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哪里等得住,正要作别先行,突听得身后“嘎哇!”一声大叫,顿教众人惊得跳起。待转头一瞧,只见那个名叫徐达的乡农模样汉子忙不迭地解下背筐,朝里边一个探长的脑袋拍了一巴掌,口中低骂:“没事你乱嚷啥?”李逍遥见那背筐里蹲着一头大鹅,不由奇道:“怎么?”徐达只是不住的陪罪,关先生皱眉道:“徐小倌,既然出来了就是要干大事,还背着一只鹅做甚?”另一个名唤蓝玉的汉子连忙从背篓里掏出一支大蜡烛,朝那鹅头敲了一记,说道:“徐大哥就是舍不下这只养了多年的鹅,不过我已经把它打晕了,应该不会再吵闹……”关先生指着蓝玉那满满的一篓蜡烛,不由恼道:“这一路上你就不停的兜售蜡烛,哪像个打江山的样儿?”旁边那常遇春笑骂一句:“这两人将来还不得被鹅和蜡烛給累死?”关先生见这一个身无杂物,点头道:“遇春说的是。”
趁这间隙,李逍遥蹲身瞧了瞧韩林儿的面色,韩林儿虽说连睁眼的气力也已时有时无,却很懂事地安慰他一句:“大哥定会找到灵儿姊姊的。”李逍遥摸了摸他头,心下苦笑:“谁知道呢?原以为会跟灵儿整天在一起不分开,哪知竟一路丢啊。找来找去找死我!”叹了口气,因觉触手甚热,旋即又寒,韩林儿病情果是奇特。李逍遥不由奇道:“这是咋的?”
韩林儿断断续续的道:“那天……和爹爹失散,遇到一个小苗女姊姊……”李逍遥眼皮跳了跳,闻得旁边一人冷冷的道:“小甜甜可是个活瘟神。”李逍遥心道:“不过我倒觉得她像个赤脚小仙。”随口问道:“撞到她又怎地?”韩林儿叙道:“也……也没什么,她说我人小好玩,要……要我跟了她去,我自然要说不行啦,因为我要找爹爹,可是……可是那位姊姊就不高兴了……”说到此处,他眼中突然露出恐惧之情,喘息粗促,一时没能接着往下说。李逍遥不禁恼道:“她一生气就毒你?没想到小甜甜会是这么没天良哦……”
韩林儿微微摇头,喘息的道:“那倒也不是,甜姊姊非但没恼我,反而对我越发的好了,说要陪我去找爹爹,一路上……一路上说说话儿也不寂寞,但走了一会儿,她拿出果果来分给我吃,这时大家都有些渴了……”李逍遥没等听完就叹道:“唉,她的果果岂能乱吃得?我猜她一定没有好果子給你!”旁边那冷漠的声音道:“苗女便是这般蛮不讲理!”李逍遥却摇了摇头,想起林家那位横蛮大小姐,不禁反驳道:“蛮不讲理的女孩儿岂只苗女?照我说,最横的那妞儿该先从林家大小姐那儿排头数……”
那冷漠的声音居然透出怒意:“林姑娘是天仙般玉贵的人儿,苗女怎能跟她比?”李逍遥不由得奇道:“谁呀?谁在帮林月如说话啊?”转头一瞧,方才看到草影中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身缠绷带的汉子,乍然一迷糊之后,李逍遥方才认了出来,失笑道:“原来是你呀,尹大师兄?咦,怎么又跟一条硬汉似的硬梆梆了?”尹漠然没工夫回答,仍是没好气的道:“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岂有得比?”
李逍遥越发摸不着头:“奇怪?林月如跟你们茅山派没亲没故的,怎就这么帮她的腔儿?莫非你尹老大吃了她林家的好果子了?”尹漠然翻白眼道:“茅山派便是不许外人冒犯林姑娘!”语气中透出斩钉截铁般的坚决之意,似是谁要敢再这么冲撞那妞儿,这儿便要先有个拼命卫护的哥们儿。李逍遥难免傻眼:“她不会是你偶像吧?”
尹漠然伤得不轻,只闭眼不理睬。李逍遥不明所以,转向韩林儿,说道:“接着说。”韩林儿喘道:“就是吃了甜姊姊的小甜果以后,我……我突然腹疼起来,全身冒出红疙瘩,难受……难受欲死。甜姊姊笑眯眯的蹲身瞧着我翻来翻去的痛苦样子,问我要不要跟了她去,若是愿意,她才肯給我解毒。我自然不肯,还对她说我不怕她的毒,我爹爹有很多朋友,若是我找到他们,一定能……能解去肚里的怪毒。甜姊姊听了倒不生气,只是说道:“你若一定要去,那就走你的吧。我倒要看看谁能解我小甜甜下的毒。‘就是这样,她……她并不睬我,一个人哼着曲子走了。“尹漠然忍不住道:“她没说错,你爹朋友虽多,可是大伙儿对你身上的怪毒都无能为力。“旁边关先生等人听了,均默然垂首,眼看着这小孩挣扎在死亡边缘,却又无能为力,心情岂有不沉重?
“不就是甜丝丝麽?有什么呀?”李逍遥埋头找出药材,拈着夏枯草、洪大夫两人所留下的医籍晃了一下,不以为然的道。“谁说解不了?她用的毒有个名堂叫‘甜丝丝’,原属毒丝的一种。医书虽没详载,可是以我的临床经验,并且根据病毒的行为分析判断法,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可疑之处也漏不过法眼去……”
嘴上忙碌,手却也没闲着。关先生、尹漠然等俱皆睁大眼睛,呆看着这少年一连串的神奇疗法次第呈现。只见李逍遥拈手先焚化一帖净衣符,旋即取酒自饮,咕噜咕噜嗽了一下口,噗的喷向韩林儿、尹漠然两张脸上,酒雾穿焰,火光倏炽,转瞬即消。那两张脸顿时黑炭一般,只是呆愣不解。接着,李逍遥手中拈出半条怪藤,塞入嘴里,嚼了几下嚼不动,又掏出来分給尹韩二人自嚼,没忘了叮嘱道:“此是鬼哭藤,嚼烂了吞下去,味道奇苦且辣,别含糊就行。”低头找出偷自河西刀客身带的九节菖蒲,取叶二片,烧化成灰,倒入徐达提供的一个海碗里,斟酒二两拌之。另取一钱至三钱使君子、雷丸、南瓜子、苦楝根皮、牛黄、蒲公英等解毒驱虫药材,施法泡制,最后还撒些巴豆在炼成的半碗药酒中,不由分说,教徐达、常遇春帮忙灌入韩林儿和尹漠然肚里,方才拍手起身,抹汗道:“搞定了。”从蓝玉手里接过一碗刚煎好的“胖大海”喝了解渴,咂着嘴道:“用了我的解毒药,只须出一宿惊汗,并且连拉肚三天,等泻完了肚里有毒的蠕虫,抽尽体内毒丝之后,便会没事儿了。不过遇到小甜甜时,可别告诉她是我干的噢!省得她以为我是一心要跟她过不去来着,却来寻我斗法就不好了……”
说话间,韩林儿开始泻出大堆蠕虫尸,宛如细豆芽瓣儿般密密层层,竟约半斤之多,只教人瞧得心惊胆跳,躲避不已。既惊憟于小甜甜的毒物,更感佩赞叹李逍遥医术之奇。关先生等正惊叹间,尹漠然突然挣扎着问道:“为何连我也医了?”李逍遥道:“你不也中了小甜甜的毒麽?”尹漠然怒道:“哪有?我只是被那鞑子鄂临奴打折了筋骨而已,却灌我泻药做甚?”李逍遥“啊”了一声,不由怔住。好在尹漠然没等多说几句又爬进草丛泻得昏天黑地去了,并没闲隙与他理论。
林间突然穿来几人穿窜之声,转瞬已近。众人正自操家伙警戒,关先生望了一眼,喜道:“出去打探的弟兄回来了!”李逍遥蹦起来问道:“收到啥风啦?快问可有灵儿消息……”犹未说完,草丛里簌然窜响,尹漠然提着裤头转回,脸色不好,没等众人发问,急道:“情势不对!”
李逍遥刚要转头,蓦地只觉背后劲气急袭,直侵“哑门穴”,分明是林家一阳指的路数,来得虽急,怎料李逍遥不等心念转动,家传飞龙探云手已反抄到了身后,快速无匹的抓住那根刚戳近后脑勺的手指,扳将下去。此时他内力越发浑厚,即便没有刻意运用真气,随手一扳之力也已非同小可。只听得一串痛呼怪叫发自身后,无须回瞧便知是谁在捣鬼。“楚二,才憋不到一会儿,你又来使坏啦?”
楚香玉陪笑道:“险情当前,只不过想试试爷儿您的身手反应是否还似先前一般敏捷,经此一试,果然丝毫无减,直教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李逍遥恼道:“也只有你这类没出息的鼠辈才爱搞些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小动作。简直是没药可救了,而且没脑子得很。要是这样都被你阴到了,我还敢出来混吗?”楚香玉强笑道:“小人不就是为了泄点儿妒恨吗?原知无损你老人家半根毫发,不如就当挠挠痒吧……”李逍遥手上稍一使劲,楚香玉便痛翻在地。
“为了泄愤对吧?不如再泻点尿罢!”李逍遥心中正为灵儿的下落懊恼,偏生楚香玉不知好歹地来撩拨他,难免火起:“想用林家指法点倒我,再逼我給你解你妈蛊是吧?”飞手斜捺,毫无偏差,弹在先前所施的三枚针头上,那蛊登时一动,深钻肉底,楚香玉痛呼声中,两腿一激灵,袍下陡然失禁般的射出一股尿汁,喷出二三十尺远。那几个人影从林间刚窜过来,见有如此猛恶的一股臭水迎头射近,皆呼:“小心暗器!”各展身法避开,才没被淋到。
李逍遥、尹漠然、韩林儿、关先生、大刀敖等望得眼呆,不禁齐叹:“哇……没想到真是有够劲哦!”
关先生并没看到刚才楚香玉与李逍遥那番纠缠,虽也听闻痛呼之声,却只道那妇人身有伤痛,一时忍不住所致,不禁心中大生怜香惜玉之意。因觉整治得楚香玉差不多够劲儿了,李逍遥便要做出搀扶关切之态,不料有一双手抢了先。关先生挨过来关心地问道:“这位大嫂,但觉不适,可有需要晚生帮忙之处?”楚香玉摔开关先生的手,怒道:“谁是大嫂了?”关先生怔在一旁,心道:“本是要称你为姑娘的,可是李家兄弟说你已不是姑娘。想来该是妇人了,叫一声‘大嫂’没错啊。怎地却有这么大反应……”李逍遥飞快探嘴到楚香玉耳边说道:“我看是你刚才那泡尿居然能喷出几十尺这么有观赏性,所以关先生这老鳏夫有反应喽!”楚香玉掩面忍悲,心里自是恨煞,但却没敢当面跟李逍遥撒开来闹。
大刀敖领那几人走过来,先有个蜡黄脸的汉子问道:“可知那妇人为何以水箭射咱?”大刀敖道:“误会,想来只是一时失禁。”那四条汉子齐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会是这么够劲哦!”关先生摆手道:“休提。”当下教那四人与李逍遥厮见,得知那蜡黄脸的名叫邓愈,是个牵头的,另外三个分别叫刘小印、易书以及小椴,皆是不安份的饥民,跟着关先生这伙出来觅食,似也甚是得力。
那四人脸上表情俱都紧张,不容李逍遥催关先生问话,邓愈先道:“鞑兵数股游骑已然不远,探得为首的名唤关保,据说是大都北较场上三年卫冕无敌的少年勇将,新来增援傲军。只怕说话间就要搜过来了!”关先生等皆吃一惊,都道:“得赶紧撤离此处。”李逍遥不由皱脸道:“怎么鞑子见哪搜哪呀?真叫人没处呆了……”关先生叹道:“一日不搜到棒胡大哥,鞑子是不会死心的。此处林子深密,最能躲人,原该不放过。”大刀敖哼道:“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李逍遥问明邓愈等人并未见到灵儿那样一个小姑娘,不由更觉忧急,跺脚道:“早知我便先去寻她,却耽到此时,搞不好她一个人乱跑,难保撞到了鞑兵……”关先生沉吟道:“刚才听李兄弟提起,说你听到赵姑娘与人说了句话传将过来,可是真确?”李逍遥毫不迟疑的点头道:“岂会听错?我还听到她说我会找到她的……”众人都望着关先生,他却又多拿捏了一会,不慌不忙的说道:“若果是真确,我想赵姑娘应该不是孤身一人,或许她身边另有了伴儿。”大刀敖颔首道:“有照应就好。”
“好什么呀?”李逍遥没好气的道,“谁知道她身边是什么人?搞不好是歹人,那还不是越伴越糟,越照越不应?而且灵儿这丫头偶尔也会自言自语,或许我所听到的不过是她跟自个儿说话……”大刀敖颔首道:“也有可能。”李逍遥瞪了他一眼,说道:“所以你们逃你们的,我赶紧去找我的妞儿,咱们就此别过。”背后传来一人的小声冷笑:“不见得必定就是你的妞儿呀。”李逍遥提脚踹在楚香玉屁股上,笑骂:“口是心非的人见得多了,口非心是的也还不少。走不走呀你?”
楚香玉虽在心里骂骂咧咧,脚下却跟得飞快,生怕李逍遥使出风魔轻功,解药那便泡汤了。关先生等大都有伤,本想随李逍遥同去,但又担心倘然遭遇鞑兵,难免拖累了别人,只好惜惜作别。李逍遥没走几步,突然一人闪身挡路,一瞧却是尹漠然,眼光异样的道:“林中必有古怪,大伙儿还是速速离开为善!”
李逍遥虽觉此人脸色确实显得严重,仍道:“不论有何古怪,我都得去寻我家灵儿,尹兄还是快随大伙儿走罢,我自会小心在意。”尹漠然却不肯让路,沉脸说道:“不听我劝,你会后悔的!”李逍遥蹙眉不言,心下却更坚定找寻灵儿的念头:“如果不找回灵儿,我会更加后悔。”
关先生觉得尹漠然如此神情殊为少见,不由疑惑的问道:“究是有何古怪?”尹漠然在众人疑问的眼光注视之下迟疑一阵,才冷冷的迸出一句:“我觉得妖气很重!”李逍遥心中一凛,却不言语,只见关先生等人各皆相顾愕然,似乎难以置信。楚香玉突然冷笑道:“胡说,世上哪里有妖?”屁股立时挨了一脚,随即面前多个镜子,照出他那妖谄之脸。李逍遥瞪眼道:“谁说没妖?”
尹漠然冷冷的瞪着李逍遥,深沉的眼光中透出无法窥测的深深讥诮之意。铜镜收回,李逍遥手从怀里拔出,落在尹漠然肩头,说道:“尹兄是茅山学堂的看门大师哥,你对妖气的判断我信。”最后一字出口,身影已闪到尹漠然背后,迈步欲走,却听得尹漠然冷冷的道:“李逍遥,你若一定要去冒险,身边多个会辨妖的伴儿或会好些。”李逍遥不由得一怔,转头瞧了瞧尹漠然那张总是阴冷着的脸孔。
旋即三人走在妖雾迷离的林间,其中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不要再用这种感激的眼光看我,之所以与你做伴,只不过因为捉妖是我本来的活儿。”李逍遥叹道:“本来捉妖也是我的理想,可是你看……现在四处找妞儿成了我的专业。”楚香玉忍不住讥笑道:“对于习武的人来说,越是不近女色越好;而学道之人,意愿堕入情网,就是心不向上,不想修成真果。可见李公子距真正的大侠还是差上一截……”
“你是变态的!”尹、李二人异口同声的回敬一句,李逍遥才叹道:“管他怎么想,我反正是太不讨厌女人了。尹兄你呢?”尹漠然本不想答,怎奈李逍遥那双大眼瞪得他没法儿躲,只得敷衍一番:“《抱朴子内篇。释滞》有云:人复不可都绝阴阳,阴阳不交,则坐致壅瘀之病,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也。任情肆意,又损年命。唯有得其节宣之和,可以不损。”旁边那两人只是大打哈欠,待尹漠然抑扬顿挫地说完,后脑勺被敲了一指头,转头乱寻无觅,回过脸来,李逍遥迎着问道:“念的是啥?”尹漠然瞪他一眼,解释道:“按本门老祖的明训即是,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修道成功与否,并不在乎童阳。”抑扬顿挫地说完,后脑勺又被敲了一指头,转头仍无所见,不由蹙眉瞪李逍遥,心道:“胡闹!”李逍遥奇怪的瞧着他,问道:“又是何解?”
尹漠然暗自着恼,不愿再答,只捂头戒备,李逍遥正瞧得奇怪,随着一阵凉风飒然掠过林间,夜色中飘落一两声轻悠悠的低笑,其声迷离若梦,又似幻觉一般,却是说不出的撩人心魄,旋即那迷人之极的娇美声音仿佛在耳边幽幽荡过,却似一声清吟:“好花堪折只须折,莫待花落空撷枝。”
不待听清语从何来,李、尹、楚三颗脑袋同时感到被敲了一指头,“笃”的齐响。三人顿时回望身后,并无所见,唯有树影婆娑,夜色寂寂。但在倏忽之间,恍觉有人荡秋千般的从脑后悠悠荡过,猛一回头又无所见,便连树梢也无一丝晃动。霎然地,李逍遥脑后小辫硬将起来,三人只愣得一愣,同时惊呼而跳,挤身缩做一团。
随着一阵擂大鼓般的心跳声咚咚敲过,三人心慌意乱的望了一阵,因见四周宁定无异,才觉好些。昏黑中又对视一下,李逍遥才吐气道:“这么美好的声音,该是幻觉罢?”楚香玉撇了撇嘴,恢复常态,展衣挺胸走出,冷哼道:“我什么也没听清。”李逍遥給了他一脚,又瞧向尹漠然,正要询问,突然看出尹漠然竟似烂醉如泥一般没了知觉,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忙推打其躯,急道:“尹兄你怎么了?尹……”楚香玉过来瞧了瞧,冷笑道:“什么茅山派掌门大弟子,净吹大气。还不是经不起一点点惊吓就晕过去了?”李逍遥却觉得尹漠然并非吓昏了的,按他鼻息、脉搏已弱,才一转眼便连心跳也微弱得难以觉察,摸他肌肤也渐渐冷却下去,这等情形极是奇怪,李逍遥从未在医载中见到,不由慌了手脚,生怕他死去,连忙使劲抽打他的面颊,也无半丝反应。
李逍遥一时不明所以,正没做理会处,只见楚香玉拈出毒针,说道:“让我试试他是不是装昏……”没等扎下,李逍遥飞手撩开了他,指端触得奇准,居然又捺在先前那三针封蛊的所在。楚香玉方只一愣,突然捂住后颈,痛叫而倒,双腿一激灵,袍下陡然喷出一股失禁的尿汁,不巧正朝李逍遥这边劲射而来。
幸仗身法奇快,李逍遥见势猛急,连忙拉着尹漠然窜身避开,飕一的声,那道奇臊的黄流便从脸旁掠过,二三十尺外草声扑簌簌溅响一阵,势头方消,李逍遥不由得往那边望而兴叹:“哇,没想到还是这么够劲哦!”只顾乱望别处,落地时脚下不知绊着什么,几乎跌崴了腿。
但见地下那团黑乎乎之物竟然蠕蠕而动,在昏暗的树影草叶间扭来扭去,李逍遥先前吃过一吓,势已近于惊弓之鸟,加上此地更显鬼气森森,他一时没能瞧清那是何等样怪物,心头格登一跳,忙不迭地朝后边跃出丈许开远,落地时把楚香玉一揪,低声说道:“怪物出来了,看那是什么?”楚香玉变色道:“在哪儿?”
李逍遥手按脑门,把他的头脸转过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团在草中蠕蠕而动的黑影。楚香玉登时惊道:“我看见了!”惟恐那怪物爬过来侵犯,连忙拈出毒针,飕的射去。那黑影“啊”一声痛呼,声音嘶哑,却似个人。李逍遥赞道:“临风公子端是好针法,若是改行去做女工,少不了是针织行业的一根顶梁柱……不过我觉得那个好象是人。”楚香玉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鬼,再射他一下子看还装不装蒜!”拈针又要发射,那人在草丛中嘶声低叫:“楚二,收起你的落雨毒针……是我!”楚香玉闻声微怔,迟疑的并未发针。
李逍遥问道:“是你的朋友麽?怎这般潦倒法……”楚香玉并不理会,绷着脸瞪着前边,说道:“谁知道其中有无古怪?”仍是发出毒针,草丛中那人痛呼连声,旋即怒骂:“楚香玉你这个小人,我是黑骨哪……连自己人都射?”李逍遥点了点头,大眼瞪圆,转得一转,说道:“哦,原来是那完颜黑骨……我也觉得不对路了。”掏出弹弓,正要对准那个蠕蠕而动的犬卧般黑影,先前连番多使气力之下,左臂伤痛难忍,急切间无法使得弹弓。他想了一想,仍以右手攢弓,却把皮筋交給楚香玉来拉,因见楚香玉不解,乃告知:“为了万全起见,需要射一只蛊給那黑狗子,就算到时他有啥异动,咱们也可以制得住他。”
楚香玉点头道:“好主意!”接过弹弓上的皮筋,拉得绷直。李逍遥连忙校正瞄准方向,手握丫柄,朝着那黑影,教楚香玉觑定了再射。因觉有趣,李逍遥不禁笑道:“没想到你跟我搭成一队,闯关也可以闯得这么合衬哦。”楚香玉点头道:“这之前也还凑合着罢。”李逍遥不禁心头生出疑问:“这之后呢?”楚香玉不容他多转念头,身影急移,翻到前头,拉扯皮筋,立时从相反的方位透过弹弓丫柄瞄准了他。
李逍遥变色道:“搞错了,应该瞄准那边哪……”楚香玉双目透过丫杈瞪着李逍遥,狞笑道:“没错,便是要射你!”李逍遥连忙移开弓柄,使得不对准自己,说道:“有没搞错?你不怕我不給你解蛊啦……”楚香玉语声怨毒的道:“你自己若也中了一蛊,看你想不想法子来解除蛊毒之苦!”身形急翻,仍拉皮筋从丫杈里对准了他。
李逍遥急欲避时,楚香玉陡然放手,皮筋绷得跳了起来,嗖一声响,将泥丸射在李逍遥背梁上,冷笑道:“这下看你怎么办!”李逍遥捂背趴在地上,咧嘴转脸,恼道:“咝,打得我好疼!”楚香玉看出不对,奇道:“咦,你中了泥丸里的蛊怎么不喷尿呀?”声犹未落,脑袋吃了一巴掌,转头瞧见李逍遥不知如何已立在身后,蹦着舌儿道:“刚才忘了往泥丸里放蛊了,所以这会儿喷尿的不是我,而是你。”撩手捺在楚香玉后颈那三枚针上,楚香玉不禁一怔,随即怪叫一声痛倒,两腿一激灵,袍下陡然射出一股失禁的尿汁,直喷二三十尺远。
所射的方向却有四五人穿林奔近,见尿射来,齐道:“又是这般!”连忙各施身法避开,才没被淋到。
“哇……真是喷得有够劲哦!”李逍遥刚惊叹一声,却听见那几人也同发此吁,不由转面望去,来人转瞬已到眼前,关先生抢先来扶楚香玉,口称:“这位大婶……”楚香玉气歪了脸道:“你妈才是大婶!”关先生不由怫然道:“如何不讲修养至斯?”
李逍遥讶然道:“你们几位怎么又找来了?”关先生率邓愈、刘小印、易书、小椴四人厮见毕,脸色凝重,说道:“我等与李兄弟匆匆别后,不一会到得一庙,见有许多死尸,在后殿又找到一名痴呆道士,四周还可辨得做过法的痕迹。因觉诡异,担心你们三人或遇凶险,大伙儿一合计,于是分为两路。徐达等人护送挂彩的兄弟出林去了,我和邓兄弟等四位斗胆跟来瞧瞧。若是你们需要帮手,便也算上我们四个。”因见李逍遥神情郁郁,牵住他手,问道:“那位姑娘可有下落了?”
李逍遥摇了摇头,说道:“刚走到这儿,尹兄就变成这等状了。”关先生等视之而后,皆觉疑惧:“似是中邪了。”楚香玉听到关先生言及那庙,不由脸色微变,问道:“除了那痴呆道士,可还见到一具肥尸在场?”关先生愕道:“肥尸?那儿的死人大都干瘪,也不知是何缘故……”楚香玉做声不得,眼光只是闪烁不定,谁也窥不透他想什么。
李逍遥想起燕辉煌,忙问:“有没看见一个长发披麻的怪人?”关先生道:“那儿除了一个痴呆道士,哪还有别的活人?却有一事奇怪!”李、楚二人不禁齐声问道:“何事奇怪?”关先生和邓愈彼此交换了一个莫名惊疑的眼神,方道:“破庙内外,开遍鲜花。”
李逍遥、楚香玉两人均是刚从那座庙离开不久,闻得此言,不禁面面相觑。突听得一声嘶叫:“见鬼!”关先生等皆吓一跳,纷纷朝草丛里那团蠕动的黑影望去。“什么鬼?”
李逍遥心念急动:“要想了解此间究竟有何古怪,须得逮个见过鬼的人问问。”拉开弹弓对准了那人影,关先生、邓愈等几人各操家伙,抢上前围住了一瞧,见是一黑脸汉子,身上散发出羊膻味儿。邓愈抽动鼻翼,皱眉道:“是一鞑子!”那黑影正要挣扎着爬起,易书一刀背拍落,登时又打得趴下。
李逍遥连忙拦住旁边那几个急于杀鞑的壮士,低头喝问:“黑脸的,你怎么在这儿鬼叫哪?”完颜黑骨大口粗喘,并没答话,易书焦躁起来,提刀又要砍落,口中骂道:“这鞑狗装的啥蒜?”李逍遥突然瞧出完颜黑骨眼光似显涣散昏乱,心中暗觉不妥,连忙阻住旁边的刀,探手掰开完颜黑骨眼皮瞧了瞧,果然有异。他不由转望楚香玉,说道:“想是他中了你太多毒针,快不行啦。”楚香玉却哼一声道:“落雨神针哪有这么快发作?他所中的必然是另外一门奇毒,瞧——”
刘小印将火把低照,几双眼光瞧向楚香玉示指之处,只见完颜黑骨身下浸透异样汁水,其味难闻,似是血尿。更令人骇然的是,这鞑子的裤裆部位居然犹如嶙峋奇石般的鼓突起来,其状丑恶不堪。众人齐抽一口冷气,均是惊叹不已。李逍遥不禁双眼溜圆,啧啧称奇:“不想这厮竟有如此过人之处……真的是好魁伟哦!”关先生点了点头,随即怀疑道:“咱们先别急着自惭形秽,里边绝对有蹊跷之处,总之我觉得可疑……”李逍遥看着小椴伸刀背往那突兀之处敲打有声,不免更是咋舌难下:“果然坚硬……但,究有何可疑之处嘛?”关先生瞧着刘小印伸火把烧烤那异形之物,指点道:“你瞧……真是岂有此理!”李逍遥忍不住跳脚踹了踹那物,竟如踢桩也似,不禁深有同感:“太岂有此理了!虽说跟大象比还差半截,不过绝对也算有够离谱了……而且我越瞧越觉得它有侵略性。”易书投石亦砸不动,不由怒道:“这厮是什么鸟?”李逍遥拉皮筋弹射那物,嗡然颤动,不禁惊呼:“咦哦喔!”
众人围观一会,越发的莫名愠恼,关先生提议道:“这样看是看不出真面目的,不如剥开来验验?”李逍遥踹了踹那物,点头道:“对,验明正身也是有必要哋”刘小印早按捺不住,三两下剥得干净,几颗脑袋又凑过来瞅,却伸得急了,咚的撞开,各自叫声哎呀,复又挨近,睁大眼睛只瞅了一下就惊噫四起,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沉默一阵,李逍遥奇道:“怎这般形状?”完颜黑骨已然奄奄一息的只翻白眼,便似死鱼一般,自是无法作答。
关先生教易书用刀抬高那物,在跳闪的火把之下,但见其顶端大若栲栳,又似西瓜,肿泡得红光透亮,圆的一头以下却仍呈棒形,只是肿胀得不知多少倍。众人望着这庞然大物,均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心头烦恶,说不出的厌憎。关先生不禁皱眉道:“只怕连畜牲也不会这般!”李逍遥多瞧几眼便欲作呕,挣扎着说道:“没想到会是如此面目狰狞!”因觉顶端圆泡得奇特,忍不住用针去戳了一下,不料一扎即透,泌出恶液。众人不由讶然对望,忽听得砰一声响,那物爆裂开来,总算李逍遥身法奇快,方觉不妙,一串斤斗翻了开去,落在二三丈外。转头瞧见那物竟似爆瓜一般炸开,关先生、邓愈、刘小印、小椴等四人因凑得太过靠近,急难躲开,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已应声震倒,团团跌坐在地,恶液淋头,好不狼狈!
李逍遥忍不住好笑,待看清不再有类似险情,才转返回来,心中猜想:“必是这完颜黑骨跑来此处,突然尿急,于是随处乱撒,却没搞清这是啥环境,结果冲撞了地头龙,才变成了这般。记得从前听老婶提过邻村王晶那胖子曾有随地拉撒之癖,有一次被地虫喷射毒液到他鸡鸡上,也是肿成此种形状,虽没这么大,也骇得他从此不敢再胡乱拉撒……没想到完颜黑骨这厮今天也遭到了应有的惩罚。”
正往回走,忽听得易书趴在地上惊叫道:“他们四个怎么了?”李逍遥赶忙蹦过来一瞧,也吃惊不已。原来那四个被恶液浇淋之人全都宛如开水烫伤一般皮烂冒泡,转瞬竟已神志不清。李逍遥看出中毒,一验即知端的,好在他先后得获洪大夫、百草仙两位奇人医术的真传,兼又极有天赋,下毒的本领虽说马马虎虎,解毒之能已甚了得,加之所带药材颇丰,施救用药难他不倒。
这是一种地虫涎所淬之毒,李逍遥遇不明处须翻医书检索对照徵状,施以内服外敷之药,再以粗针放出皮下染毒的血液,待浊液转殷,关先生等渐渐醒转,李逍遥立刻告知:“那物爆了……”关先生等顿感心头压迫之苦大消,不料易书又惊叫道:“那玩艺没完蛋哪!”李逍遥等几颗脑袋纷纷转动,果然看见完颜黑骨那物又由萎缩变为肿胀,顶端仿佛吹涨的大球一般鼓起,挑战般的映入几双惊诧之极的眼帘中,于是又凑做一块。咚的一声,几颗头互撞,齐叫哎呀,复又挨近,满怀奇怪地观察那物。
“怎么又冒泡了?”李逍遥提脚蹬踹,讶然的咕哝一声。刘小印伸火烧燎,疑道:“恐怕不是中毒那么简单。”小椴用刀背磕打,奇道:“仍然硬梆梆的!”关先生提醒道:“小心别再戳破了它!”李逍遥拉皮筋作势要射,终是没敢乱弹,说道:“我哪有戳它?”斜刺里射来一支针,飕的掠过李逍遥眼瞳,他不由得心头一跳,瞥见楚香玉在不远处扬了扬手,竟然发针猝袭,李逍遥摆肩避开,那针没射中他身上,却插入那圆球里。“砰!”
关先生等人只是一怔,那物又爆裂开来,总算李逍遥应变极速,方觉不妙,一串斤斗翻了开去,落在二三丈外。转头瞧见关先生等四人躲避不及,又倒做一堆,恶液淋头,不省人事。
李逍遥大叫一声蹦回,心中怒极,撩手捺中楚香玉后颈,使之又似先前一般喷尿三十尺远,以示膺惩。易书从藏身之处抬头,叫道:“关先生们又……”李逍遥叹了口气,但不先忙于救治,说道:“这回应该要先对付那鸟东西,省得又来做怪。”想了一想,领着易书抽掉楚香玉的裤带子,令其不得不双手提住裤头,难以再来捣鬼。易书问道:“爷儿,这根裤头绳不知要拿来做何用处?”李逍遥打个响指,教易书以布绳的一端绑住完颜黑骨那话儿,紧紧扎牢,使其不能膨胀,两人各拽一头拉扯几下,觉得妥了,便把布绳另一头抛上树枝缠定,吊将起来,扯得越发绷直。两人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再瞧完颜黑骨,果然已被制伏,不禁喜道:“总算把它套牢了!”
李逍遥再施药石解去关先生等四人身染之毒,眼见这次复苏缓慢,想是积毒急难速除,须得等待。心中挂念灵儿,不能多耽半刻,便叮嘱易书:“等一会儿关先生他们好些了,你们先带尹老兄离开,不必等我了。”本想让楚香玉留下,待他寻到灵儿之后,再来与关先生等人会合,但转念一想:“楚香玉岂有不使坏的?他若捣鬼,易书怎护得住关先生、尹漠然们周全?”瞥见楚香玉果然目光阴骛,显然没安好心,只得让他继续跟着。
楚香玉瞟出李逍遥心情不安,早猜到所为何事,故意在旁拿话儿刺激道:“李公子,先前见你身边那姑娘生得果是美若天仙,颜色之绝真教人忍不住要妒嫉得发狂……”李逍遥哼一声:“妒嫉也轮不到你呀。”楚香玉自顾把话说完:“美则美矣,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瞧她面带桃花,生来便是要有许多艳遇。”这话里带有的撩拨之意,李逍遥未能立刻品出,只道是好话,味儿却又似不对,心想:“这家伙全无好话。”踢脚作势要踢,楚香玉早有准备,闪身先避开,笑道:“但凡美貌女子,往往自甘于人尽可夫。这都缘于遇人不淑……”
李逍遥正要追过去踢,楚香玉突然栽倒在树影中,怪叫一声,飒的倒吊而起,高高窜上树梢,李逍遥正仰头望时,飕然急响,楚香玉飞坠下地,嘴先磕着地面,不知崩掉了多少颗牙。李逍遥吃了一惊,趋近瞧出楚香玉右足缠捆树藤,却看不出是谁布的机关,眼见楚香玉被整得惨了,满口碎牙,血染面腮,李逍遥心中奇怪已极,不禁失笑道:“是谁抢在我前面惩罚了你?”
楚香玉栽了这一跟头煞是沉重,倒趴于满地枯叶堆上,一只脚高悬半空,仍被树藤缠挂未脱,却昏了过去。李逍遥正要把他解下来,突然看见树根部堆有奇怪的枯枝,搭成锥塔状。待得细瞅,才见每株相邻的树根附近皆有这等标记,直延伸入林子幽密之处。他急于去寻灵儿,哪有心思窥探究竟,暗觉这等奇特标记似与巫术有关,透出神秘诡谲之气,更奇的是每堆树枝搭造的尖塔顶端均插了一支鸟羽,却瞧不出是何种飞禽的翎毛。
李逍遥虽觉可疑,但无心多有迟耽,正要转往别处,但见林海茫茫,迷雾扑朔,不知该往哪一处先去寻索,心头大愁:“就算灵儿果真失陷在这片林子里,却叫我怎样才寻得到她?倘若她真的遇到了危险,不知我来不来得及?”便在彷徨无主之间,忽见林中微光闪烁,凝目细辨,觉得那一豆暗黄的闪光之物似会移动,暗猜好像是灯光。
再寻目觅望片刻,又觉似是有人提灯夜行,那簇缓缓飘移的光越来越近,恍若一盏灯笼。但只晃到距他百尺之处便不再移动,橘黄光晕映入眼瞳,仿佛妙目眨闪,又似神秘的召唤。李逍遥突然想起曾听灵儿提过,那天她迷失在此片林间,便有一盏奇怪的灯笼为她引路,将她带到天后庙与他相会。他心念不觉一动:“莫非这便是灵儿所遇见的那盏引路灯笼?”
这簇灯光飘现之前,找到灵儿的希望已被莽莽林海吞噬得无比渺茫,李逍遥简直快要急得发昏,突然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指引迷途的明灯,恍然感觉那样的召唤在心头越来越强烈,不由得便走向那簇灯光,心想:“上苍若知我寻找灵儿之苦,总该帮我一回。别再这般折磨我和灵儿了……”但还没等他奔近,那盏灯光突然不见了。
李逍遥急得团团乱转,四下寻目间,绝望关头忽见灯光又在密林深处闪现,似是要领他去一个神秘而深邃的所在。而那个地方正是他所发现的奇怪枯枝标记延指之地,一路追寻而去,不断见有枯枝排列。
越往前走,越觉林深雾迷,夜籁幽寂,连虫鸣和风声也似绝了音迹,仿佛天地间只剩李逍遥一个尚有活气的游灵。脚踏落叶,沙沙的响,身子擦过树叶杂草也发出难以忍受的极大动静。李逍遥难免暗犯嘀咕:“这下好了,走着走着不知会撞上啥妖精?早知就不留楚二在那处,或者跑回去拽关先生等人做伴也还来得及。身边多几个当炮灰的,总比我一人直接走进妖怪肚子里强……”原也难怪他如此惴惴不安,眼下他满身伤痛,内患又妨碍了武功,倘然撞上凶险之事,对他的考验便要超出极限,心里一想自是没谱得很,但转念又觉得找楚香玉做伴不如无伴:“楚二这个人哪……带上他少不了又要一路暗算我,防得了他一万次,只须栽了一次便要玩完。至于关先生他们看来也帮不上多大忙,拿来充炮灰未免不够意思。找灵儿是我自家的事儿,还是我自己干罢。”心想,不论找不找到灵儿,顺着这条林间空径再走一会,若没有发现灵儿在此的踪迹,只好转头返回楚香玉倒吊那里,解了他一道另往别处去寻。
枯枝所堆成的小塔到得此间已难觅见,却不知何故。李逍遥渐渐被心头紧张之情压得透不过气来,早拔湛卢在手,却没敢试运内力,只是尽量松弛自己,一脚高一步低的在密叶丛间摸索穿行,好在迷雾虽浓,仍遮不尽远处忽隐忽现的那簇飘移的微光,心想若无那颗引路的光亮,难免要在这般密林里走迷了方向。
走着又想:“奇怪!这会儿没运内力,居然相安无事。若是一用真气,难道又要痛得死去活来?似此下去怎生是好!”暗叹一口气,只盼能捱到几时算几时,除此别无良策。透过双手所佩一对寒玉环的感应,隐隐感到体内所聚真气宛然深湖广池,不时微有涤荡,禁锢于神门关的阿修罗六层内力亦与丹田所蕴积的外来真气交互流动,似欲缓缓融会贯通,可却止于神门穴,同脉相望,阻隔不通。李逍遥自有感知,晓得神门穴一日不能疏通,内外两股真气便无法融合,所受痛苦也无望摆脱。而这一切虽说起因于林月如戳他的那记一阳指,伤损输气要脉,但又何尝不是他修为未精、难越瓶颈的结果?
又行得一会,突然看不见那簇微光了。李逍遥只道眼花,连忙抬手揉拭,然后再瞧,虽寻遍了四处,竟未找到一直在迷雾中为他引导的光亮。他只惊得仿佛连心也刹那沉落脚底,呆愣住了,难免叫苦不迭:“坏了!刚才我不该分心乱想别的事情,搞得没注意那簇光亮跑哪儿去了,这可怎么找?”
忽觉后颈一阵微凉,似是有气轻吹,却绝非微风。李逍遥猛地蹦转了身子,大眼瞪得骨碌碌圆,原已短了半截的小辫早耸然而起,嗡嗡颤抖,弹索也似。他反应虽快,转身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不由咋舌难收,心中揣鹿一般:“雀……谁搞我?”此处林木幽静,花藤佻美,风动枝梢,隐约可见月光洒肩,原该算得一处赏玩夜景的好所在,他却暗觉鬼气森森,不寒而栗。“哇……买六合彩要能中这么多次奖,那我不早发啦?”
虽觉必有古怪,但既没发现什么,也算侥幸。他转过身来,正想着下一步该朝哪儿迈,鼻际突闻酒香飘弥,同时听到一声幽幽迷迷的轻笑,撩入心底,只荡出他的魂儿来。一时间小辫更是七颠八落,几欲飞散。地下晃悠悠投摆一个挂于两枝之间的网影,其中竟卧有人,如荡秋千般在半空摇曳来去。
李逍遥瞠目结舌片刻,眼皮抬起,先见到一对交缠垂落网边的柔白之脚,轻悠晃动,宛如云朵也似,只瞧一眼便觉心魂飘起,离躯附到那双柔美皓白已极的天足之上,这等霎然情动之感实已不堪言叙。好容易把眼皮再抬上些,看到那一帘飞瀑般柔长绵密的乌丝直垂到地,云鬓如画,衬托一对微瞌似睁的梦睫,隐含两颗迷醉沉酣的碧眸。这双令人丢魂落魄的美目如同明珠嵌于玉璧,这样一张柔白若云朵般的绝色玉靥美得不似凡物,若不是两片微启的殷唇暗送百般娇媚,李逍遥简直不能相信世上竟有这等活色生香的如画璧人。
他不觉望得呆了,浑不记得害怕,只觉这样一个美不胜收的玉人儿绝非妖邪。
网边垂下一支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浑圆修长,皮色晶莹剔透。五支白嫩的柔指之端涂甲殷红,轻拈一个月光杯,微微摇晃,琼浆如垂珠落地。李逍遥看着那样美丽撩人的手,不禁全身燥热,险些瞪掉了双眼,心下半点清醒的念头也感觉不到。迷迷糊糊的只觉那美人醉语呢喃般的轻轻吟叹:“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听到这等美妙动魄的语声,李逍遥心头荡秋千一般乱荡得一阵,猛然醒悟,失声道:“哦,我知道了!先前说好花堪折并且还笑两声的那个神秘美人就是你……”想到尹漠然的突然昏迷不醒,也必与此女有关。或许该当着落在她身上,设法解除尹漠然的昏睡之症。但他一时未及想到怎么开口,那美艳女子便从睡网里缓缓转面,一对痴迷似酣的妙眸从网眼里瞟到他身上,既无半点惊讶,也无一丝意外的慌乱之色,仿佛在看着一个夜夜伴眠的亲熟之人,幽幽的吐语如丝,轻声道:“好花堪折只须折。”
李逍遥几乎又被那对深情迷恋般的眼眸勾出魂来,幸好先有准备,暗取定神丸含于舌下,仍要梳理一番杂思游绪,才说得出一番清醒的话:“小生无意冒犯了姑娘,还望恕罪。这就……这就要走,却有一事想问,不知可否……可否把你的脚給我亲一下哦?”他原想说的是“不知可否容我请教”,说到一半脑中又迷糊了,竟把心里想法漏将出来,顿觉不对,慌得掩嘴不迭,却已无可挽回。一时大觉羞颜,心想:“糟了!这下真是丢脸之极了……”只是想逃,却迈不动脚,仿佛生根了一般钉在那儿。
那绝色美人竟似没有听清那句无礼唐突之辞,只是拈杯倒酒入喉,这等仰脖就口的千娇百媚情态映入眼里,李逍遥所受之灾宛如万焰烘烤,又有如屋漏忽逢连夜雨,岂是经受得起的?她却视若不见,吃吃的笑道:“先陪我喝杯酒罢。”说完飞送秋波来瞟他,却寻不着影了。那丽人不由微讶,“咦?”
“人生在世,难免出糗。幸好她醉得厉害,没听到我要轻薄她……”李逍遥挣扎着从地上起身,驱赶脑中乱晕之感,闻得佳人邀饮,不禁疑心是否听错了:“不会吧?”
那绝色丽人从网眼里瞄他,腻声说道:“既然来都来了,何尝陪妾一醉方休?”李逍遥直乐得翻了肚,躺在地上呻吟道:“发梦哦?”丽人嗔道:“怎么?你不会喝酒麽?”李逍遥肚里笑得快绞了肠:“跟我喝不怕醉死你?”丽人抬一根玉指轻刮香腮,轻笑道:“不会只有芥菜籽般小的胆子吧?”李逍遥雀跃道:“来就是了,真受不了你!”扑将上去,却撞在树上,好一会才滑下地来,急找不着北。
这闷头一撞却磕醒了脑子,起身时立即恢复了常态,正色道:“谢姑娘赐饮。”正要接杯,却见那绝色丽人把杯中残酒倒于雪白的脚背上,媚目瞟引,柔滑娇佻的足尖挺直,伸到他嘴边,吃吃的笑道:“最能醉人的美酒还须最撩人心的玉器盛之,来饮用罢。”李逍遥打开她的脚,哼道:“少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那丽人千娇百媚的伸个懒腰,笑眸诱他,樱口微张,吐气如兰的道:“你不上来试试,怎知有没有呢?”李逍遥大嚼定神丸,说道:“不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是绝对不上你的勾哋!”那丽人扭腰转身,支腮侧卧,醉眼迷离的问道:“那你要我说什么呢?”李逍遥强抑脑中迷乱之感,问道:“你是谁呀?”那丽人昵声轻笑:“我不就是你梦中情人啰?难道你不认得我了?”李逍遥掩目叫苦道:“就是认得,才有问题!梦中情人都跑出来了,绝对只有以下两种可能:其一,你是个妖精;其二,我是个疯子……梦中情人怎么可能跑出来嘛?再说自从遇到灵儿以后,这类绮梦我好多夜都没做过了。”
那丽人娇声道:“可见你还是忘不了我啊,要不然怎能记得我的样子来?”李逍遥睁开眼时,已是情不自禁地攀着网边,迷迷糊糊的问道:“你……你到底是谁呀?”心中委实疑惑已极:“奇怪,她怎会知道我从小就有个梦中情人是这般的?连这个挂网都像到了十足……”只觉那丽人掂足抚摩他的脸,猫儿舔似的麻麻痒痒,不由心中大乐:“对,就是这种感觉!很吻合王晶那本画册其中的一幅情景……”
网里那无比娇媚的丽人腻声道:“想起来了麽?”李逍遥惑然问出一个窝在心底多时的疑念:“想是想起来了,可还不知道姊姊究竟叫啥名儿?”那丽人伸足勾诱,直撩入他衣襟里,柔声道:“难为你梦了我这么多年,妾名钟离。就是你常常发梦话唤做‘阿离’的……”李逍遥心头一震:“阿离?”那丽人语声微顿,幽幽的又道:“就是迷离幻梦的‘离’。”
李逍遥心头又是一凛。“迷离幻梦?”
网中丽人轻褪罗衫,媚眼如丝,轻笑道:“这都拜梦姬所赐。正是因为她的魂梦索神咒,移妾之神困于你梦中,才得长伴君眠。”李逍遥迷惑不解的道:“你今次的情话怎么这般深奥啊?以前不是这样说的……那时幸亏有姊姊你教导,我才得以学会跟‘底笛’交谈了。”那丽人吃吃笑道:“今儿跟你说出这个秘密,只因妾要离去了。而且你已情有所寄,难免梦系他人,容妾不下。另外,我也该回去了,十年禁魂之限已届,正是终有一别。”李逍遥讶道:“姊姊你要走了?却是怎么个走法呀?”那丽人低语道:“先前随你一道的那个茅山弟子已被我催眠,天亮后他醒来便会载送妾之魂魄迳往云梦而去。妾来见你,只为辞别。”李逍遥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多年梦中相伴,怎么舍得姊姊走嘛!”
那梦中丽人幽幽的道:“曾经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如今神女有意,襄王却已无梦!”李逍遥迷迷糊糊的问道:“姊姊此言怎解?”那丽人轻抚他的头发,凝睇般的说道:“当初恍然入你梦中,弹指已过了十度春秋。如今你已长大了,该去找回你真正的心爱之人。来日若能有缘相见,你已经不会记得我。”李逍遥心中依依难舍,拭泪道:“逍遥儿怎能忘得了姊姊呢?”
“不,你一定忘却。”那丽人叹道,“妾一离去,你的梦中情思便不留片痕只影。你已经长大了,许多事情以后自会明白。”李逍遥只是茫然倾听,一时无语。那丽人又附在他耳边,低声叮咛道:“一路小心。日后若遇姬姓之人,且请善待之……”
李逍遥正想问为何要他善待姬姓之人,那丽人妙眸微亮,望向烟雾缭绕处,似见有人行近。李逍遥投目瞧去,只见一个双辫轻扬的少女从雾中盈盈飘来,明眸皓齿,娇羞含憨,不是灵儿是谁?
“灵儿,终于找到你了!”李逍遥心头一热,不禁大喜过望,没等灵儿奔近投怀,他便先跃将过去,张手来抱。只道揽温香软玉入怀,却听得一声硬梆梆的磕响:“嗙!”撞在树上,好一会才滑下地来,待脑中乱星旋远,睁开泪花犹留的眼帘,但见四周幽荫寂寂,迷雾幢幢,既无网中丽人的倩影,更没灵儿踪迹。
适才所见,遮莫只是春梦了无痕?
李逍遥手摸前额多出来的两个大包,心头一团疑惑:“想是累极了,走着走着就犯起迷糊,却梦到灵儿坐在网兜上朝我乱抛眼这么诱惑……”原本还在发愣,想到灵儿仍然下落不明,登时又跳将起来,四周夜昏影迷,微光已逝,怎知该往哪处寻去?乱走几步,眼见身体挤在大片密密层层的蒲叶棘丛中间,连路也无从觅处,难免绝望起来,暗觉必是走绝了,再往此处走下去,只能离灵儿越来越远。
当下他更无迟疑,决定转往别处去寻,突然间只觉眼帘里微光烁闪,只道那簇灯笼光亮又在远处出现,扫掠无觅,不由暗感奇怪:“怎么又没了?”拨开挡身的树枝,正急切寻望那簇游离不定的微光,无意间见到眼皮底下又有微光荧闪,低头瞧时,树枝上挂着一个银光微烁的发饰,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咦?”
拾起那根发饰,顿时心头怦怦直跳。这正是灵儿常戴在头上的一支银翼簪,串垂四颗莹白小珠,此物虽不稀奇,戴在灵儿头上却别有风致。李逍遥虽说不出究有何等样妙绝无双的韵味,终是觉得此簪衬得美貌灵儿更显亮丽神采,先前常有悄看,这时见到此饰物自能一眼认出。手握灵翼,不由心中既惊喜又担忧:“使我惊喜的是,灵儿果真到过此处,而我并没走错;可虑的是,发饰失落在此,灵儿却在何处?以她小女儿家的细心竟没留意到头饰丢失,若非走得急促之故,便是遇上危难……”
一想到灵儿可能遇到危难之事,岂能镇定得住?李逍遥一步不敢耽留,正要往树丛深密之处再寻,突听得林雾中传出一个干巴巴的古怪话声,如喙啄木,绕树穿林钻入耳中:“是你来了麽?”李逍遥不由一愣。心中霎时惊诧已极:“这是谁呀?怎知我来了?”犹未反应过来,但见眼前一簇簇深密如垣的树丛急骤晃荡移闪,刚才看到的是一个样子,瞬间竟变换成另一般形状,仿佛连树种也霎间改换了。李逍遥只觉眼花缭乱,眩然欲晕,连忙定了定神,因觉骇异,不由得跌步后退。
只道背后靠有一株橡树,哪料却踏入一弘浊潭,脚陷下去,触不着底,身体顿失平衡,登时跌倒。他心中既惊且骇:“刚才都没有发现我身旁有个污水潭子,怎的冒出来了?难道这就要淹死?”虽然他轻功了得,这一跌却是出乎意料之极,犹未生出反应之念,便已陷在浊水之中,只道要沉底,哪知浊水一阵漾动,竟似蛇虫般的爬伸上来,密密缠身裹住手脚,似水非水般的那一条条触须瞬间凝为透明般的胶绳,李逍遥挣扎之念犹没生出便已缠缚而定。
月光辉映浊水,粼粼闪现一张朦胧面靥,仿佛水中倒影,但竟崛将而起,原本不过二三十尺宽的浊潭迅即拢缩,却升出地面,拔上半空,旋转而成人形。李逍遥眼见地上已无水潭,这等奇景端是从所未闻,只瞧得呆了。这时那水形之物渐现人面,浊泥淡去,肌肤浮显,低眸凝看被她横抱在手里的少年,恍惚间李逍遥眼前已立了一个云鬟高挽的美妇。他只盼又是做梦,因为在这美妇一对宛然幽暗中蓝芒萤闪的眼光凝注之下,居然如遭梦魇缠身般毫无挣扎的意念,便这般一动不动的被她抱在手里。
那美妇长相虽似玉雕一般美仑美奂,脸上竟无一丝活人应有的表情。李逍遥被她抱在怀里,只觉全身凉透,竟有簌簌寒战之意。只听一个微波漾澜般的低笑之声注入耳里,问道:“这位小郎君,却是打哪儿来的?”李逍遥突感水注耳中,连忙摆头侧转,又觉水从耳里溢流而出,心下惊骇无已:“比恶梦还玄哦!”
他这时哪里回答得出,只是呆望。忽听林木笃笃而响,枝摇叶晃,那干巴巴的话声又传了出来:“辉夜姬,是你麽?”李逍遥寻声掠目,依稀见到高树梢头坠落一个翼影张舞之物,犹如大鸟,急速倒栽而下。那美妇面无表情的发出笑声,仿若死水微澜,吃吃的道:“木三思,练了这么多年你的身法仍似老丑寒鸦,却自吹大气叫什么‘天之凤凰’。和你做邻居,我都觉得丢脸。”那干巴巴的话声反唇相讥道:“你自称‘月光光,辉夜姬’,其实也不过是一潭臭水!”
随着话声荡叶掠近,树下突然多了一团伏身踞地的影子,缓缓展开袍裾,倏地只见一个披罩黑色破麻布的尖嘴矮汉立了起来,一对阴骛尖刻的小眼朝李逍遥身上乱打量,显是疑云丛生。“辉夜姬,这却是何人?”
李逍遥听着这两人对答,难免心下惶惑:“这对男女怎么跟妖精似的?落到他们手中,却叫我如何去寻找灵儿?”思及于此,徒添忧虑。尝试使劲挣身,胶索勒入肉里,缠得更紧。他没敢再轻举妄动,惟恐那辉夜姬有了警觉,不免要加倍的防范。他身体紧贴辉夜姬那冰凉之躯,不一会已然湿透,分不出究是自身的冷汗,还是这美妇水溶溶的奇异肌肤所渗染。
辉夜姬那张水光流漾的面靥微抬,木三思犹如寒鸹扇翅般的身影居然清清楚楚地映在她脸上,这等透明果冻也似的肌肤在青幽幽的夜光中倍增诡幻无常之气,李逍遥越瞧越觉心头发毛,但听这妇人低沉沉的说道:“不想今儿出行,竟有猎获。木三思,咱们的比试之约还未到期,你找我若没有什么要紧事儿,那就不必废话了。”说到“猎获”二字,青幽幽的眼眸居然低下来瞧了瞧李逍遥,登时教他暗暗叫苦:“我成她猎物了,却不知要如何整治我?”
木三思本在满脸狐疑的盯着李逍遥,待见辉夜姬要走,忙一窜身踞伏在她裙下,展袍立起,站得近了,立时显得矮了半截。辉夜姬面色不见半点变化,嘴唇紧闭,语声却怫然的道:“难道你想提前和我分出高低麽?”李逍遥望见她说话时嘴巴不动,难免又惊疑不定:“这是真人还是假人哪?”
木三思嘿嘿一笑,蔫声闷调的说道:“老妹子,何必这么急着走呢?这小羊牯既落在你手上,迟点儿享用还怕他飞了不成?就算他能从你手里跑得掉,谅也飞不出我这片咒木园。”李逍遥心下暗惊:“先不去考虑这鬼婆子打算怎生享用我,原来这里是诅咒过的林子,难怪总是古古怪怪……若是灵儿在此,想必连她也被困住了。虽然我总算晓得其中的名堂,却怎样对付?”但他眼下更须担心的还不是怎样对付咒木园的禁制术,而应该是先得设法从辉夜姬手里脱身,否则一切无从谈起。
虽然木三思挡路之态显得有些放肆,辉夜姬仍是毫无表情,眼光僵冷,语声却越发低沉:“找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听你吹牛麽?”木三思闷声道:“恰恰相反,我是有好处要和老妹子你分享。”说话时那对阴骛的小眼又往李逍遥脸上转了转,辉夜姬惕然道:“林子虽是你的地盘,这小郎君却是我先捉到的,休想乱打主意。”李逍遥只道这两个怪物要为自己起争斗,不免也有些意外:“争我干啥嘛?”不料却想得错了,木三思道:“瞧老妹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对公的猎物没你兴趣大……”听到这里,李逍遥的心稍放下些,辉夜姬语声却提高几分,愠然道:“难道你连我的主意也敢打?”却是以为木三思对她来了兴趣。
木三思连忙摇头道:“木怎能栽进水里?唉,老妹子你又想到哪儿去了?”李逍遥暗自估摸:“木怎能往水里栽,这句是啥意思?”忽觉身体移动,原来辉夜姬抱着他便欲离开,嘴仍紧合,森冷冷的语声又透了出来,哂然道:“良夜苦短,我可没耐性听你废话!”李逍遥寻思:“所谓‘良夜’什么的,不知是不是也跟我有某种即将发生的关系?”
木三思连忙阻拦道:“我知道你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若不赶着回去享用到手的猎物,天一亮你就没戏了……”没等他说完,辉夜姬一只浊水涌动般的怪手蓦地抓住他咽喉,速若闪电,李逍遥心中一惊,暗忖:“若是换作来抓我脖子,料想也避闪不及!”先前他只道一时大意才遭辉夜姬使幻水之术擒住,这时看到木三思居然连躲闪之念犹未生出便遭扼脖,才晓得这妖姬的手段委实难以防范。
“既知天一亮我便失法力,你就不该扰我夜间狂欢的兴事!”辉夜姬话声一凛,咔嚓声响,李逍遥只道木三思脖子掐断,投眼看时,辉夜姬手握的竟是一根瞬间即朽的树干,但见大片色泽深绿的浊汁从她手心里渗出,浇淋树干而淌,所流经之处树木迅即朽烂而透,现出千疮百孔,如遭蚁啮。
李逍遥正望得眼呆,那根朽木叭一声迸碎。辉夜姬飕然收回手来,仿若并没动过,仍拢于袖中,冷溶溶的面孔微起漾动,泛射夜辉,犹如一团凝固之水,半干半融。她把脸孔稍转,只见身后树丛攢晃,黑袍舒展,木三思浑若没事般又冒出来。辉夜姬冷冷的说道:“三年没见,你的易形换身术倒似长进了些。”
木三思嘿嘿一笑,突道:“看看你有没炼出新道行!”双掌陡拍,砰一声发力震在辉夜姬后背,掌力透过这妇人凝水般的躯体撞在李逍遥身上,他虽然无法运功自护,阿修罗内力仍能在危急关头生出抗御之力,卸去大半撞击之劲,但终难尽消那般沉重的掌击余势,只觉喉头一甜,吐出鲜血。
吃痛之下,却更惊骇于眼前所见,几乎忘了震伤之苦。辉夜姬的身子竟然中掌即碎,化为满空激洒的水珠,雨点般的落地,迅即聚拢而成一泊水潭,李逍遥跌到一旁,见到其间似有乌鲵跳尾,啪啪乱响,正欲定睛细看,浊水突然涌起,旋涡般崛出地面,转眼又形成辉夜姬那冰雕似的身躯,漾彩流辉,转过来时已复原如初,森冷冷的道:“如何?”
木三思不由瞳孔急缩,嘿然道:“看来你我还得再练三年才有望分出高低……”话没说完倏地闪身将李逍遥揪了过去,辉夜姬凛声道:“合着今晚你是要找碴儿了!”木三思见她裙底有水悄然涌流过来,知是要抢回这少年,忙后退数步,说道:“休要误会。我找你真是有正经事儿,绝非要和你争闹闲气。”李逍遥喉前突然多了一只鸟爪般的怪手,按住要害,想是木三思为防辉夜姬倏来抢人,先制住李逍遥咽喉,占得一着先机。
辉夜姬果然顿有投鼠忌器之感,凝势不取,裙下水舌悄然刹停在原处。冷森森的话声漾了过来,说道:“若敢伤了我的小郎君,定教你从此不得安生!”这话本是威吓木三思,李逍遥听了却不禁心头一凛:“我来此处只是为找灵儿,怎知却撞上了这两个妖人。不论男妖女妖,料必都不会轻易放我,这下可怎么脱身?”木三思就着暗淡月光打量着他,满眼狐疑之色,冷哼道:“小崽子,我可不想为你坏了自己的好事。不过我却有点好奇,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若敢有半句不实之辞,别想好好的回你干娘那儿去!”
李逍遥奇道:“哪来的干娘?”木三思眼望辉夜姬,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这位老妹子平生最爱当小白脸们的干娘,不过我可以保证你在她的怀抱里过不了一宿就会活活溺死!”李逍遥从这两个妖魅男女的神情上料到此非戏言,心中愈增忧虑,表面却半点看不出来,只扮傻笑道:“有干娘也不赖啊。”木三思厉声道:“休想装傻蒙混过去,你骗不了老子的眼光!”辉夜姬不禁愠然道:“你这般大声吓坏了他,老娘定饶不了你!”顿了一下,又哂笑道:“不就是一个小孩儿吗,用得着这么紧张?”
木三思满眼疑云的道:“听说蜀山派的厉风行到了左近,这牛鼻子最爱多理闲事,若不小心些,咱们岂有几天好日子过?”辉夜姬听得厉风行之名,不由尖叫道:“他来做什么?”木三思哼了一声,眼光又移回李逍遥脸上,说道:“我怎知道?那恶道门人极多,别派个小家伙先来探查咱们。所以要问个明白……”辉夜姬似也惴惴不安,却瞟着李逍遥那噤若寒蝉之状,暗觉不像蜀山门人,摇头说道:“我觉得你忒也多心了,这小子哪有一点蜀山派的仙风道骨?”
李逍遥原本对这两个妖人有几分害怕,但见木三思提到厉风行之时,以他们这等诡幻多端的法力,居然忌惮若斯,连那冷冰冰的辉夜姬也不自抑的颤将起来,他心中称讶之余,不由得更想:“没想到连这等魔力高超的妖邪之辈竟也一听蜀山剑侠之名便即变色,唉!若能像厉大侠那般威风,真是能够横着走四方了。”旋即听那妖姬说他毫无仙风道骨,不由着恼,说道:“蜀山派就非得要有仙风道骨才像吗?你是没见过庄无涯那厮的形象……”说到此处,突觉漏嘴,但已收口不及。
木三思果然变色道:“你见过啦?除了蜀山中人,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轻易见得到酒剑仙那老道……”李逍遥感到扼喉之爪骤紧,幸好心念转得飞快,忙道:“那么大个名人,听都听说过他的事儿啦,还用亲眼见到麽?”木三思同辉夜姬不禁对望一眼,随即又打量李逍遥那身行走江湖的装束,显然不信。“就算他庄老道名满天下,你最多听说过他那酒剑仙的万儿,怎知那老家伙长成什么样?”
“那是你们躲在不见光的地方久了,以致孤陋寡闻这么没出息!”李逍遥突然朝木三思耳边大叫一声,挣身落地。本来以木三思的手段,岂能任他轻易从手中挣脱,但这矮子听到专以除妖灭魔为己任的蜀山剑侠之名,早已为之夺气,又被李逍遥突然大叫一声,方只一愣,哪知这少年突然使出何等样身法,竟尔打着旋儿挣开他的手,端是快诡已极。
但李逍遥究是伤势未愈,纵使急切间使出风魔迷踪步,身形仍不及木三思唤咒得飞快,飒一声响,数簇怪形怪状的矮树立时将他困在中间,不等李逍遥看清端的,突然从树芯的黑洞里走箭一般的迅急窜出数条黑色长虫,分从四面扑噬他头,其势凶猛无比,李逍遥不由惊得呆了,连躲避之念也未及生起,只道要死,但见水袖急旋,荡击开来,矮树尽摧,那几条黑色恶虫悉数落地,瞬间溶解为几滩恶液,兀自冒泡儿不绝。
李逍遥不由嗅了嗅鼻,暗觉气味似曾闻过。飒一声响,水袖回收,辉夜姬闪电般旋身挡在木三思掌前,冷冷的道:“既已试出不是蜀山派的身法,你还想缠夹不清麽?”这妖姬虽说一心回护,李逍遥却也知道她所为的无非是一夜之欢,若与这浊水滥觞的妖妇纠缠一宿,岂能有命留下?
木三思原想发掌扫倒李逍遥,但见辉夜姬跃身来迎,为不与这难缠的僵脸妇人又生风波,连忙收掌后跃,说道:“这小子使的是魔神玄衣的独门家数!”辉夜姬不由一怔,眼光瞟向李逍遥身影,语声微异:“风魔玄衣?”
李逍遥大拇指一竖,朝木三思眨了眨眼,说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忽觉两腿间又痛又痒,竟有肿泡之感,不由一怔,顾不得外人在旁,连忙拉开裤头往里一瞅,脸色登变。只听木三思桀桀笑道:“教你吹风笛!”辉夜姬瞧出李逍遥脸色异样,立时醒觉,转面瞪视木三思,凛声道:“死矮子,你明知他眼下是我的宝贝,竟敢毒坏他的宝贝!”李逍遥忍痛咕哝一声:“真金不怕火炼!”自行施药,瞬间除去恶肿之苦,毒性消退之快连他自己也觉吃惊。忽觉裆下有水舌掠过,转头看时,辉夜姬刚收回那只水光粼粼的手,却朝他奇怪的瞪了一眼,语声讶然:“桑十娘的避毒法宝怎会在你那里?”李逍遥不由一怔。“在我哪里?”
木三思那干皱枯树皮般的窄脸愈显变换不定,盯了李逍遥一会,忽道:“能跟玄衣魔神和天蚕教的桑十娘混得这等厮熟,就算不是魔界中人,那也绝非正人君子!”李逍遥一边寻隙要溜,一边拱手称谦:“过奖、过奖。”木三思嘿了一声,几排树丛突然排头浪打般齐涌而来,李逍遥犹未跃起便給赶将过来,飕一声肩头骤紧,木三思枯瘦若鸟爪也似的一只手已按住了他,眼光逼视的道:“可你还没使我疑心尽释!”话声未落,爪里只攢着一块撕下来的破衫,李逍遥又旋身蹦开,落地时手拿石块,觑定脚下大石,先来一通噼噼嘭嘭的敲击,手中迅即换了两片竹板,得儿嗒得儿嗒嗒的叩出节拍,口中开始念白:“本来我只是为找妞,却遇到倆蛮牛,却把我胳膊来扭,还非逼我来释疑这不是要找糗?”一边念念叨叨,脚下步法变换,本想溜之大吉,但见四下树影暗移,封住逃路,心下暗叹,料想难以摆脱咒木阵,只得一溜倒行,突然转身对着木三思,大眼一瞪而圆,木三思不禁一怔,只听这少年蹦舌儿道:“说起那酒剑仙,没人比他颠,百见不如闻一鲜,就要耐心听我编。”
木三思不由哼一声:“看你怎么说!”竹片得儿嗒嗒响几下,李逍遥调了调音律,才不慌不忙道:“要说且说你不知道,李白曾经上蜀道。蜀道有蜀山,蜀山在四川。山高路又险,藏有诸剑仙。剑仙长得帅,哪像那老蟋蟀?”木三思蹙眉听了一会,不禁点头道:“庄老道确是形象不佳,传闻果然无误。”李逍遥扔掉两片板子,趋近问道:“那你还有啥疑问?”
木三思哼一声道:“既然不是蜀山派的小探子,那你跑来我这里干什么?”李逍遥眨了眨眼,说道:“为啥我不能来?”若在刚才,就冲这句显然无礼之极的话语,木三思岂能容忍?但既试出这大眼小儿身怀魔神秘技,又似与天蚕教有染。不但也算同道中人,其来头更不容轻易冒犯。是以木三思瞪了一会儿小眼,竟不发作,只是哼道:“林子这么大,要走路走你的便是,但你明明看到了我所布的咒木标记,按规矩你就不该再往里走了!”李逍遥问道:“为啥?”木三思哼哼不答,辉夜姬却冷冷的答了去:“按魔尊定下来的千年规矩,有标记的便是人家先占的地盘。”木三思嘿嘿一笑:“所以,这些年来老妹子总是耿耿于怀,念叨着要比法力斗败我,好早日夺回你这块地头。”
李逍遥心想:“原来这对妖人相约斗法,便是为此。”他自忖一时无法从咒木阵脱身,猜想不知灵儿是不是也困在这片林子里,欲想向木三思打听,又觉似乎拿不准,正犹豫间,辉夜姬突然卷袖拉住他的手,待李逍遥惊觉,脉门已然受制。“木三思,今儿我不跟你多说,比试之期未到,咱们各回各巢!”
眼见这妖婆娘拉着李逍遥要走,木三思忙道:“且慢,我有话说!”李逍遥哪里肯跟随这妖姬去,闻得此言,如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对对,先听听无妨。长夜漫漫,何急睡眠?”一边说,一边挣扎,可是辉夜姬那只手宛如粘液胶缠,他身法虽妙,却无法像刚才摆脱木三思一般挣出掣箍,心下暗惊:“被女人缠住,怎这般难以摆脱法?”
辉夜姬连头也不转,冷冷的哼道:“有屁就快放!”木三思笑了笑道:“何必餐风饮露?不如请先驾临寒舍,容我道来……”李逍遥道:“到你家?”心下又添新忧:“可别越搞越复杂了。”辉夜姬急于拉李逍遥还巢偷欢,哪耐烦多说,凛声道:“没要紧事儿就改日罢,若再纠缠不休,老娘跟你这矮子翻脸了!”李逍遥存心挑拨这两人相斗,故意问道:“姑娘,你本事这等了得?怎么不索性一把夺回你的地盘,却让别人占着,还住得这麽悠闲……”辉夜姬冷冷的道:“单凭法力,这矮子哪能占得了什么便宜?当初他是趁我外出,却干出这鸠占鹊巢的无耻勾当。和我比法力时每当无望取胜,他便龟缩不出,因我一时没想出破解咒木禁阵的法子,只好让他多住些时候了。”
李逍遥寻思:“原来连这妖婆子也破不了咒木阵,看来确有门道。但我要想个什么法子破坏了它,省得留在这儿害人迷失……”木三思突然趋近数步,堆欢道:“实不相瞒,今儿我是要请老妹子到蜗居饮杯喜酒。”李逍遥见辉夜姬似也一怔,便做讶然之色,问道:“喝谁的喜酒呀?难道是你们倆……”但觉决无可能,连忙咽下后边的恭喜之辞。
辉夜姬冷冷的道:“喜酒有什么好喝的,还是别碍着咱们各回各巢罢。木三思,天天都有女娘儿们被你捉去洞房,却来跟我玩什么新鲜花样儿?”李逍遥顺这层话意想开去,心道:“这对男女妖头看来在此间糟踏不少人了。不同的是,今儿搞不好是我逍遥儿被女妖捉去洞房,却不知那矮子捉的是哪家姑娘?”木三思见那妖婆子没等多听几句便又急着要走,忙道:“原知不该耽误老妹子回去度你的春宵,可是我今儿捉到的那姑娘可是有些不同。要不然我怎会来找你帮忙?”
李逍遥听到这里,心中矍然而惊:“他捉的会不会是灵儿呀?”正自慌神,辉夜姬拉他行走之势不觉停下,虽不回头,语声却似嘲笑:“什么女孩儿会使你想到找我帮忙?”木三思道:“绝对是一匹棒极了的嫩羊,不过她身上却有点麻烦,不是那么好搞……”说到这里,嘿嘿干笑两声,下边的话咽住不说,脸上的憋迫表情显得似有难言之隐。李逍遥越发疑心,忙问:“那你到底有没搞到嘛?”木三思嘿嘿不答,却眨动着狡诈的眼光。李逍遥心下暗惊:“坏了,难道灵儿已经被他得手了?”
辉夜姬冷冷的瞥了李逍遥一眼,哼道:“若是已经搞到了手,这只老淫鸟就不会涎着脸来求我帮忙。”木三思嘿嘿一笑:“还是老妹子行。”李逍遥见他不否认,稍感松一口气,但想灵儿既已落到这妖人手上,不知吃了多大的苦头,全是为了找他的缘故,却委屈了她。不由得心头既着急又难过,暗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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