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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花堪折(五)(2/2)
趣,哪里当真,含笑道:“你跟我们苗人一样,有话就直接说出来,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没有那么讨厌。不过你太小了,我是不会让你玩足的……”李逍遥心中一怔:“这是什么话?”那女子纤腰微弯,把他揪将起来,这时脸孔靠近,只见她年纪约莫二三十岁上下,发鬓半掩的面容也算俊俏,皮肤微显粗黄,但因身段苗条修美,也算颇具诱人风韵,他刚想:“其实这个阿姨也可玩得。”随即看见这苗妇赫然空着一只眼窝,有脓溢出,其状甚是可骇。他不由惊得呆了,闻到脓味腥恶,难抑嫌恶之感。那苗女却不以为忤,抬手拭脓,自顾说道:“你不要吓着,这只眼自从被神公挖出后,便成了这般。”当她抬手之时,李逍遥又见到那只右手竟似烧毁之柴,枯焦萎缩,五指残缺,形若怪兽之爪,骇人听闻已极。

    他不免又惊呼一声,掩口不迭,再看另一只手,虽没烧焦,掌心却有个大洞,仅剩三根残指勉强尚可动得。这苗女见他如此惊诧,此事在她而言似是常遇,只不动声色的道:“拜月教的手段,你们外人是想象不到的。”

    “是想不到,”李逍遥强抑惊意,低眼掠见她裙下双足有如丰玉无瑕,心想:“难怪她只用双脚耍刀,原来手坏了,只有脚还玩得……”忽听得一声痛嘶,那蒙面人犹举双刀颤然而立,僵守刚才落地之时的姿势,却既不进袭亦无退意,眼光惊惧地呆愣一阵,在雨中哑声叫道:“苗女,你使的什么毒物?”

    李逍遥先前并未见到这蓝衫苗女使毒,听那蒙面人痛楚不胜的嘶叫之声,不由奇怪的转目望去,并未看出有异物附在那人身上。正感不解,那蓝衫女子独眼转眸,冷冷的射向蒙面人,低哂的道:“闹了这么大动静,三宝颜无人过来察看。哼,听说黑下灯、隙下驹、过山鹞三个黑山寨的寨主眼下都改做了开店的,你是其中哪一个?”李逍遥心念一动:“我就料到这店必开得古怪。”

    那蒙面人原想硬抗不言,咬牙撑了一阵,究是憋不住,双刀落地,仰脖嘶声要呼,寮屋中忽传悠悠吹叶之声,宛如笛鸣。蒙面人呼声忽噎,斗然憋在喉中,脖子竟尔涨粗如桶,李逍遥见他双眼翻白,身躯剧颤一阵,猛烈挣扎抓襟,似想摆脱什么,突然衣衫尽碎,籍一道闪电的光亮,但见这人身上爬满了破体而出的密密麻麻黑虫。

    李逍遥顿时只惊得呆了,不觉吹叶之声何时消寂,黑虫霎然隐去,那人光溜溜的倒栽在泥浆中,露出后背刺绣的一头恶鹞图案,仿似翻翅欲飞,但这具尸体竟瞬间枯萎,状似风干多时的朽肉。

    恍然便如作了一场恶梦般,李逍遥一时之间哪里还转得动一丝念头。那蓝衫苗女回眸瞥了瞥他霎时惨白的脸容,仿佛看穿这少年心里的恐惧之情,柔声说道:“汉人对我们向来不安好心,不论嘴上说没说,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李逍遥暗觉此语有异,不由心头格登一跳,转头面对她那只含娇似诱的独眼,头皮一阵发麻。“何意?”

    蓝衫女子提足撩他的小腿,眼光如魅,透出无穷勾魂之气,娇声问道:“刚才你不是还说要虐脚吗?他们都死光了,现下……”现下要如何,却有意含而不吐,似要吊足他的胃口。李逍遥暗觉不妙,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不……不虐了,刚才只是……只是随便说说……”蓝裙苗女却逼近来,笑送杀机,轻声说道:“他们都死了,你又看见我们的手段,委实是留你不得。”

    先前李逍遥只想找麻烦,但当眼下真的麻烦来了,想着那伙蒙面强賊死状之惨,不免全身毛竖,哪敢领教这等毒虫噬身的黑苗手段,闻得蓝衫苗女语透森然之气,果是不肯放过,顿时变色道:“连我也要死?”那蓝衫女子眼光已无半点笑意,脚尖微拈,寒光已近。

    “你不但也要死,还要死得……”蓝衫苗女话声未尽忽转惊呼,素足犹未提起,一只泥脚先已撩到她颔下,快得毫无预兆。乍只道下颌难保,哪里想到那只泥脚却生生刹停,轻轻托住她光滑的下巴。李逍遥叹道:“既是要死,总该先告诉我——狄武何时走的?”心中虽是百般不是滋味,终究忍不住想打听灵儿是否真的跟别人走了。

    那蓝裙苗女面色微诧,奇道:“你也识得狄武?”李逍遥索然道:“我对狄武不感兴趣,只想问问他走的时候和谁一起?”这苗女眼光低瞥,泥脚犹在,她蹙眉答道:“两个男人。”李逍遥摇头道:“不不,你别误会我跟狄武……总之没有一腿了。”他不知自己会错了意,这般一辩解,连那苗女也不由惑然,哼了一声道:“倒看不出你这条瘸腿如此要得!”李逍遥不由一愣,忙道:“不不不,我是不会拿腿給你虐的……”

    “什么话?”那蓝衫苗女见得言语不合,眼光忽凛,冷不防把头往后一仰,裙袂飞扬间,斗然双腿连环,霎时两只脚尖都有寒光激闪。李逍遥正自心乱,虽以风魔腿法制住这苗女,但却引而不发,那苗女趁他走神,突然反击,虽然势急劲狠,李逍遥只一晃身便又撩脚架在她颌下,仍是含势不吐,那苗女双足刚踢起便无所着落,脸色倏变,身形顿然急挫,眼露疑惧之色,嘴唇翕动得一阵,突道:“你是魔神玄衣的什么人?”

    若在平日,被这苗女觑破了他身怀玄神秘术的来历,李逍遥难免要大感吃惊,甚至要有所究问。眼下却哪有心情,随口说道:“是我问你才对,因为……”话只说到半道,突然没声了。蓝衫苗女凛声道:“你若不如实回答,教你顷间蛊发而死!”倘然说此是虚声恫吓,那便大错特错了。李逍遥原本想笑,骤感脚底奇痛且痒,竟似虫钻一般,却不明何物竟能瞬间透入草鞋底,悄然锥入他足掌,情知中算,心中虽说不禁发毛,但在摇晃欲倒之际,仍是笑了出来:“多谢赏我一只毒蛊……”猛觉气呛,胸口抽搐得几下,憋闷欲爆,只一咳便喷出血来。

    那蓝衫苗女暗使毒蛊,只道这少年必是难免要呼爹喊娘,至少也要吓出尿来,不料他痛虽痛楚,反而笑了出来。她如何知道李逍遥心头的苦楚原非剧痛可以减轻,不由暗暗称奇,探身伸手,以三根残指揪衣扯他过来,面孔相对,沉声问道:“你不怕吗?”李逍遥笑道:“走自走,来自来,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终须散……”想起灵儿弃他而走,竟跟了别人同闯江湖,心情惨然之下,曾经听过的这几句话不觉脱口而出。

    那蓝衫苗女原本要往刻毒处折磨他,乍闻得此数言,不由独目圆瞪,居然愣住了。李逍遥见她眼神古怪,只道又要变着法子狠狠折磨自己,虽然失魂落魄一般,也知不是玩儿的,趁其犹未反应过来,斗然挣破衣襟,摇摇晃晃的便要逃开,不料猛一转身,一个乌发披散的瘦小身影竟在后头,双拐微跳,悄无声息的闪近他身前,小脸抬起,秀色逼人。

    李逍遥乍然一怔,此时才知这黑苗少女居然双腿萎缩,如同幼婴之足,晃悠悠的垂在双拐之间,离地而悬。他心头顿时说不清生起了何等样感觉,只是茫然而怔,浑忘了逃走。这个名唤黎泉的黑苗少女年岁似与他相若,却身躯瘦小有如幼儿,眼眸霎闪,抬面痴望他一阵,突问:“我爷爷在哪里?”

    她会冷不丁问出这样难答的一句,李逍遥心头一怔:“这个问题就有如天外飞仙在哪里一样不好说……”后颈至肩突然接连中指封脉,他方只一惊,蓝衫苗女三根烧凤爪般的残指闪电般从后边点到前胸,不知闭穴多少处,却仍能动弹,只是隐感血行放缓,脑子沉重,体乏若负重驮石也似,一时不明所以。

    “你中的毒蛊一时不会发作,但若不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蓝衫女子话未说完,李逍遥突觉劲风从黑暗中倏忽疾来,眼方抬起,蓦地只见蓝衫苗女背后有影跃然而至。大片暗器倾泻而落,竟似比雨点还来得骤密!

    蓝衫女子虽已察觉,怎奈单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护住身旁两人的周全,棹伞飞舞,拨挡纷至沓来的蒺藜雨,眼见仍有不少铁蒺藜扑簌簌射入伞影旋转之隙,她心头一凛,只怕那个腿有残疾的小姑娘行动不便,难保无伤。转面瞧时,但见那大眼瘸儿抢在暗器射落之际,抱起黑苗少女一溜着地急滚,翻入高脚寮之下,先前两人所站立之处已然遍撒蒺藜雨。

    蓝衫苗女见这小汉人身法端是无比神速,暗赞之余,想那小姑娘既已得脱险境,心下一宽,抖擞精神,抡伞荡飞射到她身旁数尺的另一片蒺藜雨。耳听得暗器破风声劲急,宛似飞岩走石,声若雷霆。手握伞杆拨打一阵,虎口竟震得隐隐作痛,蓝衫女子不由暗暗惊诧:“好厉害的劲道!”被她挥伞拨开的一枚铁蒺藜偏转方向,飕然激飞,擦过李逍遥后脑勺,钉入屋寮柱脚,嗡然震撼,如欲摧柱毁屋。李逍遥见这等刚猛劲道,不由咋舌难下,暗呼一声“好劲!”转脸却见那少女黎泉目光荧荧的望着他。

    因觉她眼神奇怪,李逍遥一愣之下,看见仍抱她在怀,连忙松臂放开,正要陪罪,那少女黎泉痴眸微霎,却问了一声:“你为何帮我?”李逍遥不由微微一怔,说道:“不为什么。”黎泉摇头道:“你是可怜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萎若蔫芽的双腿,面色惨淡,似是自伤自苦。李逍遥忙道:“最多是同病相怜……”拍了拍自己微跛的腿,咧嘴一笑。那少女黎泉妙目凝望,看出他眼中含有凄楚之意,突问:“你也和我一样不开心?”

    “这个……”李逍遥语塞,心下苦笑:“估不到你这小黑苗倒是好眼力。嘿嘿,妞儿被别人带走了,你说我能开心得起来吗?”没想到他神情间的微妙变化又落在少女黎泉眼里,痴望片刻,问道:“你来找人吗?”李逍遥嘿嘿不答,突听得这少女挤声道:“找一位姑娘?”他不由一怔,既被她看破,暗佩她眼光厉害之时,难以一味掩饰否认,点了点头,问道:“想问一下,不知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狄武,他是不是跟一位留有双辫的美妹在一起?”听到狄武之名,少女黎泉眼眸里又露出幽迷痴怨之色,低语道:“哦,你也识得狄大哥……”李逍遥睁大眼睛问道:“究是哪儿遇到的?”

    黎泉眼眸微泫,轻轻的叹了一声,方道:“兰陵渡。”李逍遥噗出苦水,没话儿了。忽听得那蓝裙苗妇痛哼一声,旋即袂风交掠,两道人影倏地分开。雨伞千疮百孔的落地,一人迅速之极的钻入寮屋底下,李逍遥只道有敌来犯,不假多思便即落掌按地,横身欲踹,一串风魔神腿犹未蹬出,先掠目瞥见钻进来的是那蓝衫女子,她面有痛楚之色,身子摇晃欲跌,黎泉见状惊叫一声:“蓝姊姊,你受伤了?”

    李逍遥见是那个名唤蓝欣草的苗女,方要收腿,蓦地只见身后投射一影,先前袭伤蓝欣草的那人竟然来得奇快,迅即追入寮下,荡袂间突从李逍遥背后闪出,由于寮底矮狭,哪有转寰余地,此时李逍遥断然无法反转身形发腿狙击,只一挪身移位,后腰便已触柱。百忙中掠见来者黑衣蒙面,手持奇门兵刃,欺入屋寮底下,左手银钩横撩,欲将李逍遥拨开去,右手铁笔直搠,迳取蓝欣草要害。那苗女黎泉见势紧急,便连施放毒蛊的间隙亦无,突然明白蓝欣草刚才为何不以毒物制人:“这个蒙面人出手快狠之极,哪容放得毒蛊?”她与蓝欣草相依为命,危急中竟挺身相护。蓝欣草后背生遭划裂大道血口,半边身子鲜血染湿,虽已支持不下,仍咬牙提足发刃,却哪及铁笔飞刺之快?

    这蒙面人所使的银钩边缘锋利,倘然拨到身上,李逍遥难免腰分二截。他本有机会仗着身法巧捷窜到外边,但见蒙面人攻势凌厉,那两个黑苗女子料必难逃劫数。他不由棹剑转身,头却砰的撞到柱上,一阵头旋地晃,虽说难辨东西,湛卢已横撩而出,将银钩磕开,剑光森森的掠过那蒙面人身前,其寒剔骨。古刃之锐气侵然,顿教那蒙面人吃了一惊,铁笔若再前搠,自己的咽喉难免要先撞到剑刃之上。这蒙面人武功委是高明,铁笔回点,叮一声响,将湛卢剑按得歪插于地,急挫身形,撩钩来抹李逍遥喉头。

    笔触剑身之际,李逍遥只觉手腕震撼欲折,几乎握不住剑柄,顿吃一惊:“怎地劲道这般强?”若在数日之前,当可运用阿修罗内力与抗,但他眼下伤患缠身,哪用得出二成内劲?又想不到这蒙面人如此了得,运剑之时手劲收多于发,不料兵刃一碰之下,便吃大亏。那蒙面人虽也急避湛卢之锋,居然还有余暇挥钩抹喉,李逍遥与这人比起来顿显火候天差地别,回招不及,咽喉已卖出破绽,惊得心跳骤止,只道必死无疑。那两个苗女也均惊呼,但都不及这蒙面人招数快诡刁钻,欲救无策。孰料银钩半道即坠,那蒙面人左手挥至李逍遥脖子之畔,势头奇准且快,可是兵刃却先折了,只劈了个空。

    李逍遥与那蒙面人同时一愣,才知刚才银钩已被湛卢磕断,但因剑快,断开的钩刃此时才突然折落。李逍遥从鬼门关兜一圈回来,连自己也觉得恍似作梦一般,心中不由叫一声:“灵儿保佑!”听那蒙面人低哼一声:“好兵刃!”李逍遥方才如梦乍醒,连忙棹剑往地上划一道深线,闪身护在两个苗女之前,瞪着被挡在横线另一头的蒙面人,强抑体内蛊毒之苦,说道:“没怨没仇的,打什么?”

    那蒙面人眼光射出怨毒之芒,却是瞪向李逍遥身后,尖声道:“过山鹞的命总得用血来偿!”李逍遥明白了:“哦,这是給刚才死在苗女手上的自家同伙报仇来着。”横剑当胸,说道:“三更半夜跑来骚扰人家,这可是你们不对在先。”那蒙面人眼光转到他脸上,蹙眉道:“拜月教能有什么好人了?小子,我看你也吃了苗女的毒蛊,怎么反而护着她们?”李逍遥一时语塞,听到蓝欣草在背后低哼道:“还不是怕没人給他解毒蛊?”

    然而李逍遥出手帮她们之时并没想到此节,听蓝欣草这般说,他也不去分辩,心想:“若是做每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有没好处,长九个脑子也不够用。”正要设法化解僵局,那蒙面人却不耐烦听他多言,冷哼一声:“且再接我一波蒺藜雨!”此时身在高脚寮之下,大片毒蒺藜猛然撒将过来,李逍遥与那两个苗女挤在一起,哪有躲避的余地?见势不好,想也不想便倒踹数脚,先把两个苗女蹬到外头,顺势蹬折后边两根木桩,同时叫一声:“我发剑了!”意在提醒那蒙面人当心。旋即湛卢挥出,以“十字电光剑”顷间连断数根支撑寮屋的木桩,身子急滚,头上哗啦大响,木寮塌落。

    李逍遥虽有天下一等一的风魔身法,怎奈中了毒蛊在先,又被伤患所困,究是不及平日灵活。刚才他若不起脚把两个苗女送将出去,全身而退自是不难。但既帮到了别人,他自己立时便陷于险境。木寮倒塌之时,他赶紧着地翻滚,身子到得外头,那只瘸腿毕竟不甚灵敏,急抽不及,被板墙压下来夹住了。一时浑未觉痛,正自挣腿,那蒙面人先已窜了出来。

    此人面目无辨,可是身手卓绝,又见一斑。李逍遥发剑本非伤人,毁寮也只是为阻敌进击。但他刚才的做法无疑也算险中求存,竟丝毫奈何不了这蒙面人,现身时哪有半点伤损,亦看不出一丝惊惶狼狈。先前大片蒺藜雨洒将出手,李逍遥虽躲过一大半,但因腿被塌板夹住,终是再也避不开其余的铁蒺藜。

    那两个黑苗女子虽然先被李逍遥轻踢远送,落到安全之处。黑暗中却被一伙蒙面人绊住,数十杆约有二丈长的钩镰枪伸来乱搠,纵然她们有心想帮忙,也急难靠近李逍遥身边,反而被长枪逼得越离越远。李逍遥只道要死,但当铁蒺藜雨点般射近之际,他不禁把眼一闭,忽听得飒一声响,身上毫发无伤,难免奇怪,睁眼一看,铁蒺藜并没射到他身上,居然撒落满地,那蒙面人亦是满眼诧然之色,望着李逍遥身前撒成半月弧状的蒺藜叶,竟无一片能近得那少年身旁三五尺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开。

    李逍遥见到那些暗器落地的形状,霎然心念一动:“难道是灵儿用金刚圈帮我挡开暗器?灵儿回来了?”但转面四望,哪里看见灵儿身影?便在不经意间,见得身后投下一袭飘袂之影。黑暗里闪出十来名挺长杆钩镰枪的人影,围将上来,但未逼近便砰然倒了一地,李逍遥两眼大瞪,居然没瞧出这干人究是何故倒地。那蒙面人便在正面,先看到李逍遥身后之人,眼光蓦地收缩,仿佛逼紧了嗓声似的说道:“能用持国天王咒用得这等无隙可击,以攻为守。阁下当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人!”

    李逍遥背后那人轻声一笑,并不言语,却似飘袂欲飞。但霎然间,铁笔疾点,半空中速书狂草,那蒙面人喝道:“接得下我这帖求玄决疑碑,你就有机会做一品江山的人!”李逍遥趁这间隙,挣出那条腿,闻言便想:“接不下又如何?”但见那蒙面人笔锋凌厉,划出剔髓杀气,所书虽是草字,提笔收划之时却又透出几许阴柔,娟秀有余,狂劲不足,倒似是女人笔迹。

    那人本待要走,听言之下,不由微微留步。那蒙面人扬足溅水而至,雨泥沾面,李逍遥一时目难视物,耳听得袂风交掠,倏急倏歇,噹一声响,铁笔擦过他头皮飞落,似是扎于地上。那蒙面人滑退七八丈外,犹自止不住冲击之势。李逍遥揉眼起身,鼻际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衣香,脑中一下恍惚,这时眼睛初睁,先见到身旁插着一根弯弓般的物事,竟是那蒙面人所使的铁笔,却不知如何弯成这等状。

    但闻四下人声喧闹,火光烁闪,寨栅内外皆是幢幢而动的身影,远处有人叫道:“马賊来袭!”叫声惶急,李逍遥一时不知到底何人是賊,正自懵头发愣,但见一袭白衫之影从他身后飘然掠走,一种奇怪之念顿时笼上心头,他顾不得找蓝欣草讨解药,转身飞抄一把,迅若一阵风般的随那袭白衫曳入夜雾之中。

    夜雾中忽然走出一人,亦然白衫装束,苍发垂背,腰间却挂一口残刀,面容隐在阴晦中,冷冷的瞥了李逍遥一眼,低声道:“杀了他。”那白衫少年却迟疑不动,此时远处那奔跑的身影已近在数丈。腰挂残刀之人掠目瞧见,焦眉微锁,沉声道:“让我来。”手按刀柄,正要闪过来。那白衫少年食中二指并拢,似是不愿旁人下手,正要抢先戳点李逍遥眉心,此时李逍遥脑中霎然一闪,瞧见白衫少年并指点来,不由冲口而出:“又来?”话声甫出,心下却觉奇惑:“为什么说‘又’?”

    电光石火之际,但见白衫少年闻言一怔,旋即双眉蹙起,落指点了他耳后的昏睡穴。

    一夕无话。

    从喧嚣中醒来,但听鼾声起伏,四人挤在床上。李逍遥不由搔头暗奇:“不是做梦吧?”看天色已亮,雨仍未息,屋中光线昏朦,隐约辨得出陈友谅与沈璎璎各自狰狞磨牙的脸廓。于文凤倚在床栏边歪头打盹,稍有动静便即睁眼。李逍遥见她肩头衣湿未干,眼眶微黑,面容憔悴,显是一宿未曾睡好。他脑中犹然记得昨夜的情景,想到昏迷之前最后遇到的那个白衫少年不知在哪处见过面,便是他点了自己的昏睡穴,此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想起灵儿离己而去,不免暗自苦闷。但又盼望那黑苗少女所言不是真的,虽知身中蓝欣草的毒蛊,难测何时发作,心头也自惶然不安,但究是不及心头酸痛懊丧之感来得强烈。于文凤看他气色比起昨日更为不好,且有中毒迹象,额头虚汗不断,她心下担忧,挨近来拿帕轻拭,见李逍遥满脸疑问之意,她知他想问什么,先竖指贴于唇边,以眼色示意莫吵醒了旁边睡着的两人,低声说道:“昨夜突然醒来,见后窗半开,师叔却不在房中,想是……去找灵儿。念及夜黑路险,师叔身上又有伤痛,我便叫了陈大人、沈姊姊两位,迳寻而来。听闻寨栅外闹马賊,好不混乱。但总算寻着了师叔,却不知为何昏睡地下,到得跟前,似见两袭白影逸入夜幕远处,身形之快,几若幻觉。却不知有没看花了眼?”

    李逍遥微微摇首,苦笑道:“倘是你看花了眼,那我就是作梦了。”此时方才明白自己何以又回到屋中,原来是于文凤同另外的两人把他又找了回来,心中难免感念:“昨晚我还想着撇他们而去,可是他们却把我从那混乱地方又扛了回来,还睡做一床这么友好……”于文凤不明白他刚才之言何指,但想这位小师叔总有妙语,不必每求甚解,只眨了眨眼,霎去眸里惑然之色,见他虽然苦恼,却不似昨天那般急乱无措,想了想,问道:“可有灵儿姑娘下落?”

    这一问更勾起李逍遥的心事,摇头道:“唉,别提了……”听到外边人声犹在熙熙攘攘,夹杂狗叫,似是昨夜之事未了,他心中本就存疑,问道:“怎么回事?”于文凤没留意听后边这句,只在想李逍遥前边那声叹息是何意。突听一声尖叫,沈璎璎蹦起来道:“马賊!马賊来了!”不顾蓬发如魈,双脚乱踹,直教陈友谅肚皮似擂鼓般响,痛呼而醒。闻得马賊来犯,顿吃一惊,急蹦下床,拔刀乱舞,口中喝道:“马賊在哪里?”

    舞了一回,并无着落,转头见床上三人全耷拉眼皮呆望,仿佛丈八和尚。陈友谅收刀问道:“有何异常?”李逍遥咧嘴道:“看你闻鸡起舞,毁坏不少家什,不知算不算得异常?”陈友谅方知刚才舞刀乱削,果是毁凳数张,登时怔住,想起掌柜的甚黑,心下难免不安:“坏了,怕是要赔银子……”正想到吊诡处,门外突然有人高叫道:“还等什么,揪出来查查不就清楚啦?”接着是一阵动家伙的杂乱声音,陈友谅已是惊弓之鸟,闻声便即变色,握刀的手上乱暴青筋。

    李逍遥不由恼道:“一大清早就来吵,究是怎么一回事嘛?”于文凤与陈友谅似乎晓得些端由,对望之下,一时不知该不该先跟他说明。沈璎璎先已按捺不住,蹦着蹄道:“大件事!昨晚不是闹马賊吗?我告诉你哦,这寨子里有人说定是出了内鬼,才引来了强人。这不是一间间屋查了整宿吗?咱这屋周围乱脚印最多,于是……”

    砰一声响,李逍遥拉门走出,恼道:“三宝颜真是要钱不給面,黑下灯黑得叫人厌,外头算计里头忙开的是啥店?分明是做賊的喊捉賊还想欺人欺老天……”口中嘟囔未绝,心里已认定是店家又在搞鬼。房门一开,迎面撸来一大丛乱糟糟的家生,无非镰刀斧头、铁锤大铲,其中还有若干锄。李逍遥不禁怔住,随即看出是一伙愤怒的居民,手里举的家生没一根象样的,倒不慌忙,只是冷眼打量。其中有个面有菜色的汉子嚷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却是安的什么肚肠?”

    李逍遥虽感伤痛难支,脑中却并不糊涂,见得这等声势,心下便想:“昨晚来搞事的是一个比一个高的高手,今儿来寻衅的却只是一群满脸菜色的菜鸟,看来连家生都握不稳还想揪人?不用说,定是黑店家在暗地里有所唆使,先教一群昨儿有损失的镇民来闹腾,然后……”眼角瞥向一旁,见陈友谅面色铁青,右手握刀,左手却探进衣襟里不知想攥什么。李逍遥没等他掏出家伙,先已不动声色的按住他那只将拔未拔的手,随即扫视围拥在门前的那伙人,哼道:“什么肚肠?”

    “便是要问你们这些外乡客安的啥心肠!”锄杆一撸,几乎落到李逍遥头上,为首那菜脸汉子怒冲冲道:“我叫汤和,和这伙贫民一样包租了后山十几亩地种菜,好容易伺候生长,昨晚马賊一通践踏,全他妈一塌糊涂了!”李逍遥瞥看陈友谅,问道:“马賊来偷菜麽?”陈友谅绷着脸说:“马賊踩了他们菜田……”李逍遥大眼一眨,迅速摆头,小声说道:“咱老这么被欺,是不是混得有点窝囊了?尤其对你陈大人来说……”陈友谅早一肚子窝火,闻得撩拨之言,不禁狞起脸来,眼光凶狠,犹未有所表示,那个名唤汤和的菜农冷不丁把李逍遥拽得团团转,撩到一旁,却把锄头逼到陈友谅跟前,叫道:“马賊行事必有内应,小瘸儿看起来不像歹人,里边倆妞也无甚疑处,倒是你这满脸奸恶之相的大个儿不似好人!”后边的起哄道:“就是有内鬼了,得揪这做内应的出来赔咱损失,不然就送官……”

    李逍遥虽说身有伤患,也不至于被人拽小鸡般随手拎起乱甩,何况只是一种菜的,他不由愣在旁边,甩臂比划,暗觉那人手法平平无奇,也断然不似身有上乘武功,手劲却出奇的大,被他握了一下,手臂竟然半天没有知觉。若是李逍遥运起内力时便不至如此,但他连日劳顿,旧伤平添新患,急切间哪有内力可运?愣然望着那身瘦如柴的菜农,不由心下既惊且佩:“这小子行哦……”

    但见陈友谅被逼得急了,突然把怀里那只左手拔将出来,竟攥一支短铳,倏地抵住汤和右胸,咬牙切齿道:“送官是吧?老子便是官儿,哪个敢造次试试?一再惹毛老子,立马把你们一个个全他妈弹压了!”那群穷汉乍见火器亮将出来,不由全都愣住,一时作声不得。李逍遥早疑心陈友谅暗揣火器,见他一急之下掏将出来,心想:“有亮这厮……先前我就疑心他明知打不过我,为啥肯跟着我帮庄?原来他仗有火器在身,且先跟庄无妨,待我找着丁情大哥后,有亮再掏出这张底牌来杀庄家,亦即最后关头一把摊牌,也叫梭哈。”嘿嘿两声,又思:“这家伙确实阴险,不过没我奸。被我略施伎俩就先看到了他的底牌……咦,先前我掏他荷包时怎么没摸到这支铳啊?往后别只光顾钱,这么好的家生都漏了手,我这飞龙探云手探得可真……唉!”

    那菜农汤和被火枪抵胸,虽也吃一惊,却梗着硬脖不退反进,额头磕碰陈友谅脑袋,涨粗了脸道:“来啊,有种就轰老子试试?”旁边那伙穷起哄的原本歇了声,只是紧张地盯住陈友谅手里的火器,憋了一会,见这汉子没别的招儿,立时又来劲了,各伸家生来撸他。李逍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看到陈友谅气得手颤,晓得这干人若再逼迫下去难免不好收拾,心想:“有亮一旦把握不定,可就爆大钁了。”便想上前相劝,可是只拉一边怎行?陈友谅給这群穷汉逼到了墙上,眼见无法后退,不由将汤和照胸一推,恼道:“你妈的!”举铳作势要轰,不料铳口却被汤和长满老茧的大手抓得紧紧的,两人扳手较劲,旁边不断有人掴陈友谅耳光,直将他逼得七窍生烟,恶向胆边生,想起另一只手还握着刀柄,一怒之下便要砍人。

    李逍遥赶忙过来相劝,却被那伙穷汉误为帮拳,立时把他一围,家生乱撸,哪听这瘸儿分说。正闹得不可开交处,忽有一秃子从墙角后转将出来,把破伞一收,露出一张麻花脸,抖擞着破纳衫上的雨水,声音洪亮的说道:“且听我说几句!”李逍遥被围得急了,提脚正想抡翻这干楞头青,见有新角出场,旁边的人全都纷纷停手,不知谁喜道:“老朱师父来了,且看他如何计较。”

    李逍遥转头见檐下立着一个麻脸翘下巴的破僧,年纪看似与陈友谅相若,虽也形貌粗陋,一出来却是龙行虎步,睥睨间大有说一不二的气概,扶了扶搁在旁边的菜担子,跨一脚立到栏杆上,晃晃悠悠的站定,扫视众人,说道:“大伙儿稍安毋躁,我有话说!”李逍遥见旁人都住了手,不由暗奇:“这个挑菜的破和尚难道是他们老大?要不然说话怎会这等管用,瞧陈有亮掏家伙都弹压不住……当然我也搞不定。”因那和尚一露面就先拣高处蹦,只好也同旁人一般仰面望他。

    那破僧瞅着汤和仍与陈友谅在一旁纠缠,便唤道:“汤和兄弟,其中另有内情,且先住手。”汤和回头望了望和尚,先叫声“朱大哥”,然后瞪着陈友谅,脸上怒容不减,说道:“当下只有两种人揣火器,其一是官军,可这位老兄像吗?大家瞧瞧他这样儿……其二便是賊人。”李逍遥心想:“有亮自然不大像做官儿的,可那破和尚瞧着也不像和尚呀,怎么管叫朱大哥?”

    陈友谅嚷道:“等老子掏腰牌你就知道了……”旁边有起哄的道:“别給他乘机掏家伙!”汤和仗着手劲大,自是紧抓不放。李逍遥见陈友谅憋得不行,上前飞手一晃,往汤和胳肢窝里迅速挠了一把,不出所料,汤和身子一抖索,不由自主的松手后避,怒道:“小鬼你干什么?”陈友谅趁机便要放铳,李逍遥先已按下铳口,眨了眨眼,说道:“这张牌先收收罢,打早了就没得出了。”陈友谅眼珠乱转,心中一怔:“却是何意?”那和尚道:“对了,双方都收收气,咱书读得不多,可也得长脑子不是?”汤和问道:“这跟长脑子有何干系?”旁边有起哄的道:“对呀,打架罢了,用不着长脑子。”李逍遥先前便留心其中有一专事起哄的,这回儿总算寻着了人丛后边有张瓜子脸,揪将出来,问道:“你嚷啥?”旁边有认得的道:“此是康泰,在三宝颜做伙计的。咦,他怎么混在咱这伙里?”

    “康太?”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打量这瓜子脸的店伙一眼,看出其目光闪烁不定,知必有鬼,但并不急于拆穿,推了开去,哼道:“管你是谁家太太,该干嘛干嘛去!却在这儿起哄啥?”那伙计趁机溜了。

    栏杆上那破和尚望着店伙匆忙溜走的背影,嘿了一声,转回头来说道:“也不关这小子的事儿。”汤和不甘的瞪陈友谅一眼,转脸问道:“那么到底关谁人的事儿?”那破和尚环视众人,眼光微闪的道:“想想看,时下江南处处有府兵驻防,三宝颜又非远在边陲之地,哪儿来的马賊?”李逍遥眼睛一眨,虽不言语,心下却不禁暗异:“这个挑菜的怎会和我想到一块儿去啦?”旁边有不明白的问道:“昨儿不是明明有一伙马賊来闹过了吗?”那和尚道:“黑夜里看不分明,谁晓得是什么路数?”陈友谅不由哼道:“那你跑来到底想说啥呢?”汤和伸手推他,恼道:“跟我们老大说话小心点儿!”陈友谅自然要推还。“小子你别动手动脚哦!”

    那和尚道:“我来只是想说,刚才挑菜在道上,见有大队官军马队朝这边来,说是要进驻三宝颜剿賊来得这等有准备,仿佛事先预谋好般……”菜农纷急道:“那不是没太平日子过了吗?”和尚叹道:“所以说你们还闹什么嘛?还不快回家收拾去,如我所料不错,今晚必有好戏。”李逍遥不由问道:“什么好戏?”那麻脸和尚道:“我在道上撞到的是一队探马赤兵,听说背后有察罕撑腰。回来时又听说相反的方向来了关保的巡锋骑,你们知道平日里他们两帮人马本就势同水火,撞上了准没好事儿……”李逍遥正自蹙眉思忖,陈友谅听得官军近了,却挺了挺胸,朝那和尚瞪眼道:“你敢妄议军事,泄露朝廷机密,当心我捉你!”那和尚却不理睬,蹦下地来,拍拍汤和的背,说道:“走罢,这儿眼见是没得混了,咱回凤阳去。”一干菜农仿佛突然全都泄了劲般,哪还有心思生事,各扛家生,闷头便散,不知哪个喃喃的叹道:“唉,教人不得安生……”

    汤和却边走边瞪眼,仿佛要咬陈友谅似的。陈友谅冷哼道:“怎么?”汤和怒瞪道:“以后别让我再遇着你!”陈友谅还眼道:“撞上了又怎的?”汤和唾一口在地上,说道:“到时給你一箭!”陈友谅嘿然冷笑,心里并不当了一回事儿:“就凭你能射得着我?”

    李逍遥见这干人闹了一阵无果而散,心下转动着念头,突然问了一句:“不找人赔菜啦?”汤和帮那和尚挑了菜担子,头也不回的道:“要找也得找对主儿哪!”李逍遥望着他们散入雨中的背影,一时间心头满不是滋味儿,听见沈璎璎在屋里说道:“咱也得赶紧走罢?我瞧这地儿就不安全,若赶去松江镇这时得趁早……”

    那和尚走了几步,仿佛想起什么,回头说道:“松江镇去不了啦,那段路遭了大水,车马全淹。”李逍遥等闻言皆是面面交觑,沈璎璎更变色道:“那可怎么着?难道又要咱们回头走苦水铺那段路……”李逍遥仍想着去寻灵儿,重回苦水铺正合心意。陈友谅却摇头道:“想必关保的队伍正往这边潮水般涌来,别说路挤难走,就算挤得过去,万一在苦水铺撞上棒胡残匪,到时没官军来援,咱们可不妙得紧。”沈璎璎尖声道:“那你说如何?前也去不得,后也不能退,难道咱们就只有困在这儿等雨歇?”

    “这雨还得有多日可降,”那麻脸和尚眼望灰濛濛的天,裂嘴一笑。“雨不停,道就走不了。除非有船……”

    李逍遥心想:“我本来是有船的,却被那彭和尚偷了去,这儿却有个和尚又提到船,真叫人恼火。”陈友谅不耐烦地朝那麻脸僧摆了摆手,皱眉道:“此去松江本是陆路,哪来的船?”那和尚摇了摇头,待行至一半,头也不回的挥手道:“想搞船找我朱麻子。”

    望着那和尚破衲漉漉的背影,李逍遥正自寻思:“船?不知怎么个搞法……”陈友谅把脸转回,哼一声道:“这和尚不似好人,咱别上错了賊船!”沈璎璎等那夥菜農全散了,才蹦出来道:“有船还不搭?我瞧那和尚倒透着成熟……啊不,诚实。”陈友谅被她有意放眼一瞪,不由恼道:“他诚实?”沈璎璎呶嘴做态,白他一眼:“对呀,比你。”陈友谅拉长了脸,似是一瞧见这婆娘就老大不痛快,哼道:“等别人卖了你就知道啥滋味儿了。”瞥见这婆娘立时拧鼻弄眼,其颜不堪多看,连忙闭眼道:“不过只怕要滞销……”

    沈璎璎大怒,眼见得又要平起三尺浪,于文凤忙出来劝道:“好了,这当儿还绊嘴?瞧师叔烦的……”陈友谅见了美女,立时恢复风度,心下却着实不解:“这小瘸子何时成了蜀山派俊俏小娘儿的师叔?我便是搞不懂……”李逍遥本想顺口问那朱和尚一声,好知道若真需要船时如何找他,又寻思着此时该上哪儿去找灵儿,却被旁边绊嘴的搅了思绪,一时集中不起,待寻望时,那和尚已无从觅处。

    “话说那楚惜刀,”喧闹中不知哪个角落有人绘声绘色的说道。“江湖上称为青鉬刀主人,原是河西刀客,专擅一口七尺二分长刀,精鐡所铸,出手無招,以快制敵。那年……”

    进得三宝颜,仿似一個大杂院,往后院小门寻着饭香入来,陡然置身一座人头涌涌的大棚之中,上百张桌边挤满了歇脚避雨的茶友酒客,烟雾蒸腾,难辨面目。李逍遥虽无进食的心思,究也饥乏交困,奈不过陈友谅一番半真半假的劝说:“小兄弟,我知你想找一美妹。干着急有啥用?一个儿想也想不出头绪来呀,这三宝颜位处要津,过往人杂,打听消息还有哪儿比得上客栈?你可别小看了这些酒楼茶肆,别说是找一美妹,就是打听那些个江洋大盗的行踪,按咱衙門的惯例,只须往人堆里一鑽溜,啥風都有得收……”拉李逍遥到得人堆里,把手一指,“不信你瞧——”

    李逍遥本想:“灵儿怎会跑来这种地方嘛?她一向又不爱热闹……”但见于沈二女显然都饥渴得紧了,不忍心要她倆陪着自己闷着急,转念间想道:“不过去打听打听也无妨,顺便请他们吃顿饭,也不枉了这一路的纠葛。唉,只是灵儿……”沈璎璎一听要到热闹处去,立时来神,又闻有得吃,更是两眼放光,拍手道:“好啊好啊!”陈友谅见她也要跟来,不免愁苦了脸道:“只是别把人全吓跑了就好!”李逍遥道:“没事儿,吓跑了别人咱不就有座位啦?”陈友谅苦脸道:“吓跑了伙计,谁招呼咱?”李逍遥道:“没事,咱自个儿拿吃的招呼自个儿……”正搭讪间,两女已从房里冉冉而出,竟都以白纱巾半掩脸面,遮至鼻梁,露出双目、额头。因见两个男人满眼困惑,沈璎璎眨闪怪眼,娇声告白:“像咱这等千娇百媚,不好让外人随便看到姿容了,所以……”友谅点头道:“这样我们就吃得下饭了……”啪一声响,吃一耳光。

    “大麻成!”进得乱人堆里,陈友谅刚说完“不信你瞧”那句半拉子话,眼光一扫,突然逮着人堆里的一张麻耔脸,立时大叫一声,撇下三个同伴,慌忙追将过去,口中乱嚷道:“你小子居然跑到这儿来了,上次骗老子几百文线人费,却告我假消息,几乎害我丢了帽也……”那麻耔脸伸长脖子瞅见了他,也是一怔,旋即转头就跑,陈友谅在后边穷追。一路穿挤人丛,不知冲撞了谁,西北角两桌人忽啦一声全蹦起来,各抄家伙叫嚷:“什么状况?”

    店伙端盘走过,转头叫道:“没状况!”西北角那两桌人东张西望一阵,果然无甚发现,才各收刀剑坐了回去,皆道:“没状况?那就继续喝茶……”刚坐下没稳腚,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根啃过的猪蹄,笃一声砸在其中一人后脑勺,于是那两桌人又纷纷蹦起,各抄家伙嚷道:“有状况!”

    眼见得一派喧嚣混乱,李逍遥呆望之余,不由想起昨日初来乍到之时镇上空芜残寥之景。寻思那老苍头所言,里外果是两个世界。三宝颜仿佛一个大闹肆,混迹形形色色人群,便连领他三个走进来的陈友谅也霎间淹没在这片杂乱喧嚣之中,竟似被吞噬了一般,人影不见。然而此时仍在大堂之外,不过只是后院栅内一茶棚饭铺,此间已是人头如蚁,穿挤难行。李逍遥家虽也开客栈,但哪里见识过这等江湖大栈?顷刻吃惊得呆木了,脑中仿佛全无思绪,不敢想象大堂里会是怎样一幅喧闹情景。天黑时这一带宛如鬼域,几无人影走动,谁想天亮之后立时便又换作一派浮华繁乱气象。直到此时此刻,李逍遥才第一次真正有了置身江湖的感觉,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混夹着寻不回灵儿的百般失落、莫名焦切。

    “楚氏双雄,因老二楚香玉早年投入姑苏林家,在武林白道已混得圆滑奸狡,武功上又一直无甚建树,他一门三兄弟,人们记得的唯有楚大与惜刀,并称双雄。狂生热切于铸剑,虽风评榜上有排名,据说武功并不一定比得上他兄弟惜刀……”角隅处有人开侃之声犹然未竭,喷着唾沫星道。“楚惜刀是个苦命儿,自小便被寄养于河西姥姥家,靠流浪乞食为生。十八岁那年,他已学会用刀打抱不平,可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姥爷却患病不起,无钱医治。那年也是这般风雨滂沱,经数月不息,河西大涝,哀鸿遍野。据说楚惜刀四处搞不着钱救他姥爷性命,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便在绝望关头,听闻侠王驾临延安府……”

    从那老儿绘声绘色的描述中,李逍遥眼前仿佛闪耀着延安名妓“快乐赵”门前辉璧堂皇的灯光,恍然只见雨雾濛濛,车马驻临,一时冠盖云集,侠王尚未移舆就足,马车前已拥满了许多撑伞来迎的人影。

    喧闹中却有一人直挺挺的跪在道边,满头乱发湿垂,不理旁人推赶叫骂,一双困兽般绝望的目光定定的瞪着侠王座驾,嘶声大叫:“侠王,我要见侠王!如果你不收下我……”旁边有人冷笑道:“不收你又怎地?你这没人要的穷小子,还想威胁丁爷不成?”车马缓缓从那绝望少年身前驶过,却并不停下,也没有理会他在道边攥刀大叫。

    那少年越发绝望,突然一咬牙,把刀猛地插进自己胸胁,眉头立时蹙紧,听见旁边的许多声惊呼。他不顾伤处血沫喷涌,拔刀柱地,眼光凛凛的射向侠王座驾,嘶声说道:“我叫楚惜刀,乞求侠王收留我!”侠王车旁有一撑伞清客冷冷道:“年年都有人跑来求侠王收留,得看你有什么本事!”

    楚惜刀愣然片刻,突然抬面说道:“惜刀不敢说自己有本事胆敢胁逼侠王收留,但若卖与侠王为奴为犬,今后侠王但有驱遣,小人绝无二话!”那撑伞之人冷然道:“你的话够多了,可是怎见得诚心?”楚惜刀脸上滚滚淌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眼前仿佛看见重病的姥爷奄奄一息的惨状,心头之痛尤甚于自刺之伤,喃喃的说道:“能卖的我都试过了,剩下的只有卖自己……”听见旁边有人讪笑道:“说那么多管啥用?割点什么下来方可见得诚心。”另一人起哄道:“斩只手下来罢!”

    楚惜刀在雨中已跪了多时,才终于等到了侠王的车马,眼见得丁建阳身边无人理睬,把心一横,咬牙道:“手脚是要留給侠王使唤的。”猛然提刀,自剜口腔,众人取笑声中,一根血淋淋的舌头已丢到车辙之旁。

    笑声霎然转为惊唏,四周一下静了下来,仿佛人人皆为这少年的激烈手段所震慑,便连取笑的也笑不出来了。侠王座驾并未停下,车窗垂帘却悄然掀起,里边撒出大摞银票,掷在楚惜刀忍痛抽搐的脸上。“拿去疗伤,以后你跟着我。”

    身子不知怎生撞着一下,李逍遥回过神来,脑中犹然回响着那侃客有声有色的描叙之语,心下不禁暗生感喟:“先前会过这楚惜刀,壮士断臂,果是够狠。没想到连舌头也是他自个儿割掉的……”耳听得有人问道:“传说楚惜刀后来为了一品居,手刃幻剑联盟几十位高手,不知可是实情?”棚角那侃客道:“确切地说,为的是极品红姑娘。那一夜三十二位幻剑好手齐袭温柔乡,便是要抢掳一品香手底下的红牌姐儿极品红,却撞上了为丁建阳守夜门外的楚惜刀,一刀出手,人头遍地……”旁边有问:“到底是杀了几个?道上有说是三十六位幻剑盟主,也好像有说三十二的,怎么有这般出入?”那侃客道:“有出入不为奇。奇的是当晚去了三十六位幻剑首领,一番混战。无一人从温柔乡里生还,可是后来传出风声,说是只找到三十二颗人头。另有四人就此消失得无声无息,江湖上只当是死于那一役,所以……”李逍遥听得荡气回肠之余,不由心下暗奇:“一刀怎能削掉三十来颗脑袋?真有这样的事儿?”但想楚惜刀的刀法委实极快,传说或许是真。沈璎璎却咕哝道:“把三十几个西瓜排在一齐,只怕也一刀削不透彻呢!别说是几十个大活人……”

    李逍遥心想:“我可不想知道别人一刀如何砍掉几十颗头……”一路挤去,听得四下里高谈阔论之声不绝,另一桌有人压着声音说道:“扩廓爷本有一半汉人血脉,知道麽?他养父察罕也是一方豪雄,这年头谁有兵马谁就有一番作为。可是江湖传闻扩廓便是近日声名鹄起的无忧公子,无师无承,武功却出奇的了得。这真令人糊涂,因为至今为止,人们除了知道扩廓爷有个汉名叫做王保保以外,这些年来并无更多讯息传出来,当下最为神秘的名人,恐怕除了花不败,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公子无忧了……”旁人猜道:“所谓河西无忧,想来该是河西人氏。”

    李逍遥听到有提无忧公子,心念莫名一动,本待多听几句,那桌茶客见有人旁听,立时互使眼色,咕哝道:“大伙儿醒目些,当心給那些个小探子提拎了话柄去。”其实李逍遥也无心留步多听闲人杂语,见那桌聊客防备起来,又奈不过沈璎璎一味在后边推促,便在那几个侃客各自惊疑不定时,早已走开了。沈璎璎不断东张西望,口中嘟囔道:“那芝麻绿豆官儿怎么没了影啦?带咱们来又不安座位,却教在人堆里傻转……”于文凤含笑道:“你不是讨厌那人吗?怎地又念念不忘?”沈璎璎噘嘴道:“瞧你这话说的……谁念叨那种货色?我只怕咱小李子上了别人当呢!”经昨日一番相处,她已从陈友谅嘴里得知李逍遥不叫陈有亮,早改口称“小李子”了。只是李逍遥每次听到这般矫姿做嗲的叫唤,总难免全身一激灵,唯恨掩耳不及,心中突然想到灵儿:“若是此刻伴着我的是那傻灵傻灵的俏丫头,该有多好哦!可惜我不会大变活人……”

    眼望大棚里烟蒸影晃,群口纷嚼,话题各异,虽是闲言碎语,却也隐约勾勒出江湖的一层粗廓。想起陈友谅之言,心下大生印证之感:“看来往后要多泡茶坊才是……在这种环境果是有风可收,只是不知有没办法打听到灵儿消息?”但想灵儿随他涉足江湖不过数日,又是在苦水铺的荒野上与他失散,似这般的情形怎能指望从茶客的闲谈中打听得到?如此一想,暗觉探到灵儿下落的希望委实渺茫得紧。

    “江南镖局!”便在他心乱无主时,忽听得旁边有人拍桌,高声议论道:“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大伙儿都说全仗老狄头生前广交道上朋友积下善缘,路子才越走越宽。又说江南镖旗打到江北,全靠鞠、甘、方、卫、阎五大镖头通力操持,上下齐心,才有今日成就。说来这五位镖行老手能齐聚‘江南’旗下,真是老狄头当年給子孙辈修成的天大福份,虽然老狄头不在了,可是每当江南联镖打出五大镖头字号,黑白两道谁不卖他少东狄武的面子?”

    “狄武,”李逍遥正苦于急想不到寻找与灵儿有关的线索,突然听到这番闲话,不由心念一动。但听那桌有人道:“广西鞠觉亮、南粤甘国亮、河北方军亮、浙东阎文亮,这四个亮堂亮堂的字号打出来,再加上中原卫翰滔,难怪江南联镖走得这等四平八稳。听说除了五大镖头全力扶佐的功劳之外,据闻老狄头亲家洛英王仗着官绅交结,也暗地里帮了不少忙,撑腰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惜狄武迟迟不肯遵从乃父遗嘱与洛英家姑娘成婚,这未免对他那位痴心一往的表妹不起,中原女侠洛英红配上狄武,原是天造的英雄美人之合,大伙殷望已久。这其中若有何变故,岂非让咱大跌眼水?”

    李逍遥往悲处叹道:“眼水是跌定了……”那桌唏嘘一阵,先前拍桌那人摇头道:“你不知道了。其实狄武与那洛英表妹自小青梅竹马,情感岂会不深?他迟迟推婚,据说另有原因。这其中有一未经确实的传言,说那狄武并非老狄头亲生骨肉,他只是替别人养了儿子。可是老狄头临终之际却把毕生心血所凝之江南镖局传給狄武,难免令他两个亲生儿子深为不满……也就是河洛山庄的狄损、狄毁两兄弟对此素有微辞。同时江湖上对狄武是否真的能撑起这份大家业早存疑问,这些年来狄武兢兢业业,只想把事情做好,方不辜负养父厚望。儿女之事当然要暂放脑后,无暇成婚。如今大家已知狄武的能耐,不但名列风评榜天下第五,江南联镖能有今天的成就更离不开他的苦心经营,这岂是五镖头可能比肩而论的?便连钱王、侠王也都成了他的好友,可见得面子之大,老狄头生前也已望尘莫及。”话声到此一顿,叹了口气,又道:“也该狄武要遭此一挫。便在不久之前,侠王托給他江南联镖押送的名剑湛卢竟然出事了……”旁人皆道:“此事我们业已听闻,不过这也怨不到江南镖局头上,那口价值连城的古剑又不是在人家手上丢的。”

    “不管怎么说,以狄武的为人,总是要把事儿揽到自家身上……”话声传到李逍遥耳里,他不禁心下好笑:“价值连城?剑就在我这儿,不过断都断了,打折卖值得几钱?”突然有了主意:“打听灵儿下落,看来得从狄武入手。不是刚好我手上有他失落的货吗?”大眼一眨,想到昨夜听那黑苗少女黎泉所言,似乎狄武到过此间,或许仍然未离。存着侥幸之念,李逍遥童念忽起,冷不丁大叫一声:“狄武!”只盼真能把狄武唤将出来,却教棚内顷间鸦雀无声,但只静得片刻,爆出一阵哄堂大笑。那桌的更取笑道:“痴——痫!喊谁呢,谁不知道狄少镖头前天上路去了姑苏?小孩子只会胡闹……”

    李逍遥往悲处叹道:“眼水是跌定了……”那桌唏嘘一阵,先前拍桌那人摇头道:“你不知道了。其实狄武与那洛英表妹自小青梅竹马,情感岂会不深?他迟迟推婚,据说另有原因。这其中有一未经确实的传言,说那狄武并非老狄头亲生骨肉,他只是替别人养了儿子。可是老狄头临终之际却把毕生心血所凝之江南镖局传給狄武,难免令他两个亲生儿子深为不满……也就是河洛山庄的狄损、狄毁两兄弟对此素有微辞。同时江湖上对狄武是否真的能撑起这份大家业早存疑问,这些年来狄武兢兢业业,只想把事情做好,方不辜负养父厚望。儿女之事当然要暂放脑后,无暇成婚。如今大家已知狄武的能耐,不但名列风评榜天下第五,江南联镖能有今天的成就更离不开他的苦心经营,这岂是五镖头可能比肩而论的?便连钱王、侠王也都成了他的好友,可见得面子之大,老狄头生前也已望尘莫及。”话声到此一顿,叹了口气,又道:“也该狄武要遭此一挫。便在不久之前,侠王托給他江南联镖押送的名剑湛卢竟然出事了……”旁人皆道:“此事我们业已听闻,不过这也怨不到江南镖局头上,那口价值连城的古剑又不是在人家手上丢的。”

    “不管怎么说,以狄武的为人,总是要把事儿揽到自家身上……”话声传到李逍遥耳里,他不禁心下好笑:“价值连城?剑就在我这儿,不过断都断了,打折卖值得几钱?”突然有了主意:“打听灵儿下落,看来得从狄武入手。不是刚好我手上有他失落的货吗?”大眼一眨,想到昨夜听那黑苗少女黎泉所言,似乎狄武到过此间,或许仍然未离。存着侥幸之念,李逍遥童念忽起,冷不丁大叫一声:“狄武!”只盼真能把狄武唤将出来,却教棚内顷间鸦雀无声,但只静得片刻,爆出一阵哄堂大笑。那桌的更取笑道:“痴——痫!喊谁呢,谁不知道狄少镖头前天上路去了姑苏?小孩子只会胡闹……”

    李逍遥原没指望这般随口一喊便能唤出狄武,无非是想念灵儿急了,未假多思,脱口而出。招来旁人取笑亦在料中,只做充耳不闻。于沈两女眼见许多双大惊小怪的目光望将过来,究是女儿面薄,皆觉难为情。她们昨夜并未听到那黑苗少女之语,自是不知李逍遥何以突然大唤狄武名字,耳听得棚内哄堂大笑,不禁红着脸望向李逍遥。沈璎璎忍不住咕哝道:“你认识狄武麽?人家可是大名人哦,就算听到你叫唤也未必会理你罢?”李逍遥浑若没听见,想到茶客所说的话语,似是有了一线希望:“这么说狄武是上了姑苏?”

    “姑苏,”倘然在兰陵渡没有经历那一劫,这趟出行本是要随方老板的船去姑苏。回想当时与灵儿在船上渡过的那段虽然短暂但却美好之极的时光,真盼现下的分离是一场霎间的恶梦。然而命运在兰陵渡发生了改变,一切都不同了。

    “可是灵儿怎么会认识狄武?”他惑然不解,这只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一段迷失,便在那时,他懵懵懂懂的记起了傲雪,灵儿却邂逅狄武于徬徨罹难之中。难道一切都会从此改变?

    或许灵儿是找他不到,才不得不暂随狄武先去了苏州。想到此节,李逍遥感到心头好过了些:“灵儿不会撇弃我,她姥姥临终时要她跟着我去寻找娘亲,我家老婶也跟她玩得好好的,还……还要她干脆来做我家媳妇。不管怎样,这小丫头对我有情有义,她怎么会随便改变?我玩过的船都不会乱改航向……”心头方宽些,不由又想起那黑苗少女之言,牵动莫名的酸痛,暗觉那少女所言绝非空穴来风。“难道……”

    李逍遥头又乱了,不敢再想象下去,抬起眼皮,恍然看到此去路茫茫,前景扑朔迷离。“啧,难道要我上姑苏才能找到灵儿?”

    “命运不会这么耍我吧?”他一想到此处,脸先皱起,仿佛一堆浆糊粘住五官,舒展不得。脑中却豁然一明,如有电光闪过,不觉记起在兰陵渡那家客栈遇见一书生,言谈投机,意犹未尽,当时相约姑苏“仙客来”再晤,灵儿便在旁边。以她的细心,自必记下了地名。若她真的随狄武去了姑苏,并且不忘与他相处一场的情缘,多半会在那里等待他前来相会。虽然人生多变,不敢确实,此刻究是无别良策,唯有往一厢情愿处去想了。

    仙客来。只盼灵儿果真能在那里等他……

    人生能有几回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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