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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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花堪折(五)
    见陈友谅出门时一副老大不痛快之态,李逍遥不由道:“不过话说回来,留有亮这厮一人在外边替咱守夜,我觉得不大靠得住哦!”沈璎璎称是:“对,我早就觉得那賊既蠢又没安好心。尤其对你!”李逍遥深以为然:“你说得太对了,他对我就是不安好心,须得看住他才安稳。”沈于二女相视一眼,先点头,旋即又觉不解:“让谁去看住他呢?”逍遥抢先举手道:“赞成沈璎璎去看住陈有亮的且举手!”于文凤自然要唯师叔马首是瞻,此是蜀山门规,纵觉不妥也违忤不得。

    沈璎璎不由拉长了脸道:“凤丫头你……”于文凤赶紧垂眸道:“因为我和他是同门啊。”沈璎璎咧牙道:“可他是男人,你们倆个同处一室岂有是理?”李逍遥道:“因为我老人家是她师叔啊,论年纪我小,讲辈份我大,遇事同门好商量,哪容外人分干粮?”沈璎璎跳脚道:“什么嘛!”

    虽说不乐意,陈友谅旁边还是多了一张白板脸,絮叨一番,忍不住往门里偷窥,咕哝道:“小花賊,猫儿岂有不偷腥的?”但见李逍遥盘膝在床上打坐,旁边虽有美女相伴,竟能目不斜视,鼻观心,心入定。沈璎璎瞧着于文凤替李逍遥换了药,依着床头闭眼小寐,许是这一路累得紧了,少顷已垂钓梦湖。见得此状,她才微感放心,暗哼:“虽然一时无事,可也别大意了。干柴烈火堆作一处,片刻放松不得……”虽觉睏意袭来,仍掰着眼皮硬撑。只听身后呼噜声起,却是陈友谅先被周公召了去。

    李逍遥虽已累极,但因记挂灵儿,眼皮虽沉,却是无法安入梦乡。其实以他此时的情势若是倒头便睡,反而不利。以家传“凝神归元”之法全身放松,静坐了约莫一两个时辰,精神体力反而恢复得甚快。调息三周天而后,终是不抵睡意暗袭,迷迷糊糊间仿佛看见灵儿独自一人在茫茫雨地里奔跑而跌倒,恍似陷身险境却惶然无助。他仿佛心灵感应一般惊醒过来,想着梦中情形,不由更增忧心如焚之念,犹记得上次在兰陵渡亦曾感应灵儿遇险临难,使得他相信这回也是一样。

    此感越强,他越发坐不住,心想:“也许灵儿仍在咒木林,不必等天亮,我该前去寻她。”耳边雨声未歇,反有愈洒愈密之势。雨纵然不停,也隔不断阻不住寻回灵儿之心。但当他瞥见于文凤沉睡在旁的身影面廓,不免感到心头负重难行,寻思:“若把这两个女子留給有亮这厮帮我带一带,恐怕要带出事儿来。做人半喇子怎么行?可是……”正想到犹豫处,忽听得于文凤低声说了一句:“师叔,明儿陪你回去寻找灵姑娘。”李逍遥不由转头去瞧,却见于文凤睡得正熟。

    他知是梦呓,心中仍是暗生感念:“我虽然没说出来,她就是在梦中也念念不忘明日陪我回头去找灵儿。”他若执意要回头重找,于文凤念及同门之份,必定相随无话,料想陈沈二人无奈之下多半也会选择与他同行,但想重回咒木林必有更大风险,岂能忍心让这三人无端冒险相随?

    一时左右为难,脑子越想越烦,热鸣欲晕,只好暂抛杂念,留待明日再定。可是一闭眼仿佛又看到灵儿困于险相环生的空寂荒野,此景犹如梦魇缠身,如何能够安然入寐?便在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有人缈缈吁唤,叫出的竟是灵儿的名字。

    此时他满脑子皆是灵儿,但有哪怕一线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也立时令他心头风吹草动也似,不禁一惊而醒:“又是作梦?”茫然四顾,哪有所见,只道果是梦幻。但当沮然合眼,又听到一声飘飘迷迷的叹息:“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灵儿,叫唤她的名字!”李逍遥矍然而起,断定并非作梦,心下暗奇:“谁知道我的心事而且还说了出来?”往于文凤脸上一瞧,她并没再发梦话,暗觉语声亦属陌生,但既提及灵儿,如此线索怎能错过?

    虽然那般叹声已归寂然,四周除了雨声便是巡回的更锣不时磕响,但闻刚才的语声传来的所在应为左近,却并不在此寮。李逍遥虽伤势未愈,却哪能按捺得住,有心寻去,不欲惊动旁人,好在后窗应手即开,悄悄出来,在大雨中一淋,更觉头脑清醒。摸黑往东一寻,闻得微有话声低传,顾望一阵,觑定一座隐透灯光的木屋,借雨掩形,抄身蹑近。到得屋后,果然听到低语之声,靠近时还嗅到酒味,原来有人正在夜酌谈论。

    “这趟路走得冤枉!”李逍遥附耳静聆,为免被发现,连呼吸也屏禁抑低。只听屋内一个鼻音浊重之声伴随着“嗤溜”饮杯,说道:“好不冤枉!早知杭州武林峰会还没办就先黄了,咱就不往这条道走,却困在此处徒然挨那黑掌柜宰割,想来真是晦气得很……”李逍遥心想:“哦,原来这伙也遭了毒手。”

    另一人大着舌头道:“雨……雨……雨楼兄,杭……杭……杭州武……武……武……武林峰……峰……峰会怎……怎么没……没……没办就……就……就……就……就先黄……黄……黄……啦?这……这消息可……可是真……真确?”李逍遥陪这人一块儿憋了半天,才总算喘过一口气来,不由暗自好笑:“你……你……你妈!却是个结……结……结巴哦。听你说话真是好费劲……”

    “道上都这么说了,自然真确!”那鼻音浊重之人又“嗤溜”一口酒,方才说道。“不过原本我也有几分不信,武林中难得一逢的盛事怎能说改期就改是吧?直到下午茶那会儿,在大堂里撞上崆峒派的老苏他们,才听到了更确切的讯息。你知道,老苏他们向来消息灵通,又刚从前边松花镇回来,自然是收风了。”那大舌头问道:“收……收啥风……风……风啦?”

    “想知详情就先給我满上一盅,”等斟声响过而后,那鼻音浊重之人又“嗤溜”一口酒,才不慌不忙道:“邹宏,咱哥倆结识好几年了罢?”那大舌头掐指数年头,说道:“有……有……有几年了,从上……上……上一届峰……峰会到……到……到现如今。”又闻“嗤溜”声,鼻音浊重之人落手拍另一人的肩,感叹道:“武林中这些自命八大派的家伙,搞什么峰会。还不是想一手遮天?咱小门派也不能任由他们说了算,年年他们开峰会,咱各路小帮会哪怕千里迢迢也总要赶来搅搅局,大闹一番叫他八大派晓得我们的存在……这对台戏也唱了好些年啦,转眼年华老去,世道依旧,真是不堪回首!”那大舌头道:“总……总……总要教他……他……他们听一听正……正义呼……呼声。”

    李逍遥想:“听是听到了,原来这里有两个专捣八大派乱子的麻烦友。”那鼻音浊重之人叹了口气,说道:“公道未必总在人心。闹了这么些年,我萧雨楼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这个朋友!”大舌头把壶斟酒,满杯之后说:“咱……咱……咱是场外蹲……蹲小帐篷蹲……蹲出的交情,也……也……也一块儿进……进过监牢。还……还约好了老……老……老谋子,下……下次武林杯毬……毬赛一起去……去……去搅局。”待那鼻音浊重之人忙于夹菜之际,又问:“这……这次的峰……峰会改期到……到……到底怎么一……一……一回事?”

    李逍遥暗觉先前所听到的那声叹息似是女子所发,此屋却只有两个江湖酒友在闲扯,哪有心思偷听,便欲另寻别处。屋内话声忽低,鼻音浓浊之人做出神秘之态,压了声音说道:“改期只因生变,听说杭州城正在闹民变,不知是不是魔教在暗地里煽动暴民作乱,说什么专吃大户,抢了好几仓囤粮。傲雷已派遣亲军先期入城实施宵禁,并且严闭城门,查搜极严,过往百姓身上凡带兵刃者一律收监,敢于违抗者死。”李逍遥听到有提傲雷之名,不由怔立。只听那大舌头道:“咱……咱武林中……中人不带兵……兵器带……带什么?”

    “带菜刀也不行!”那鼻音浊重之人又“嗤溜”一口酒,低声说道,“傲雷的口号是稳定压倒一切。侠以武乱禁,当然不行。所以杭州武林峰会还未开局就被将死,八大派总不能在刀尖上跳舞罢?”做了个满杯的手势,因觉大舌头听得入神而忘斟酒,便抬手抓壶自己来满,却只酌出一滴,才知酒没了。但并不慌忙,自顾低言道:“只好改期啦!唉,这个鸽子放得好大,不少前来赴会的门派已在途中,却奔得老长一段冤枉路……你瞧这鸽子放的!”

    李逍遥想起先前从楚香玉口里听到峰会之事,还顺手牵羊得了一张帖子,只道用得上,没想到今儿在此听闻杭州已然宵禁。屋中那大舌头唏嘘道:“这烤……烤乳鸽已凉……凉得硬了,咱边吃边谈……”用手撕肉,分給对座的萧雨楼,问道:“可……可是不办了?”萧雨楼道:“不办峰会,八大派岂非没得搞?就只为保面子也要顶着风办峰会,有道是搞搞震,更何况还有丁情那事已成公案……老苏收到风说峰会地头改在姑苏,也就是在林天南的地盘。嘿嘿,这下侠王府可就丢了面子,谁不知道杭州原本是他兄弟丁望的老巢?”把酒盅一敲矮几,击箸道:“北望神州的丁望,这回唯有北望姑苏了!”

    这些武林中的事情李逍遥听不明白,本想行开,但又听到里边有说丁情,迟疑着不禁又留步多听一会,心想:“丁大哥可别有事……”偏生在他想听的关节上,那萧雨楼又卖了关子,指壶说道:“没酒了,真是不够尽兴!”另一汉子邹宏虽已喝大了舌头,但仍要再来一壶,摇摇晃晃的起身道:“我……我……我……兄弟去喊人拿……拿几壶酒来……”李逍遥心想:“你喊人来岂不是看见我了?”正要溜开,听到萧雨楼说道:“莫急,且先说个花絮給你听,免得待会儿喝酒喝忘了这等好笑之事。”

    李逍遥急着要找灵儿线索,对别人的花絮不感兴趣。邹宏却来了神儿:“可是有……有……有色哋?”萧雨楼“嗐”一声道:“就是那林月如!姑苏林天南的女公子……这娘儿们,回回提到她老子屌就硬!”李逍遥原已猫身走出了几步,闻得有提林月如,不由得转将回来,耳贴木墙,大眼乱眨之余,暗觉腹间乱热。“有提月如哎!”

    邹宏坐下得急了,只撞得板壁撼动难止,险些夹住李逍遥贴进板缝里的耳朵。里边大着舌头道:“咱也硬哦……呵呵。”萧雨楼叹道:“那儿硬不管用,得拳脚硬才行。”捏拳一晃,落在桌上,只砸得菜汁乱飞,淋了邹宏满头凉,却愣然不解的问道:“为……为啥?”萧雨楼神为之驰,遥顾姑苏所处的方向,说道:“听老苏说,林天南要趁着峰会的热闹,有心替他女儿招婿。按咱武林中人的规矩,想是要开擂招亲……”邹宏抖着舌头道:“那不是要比……比……比武?”

    “正是比武招亲!”萧雨楼雄心顿起,眼白翻闪的道。“放着八大派少年子弟届至,满城豪英云集,正合为他千金招一位少年英雄来承他林家衣钵。谁叫林老儿膝下无子呢?具体的情形如何尚未确定,但老苏所说之讯来自侠客山庄,也就是林天南门下,应属无讹。有道是好花堪折终须折,相信大伙儿定然是闻风而舞,趋之若骛,因为那娘儿们真是太够劲儿啦!”

    里外三人不约而同抹嘴拭涎之余,李逍遥心想:“比武招亲?这有多俗啊,没想到月如选老公所用的法子会是这么老土……”但见邹宏在里边捏了捏拳,憋眉做发狠状,旋即抬眼瞪那萧雨楼,问道:“依兄……兄长之意,莫……莫非也……也要……要去瞧……瞧这热闹?”萧雨楼翻着白眼道:“岂是凑热闹这么简单?放着这等佳人在台上,焉能任由八大派那伙纨绔子弟得了逞去!我的盲侠听风刀已将练成,有花可折当然要折啦……”李逍遥听到此处,不由愕然:“盲侠?”

    邹宏道:“可问题就在这……这这里,听说那林……林林林女侠美貌如……如花,手底……底底底下未……未必硬……硬硬吧?万……万一招……招……招到个像……像你这……这样的残……残……残疾老公,就……就算能打……打败她,却……却……却是一……一……一朵……朵……朵……朵……朵……朵鲜……鲜花插……插……插错了地方,岂……岂非糟……糟……糟糕?”李逍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瘸腿,竟生一叹:“唉……”

    但听萧雨楼道:“想必林家自有对策先行排斥咱们这些身残志坚的人,不过我的眼睛已经练到了乍然教人看不出破绽的地步,只要盲侠听风刀一出,谁敢当我是瞎子?”李逍遥咋舌半天:“这家伙是个盲人?都没听出来哦……”忍不住往板缝里凑眼偷瞧,忽然之间,一只手爪箕张,悄无声息的从桌下急伸,斗然抓到萧雨楼下腹的死穴之旁,李逍遥见状吃了一惊,只听那邹宏狞脸说道:“可你耳……耳力还……还不……不够敏锐!”话声未落,一道刀光烁落,萧雨楼翻着白眼说道:“欺我听不到风声?”

    血从板缝里溢涌如丝,李逍遥只惊得呆了,闻得屋内砰一声有人倒地,邹宏痛苦的话声传出:“你……你……你下手好……好毒!”萧雨楼瞬间回刀还鞘,仍在炕上正襟危坐,翻着白眼道:“你的鹰爪这么慢,竟想偷我的鸡?先前说到比武招亲,我就感觉你的呼吸有异,想在这儿先做掉我,好自个儿去跟林家姑娘比武对吧?不巧我也正有此念,相交多年,一直想知道是你的爪快还是我的刀快!”

    李逍遥听到此处,不由脸色倏变:“为了泡妞,连相交多年的哥儿们竟都翻脸?坏了,那瞎子会辨呼吸,那我站在外边半天……”正想到不妙处,屋里果然冷冷发话:“早知隔墙有耳了,朋友。不想死在我刀下,自个儿滚进来磕头罢!”李逍遥正慌神间,突听得砰一声响,门被踢开,旋即铮一声刀已离鞘,透过板壁缝隙,只见萧雨楼朝门外闪现的一影便欲出刀,哪料身后窗子撞开,迅速之极的扑进一人,“嗤!”一声急响,指气激射。

    李逍遥只道那瞎子向他出手,待听得萧雨楼闷哼而后,竟发一声惊呼:“林家迅虹指?”李逍遥闻言又惊,乍以为林月如突然现身,但听得窗户磕合,一人轻轻落地,却格的一笑,话声传出:“就凭这点儿微末道行,还想打我家姑娘主意?”李逍遥不由暗咦,听出此非林月如话声,不由伸脑袋乱望,见有两行脚印从另外一个方向伸到屋墙西隅,旋即被雨水浇淡,那两人却分从门、窗窜入木屋,他正愕然而愣,又听得里头那少女低低笑道:“快进来吧,你还等什么?咱倆赶了一夜的路,身上全湿了呢。”

    萧雨楼惊疑不定的问道:“什么人?为何闯进我的屋……”李逍遥忍不住从板缝里瞧,只见那瞎子仍盘坐床上,右手横举狭刀,却僵凝不动。这一看始知此人竟在霎时间被窗口跳进来的人从背后点了穴道,便是片刻之前那注指力所中。屋中却立着一个披蓑戴笠之人,身上水珠滴落如丝,却转眸笑望门口,低笑道:“怎么还不动弹?”旋即门外走入一人,亦然披蓑垂笠,两人相对而立,除了湿辘辘的蓑衣,摘了斗笠,原来是一男一女,皆是少年。

    李逍遥一瞧之下,顿时认了出来,心头怦然直跳,不由转望四处,暗暗不安:“这不是林月如身边那对男僮女婢麽?记得男的被唤作‘三八’,小鬟却叫‘十六’,林家可真会起名字,給下人全编成了号都!这两人怎地鬼鬼祟祟的跑来这儿,林月如可别也在左近……”只听那男僮语声微带不安:“大小姐可别追到这里来,不如咱们还是多逃一程罢?我这心里就不踏实……”那婢女“嗤”的一笑,扑入男人之怀,嗲声道:“私奔多刺激啊,你怕啥?姑娘向来粗心,别说追来,未必便知咱倆这会儿已经逃出这等远了。我等不及了,咱们快熄了灯歇吧?”李逍遥在板缝外边只是搔头。

    屋中那男的仍显局促的道:“这地方不……不妥罢?”李逍遥想:“对呀,旁边还有个睁眼瞎子呢。”砰一声响,萧雨楼倒栽下床,那小鬟手脚端是利索,连同昏迷的另一个粗汉一道补点了穴,踢到一旁,急不可待地转身解怀,笑吟吟道:“这叫做别人出钱,咱倆开房。此种木屋多有情调哦……还不吹灯?”耳听衣声褪响,显是迫不及待。李逍遥不由扁了扁嘴,板缝里突暗,他但听怪声不绝,他不由心道:“吹了灯我怎么看嘛!”

    屋中那男的仍显局促的道:“这地方不……不妥罢?”李逍遥想:“对呀,旁边还有个睁眼瞎子呢。”砰一声响,萧雨楼倒栽下床,那小鬟手脚端是利索,连同昏迷的另一个粗汉一道补点了穴,踢到一旁,急不可待地转身解怀,笑吟吟道:“这叫做别人出钱,咱倆开房。小木屋多有情调哦……还不吹灯?”耳听衣声褪响,显是迫不及待。李逍遥不由扁了扁嘴,板缝里突暗,但听怪声不绝,他不由心道:“吹了灯我怎么看嘛!”

    虽是这般胡想,却哪里敢多耽?先前单听刀风之声便觉那盲人委实了得,岂料未交一招竟着了小鬟的道儿。即使因那萧雨楼只顾应对门口之人,而被小鬟从后窗跃进攻个措手不及。但这三宝颜的后院戒备森严,巡丁游弋,间不留隙,这对私奔的男女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猝然现身,制伏了那刀法迅捷的盲人萧雨楼,仅凭这等身法手段已然不输于江湖上多数成名人物。

    李逍遥挂念着寻找灵儿的线索,又因生恐节外生枝惹上林家的是非,究是无心多留,蹑步便退,望着屋中灯灭影寂,不由想:“鸠占鹊巢就是这般吧?”正自倒步而退,没留神脚下踩着一个漏底壶,发出声响。屋内那男子甚是警觉,立时低呼:“外边有动静!”李逍遥心中暗惊:“别追出来一左一右地揪我,却同那盲人以及结巴汉塞做一处……”其实里头那对男女就算察觉外边有人,究是心虚,未必便有底气出来寻看。他转念间,听到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显是那两个偷情的不知所措,只惊至做声不得。

    李逍遥大眼一转,果然那男僮压低语声不安的道:“该不会是大小姐身边的人追来了罢,银花,得赶紧走……”李逍遥心道:“银花?不是‘十六’吗?”旋即想到,银花必是那小鬟本来的名字。为免惊动屋中这对恋奸情热的男女,省得逼急之下竟来拼命。李逍遥急中生窍,一面猫腰开溜,一面扮猫叫,口中“喵喵”弄舌,隔着雨声倒也有几分逼真。那小鬟也自紧张,随即慰然道:“哦,是只猫儿夜走……长贵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啊。”

    “对哦,别自己吓自己,”李逍遥溜开之际,听到屋中吮吻之声又起,宛如书航吃面条常发之声,嗤溜作响,风雨亦掩不住。虽是情热滚荡,但那个在林家号称“三八”的男僮长贵仍含含糊糊的表示不安:“我看咱们还逃得不够远……嗤溜嗤溜……银花,不如待会儿咱们完事后继续逃罢……嗤溜嗤溜……想起大小姐那脾气我就腿软……嗤溜!”银花吃吃笑道:“待会儿只怕拉你起来都拉不动哩……嗤溜嗤溜……长贵哥,咱们也不用逃得太远……嗤溜……等大小姐嫁成之后咱还不得回来?她呀,那时就不是这般古怪了……嗤溜嗤溜!”长贵道:“想起大小姐我就……嗤溜嗤溜……”银花突嗔:“这当儿怎么净想着大小姐?”屋中传出掌掴之声,长贵急忙辩解道:“不是呀,你听我说……嗤溜嗤溜嗤溜……我不是那意思!想起她我就……就……”一时急得有口难言,李逍遥不禁心下暗猜:“就大如栲栳?”

    但听长贵呼冤道:“就软了!”李逍遥听得其声凄苦,不由一怔。旋即屋中嗤溜之声大起,似是滚做一团,银花翻腾道:“可怜的长贵!没想到大小姐积威之下,竟把你吓成这般……我错怪了你,嗤溜!”长贵呻吟道:“还好只是微软了……嗤溜嗤溜!”随着一波新浪翻来,板墙竟尔撼然振荡,李逍遥闻得撞击之声,不由瞠目结舌:“哇……不是要拆屋罢?”

    “咚!”一声响,头撞在一根桩上,半天没揉回神来。晕晕然转脸一瞅,原来身后有幢高脚寮,周围蒲蕉荡雨而动。他脚底甚快,只要发动便有如抹油也似,不觉已退出百来尺开外。竟处于数幢高寮之间,蕉叶曳拨风雨,自有别样异域风情。李逍遥心中称奇:“怎会有这等样建筑?”旋即想到先前曾听那掌柜之言,说起这三宝颜本是婆罗洲商人私产,有高脚屋并不为奇,但在这里出现究属突兀,不免令他好一会没能反应过来。

    却听得一声低语:“唉,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语腔怪异,竟是川苗口音。李逍遥不由吃了一惊,回顾不见四周有人,那轻吁之声却从寮中透出:“闯入了心里。”其声忽高忽低,时尖时柔,仿似两人对答,但李逍遥抬头瞧时,离地数尺高的木地板缝里只隐现一个蜷腿而坐的小小身影,并未发现另外一人。

    闻得这两声吁叹,李逍遥不由得心头跳动骤急:“先前听见的就是这人的话声,却如何会提到灵儿?”此时蹲身屋下角隅,浑然不觉风吹雨淋之苦,心念潮涌,惟恐听错了先前提到灵儿的那一句。透过板缝间隙,但见上边倚墙角坐着一个身穿黑苗服色的少女,披散长发,飘垂到地,寮中灯暗影淡,难窥面容。那少女满口土腔俚调,似比阿奴口音还重,倘不细辨,几难听出她在说什么。李逍遥总算与苗人打过交道,对姬灵通的口音更是听得熟了,勉强尚可一辨辞意。只听那黑衫少女挤声说道:“阿黎阿黎,说了半天你说的是谁家郎哦?”

    李逍遥不禁摸头暗异:“怎么这般多个都叫此类名儿呀?”眼皮一抬,从板缝里见到一张扭曲而动的怪脸,吓一跳自在难免。犹未定神,又见另一张怪脸晃将出来,却在那黑苗少女面前相对而动,那少女改扮柔嗲之声,幽幽的说道:“就是他喽!”李逍遥连忙躲入蕉叶下,透过板缝间隙窥见左边那张怪脸晃了晃,少女尖声道:“究是何人哪?瞧把你这芳心搅得似浪般颠……”随即右手一抬,怪脸晃起,少女改而柔声脉脉道:“哪儿有啊?阿黎只是可怜他嘛。”

    李逍遥喊了半天“晕”,终于搞明白了:“她双手拿倆布袋脸,自个儿在这扮对话,却把我搞糊涂了。却可怜谁?”那少女左手又晃,捏动布脸做出不屑状,挤声道:“你可怜人家,谁又来可怜你?其实你才可怜呢,阿黎。”

    李逍遥听出这少女语间眸里竟透无限爱怨纠葛之气,似是为情思所困,痴迷其中而不能自拔。只听得片刻,竟为她这等痴迷至深的情愫所感触,不觉怔然出神,脑中恍然飘过曾经听过的一曲:“鸡尺溪头风浪晚,芳心只共丝争乱。”值此风雨深宵,听得这等充满痴迷情思的喁喁私诉,窥见那对含嗔似喜,若怨似悲的眸子,能有几人不为之动容?

    当下李逍遥不免暗疑:“会不会是在暗恋我呀?”原也难怪他会有此般奇想,能够被一个情怀初开的少女如此苦苦思恋,其心之痴仿佛已将堕入颠狂境地,这等纯纯浓浓的爱慕之意,料想许多男子都会不自禁地为之欣然神往,甚至暗盼此情只系于己身。李逍遥自也不免,急猜:“虽然我不识得这少女,但也保不定她在哪儿远远地见过我,被我风采所迷,是以一见钟情到了这般境地……”想到这处,突然脸红不胜,暗觉羞愧:“我这是不是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点儿?”

    “可怜!”那少女挤声冷笑,顿教李逍遥在底下无地自容。却非说他,而是自嘲。怔然一回,旋即右手捏起布面具作状叹息,嫣唇微翕,幽幽的道:“人家是有名的英雄好汉,又是世家子弟,阿黎岂敢奢望?”

    李逍遥捧脸抱惭,心下更愧:“看,糗了吧你?逍遥儿再有多跩,那也称不上什么‘有名的英雄好汉’哦,更何况后边还加了个‘世家子弟’这么绝……”从墙影只见她左手所套着的怪面一晃,做出鄙夷之状,那少女挤声道:“世家子弟又怎么了?但有真情相爱,谁又理会门户之别?可最要命的一点是,人家心里早就有了所爱的姑娘,她长得比你美貌不知多少,又温柔又大方,在他心目中宛如天上仙子一般,你怎能比得了?”

    “唉,他心目中胜似仙子的灵儿姑娘,不知究是何等样一个绝色的人儿?”那少女痴然良久,突然幽幽的说出这番言语,顿教李逍遥几欲蹦上天去,心头怦怦乱窜,只是迷惑不解:“果是指我?她怎么晓得我想念灵儿?”但觉所历世事之奇,无过于此。

    只听那少女接着又幽幽的道:“何况人家是患难中交结的情份,竟似还有肌肤之亲,又对他那般有情有义。他……他为了她也可以不要性命,便连伤病昏迷之时亦是念念不忘她,可见他们之间相互钟情之深,我……我在他心里又算得什么?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又怎会晓得这儿有个曾救他性命的小姑娘在苦苦思念他!”听到这等情浓之言,李逍遥荡气回肠之余,更加肯定无疑:“越来越像说我了……”虽尚有许多疑惑之处,但那少女既知得如此之多,他当下哪里按捺得住,急欲跳出。心想:“先得问明灵儿下落……”

    只听那少女接着又幽幽的道:“何况人家是患难中交结的情份,竟似还有肌肤之亲,又……又对他那般有情有义。他……他为了她也可以不要性命,便连伤病昏迷之时亦是念念不忘她,可见他们之间相互钟情之深,我……我在他心里又算得什么?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又怎会晓得这儿有个曾救他性命的小姑娘在苦苦思念他!”听到这等情浓之言,李逍遥荡气回肠之余,更加肯定无疑:“越来越像说我了……”虽尚有许多疑惑之处,但那少女既知得如此之多,他当下哪里按捺得住,急欲跳出。心想:“先得问明灵儿下落……”

    那黑苗少女语声微挤,问道:“他究是何人,如何可以这等没心没肺,把咱们阿黎欺负成这般?”左边布面一晃,右手所套着的另一个小布人半天没动弹,那少女眼噙泪光,含羞难言:“他……他……他叫……”忸怩嗫嚅,涩然许久,话声越发低难听闻,究是怯生生的将她心上人的名字咽回心底,深藏不吐,神色间似已羞煞。李逍遥原本已憋不住便要跳出去,突听得一个暗哑的妇人声音冷冷的说道:“狄武已经走了,你还在这里一个儿发什么痴?”

    语带川腔,木寮前现出一个擎伞的蓝衫女人,不知悄立了多久,投下一道颀长冷峭的影子,宛然苦竹槁立。李逍遥循声见到那袭雨中蓝衫之影,不由得暗吃一惊,幸好刚才没来得及蹦出去,身子蹲于蕉叶后头,才没被那女子瞧见。屋中少女似也一惊,抬眸见得那女子撑伞而近,不禁低低的“呀”了一声,羞道:“你……你在外边偷听了多久?”

    见那撑伞女子亦是苗人装束,蓝裙黑裾,在雨中俏生生的赤足而行。李逍遥脑中一时混乱不清,心头既奇且惑:“明明提到我家灵儿,怎么又跟狄武扯上啦?莫非这是两回事……这蓝衫阿姨又是什么人?”

    那蓝衫女子身形似未动弹,突然间已立在门前,瞪屋中黑苗少女半晌,突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伸足到檐下清洗,口中说道:“黎长老离开苗疆多年,至今下落未明。听说圣者晨雷已然出川,怕是要不利于他老人家……”李逍遥脑中霎然现出夕阳下一个伏在驼子背上的老苗人,犹记得那日他随灵儿回仙灵岛救姥姥,在海边所见到的一幕。当时黎长老喟然之言不觉从耳边泛起,今夕回望昨日,竟有莫名心碎之感。“走自走,来自来,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终须散,从来英雄悲寂寞,冷暖在人心!”

    那少女埋脸臂弯,仍是赧然无语。一对小布人悄悄收起,披散垂地的长发几乎遮没了瘦小的身子。门口那蓝衫苗女仿似没看到那少女这等含羞答答的情态,眼露隐忧,自顾说道:“黎泉,我带你出来是为了寻你爷爷,黎长老生死未卜,为了替那姓狄的汉人解除蛊毒,我们已经在此处多耽数日,倘再不走,只怕拜月教的人就要追来嘹!”李逍遥先前只道这两女亦是黑苗拜月教中人,心中难免怵怵不安,但听这女子一番川腔话语,才知她们虽是黑苗族人,却非拜月教一路。方松一口气,烦恼之情愈甚,对那小黑苗之言委实百思不解:“怎么她会知道灵儿呢?究是说我,还是说别人?若是与我无关,灵儿怎么会跟那狄武有了干系?这个狄武究是什么人哪?难道竟是所谓天下第五的那个……”

    想到苦恼处,越发忍不住要出去问个明白,一时又不知这等冒冒失失闯出去会不会冲撞无礼,因他究属偷听了人家的私吐心事在先,不免心下暗虚,生恐唐突现身反会坏事,两个苗女若是恼将起来,不知将有多少蛊惑毒辣手段施于他的身上。

    那年小的苗女埋脸不动,突然低声咕哝一句:“他丢了东西在我这里,想是还会回来取呢。”糯语方毕,突又挤嗓变声道:“我不走……”话声虽说不高,却透出一股坚决之意。蓝衫苗女不由一怔,随即愠然道:“好,你不走,咱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好了!不但你死、我死,便连你爷爷他……”语声忽噎,显是心情急乱,把秀足轻轻一跺,溅了好些水星到李逍遥那睁大的眼睛里,只教他揉眼不迭,便欲出来又忙乱地缩回蕉影下,心中叫苦:“哎呀,进眼睛了……”

    那蓝衫女子回眸见小姑娘痴望窗外雨帘出神,一副魂不守舍之态。她微蹙眉头,情知把话说重了也无济于事,只得缓声劝道:“日前见那汉人中毒昏迷,救了他也就救了。可他终究是个汉人!你不要再这般胡思乱想,我也曾听见他在迷乱中口吐谵言,人家已有心上人嘹……”李逍遥心口砰的一震,眼前发黑,说不出的满腹苦楚,一时之间脑中轰然回旋,尽是这般念头:“真的是……是那回事儿,想是灵儿嫌我蠢笨又多心,护她的花护不周全,不要跟我了,却……却改投了别人!亏我还在这儿乱作梦呢,灵儿一直不露面,原来是跟别人好上了,就是那狄武……拷!这回糗了。”回头琢磨那少女刚才的私语,情急气苦之下,不免又想起曾在水月宫见过灵儿房中仍做婚喜摆设,她一直并没机会同他说明其中原委,此时堆在一块儿乱想,难免大觉不妙:“完了,完了……”悲嗟一回,又觉愤愤不平:“灵儿改跟别的大哥怎么不先来跟我说一声嘛,变化得这等快,搞得我四处找她这么辛苦!”

    一时竟觉茫然,先前靠的是寻找灵儿的念头勉力支撑,突然间这股念头不再似先前那般强烈,暗思:“灵儿跟了别人,不会再见我了。”不自禁的两腿发软,气力顿泄,便在身子摇晃欲跌之时,肩头倏地一沉,斗然按落一只手。他自从炼成六层修罗心法,内力浑厚之极,耳力反应俱皆强胜昔时,有人欺到背后,哪怕动静再如何微小,原也逃不过他的双耳。但他这时心神一阵激荡纷乱,脑中哪有半点平日的敏锐,非但浑然未觉有人摸到身旁,便连肩头按下一只手,也毫无反应。

    漆黑中只觉高脚寮四周影影绰绰的有人疾掠掩近,身法诡谲,似非常见路数。这时那蓝衫女子犹自劝解那个名唤黎泉的少女,话声渐显急促:“阿黎,休要为汉人操心,这是他们的地头。我们若再不离开此地,只怕拜月教的人就要追来嘹!”那黑苗少女黎泉眼望窗外雨催竹叶,仿佛塑像般一动不动,茫然出神。

    李逍遥正想:“拜月教的人追她们做什么?”一个念头未及转过,蓦见寮后黑影急蹿,寒光闪烁,知有侵犯,不假思索的便冲口而出:“当心哦……”呼声未已,肩后探出一只手,倏然把他的口一掩,揪衣拽翻。那蓝衫女子已有觉察,素足微晃,玉趾稍屈,悄无声息地拈刃夹匕,提脚时已夹出一道流光漾闪的弯刃,没等别人看清便即反足后撩,飕一声响,门前已有个黑影乍跃即坠,捧喉翻倒在雨泥中,嘶出半口血沫喷涌的浊气,顷刻毙命。

    “哇,用脚发刀哦!”寒光连番烁射之际,素足飞晃之影映入李逍遥眼帘,见得蓝裙飘旋,裾扬若舞,那苗女身姿奇诡凄丽,荡转一圈只在瞬间,地上却又多了五六具死尸。他没见过用脚杀人也可以杀得这等凌厉,心中刚呼一声奇,只见那蓝衫女子蓦地倒翻而近,秀面朝下,急掠数尸,看出端的,不由双目凛冽,低哂一声:“不是拜月教的人!”双足倒踢,间有寒光曳舞,一晃已到蒲蕉之旁,夹趾拈刀,蓦地划到李逍遥喉前。“汉人为何偷袭我们?”

    李逍遥哪里料到这苗女竟袭过来,想是刚才那一声呼叫已自露行藏,眼见她身形如此快诡,势已不及闪避,急欲要说:“刚才我提醒你哦……”肩后突然飕一声搠出刀光,堪堪擦衣而过,只教他吓一跳,随即按肩之手骤收,后腰陡挨一脚倒地。身后那人借势弹身跃出,双刀盘舞,低喝道:“我识得你是雾月教堂主蓝欣草,到我们汉人的地盘意欲何为?”

    那蓝衫女子刚才起脚做势要抹李逍遥咽喉,引得后边那人踢翻这个不巧挡在中间的少年,急促舞刀现身。她身形翻旋而落,顺势抬足高踹,趾拈薄刃,后发先至,没等空中那人舞刀护定门户,抢先觑得破绽。那人黑巾蒙面,双刀舞得风雨不透,也是使刀的里手。但也同李逍遥一样,未曾见过用脚使刀亦能如此出神入化,险诡之处尤胜别人以手驭刀。一时被逼入门户,不得不倒纵开去,避过趾间险锋。

    蓝衫女子落脚踏住李逍遥胸膛,回眸低掠,目光交触,李逍遥暗觉她眼光里似无加害之意,不由面有奇怪之色,心想:“不知她会不会生擒我去试蛊?”虽说害怕苗女手段,但转念间又生沮丧之感,想着被灵儿抛弃,实是没趣已极,暗叹:“听到灵儿跟别人有了肌肤之亲,我都快麻木了,被人捉去折腾一下又有何打紧?”于是坦然,摆出无所谓之态,存心任由宰割。不料那蓝衫苗女反而收了脚去,却低哼一声:“刚才是你叫当心的?”

    李逍遥不由先是一怔,随即说道:“其实我是坏人哦,要来奸淫你呢。”因觉满心无趣,不求平安,只盼能惹恼这苗女,讨点儿苦受。心想这话该有份量了吧?大眼溜瞪,等那蓝衫女子下手。不料那蓝衫女子反而语透笑意,说道:“你这小孩子,不似别的汉人般满嘴仁义道德,心下却见不得人。嘴上听来倒是无耻得很!”李逍遥只盼激怒她,没想到又失所望,一怔之下,伸手乱捏她脚,乱舔舌头道:“我还要拿你虐足呢,够无耻了吧?”心想:“还不赏只蛊吃吃?”

    蓝衫女子更觉底下这个有趣,哪里当真,含笑道:“你跟我们苗人一样,有话就直接说出来,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没有那么讨厌。不过你太小了,我是不会让你玩足的……”李逍遥心中一怔:“这是什么话?”那女子纤腰微弯,把他揪将起来,这时脸孔靠近,只见她年纪约莫二三十岁上下,面容也算俊俏,皮肤微显粗黄,但因身段苗条修美,也算颇具诱人风韵,他刚想:“其实这个阿姨也可玩得。”随即看见这苗妇赫然空着一只眼窝,有脓溢出,其状甚是可骇。他不由惊得呆了,闻到脓味腥恶,难抑嫌恶之感。那苗女却不以为忤,抬手拭脓,自顾说道:“你不要吓着,这只眼自从被神公挖出后,便成了这般。”当她抬手之时,李逍遥又见到那只右手竟似烧毁之柴,枯焦萎缩,五指残缺,形若怪兽之爪,骇人听闻已极。

    他不免又惊呼一声,掩口不迭,再看另一只手,虽没烧焦,掌心却有个大洞,仅剩三根残指勉强尚可动得。这苗女见他如此惊诧,此事在她而言似是常遇,只不动声色的道:“拜月教的手段,你们外人是想象不到的。”

    “是想不到,”李逍遥强抑惊意,低眼掠见她裙下双足有如丰玉无瑕,心想:“难怪她只用双脚耍刀,原来手坏了,只有脚还玩得……”忽听得一声痛嘶,那蒙面人犹举双刀颤然而立,僵守刚才落地之时的姿势,却既不进袭亦无退意,眼光惊惧地呆愣一阵,在雨中哑声叫道:“苗女,你使的什么毒物?”

    李逍遥先前并未见到这蓝衫苗女使毒,听那蒙面人痛楚不胜的嘶叫之声,不由奇怪的转目望去,并未看出有异物附在那人身上。正感不解,那蓝衫女子独眼转眸,冷冷的射向蒙面人,低哂的道:“闹了这么大动静,三宝颜无人过来察看。哼,听说黑下灯、隙下驹、过山鹞三个黑山寨的寨主眼下都改做了开店的,你是其中哪一个?”李逍遥心念一动:“我就料到这店必开得古怪。”

    那蒙面人原想硬抗不言,咬牙撑了一阵,就是憋不住,双刀落地,仰脖嘶声要呼,寮屋中忽传悠悠吹叶之声,宛如笛鸣。蒙面人呼声忽噎,斗然憋在喉中,脖子竟尔涨粗如桶,李逍遥见他双眼翻白,身躯剧颤一阵,猛烈挣扎抓襟,似想摆脱什么,突然衣衫尽碎,籍一道闪电的光亮,但见这人身上爬满了破体而出的密密麻麻黑虫。

    李逍遥顿时只惊得呆了,不觉吹叶之声何时消寂,黑虫霎然隐去,那人光溜溜的倒栽在泥浆中,露出后背刺绣的一头恶鹞图案,仿似翻翅欲飞,但这具尸体竟瞬间枯萎,状似风干多时的朽肉。

    恍然便如作了一场恶梦般,李逍遥一时之间哪里还转得动一丝念头。那蓝衫苗女回眸瞥了瞥他霎时惨白的脸容,仿佛看穿这少年心里的恐惧之情,柔声说道:“汉人对我们向来不安好心,不论嘴上说没说,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李逍遥暗觉此语有异,不由心头格登一跳,转头面对她那只含娇似诱的独眼,头皮一阵发麻。“何意?”

    蓝衫女子提足撩他的小腿,眼光如魅,透出无穷勾魂之气,娇声问道:“刚才你不是还说要虐脚吗?他们都死光了,现下……”现下要如何,却有意含而不吐,似要吊足他的胃口。李逍遥暗觉不妙,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不……不虐了,刚才只是……只是随便说说……”蓝裙苗女却逼近来,笑送杀机,轻声说道:“他们都死了,你又看见我们的手段,委实是留你不得。”

    先前李逍遥只想找麻烦,但当眼下真的麻烦来了,想着那伙蒙面强賊死状之惨,不免全身毛竖,哪敢领教这等毒虫噬身的黑苗手段,闻得蓝衫苗女语透森然之气,果是不肯放过,顿时变色道:“连我也要死?”那蓝衫女子眼光已无半点笑意,脚尖微拈,寒光已近。

    却听得一声低语:“唉,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语腔怪异,竟是川苗口音。李逍遥不由吃了一惊,回顾不见四周有人,那轻吁之声却从寮中透出:“闯入了心里。”其声忽高忽低,时尖时柔,仿似两人对答,但李逍遥抬头瞧时,离地数尺高的木地板缝里只隐现一个蜷腿而坐的小小身影,并未发现另外一人。

    闻得这两声吁叹,李逍遥不由得心头跳动骤急:“先前听见的就是这人的话声,却如何会提到灵儿?”此时蹲身屋下角隅,浑然不觉风吹雨淋之苦,心念潮涌,惟恐听错了先前提到灵儿的那一句。透过板缝间隙,但见上边倚墙角坐着一个身穿黑苗服色的少女,披散长发,飘垂到地,寮中灯暗影淡,难窥面容。那少女满口土腔俚调,似比阿奴口音还重,倘不细辨,几难听出她在说什么。李逍遥总算与苗人打过交道,对姬灵通的口音更是听得熟了,勉强尚可一辨辞意。只听那黑衫少女挤声说道:“阿黎阿黎,说了半天你说的是谁家郎哦?”

    李逍遥不禁摸头暗异:“怎么这般多个都叫此类名儿呀?”眼皮一抬,从板缝里见到一张扭曲而动的怪脸,吓一跳自在难免。犹未定神,又见另一张怪脸晃将出来,却在那黑苗少女面前相对而动,那少女改扮柔嗲之声,幽幽的说道:“就是他喽!”李逍遥连忙躲入蕉叶下,透过板缝间隙窥见左边那张怪脸晃了晃,少女尖声道:“究是何人哪?瞧把你这芳心搅得似浪般颠……”随即右手一抬,怪脸晃起,少女改而柔声脉脉道:“哪儿有啊?阿黎只是可怜他嘛。”

    李逍遥喊了半天“晕”,终于搞明白了:“她双手拿倆布袋脸,自个儿在这扮对话,却把我搞糊涂了。却可怜谁?”那少女左手又晃,捏动布脸做出不屑状,挤声道:“你可怜人家,谁又来可怜你?其实你才可怜呢,阿黎。”

    李逍遥听出这少女语间眸里竟透无限爱怨纠葛之气,似是为情思所困,痴迷其中而不能自拔。只听得片刻,竟为她这等痴迷至深的情愫所感触,不觉怔然出神,脑中恍然飘过曾经听过的一曲:“鸡尺溪头风浪晚,芳心只共丝争乱。”值此风雨深宵,听得这等充满痴迷情思的喁喁私诉,窥见那对含嗔似喜,若怨似悲的眸子,能有几人不为之动容?

    当下李逍遥不免暗疑:“会不会是在暗恋我呀?”原也难怪他会有此般奇想,能够被一个情怀初开的少女如此苦苦思恋,其心之痴仿佛已将堕入颠狂境地,这等纯纯浓浓的爱慕之意,料想许多男子都会不自禁地为之欣然神往,甚至暗盼此情只系于己身。李逍遥自也不免,急猜:“虽然我不识得这少女,但也保不定她在哪儿远远地见过我,被我风采所迷,是以一见钟情到了这般境地……”想到这处,突然脸红不胜,暗觉羞愧:“我这是不是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点儿?”

    “可怜!”那少女挤声冷笑,顿教李逍遥在底下无地自容。却非说他,而是自嘲。怔然一回,旋即右手捏起布面具作状叹息,嫣唇微翕,幽幽的道:“人家是有名的英雄好汉,又是世家子弟,阿黎岂敢奢望?”

    李逍遥捧脸抱惭,心下更愧:“看,糗了吧你?逍遥儿再有多跩,那也称不上什么‘有名的英雄好汉’哦,更何况后边还加了个‘世家子弟’这么绝……”从墙影只见她左手所套着的怪面一晃,做出鄙夷之状,那少女挤声道:“世家子弟又怎么了?但有真情相爱,谁又理会门户之别?可最要命的一点是,人家心里早就有了所爱的姑娘,她长得比你美貌不知多少,又温柔又大方,在他心目中宛如天上仙子一般,你怎能比得了?”

    “唉,他心目中胜似仙子的灵儿姑娘,不知究是何等样一个绝色的人儿?”那少女痴然良久,突然幽幽的说出这番言语,顿教李逍遥几欲蹦上天去,心头怦怦乱窜,只是迷惑不解:“果是指我?她怎么晓得我想念灵儿?”但觉所历世事之奇,无过于此。

    只听那少女接着又幽幽的道:“何况人家是患难中交结的情份,竟似还有肌肤之亲,又……又对他那般有情有义。他……他为了她也可以不要性命,便连伤病昏迷之时亦是念念不忘她,可见他们之间相互钟情之深,我……我在他心里又算得什么?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又怎会晓得这儿有个曾救他性命的小姑娘在苦苦思念他!”听到这等情浓之言,李逍遥荡气回肠之余,更加肯定无疑:“越来越像说我了……”虽尚有许多疑惑之处,但那少女既知得如此之多,他当下哪里按捺得住,急欲跳出。心想:“先得问明灵儿下落……”

    那黑苗少女语声微挤,问道:“他究是何人,如何可以这等没心没肺,把咱们阿黎欺负成这般?”左边布脸一晃,右手所套着的另一个小布人半天没动弹,那少女眼噙泪光,含羞难言:“他……他……他叫……”忸怩嗫嚅,涩然许久,话声越发低难听闻,究是怯生生的将她心上人的名字咽回心底,深藏不吐,神色间似已羞煞。李逍遥原本已憋不住便要跳出去,突听得一个暗哑的妇人声音冷冷的说道:“狄武已经走了,你还在这里一个儿发什么痴?”

    语带川腔,木寮前现出一个擎伞的蓝衫女人,不知悄立了多久,投下一道颀长冷峭的影子,宛然苦竹槁立。李逍遥循声见到那袭雨中蓝衫之影,不由得暗吃一惊,幸好刚才没来得及蹦出去,身子蹲于蕉叶后头,才没被那女子瞧见。屋中少女似也一惊,抬眸见得那女子撑伞而近,不禁低低的“呀”了一声,羞道:“你……你在外边偷听了多久?”

    只见那撑伞女子亦是苗人装束,蓝裙黑裾,在雨中俏生生的赤足而行。李逍遥脑中一时混乱不清,心头既奇且惑:“明明提到我家灵儿,怎么又跟狄武扯上啦?莫非这是两回事……这蓝衫阿姨又是什么人?”

    那蓝衫女子突然间已立在门前,瞪屋中黑苗少女半晌,突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伸足到檐下清洗,口中说道:“黎长老离开苗疆多年,至今下落未明。听说圣者晨雷已然出川,怕是要不利于他老人家……”李逍遥脑中霎然现出夕阳下一个伏在驼子背上的老苗人,犹记得那日他随灵儿回仙灵岛救姥姥,在海边所见到的一幕。当时黎长老喟然之言不觉从耳边泛起,今夕回望昨日,竟有莫名心碎之感。“走自走,来自来,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终须散,从来英雄悲寂寞,冷暖在人心!”

    那少女埋脸臂弯,仍是赧然无语。一对小布人悄悄收起,披散垂地的长发几乎遮没了瘦小的身子。门口那蓝衫苗女仿似没看到那少女这等含羞答答的情态,眼露隐忧,自顾说道:“黎泉,我带你出来是为了寻你爷爷,黎长老生死未卜,为了替那姓狄的汉人解除蛊毒,我们已经在此处多耽数日,倘再不走,只怕拜月教的人就要追来嘹!”李逍遥先前只道这两女亦是黑苗拜月教中人,心中难免怵怵不安,但听这女子一番川腔浓郁的话语,才知她们虽是黑苗族人,却非拜月教一路。方松一口气,烦恼之情愈甚,对那小黑苗之言委实百思不解:“怎么她会知道灵儿呢?究是说我,还是说别人?若是与我无关,灵儿怎么会跟那狄武有了干系?这个狄武究是什么人哪?难道竟是所谓天下第五的那个……”

    想到苦恼处,越发忍不住要出去问个明白,一时又不知这等冒冒失失闯出去会不会冲撞无礼,因他究属偷听了人家的私吐心事在先,不免心下暗虚,生恐唐突现身反会坏事,两个苗女若是恼将起来,不知将有多少蛊惑毒辣手段施于他的身上。

    那年小的苗女埋脸不动,突然低声咕哝一句:“他丢了东西在我这里,想是还会回来取呢。”糯语方毕,突又挤嗓变声道:“我不走……”话声虽说不高,却透出一股坚决之意。蓝衫苗女不由一怔,随即愠然道:“好,你不走,咱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好了!不但你死、我死,便连你爷爷他……”语声忽噎,显是心情急乱,把秀足轻轻一跺,溅了好些水星到李逍遥那睁大的眼睛里,只教他揉眼不迭,便欲出来又忙乱地缩回蕉影下,心中叫苦:“哎呀,进眼睛了……”

    那蓝衫女子回眸见小姑娘痴望窗外雨帘出神,一副魂不守舍之态。她微蹙眉头,情知把话说重了也无济于事,只得缓声劝道:“日前见那汉人中毒昏迷,救了他也就救了。可他终究是个汉人!你不要再这般胡思乱想,我也曾听见他在迷乱中口吐谵言,人家已有心上人嘹……”李逍遥心口砰的一震,眼前发黑,说不出的满腹苦楚,一时之间脑中轰然回旋,尽是这般念头:“真的是……是那回事儿,想是灵儿嫌我蠢笨又多心,护她的花护不周全,不要跟我了,却……却改投了别人!亏我还在这儿乱作梦呢,灵儿一直不露面,原来是跟别人好上了,就是那狄武……拷!这回糗了。”回头琢磨那少女刚才的私语,情急气苦之下,不免又想起曾在水月宫见过灵儿房中仍做婚喜摆设,她一直并没机会同他说明其中原委,此时堆在一块儿乱想,难免大觉不妙:“完了,完了……”悲嗟一回,又觉愤愤不平:“灵儿改跟别的大哥怎么不先来跟我说一声嘛,变化得这等快,搞得我四处找她这么辛苦!”

    一时竟觉茫然,先前靠的是寻找灵儿的念头勉力支撑,突然间这股念头不再似先前那般强烈,暗思:“灵儿跟了别人,不会再见我了。”不自禁的两腿发软,气力顿泄,便在身子摇晃欲跌之时,肩头倏地一沉,斗然按落一只手。他自从炼成六层修罗心法,内力浑厚之极,耳力反应俱皆强胜昔时,有人欺到背后,哪怕动静再如何微小,原也逃不过他的双耳。但他这时心神一阵激荡纷乱,脑中哪有半点平日的敏锐,非但浑然未觉有人摸到身旁,便连肩头按下一只手,也毫无反应。

    漆黑中只觉高脚寮四周影影绰绰的有人疾掠掩近,身法诡谲,似非常见路数。这时那蓝衫女子犹自劝解那个名唤黎泉的少女,话声渐显急促:“阿黎,休要为汉人操心,这是他们的地头。我们若再不离开此地,只怕拜月教的人就要追来嘹!”那黑苗少女黎泉眼望窗外雨催竹叶,仿佛塑像般一动不动,茫然出神。

    李逍遥正想:“拜月教的人追她们做什么?”一个念头未及转过,蓦见寮后黑影急蹿,寒光闪烁,知有人夜来侵犯,不假思索的便冲口而出:“当心哦……”呼声未已,肩后探出一只手,倏然把他的口一掩,揪衣拽翻。那蓝衫女子已有觉察,素足微晃,玉趾稍屈,悄无声息地拈刃夹匕,提脚时已夹出一道流光漾闪的弯刃,没等别人看清便即反足后撩,飕一声响,门前已有个黑影乍跃即坠,捧喉翻倒在雨泥中,嘶出半口血沫喷涌的浊气,顷刻毙命。

    “哇,用脚发刀哦!”寒光连番烁射之际,素足飞晃之影映入李逍遥眼帘,见得蓝裙飘旋,裾扬若舞,那苗女身姿奇诡凄丽,荡转一圈只在瞬间,地上却又多了五六具死尸。他没见过用脚杀人也可以杀得这等凌厉,心中刚呼一声奇,只见那蓝衫女子蓦地倒翻而近,秀面朝下,急掠数尸,看出端的,不由双目凛冽,低哂一声:“不是拜月教的人!”双足倒踢,间有寒光曳舞,一晃已到蒲蕉之旁,夹趾拈刀,蓦地划到李逍遥喉前。“汉人为何偷袭我们?”

    李逍遥哪里料到这苗女竟袭过来,想是刚才那一声呼叫已自露行藏,眼见她身形如此快诡,势已不及闪避,急欲要说:“刚才我提醒你哦……”肩后突然飕一声搠出刀光,堪堪擦衣而过,只教他吓一跳,随即按肩之手骤收,后腰陡挨一脚倒地。身后那人借势弹身跃出,双刀盘舞,低喝道:“我识得你是雾月教堂主蓝欣草,到我们汉人的地盘意欲何为?”

    那蓝衫女子刚才起脚做势要抹李逍遥咽喉,引得后边那人踢翻这个不巧挡在中间的少年,急促间舞刀现身。她身形翻旋而落,顺势抬足高踹,趾拈薄刃,后发先至,没等空中那人舞刀护定门户,抢先觑得破绽。那人黑巾蒙面,双刀舞得风雨不透,也是使刀的里手。但却同李逍遥一样,未曾见过用脚使刀亦能如此出神入化,险诡之处尤胜别人以手驭刀。一时被逼入门户,不得不倒纵开去,避过趾间险锋。

    蓝衫女子落脚踏住李逍遥胸膛,回眸低掠,目光交触,李逍遥暗觉她眼光里似无加害之意,不由面有奇怪之色,心想:“不知她会不会生擒我去试蛊?”虽说害怕苗女手段,但转念间又生沮丧之感,想着被灵儿抛弃,实是没趣已极,暗叹:“听到灵儿跟别人有了肌肤之亲,我都快麻木了,被人捉去折腾一下又有何打紧?”于是坦然,摆出无所谓之态,存心任由宰割。不料那蓝衫苗女反而收了脚去,却低哼一声:“刚才是你叫当心的?”

    李逍遥不由先是一怔,随即说道:“其实我是坏人哦,要来奸淫你呢。”因觉满心无趣,不求平安,只盼能惹恼这苗女,讨点儿苦受。心想这话该有份量了吧?大眼溜瞪,等那蓝衫女子下手。不料那蓝衫女子反而语透笑意,说道:“你这小孩子,不似别的汉人般满嘴仁义道德,心下却见不得人。嘴上听来倒是无耻得很!”李逍遥只盼激怒她,没想到又失所望,一怔之下,伸手乱捏她脚,乱舔舌头道:“我还要拿你虐足呢,够无耻了吧?”心想:“还不赏只蛊吃吃?”

    蓝衫女子更觉底下这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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