李逍遥却先软绵绵的瘫倒在地,却哪里还能听清她要他做什么?于文凤银牙一咬,瞥见四下里虬枝便来拽她,不顾一切地抢先棹剑,便要往脖子上抹去,突然剑刃“铮”一声响,落手飞上半空,竟不落地,唰的掠个大圈,将那一排团团围拢的食人树拦腰截断。

    湛卢回旋而落,直立于李逍遥、于文凤两人面前,剑气沉沉宛若龙吟。

    于文凤愕然抬眼寻望,但见满空落叶飞摧,风中回荡一声清啸,有人琅琅说道:“谁说御剑术御不了妖?”这声清亮之语荡转林梢,飘入耳中,李逍遥耷拉下来的眼皮不由抬起,讶然道:“我说的,小子你谁呀?”飒然一声,面前天青色袍影微微晃曳,赫然多了一人。这等突如其来的轻功直教李逍遥心都快蹦出来,眼光瞥见于文凤望着那袭孤高凭风的身影,竟然面露惊喜不胜之色,拜倒下去,含泪叫一声:“师父!”

    那人微侧面孔,蹙眉道:“打不过就要自杀,那我的门下岂不是要死尽了?文凤,你的师哥们呢?”于文凤拭泪不能语,李逍遥帮她说了出来:“差不多都死尽了,只剩下一个痴呆了的彭奇郎不知跟谁走喽。”那人道袍凛然振出猎猎劲响,似是陡闻噩耗之下,难免心神大震。

    辉夜姬那冷幽幽的话声不知从哪儿飘将过来,森然道:“原只道蜀山派有多大的能耐,看来不过如此!”那道人两片微垂的白眉陡然一锁而紧,旋即向两鬓扬起,显是已然激怒,那张清瘦的脸庞却没有涨红,而是发青。直到这时,李逍遥才总算看清了名满天下的厉风行原来长成这般冷酷摄人,心下不由喝一声彩:“蜀山派最酷的这个人真是名不虚传,果是生得如此有型,都酷过我了……”厉风行不过三四十岁年纪,竟两鬓似雪,衬映一对白眉,更增眼中冷酷无情之威。李逍遥正赞叹间,突听得林雾中传出一个干巴巴的语声:“厉风行,教你有来无回!”又朝辉夜姬叫道:“老妹子,咱倆难得联手一回,便趁地形之利,索性杀了这牛鼻子如何?”辉夜姬吃吃的笑道:“传闻这牛鼻子如此之牛,我倒有兴趣溺一溺他,看是怎么个牛法……”

    一时间林中妖声四起,唼唼笑成一片,衬得迷雾异枝更增一层魔魅无定之气。李逍遥脑中又要昏迷,心头却尚剩几分清醒,立时便想:“竟敢这样猖狂,惨了你们!”不出所料,厉风行听了于文凤泪述众弟子惨殁之事,白眉更见飞扬,凛然道:“我早说过,天下妖邪一个不能姑息。木三思,你是神木林那木道人的崽子罢?你那老子也是个妖邪,我早想寻他来灭了,只是不得其便。”顿了一顿,袍袖微振,回看于文凤忙于帮那大眼小儿裹伤,显得神情亲密,不由微微蹙眉,然后又道:“不过俗话说得好,杀了小的,老子自会跳出来了!”

    话声刚落,于文凤连忙抱紧了李逍遥的头,帮他捂住耳朵。但见厉风行那一尘不染的白袖荡落,轰轰隆隆一声晴天霹雳,摧灭东南方百株大树,一时满林烟雾,弥漫眼帘。旋即西北方向亦有雷霆击地,毁林无数,声势惊人已极。李逍遥猜想厉风行突然先发制人,此举必是先要摧毁木三思藏身隐蔽之所,将他赶出来,自从遇到灵儿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比那小姑娘更具威慑的雷霆手段,端是刚劲激烈无匹,心下震骇之余,暗想:“厉二侠出手怎地这般骇人听闻?都把我吓的……”

    但觉厉风行的雷霆手段倾出愤激之气,更增摧毁万象的无限肃杀威力,转瞬间遍地巨坑,疮痍满目,厉风行收回袍袖,背手腰后,转头瞪着李逍遥,面笼寒气,逼视得他透不过气来,凛声问道:“你哪儿学来的御剑术?”李逍遥一时浑忘了回答,只觉脑中轰鸣不绝,胸口恶涨。于文凤看出师父目光骤厉,惟恐李逍遥命在顷间,忙道:“师父,他……他是庄师叔祖新觅的传人,有小剑匣为证……”

    厉风行似觉难以相信,一时无暇细问,冷哼一声,瞧见这少年手臂血流不止,其状甚异,看出端倪,不由蹙眉道:“走火入魔似你这般,内功练得可说已堕了邪路!”于文凤帮李逍遥紧按那只手臂上血流之口,犹难遏止,不禁忧道:“怎么办……怎么办?”想起师父在旁,连忙转头央道:“师父,他……他快不行了呢!”

    厉风行冷哼道:“若果是你庄师叔祖的徒儿,该叫师叔才对,辈份不能乱!‘他他他’的乱叫一气,成何体统?”虽说疾颜厉色,半点不給这小女徒留点面子,心下却想:“既是与庄师叔有关,也算同脉渊源,须得帮这无知少年保住小命再作理会。”李逍遥见这辞色严正的道长终是拗不过女弟子的央求,迳来探摸脉象,心想:“风闻厉道长是十二剑侠中最为疾恶如仇的一人,看来果是厉害。唉,我只不过走火入魔便要挨他数落,于姑娘也是一说错话便遭训斥,似丁大哥那般岂有不被赶出师门的?”

    厉风行想起一事,问道:“尹六不是和你在一道麽?”李逍遥自是不能不告知:“唉,和我在一起的看来果是都不走运,比如尹六,刚跟你分手就中了苗人的暗算,下手的就是姬灵通那狴……嘿嘿。”眼见厉风行脸色微变,李逍遥心下暗叹:“小甜甜,别说我不罩你。”厉风行绝非含糊脚色,立时疑问道:“我六师弟为人一向谦恭和睦,怎会得罪雾月教的人物?”李逍遥叹道:“这主要是因为他们贩卖妇女,并且企图绑架我,所以……”厉风行斥道:“胡说,我六师弟怎能干出这等勾当?”李逍遥咧开嘴乐:“我说的是苗子。”

    “原来如此,也难怪连六师弟都忍不住……”厉风行点了点头,突然急将起来,道声不好,探手抓住李逍遥胳膊,只握得他哼哼叫苦,于文凤在旁忧心如焚,却没说话的机会。厉风行瞪着李逍遥,说道:“恐怕你的话里有些不尽不实,快带我去见尹相思!”说话间发指点了李逍遥自臂至胸十几处穴道,封住血行之脉,失血的情形果然立时遏止。

    李逍遥服下厉风行递来的玉灵散和六阳正气丹,缓过一口气来,说道:“尹六侠时下大概跟倆妞儿去了傲家,我如何带你去得?”厉风行变色道:“傲家?什么倆妞儿……”李逍遥道:“就是傲雪跟她二姊,并且在这之前,尹六侠还带我去了傲雷那儿吃了顿饭……”厉风行动容道:“居然有这等事!不行,傲家岂安好心?老六也太胡闹了,巴巴的把自个儿送进虎口……”李逍遥回味道:“并且有个番邦阿姨专跳肚皮舞哦,真是天方夜谭……不过我喜欢。”忽觉胳膊剧痛欲断,却是厉风行又抓住了他,攥得更紧。李逍遥不禁喊疼道:“啊呀,又捏?”

    厉风行急道:“岂可认敌为友!快带我去……”话声未落,李逍遥见到这道士身后光影幻化,忙道:“小心哦!”话声方落,蓦听得一声唼唼低笑:“假正经,假——正——经!”厉风行脸色一沉,突然间身子已裹入一大团晶亮莹滑的水泡之中,宛如琥珀封冻了的一只虫子。李于二人皆吃一惊,但见那巨大泡沫滚动而起,跳映夜辉,端是奇艳难言,因厉风行在里边僵然不动,却又透出无比诡异之气。

    李逍遥见于文凤焦急得不行,忙道:“把湛卢給我……”于文凤微愣得一愣,想他是要帮厉风行挑破水泡,连忙探手拾取地上那支断剑,不料未及触着,迷雾中嗖的飞来一道藤索,竟抢先掠去了湛卢宝剑。李逍遥苦于无力阻拦,唯有望藤兴叹。便在此时,砰一声响,好不结实,却是厉风行自里而外破开水泡,眼中剑芒乍现即隐,跃然而出,脑后飕一声掠风急响,却是那条藤索扯动湛卢朝他撩刺而来,剑光寒利侵侵,李逍遥直看得心跳骤剧,只见飒然袖起,不知厉风行使个什么手法竟已夺下湛卢,顺势发指射出一片薄冰,喝一声:“夺命寒冰!”

    冰光烁闪,随着藤索回收之势迅即射入林雾深处,木三思一声痛叫,满林回荡,似是乍然间身受极大苦楚。

    厉风行目光回掠,只见无数泡沫般的水珠雨点般洒落,旋起一个辉映夜光的云鬟丽影,朦胧而转清晰,森森逼近。李逍遥苦笑道:“这老姬不惧刀剑,我瞧是没法消灭她……”话未说完,辉夜姬张口吐射一道碧粼粼水箭,半道里散作扇面形状,将厉风行师徒以及李逍遥三人笼罩其间,淋头撒来,单凭腥气陡盛便知必是毒液无疑。

    望着辉夜姬眼中幽芒骤缩如针,毒水催射,漫如雨落,李逍遥心下骇然:“若是先前她这般喷水射我,那我岂非先已玩完了?”自忖无论如何也应接不了辉夜姬这等恶液狂喷的邪术,下意识的便要挺身护着旁边这蜀山少女,但见厉风行信手摔袖,朝空划了个圆圈,仿佛一道无形穹盖迅即罩下。却并非为他三人自护,而是霍然落到辉夜姬头上,陡然扩大,连同她所喷射之毒一并覆盖,宛如巨碗倒覆,竟不漏半滴毒水在外。

    辉夜姬喷毒在先,只道厉风行必定设法力采守势,哪料这道士反而后发先至,封住了她所喷射的毒汁,连她也顷间困进那个无形穹盖之内,毒水遇阻反溅,如同撞到铜墙铁壁。待她惊觉不妙时,竟突不破这道看不见的穹壁,仿佛垒在其中。厉风行冷冷回视李逍遥,说道:“这妖妇擅于水相法术,你用御剑术怎能除得了她?”李逍遥先前也已隐隐想到此节,但除了剑法以外,别的门道非他所长,又哪有更妙的手段?心道:“天师符我亦已试过了,不过也没能把她怎么样。”眼见辉夜姬困身之状有如琥珀中一条小鱼,任她怎生挣扎也脱身不得,他难抑惊奇之感,暗想:“不知这是怎么整的?”

    “须知五行生克,自有其道。”厉风行瞧也不瞧一眼,话声刚落,袖影微荡,那道穹盖顿时烈焰熊熊,辉夜姬剧烈扭动,惨声未绝,已化为袅袅烟气,从眼帘里霎然消失。李逍遥吃惊之余,方始明白:“原来她是忌火。”但见辉夜姬焚灭化烟之时的情状甚是惨烈,他心头一时不由暗觉恻然,并无多少欢喜之感。

    辉夜姬身影方逝,焰光也霎然不见,却有一团淡淡的水雾随风散开,逸上夜空。厉风行目光凛凛扫视林间,口中说道:“文凤,扶他起来,咱们这便离开。”李逍遥服了蜀山派的疗伤还元丹药而后,稍感精神回复了些,眼见四下里夜雾弥飘未散,树影攢攢愈密,不禁想:“林子禁咒未解,怎么离开?”一念未及转过,草声簌响,一个黑影迅速之极的窜身而起,噗的朝厉风行唾射毒痰。

    李逍遥心头一跳:“是那三叶草,怎还没歇菜哪?”但已来不及提醒厉风行当心,只见一道锐光飕然射出,将三叶草跃在空中的身影掠为两半。厉风行荡袖挥去扑面而来的毒痰,两眸之间似有剑谶稍闪即隐,却是李逍遥从所未见的凌厉冽骨。那道剑光射入夜雾,在林间骤然荡转一圈,闪电般掠回,却带出一长串飞剑,列为三排悬飘于地面之上。李逍遥惊奇已极,更是抑不住满心激动之情,呼道:“好多飞剑!”

    厉风行一面留意林间动静,一面教那女徒搀李逍遥跳上悬浮之剑,眼见寒光凛凛,烁目若电,李逍遥一时难免迟疑不动,心想:“开玩笑,这怎么站得住脚?”林雾中突然传来木三思那桀桀狞笑之声:“看你们怎么走得出我的万木禁阵!”话声乍起时宛如低哮,说到尾处竟似嗡嗡鸣钟,满林回荡,端是骇人听闻。于文凤一听便即脸色微变,厉风行却浑似未闻,转头瞧见李逍遥仍在迟疑不决,轩眉道:“怎么婆婆妈妈!”袍袖扫出,噗一声将李逍遥撩身而起。

    “我还要找人呢……”李逍遥一句话犹未说完,双脚已立于飞剑之上,却难站稳,不免摇摇欲坠。于文凤便在旁边,连忙伸手相牵,助他一臂之力,李逍遥方能勉勉强强稳住身形,低头一瞧,心下暗叫:“真是跟作梦一样!”旋即只见厉风行也已立在飞剑之上,三人并肩踏剑,悬空不坠。

    “哇,真是跟神仙一般哦!”李逍遥喊了声玄,眼见四周巨木成片,拔天而耸,土尘纷扬,端的是声势惊人,心头不由又悬起来,忙问:“接下来是什么节目?”

    厉风行袍袖一展,使法驱诀,三道飞烁如电的剑光飕飕疾射,李逍遥只道要摔,但当脚底飞芒曳空,竟感双足仿佛钉在剑身一般,三人紧随闪芒急掠,遇阻则绕,虽然四周巨木如垣,不断的拔地拦堵,兀自游刃有余,有厉风行当先领道,手握剑诀从容开路,怪木虬枝或是稍近即折,或是纷纷截倒,竟无一能沾近他三人身旁。

    霎然只觉眼前迷雾飘散,四周为之一亮,竟已出了怪木丛生的森林,飘身在大片幽竹间。李逍遥喜道:“出来了!”声犹未落,耳听得嗖嗖声响,四面八方飞竹如雨,纷纷射来。此等情形大出所料,李逍遥、于文凤不禁相顾失色。但见厉风行不慌不忙,拂袖一挥,漫空激射的飞竹簌簌落地,没有一根射得到他三人身旁十尺之地。

    李逍遥心下大是钦佩:“这都能搞得定!传说一点没错,厉真人确是十二剑侠中最为有料的一个,我看比修五尹六他们厉害多了。这还真不是吹……”只见厉风行袍袖扬起,大片竹竿又即拔地而飞,飕飕激射东北翼一大团迷雾幽邃处。蓦然之间,李逍遥只觉眼前一暗,竹丛突隐,三人竟又置身于怪木参天的雾林之中。便连于文凤也吃了一惊,揉眼再瞧,哪是幻像?

    木三思无所不在的笑声在雾中回荡:“想离开我这咒木林?决计是没门!厉风行,在大自然中你不过是一只小蜻蜓……”厉风行先前似只是留心观察,待得辨明了笑声传来之处,突然身形急旋,踏剑荡落,袖风飕响,李逍遥只觉眼睛一花,厉风行已绕圈子闪到了数十尺开外,端是奇疾无比。

    “咦,厉真人突然间丢下咱倆,却是去做什么?”李逍遥不禁与于文凤对视一眼,心中疑念方动,突见一道犀利绝伦的寒光在林木深密之处斗地急闪,不知断了多少株树。李逍遥知道厉风行用的是他的断剑湛卢,心想:“他身为有名剑侠,居然连剑也不佩这么悭!却用我的宝剑乱砍树……”待见一个破袍飘忽的粗矮黑影从纷纷倒塌的怪树丛里迅若鬼魅一般闪出,他才明白厉风行觑破了木三思藏匿之处,突然把他赶了出来。

    木三思既已被迫现身,想从厉风行眼皮底下掠走绝不可能,面对厉风行迅若惊电般的剑势,任他怎样精于“木遁”法术也无暇驱成,翻翻滚滚的避得几下,眼见剑气斗催,身形越发受滞,势无可避,木三思怒叫一声:“接我一招木灵神掌!”腾空直窜上树梢,突然倒栽下来,发掌拍落。但没等掌力拍出一半,湛卢剑自下而上已然等着他。

    李逍遥虽说使惯了湛卢剑,早就趁手之极,眼见厉风行随手擎剑一指,势若渊停嶽峙,宛然无招无式,竟有说不出的无限玄妙雄奇,直教他看得心中既佩且愧:“我何时方能似他这般?”木三思也难抑满心骇然之情,哪敢推掌迎落,半空急骤翻滚,掠过树梢,飒的滑到大树之后,发力拔树,连根拽起,轰一声朝厉风行撞将过来,这等力道不免又教李逍遥在旁惊噫不绝。

    然而他并不知木三思此时已是黔驴技穷,推木猛撞之势看似惊人,怎当厉风行一道剑光迎刺?飕一声劈入树心,从中分裂而开,霎然间湛卢寒光已烁上了木三思那扭曲的皱脸。李逍遥心下暗叹:“没得玩喽!”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于文凤眼前,不欲让她看到一幅意料之中的斩杀场面。

    但没料到木三思猛然挥手扫开剑锋,噹一声响,便连厉风行也吃了一惊,眼前土尘荡开,剧震之下,仿佛有一股大力推来,他倒退数尺,背梁重重撞在一棵大树干上,撼落许多新叶。

    但没料到木三思猛然挥手扫开剑锋,噹一声响,便连厉风行也吃了一惊,眼前土尘荡开,剧震之下,仿佛有一股大力推来,他倒退数尺,背梁重重撞在一棵大树干上,撼落许多新叶。悬空的剑芒骤然而消,显是木三思这一下猝击不免令厉风行心神受扰,剑诀一时失效。

    李逍遥和于文凤皆吃一惊,趁脚下剑光消失,急忙过来相扶,只道厉风行已然受伤。没等奔近,厉风行双袖微振,地上烁起数道焰球,照亮雾林,但见他凛凛扫目,原来并无伤碍,轻哼一声道:“这矮子倒是力道不小,想是有木灵傍身。”李逍遥已有数次听到“木灵”,却不知究是何等样神奇物事。先前他与木三思交手亦尝剧撞之苦,但没想到连湛卢也被木三思挥手撞开,想是恃仗木灵发力的缘故,大概便如傲雪腕间天转圣轮的神奇威力一般。

    三人聚做一处,遍寻不见木三思踪影。李逍遥心下猜想:“该不是逃了罢?”四下里树影回转平静,妖象渐失,残火犹然未灭。厉风行眼光炯炯的扫掠得几回,说道:“这便走罢。”大敌既去,李逍遥终是失血甚多,心头一松,再也支持不住,眼前发黑,软绵绵的跌坐下去,脑中昏昏沉沉,便连于文凤呼唤之声也似遥在天边。“小师叔,小……”

    忽觉一道绵绵浑浑的真气注入天门脉,心口淤滞之苦渐消,睁开眼睛,见到厉风行满脸诧异之色,身躯微震,奇道:“你体内怎会淤积了这许多不同的真气?”倘非收掌及时,李逍遥体内突生的异常吸摄之力仿佛便要噬去他的几成仙家玄元。

    李逍遥只是懵懵懂懂,哪里知道厉风行何以如此大惊小怪。两人对视不出片刻,厉风行突然眼光一凛,卷袖荡起地上那支断剑湛卢,棹之在握。李逍遥乍然只道厉风行识破了他的假蜀山名堂,是以要出手惩治,不由吃了一惊,正要缩身躲到于文凤背后,蓦见厉风行反手掷剑,湛卢随着一道锐光飕然射入数十尺外树丛之中,笃一声响,穿透其中一株粗矮大树。

    李逍遥心中不禁讶然:“他为何头也不回就丢剑乱掷那棵树?”此念乍生,骤听得一声惨叫,几欲撕裂夜空。那株粗树应声崩解开来,嗖一声飞出一只猫脸枭,血淋淋的扑翅冲上空中。厉风行冷然道:“五行生克,破了你的木遁之术!”话声未落,随着弹弓声响,一颗石子飒然射上林梢。

    厉风行不由一怔,随即听到旁边有人哼哼小调儿:“烤呀烤小鸟,我最爱吃……”回头却见那大眼瘸儿不知如何拾回了断剑湛卢,插着那只死枭正借地上残火烧烤,摇头晃脑的道:“原来所谓‘天之凤凰’的这玩艺儿,不过是一只小呀小小鸟……”于文凤嗔道:“这种鸟怎吃得?”

    李逍遥笑道:“烤熟了蛆都能吃,不过我没试过……”话没说完又即翻肚而倒,手脚抽搐,显是痛苦之极。于文凤惊道:“吃出毛病来了!”李逍遥挣扎着说道:“还没吃呢……哎呀,疼得我!”厉风行看出古怪,连忙抢近探视,却急难觑明究竟,正皱眉间,李逍遥却只顾着要他赶开那小道姑。待于文凤回避而后,李逍遥才蹲在树影幽暗处痛呼道:“根宝有异哦!”

    厉风行已看出他似有余毒未除,一时哪知这少年何处中毒,正要探脉,李逍遥突然瘫倒在地,裆下泛流恶液,竟爬出三条首尾相衔的百节虫,形状小而怪异。厉风行就着火光一看,顿知端的,说道:“此是神木林特有之麝蝽,据说专吸阳精,助木道人一族凝聚阳刚之气。”心想一定是先前木三思发毒射入这少年体内,滋生此蝽,木三思既灭,其咒自失,三只麝蝽未及吸足阳精,不得不退将出来,落地瞬即化作脓水,然而留在李逍遥体内的残毒陡地发作,若不及时救治,片刻便会钻入血脉,直侵心臓。

    李逍遥晕厥一阵,又觉真气缓缓输入,大椎、风门、关元诸穴淤涨之感渐消,旋即脑中复转清醒,睁眼见到厉风行盘腿坐在身旁,左掌按他后背,右手食中二指并抵腹间,正运功为他驱除体内余毒。李逍遥看他虽似神情闲适,运功不一刻,头顶却隐隐升泛淡气,连那清瘦的面额也沁出一粒粒黄豆般的汗珠,显是为己耗费真元,想这道人本是素昧平生,竟肯如此悉力济救,不禁心中感激:“真是古道热肠哦!”殊不知厉风行为他逼毒原本无须多耗真气,但当运功行气之时,忽感掌心受这少年体内奇怪力道吸附,真气陡泻,心中吃惊,连忙运功抵御,真气泄失反而有增无减,这等情形委实骇异,他暗惊之余,究是识见非凡,但觉不妙,立时放弃运气抵御,心神松弛而后,真气流泻之势顿时大为减弱。

    虽然如此,却也已被李逍遥无意地摄去了不少真气。厉风行心中误以为这少年有意乘虚而入吸他真气,连忙撤掌,变色道:“好小子,竟然对我使吞蚀妖法……”他哪知李逍遥压根儿莫名其妙,并不晓得何以如此。而当真气涌入体内之时,他又感“章门”、“神阙”两穴一阵搐痛难抑,一时之间大是惊疑不定。其实李逍遥哪里学过吞蚀神功,体内暗生吸摄之力原是另有缘故,闻得厉风行之言,暗猜必是燕辉煌先前使了手脚,未及作声,变生倏然。

    夜雾中曳出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光,霎然射向厉风行背后,端是迅疾之极,烁入李逍遥眼瞳,仿佛闪电。厉风行竟似早有防备,几乎同时反手驳剑,两道寒光激飞交炽,半道里撞出一团眩亮逼目的火花。

    然而厉风行究是被李逍遥刚才的奇异吸摄情形分扰了心神,虽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驳消了射近背后的那道炽芒,却觑不清剑光的来处,只这一星点疏漏,登陷极为不利之境地。李逍遥刚想到该当把湛卢丢給他,势已不及。但见厉风行身前一株大树由里而外迸裂,连串剑芒流星一般飕飕激射,立时将他逼个措手不及。

    李逍遥心念电闪:“好象是那……”厉风行的反应竟比他心念转得更快,荡袖间发出一道金刚符,辉映夜空,身前泛开一轮金闪闪的大圈,宛然铜墙铁壁,将那串扑面而来的剑芒顷时摧去无余,竟无一沾近他身旁。“崔灭败,追你到这儿,我就知道你也困于此林!”

    声犹未落,数株大树拦腰截断,向厉风行立身之处轰然飞撞,势若惊天动地。厉风行双掌飞扬,左拍右推,断树横穿数十尺,重重堕入林雾间,更激起尘飞雾乱,光影幻叠,李逍遥虽说睁大了双眼,却是急难觑清另外一个身影藏于何处。这时于文凤闻声奔将过来,迷尘将她的苗条身影遮得时朦时现,厉风行转面之时,眼中霎时闪出一丝不安之情,眉头一皱,咳声连连。只听一声冷飒飒的笑声扬尘飘来:“小厉,你道行虽说不低,想取我脑袋还嫌嫩点儿!”

    “他还嫩哪?”李逍遥目光从厉风行身影之上掠开去,蓦然只见于文凤背后闪出一个散发飘扬的影子,顿知不好,刚叫了声“当心”,于文凤惊呼声起,已落入那人手上。

    不消说那人便是魔宗弟子崔灭败无疑,连连猝袭之下,眼见厉风行虽说咳声加剧,但竟毫发无伤,难免也有几分佩服,钳制小道姑在握,嘿然道:“小厉,这女娃儿身材蛮好,就送給我当徒儿罢!”厉风行疾颜道:“那得问我的剑答不答应!”说完袍袖微抬,李逍遥眼睛不由睁得更大,心道:“我也想看看厉二侠的剑是怎样一个屌法……”但见一双寒闪闪的锐目移到于文凤脑后,崔灭败似先有戒备,说道:“厉二,你敢发剑便先搭上这女弟子一条小命!”

    李逍遥只道厉风行难免投鼠忌器,暗握湛卢,急寻解围之计,但听厉风行凛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眼中剑芒斗炽,似欲烁然勃发。李逍遥不由一怔,心中不安:“难道他舍得不要这小女徒的性命了?”于文凤竟洒然无惧的叫道:“师父莫要犹豫,尽管出手就是!”崔灭败不由变色道:“你们师徒倆都是疯的!”定了定神,拉于文凤后退,似欲觅路而走,口中说道:“想要这女娃儿活命,便拿丁情来换。我等着你……”厉风行浑似未闻,依然缓步逼近,眼中寒芒愈盛,冷然道:“文凤,好样儿的!”崔灭败抓在于文凤粉颈上的那只手骤然一紧,脸肌微微抽动,瞪着厉风行逼近的身影,说道:“休再靠近!”于文凤闭上眼睛,说道:“你已在我师父剑气范围之内,为师门而牺牲,我……我才不怕呢!”虽说不怕,俏脸却已毫无一丝血色。

    “什么话!”李逍遥突然间扑身窜起,觑定了崔灭败从于文凤肩后稍露在外的半边面膛,急使一招快剑,纯仗巧劲驱招,顷刻刺出一线迅芒,端是奇疾无匹。崔灭败正自全神戒备厉风行即将发出的一击,哪料斜刺里先已闪来一道快速之极的剑光,未及反应,半边脸庞霎然削飞。这时犹未觉痛,心念方起:“这小瘸子的剑法先前我已试过,并没多少道行。却从哪儿又学到一招如此迅狠刁钻的快剑?”

    此招其实是小桃家传的“一字追风剑”,李逍遥撩将出手,心下委是没谱,只盼刺得准些,别误伤了于文凤。本无必中之望,反而一击奏效,崔灭败陡然吃痛之下,同时甩来一串圈圈盘转的迅芒,凭李逍遥所会的超凡身法避开原本不难,但那一招出手之时,竟如小桃一般突然愣了愣神,与高手放对稍有差池岂能挽回?

    但就在这一霎眼间,于文凤突然如梦乍醒似的猛然撩臂,竟似先前木三思摔手撞偏湛卢剑一般,陡发一股奇强的力道,崔灭败毫无所料,嘭一声被甩得飞出数丈开外,不知撞翻了几棵树,轰隆隆之声纷响不绝。这一撞顿教崔灭败射向李逍遥的那串剑芒发得偏了,但因圈转势大,仍罩住李逍遥身形,令他急难悉数躲开。

    幸好厉风行此时也已荡射一簇密集剑芒,倏地截消那串魔宗剑圈,李逍遥连翻七八个筋斗落在远处,一时惊魂难定,小辫儿高高翘在脑后。但也知道厉风行、于文凤把他从鬼门关险生生地拉了回来,若非他们出手及时,绝难从崔灭败的反击中留得性命。心中乱跳不已,暗想:“每回与魔宗的剑士交手,怎地都是这般险恶法?都险过剃头了……”

    余憟未消,突觉眼前少了一人,厉风行仿佛被一阵风吹到了远处,剑气冲天,喝道:“崔灭败,除了镇妖塔,你没地方可去!”林雾中传出崔灭败倏忽远去的话声:“那也要先破得我的土遁之术再说!”

    一时迷尘飞扬,那两人瞬间影讯全无。李逍遥不觉愣望远处,咋舌难下:“又追去了?”转过头来,看到于文凤伏于地下,身背不动,竟似死了一般。李逍遥虽急着去寻灵儿,可也不能撇下这小道姑不理,连忙奔过来察看,幸尚有气,手忙脚乱一会,于文凤方才醒转,前襟鲜血染红,嘴边犹有血珠凝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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