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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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放鹤季节(三)
    李逍遥闻言一怔,不由转脸望她,随着江风寒飕飕的吹过,耳听得喀嚓一声脆响,冰像骤然裂开一条大缝,浊汁溢出,旋化为舌,嗤溜一声伸到李逍遥脸上猛舔,辉夜姬那唼唼笑声又即响起:“小郎儿,总之老娘非要溺杀你不可!”李逍遥生吓一跳,只觉霎间全身凉透,仿佛钻进无数冰水,惊慌之下哪顾得许多,飒一剑劈下,不料半道里手臂先被一条浊水滚漾的柔手粘缠而住,断剑湛卢落不下去,耳边喀嚓裂响之声更多。不等他挣扎,浊水凝成的那只妖异之手已推着他的手臂将剑锋朝向另一边。这时灵儿刚要抢身冲来帮忙,但听得李逍遥一声嘶哑的惊呼:“别靠近!”断刃湛卢却已抵住了灵儿。

    辉夜姬唼唼的道:“杀了这小蹄子,你就永远属于我了!”猛然将李逍遥握剑的手臂往灵儿喉前一推,不料“铮!”一声响,湛卢先即掉于脚下。李逍遥毕竟手快,除了剑穿灵儿咽喉之外,还有一个截然相反的选择,那就是掉转剑头自刺,他却飞快动念:“关键时刻为了不伤灵儿,我急转剑锋自戳,这种做法无疑感人得很……但是我怕痛,所以放弃。”手指松开,让剑落地,既不伤人也不自伤,原也来得及。转头朝辉夜姬道:“阿姨!其实我们不是很谈得来,你又何必强——求呢?”

    话声未落,但见冰块底下浊水荡起,托着湛卢一抬,旋出一只握剑的柔手,水光致致,李逍遥不由张大嘴巴呆看,耳听得辉夜姬幽幽的说道:“这小丫头不知何以炼成如此精美之躯,直教人羡煞!我的太阴炼形之术炼来炼去,也只能炼成这般形状……”李逍遥自从遇到辉夜姬以来,头一次听她话声如此伤感,不由一怔,但见剑锋急刺,辉夜姬神伤之音骤转肃杀之气:“毁了你才叫人舒心!”

    灵儿这时哪来得及避开这道凌厉寒光,又当腹疼难抑,使不出半点法力,俏脸已煞然雪白。李逍遥大惊,急欲挣脱来救,不料脸上先按落一只旋转而成的浊液怪爪,将他照脸推顶在舱壁上,不由自主的滑步急退丈外,离灵儿霎然而远,可望而不可及。一时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剑光闪近灵儿胸前,却不知如何是好,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斜刺里飕的丢来一条枯藤,别别扭扭地扭住剑身,却是清凉宝宝闪将出来,拉扯藤条,硬要把湛卢剑拉转去势,李逍遥惊喜之余本想叫声好,脑中突然想起夏枯草之言:“唯有神兵利器才能切断鬼哭藤。”湛卢剑无疑是数得着的神兵利器,一念及此,李逍遥刚觉不好,枯藤崩断,咚一声响,清凉宝宝握着半截断藤望后便倒,脑袋撞在船板上,自是栽得稀里糊涂。

    说时迟那时快,湛卢剑瞬间已将灵儿逼到必死之地。辉夜姬唼唼的笑声之中,突然曳转而落一曲迷迷离离、凄凄切切的箫声,荡帆而来,李、灵二人瞠然之间,只见船板一阵哗啦哗啦震动,宛如潮浪奔涌,推送一道凛凛劲气,便从灵儿身后飕然撞出,猛然冲到辉夜姬面前,那条浊水所凝之臂顿时上下扭甩,不成其形,箫声骤高之际,浊臂溅化水花,湛卢飞上半空,李逍遥一跃而起,抄手接住,突觉箫声浑若数不清、看不见的利剑倾天射落,连他亦笼罩于剑雨之下,不由大骇,提剑乱挥,急跃而退,仗着身法巧捷,躲了开去。

    奇怪的是,他一躲到灵儿身边,便觉箫声变得宛转低迷,霎然寂去。

    不知不觉间,他念出一声:“冰比冰水冰!”眼光乍朦而清,只见灵儿从他眉心中间收回一支纤秀白嫩的食指。

    忽听得狗声汪汪,两人低头一瞧,原来是米宝宝不知何时跑到那半身已融的残冰之下,两只前爪猛烈捣鼓几下,伸嘴叼出一条小乌鲵,屁颠屁颠的便欲跑。

    箫声既寂,辉夜姬如梦乍醒般地便又伸出一双浊辉淋漓的手,刚要掐住李、灵二人的脖子,忽觉底下有异,猛然间形象大变,惊嚎声中,扭曲得几下,霎然崩溃,化水而消。

    李逍遥和灵儿张口结舌,均不明何故,怎能相信辉夜姬竟会这般自垮?但见那小狗儿叼着一鱼正在甩来甩去,李逍遥心念一动:“怎么会有条小黑鱼?”走到米宝宝跟前,侧头瞅看,问道:“米宝宝,你屁颠屁颠地叼着啥?”那小鱼甚滑,米宝宝究是牙没长全,一个漏嘴,咬了个空。乌鲵弹地一蹦,便到了灵儿手里,两只素掌微合,捧了起来,李逍遥和米宝宝均仰头呆望。

    狗吠声中,李逍遥不禁奇道:“灵儿,你为啥抢米宝宝嘴边的野味?还給它嘛……”灵儿阖目片刻,似能感应到掌心小鲵的灵异,轻声说道:“从自然中来,回自然中去。”走到舷边,浑若白衣观音显神,笼着一层祥和圣洁气象,李逍遥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暗生仰慕欣悦之感,便连米宝宝也没叫唤了。

    随着一声虚无缥缈的观音福咒,灵儿素手轻送,放生乌鲵入水。这一瞬间,灵儿眸中神光一闪,所炼水相法术已然完成蜕变,观音咒已有灵力递增之象,却都在不经意间感悟正果,亦无法道与旁人得知。李逍遥挨到舷边一望,风浪已然大弱,原本浑浊不安的江水竟尔清静了许多。

    他难免心怀不安,说道:“放了它回去,只怕还会来纠缠罢?”灵儿只觉全身乏软,倚舷坐下,手凝观音拈花法诀,闻得逍遥之言,知他不安,微一阖睫,轻声说道:“它法力已破,几乎丧生,灵儿祈它得蒙观音赐福,叫它去南海寻找正果。”李逍遥惑然道:“你说什么?”灵儿知他不明,便只抿口不言,心想:

    “得知将去何处,总比在这浊浪浮尘中随波逐流的好。我想它会明白……”

    李逍遥不知灵儿在施观音咒为那乌鲵遥遥祝福,心下既奇且惑,但既能与这等绝世奇姝结下因缘,自也多少能猜到几分,暗思:“我当然了解她的用意,那就是以德报怨,跟我的人生追求其实一致……但我还是担心那鱼不明白,可别又回来泡我!啊,不对……应该是‘溺’。”

    摇了摇头,望着昏濛濛的天空,想起一路风尘,所遇不无荒唐之事,难免啼笑皆非,叹道:“这是什么世界?”

    飕飕两声,水中突然射出两道寒光。李逍遥心头一凛,变色道:“看见了吧?又来了……”一念未转,寒光溅出水面,掠空落到船上,李逍遥被水花浇脸,一时睁眼难开,耳听得缥缈间一声唼唼的笑远去,转面之时,灵儿双手各握一剑,水光粼粼,端似梦幻。他只道看花了眼,不禁呆瞪,但见灵儿持剑挥洒如银龙乍现,姿若天仙翩舞,旋身落在他面前,垂眸捧剑,递給他瞧。

    此前灵儿从水月宫带出来的一对“仙女剑”已毁在太婆手里,眼见得她手中又多了一对轻盈似幻之剑,竟更是匹配其矫矫出尘的一身灵气,李逍遥心中的诧异已无以言叙,张嘴半天,只得一句:“何——解?”

    灵儿眼望江波浩淼处,眸中流露惊喜之情,说道:“它明白的,因而赠我一对双龙剑。”李逍遥不由也回望,却无所见,懊恼道:“双龙剑哪儿冒出来的?”灵儿告知:“仙书上说,是观音娘娘驭化一对玉蛟而成,五百年前失落于此。”李逍遥搔头搅乱毛发,越发憋闷不明,恼道:“可我还是不明白!”

    其实世上有很多本该明白之事,他又何曾明白?

    怔然半晌,觉得全身脱力一般,再难支撑。灵儿究是挂心他,丢下双剑,抢来搀扶。李逍遥想起那黑苗少女阿黎之言,心头刚升起的温情立时消淡,欲待挣脱那对柔软酥手,却又不忍,生怕自己心乱,移目不触她那双痴眸,叹道:“你别待我这么好。逍遥儿怎生消受得起?”

    灵儿妙目眨动,便是不解,眼见他变得这般冷淡,她心下着实纳闷:“逍遥哥哥怎么了?”李逍遥轻轻拂开她的手,自己扶着舷栏站稳,缓缓移步走开,但没走得几尺,见她怔然不动的身影在寒冷的江风中倍显纤薄,因觉过意不去,犹豫得一下,转面问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还肚痛麽?可好些了?”灵儿噘唇不语,但李逍遥这一问却令她霎然想起刚才的箫声,记得那曲子转为柔爱低吟之时,竟似有一股安魂还神之效,轻送入耳,居然抚消了她的痛楚不适。想来甚奇,但她向来深信这些灵异之事,此刻心念一动,不由得凭栏张望,寻思:“若无那箫声以音波功相救,我便死在那一剑下。可他在哪儿呢?”

    李逍遥再忍不住,哼道:“狄武在苏州呢,你这样望是望不到哋!”灵儿回眸瞪他一眼,轻咬下唇,眼圈终于湿红了,泪花莹闪而出。情知他不免多心了,竟如此屈她,心头一阵冲动,忍不住便要把真情倾吐給他知道,但究是脸嫩,樱唇方启,原本苍白的粉颊霎时泛上娇晕。

    正当欲言又止之时,李逍遥却走开了,跑到另一边拉起清凉宝宝,刚要慰问几句,那僮儿却戒心不减,一溜烟躲到了后艄,小狗汪汪地追去。灵儿咬着樱唇,鼓了半天勇气也吐不出一声,只觉水月宫那一宵的情事毕竟难以让他相信,心想:“逍遥哥哥若是不记得了,灵儿再怎麽说他也不会信的。与其由灵儿嘴里说出真情,何如等他自己有朝一日明白过来……”

    李逍遥因感疲乏,正要回舱歇息,但又不放心甲板上,一迟疑间,忽见岸上有寨栅的影子,不由留上了神儿。但听得几声凄凄冷冷的箫声送将出来,灵儿方自惑然寻望,却闻曲成一调“柳梢清”,音节苍凉,情调沉痛,有道是: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

    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沿着箫声来处,只见岸边原来有一片空荡荡的大水寨,不知兵马几时去尽,惟独剩下营栅处处,芦花飞,秋雨寥,有一人青衫临江,孤零零的坐于断桥边横箫垂目,自抒一腔寂寞情怀,引得几行旅雁留连。

    先前李逍遥连听几回箫声,心下已自猜想,犹记得彭和尚、方国珍、孟海马等一干豪客匆匆而走,似只因了此人一支断肠箫。此时江面转窄,两岸芦丛飘絮,宛然花过雨,落英处处。放眼眺得分明,不由微微变色,暗惊:“萧乘龙!”

    转面朝灵儿瞥了一瞥,看出她也眼神不同,难免又想到歪处:“嘴又跟八万似的!”但觉嘴不像“五万”,那还算勉强不是太让人着恼。

    殊不知灵儿在想:“啊,真的是萧公子哦。那天逍遥哥哥在岛上做了新郎官,萧公子也来过的,要是他能跟逍遥哥哥说明,就……就好了。”李逍遥心下暗叹:“带着这么漂亮的妞儿出来走江湖,除了一路招蜂引蝶以外,应无好事。不是嘴跟八万,就是嘴跟九万似的,要不然就是五万……”但听箫声低去,清凉宝宝却在帆上嘎嘎大叫,急得不行。李逍遥和灵儿不约而同地仰面,清凉宝宝手指前方,脑袋却咚咚撞击桅木,似有不妙的暗示。

    李逍遥奔到船首只一望,便惊得手脚乱了方寸,唤道:“快抛锚!别撞上去……”灵儿未及去瞧上一眼,依言抢到后艄,与清凉宝宝这等木制“大力水手”

    一起扳稳了舵盘,李逍遥也来帮忙,三人合力抬锚丢下水去,犹未松一口气,船首似已触物,甲板为之一撼,摇晃得几下,两个人加一个木偶全跌坐在舷边。

    幸好抢先刹停了行驶之势,才没撞坏了船头。李逍遥究是不放心,不顾伤乏之苦,爬也爬上船首探头察看,灵儿生怕有失,也随伴身边,但见船首横绊三条粗如大柱般的锁链,半点前进不得,再往前又有九道巨链横江,锁死去路。乍然见得此景,灵儿不由呆住,转面一望,岸边断桥上哪有人影?

    李逍遥不由怒道:“定然是萧乘龙那厮搞的名堂!”拔出湛卢,气冲冲的瞪了灵儿一眼,又道:“看来要打一架了,你可以两不相帮。”灵儿比他细心,瞧出那些锁江巨索锈迹斑斑,半浸水面,与水草混杂,若非近看,岂能留意得到水草遮掩之下暗布锁链?仅凭这般情状便知早已锁江多日,亦非萧乘龙一人之力所能办到。其实应为当初在此结寨驻防的官军水师所布下的铁锁封江之阵,用心良苦,必是为防棒胡残众从水路脱逃。如今棒胡已亡,官军撤离,却没拆掉一应设置,难免贻害百姓。她虽猜到原委,但见李逍遥大发脾气,怎说得清?

    李逍遥重患未及痊可,连剑也握不牢,说是要寻萧乘龙打架,其实一点谱也没有,反引得灵儿徒为他担心不已,幸好萧乘龙没露面。他也不去寻,转到船头趴下来拿剑劈链,湛卢虽利,却短了尺寸,船头高翘,他这时使不成轻功,提不上内力,哪劈得断?灵儿便要帮忙,他转头瞧出她面色苍白,纤手乏力,显是仍有不适,若耗多了气力,难免损伤身子。他嘴上虽硬,心下却软,拉住她握剑的手,说道:“别急,且先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再说天色不早了,急难过得这一关。”

    灵儿不由自己地跌坐在他身旁,试着运几下真气,究是难以凝聚得成。李逍遥看她面无血色,神情憔悴,更多了一层风霜之色,较之初离家门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他不由得心生疼惜之意,歉然说道:“跟着我出门,让你徒吃了这许多苦头,真是对不住!”这本是关切之语,在灵儿听来却显得见外了,暗感不论是言辞抑或眼神,两人之间竟然变得生分,她不禁心中郁郁隐痛,闪出一个以前不敢想象的念头:“他……他会不会变心?”突然害怕起来,眼圈一红,不自禁的想依入他怀里,却又害羞,正迟疑间,李逍遥却落手摸她的脉,说道:“别乱动哦,这是‘望闻问切’中的‘切’!”

    灵儿知他探不出究竟,但也不拂他意,乖乖让他把脉,一对妙眼似秋水横波,盈盈定眸在他那煞有介事的脸上,暗觉这惫懒郎儿神情正经之时好不可爱,但想起他的忘情负意,不由既嗔又怨,亦悲还喜。一颗芳心不觉痴了,柔肠千转,尽绕在他一人身上,哪怕自己身受百般苦楚,也自甘之如饴。李逍遥哪知她如此爱恋自己,摸了一会脉象,沉吟道:“想来你是着凉了,所以肚痛。清凉宝宝虽好,可是番薯不能多吃,因为胃里有风就会疼……”灵儿不禁想笑,但又忍住,早料他不明所以,难免又生出莫名的悲哀之情,暗叹:“逍遥哥哥本来是聪明的,可是要紧时候他却又糊涂得紧!”

    李逍遥正要开药,灵儿说道:“等歇会儿,灵儿用雷咒试试劈开那些链子。”李逍遥忙道:“别!我最讨厌打雷了,而且那么粗大的链子,想必雷公也劈它不动。”摆手教她探耳过来,大眼溜溜一转,低声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真是一点没错。我看此事须得着落在某个人身上方能解决……”说话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瞪得更大,而且瞥着江岸,似在寻找什么。

    灵儿心中明白了几分:“是说萧公子吧?”不觉微抿小嘴,这神情又落在李逍遥精亮烛烛的眼里。“又嘴跟八万似的……”

    蓦然间帆篷一动,无风自转,咯吱有声。李逍遥犹未生出反应之念,随着一声箫语呜咽,调转“一剪梅”,脑后骤传几句清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灵儿瞥目见有一袭青影从李逍遥背后斜斜投落,不由得吃一惊,生怕有险,想也不想就抢身立在那人跟前,这时才听清了这几句旧辞,竟尔说破她此刻的心情,怔然之际,脑中闪出另一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清凉宝宝听到动静,猛地一跃而出,未及抛撒鬼哭藤,被那人扬手摔出一道劲猎袖风,正中其胸,叭一声跌回后艄。李逍遥已然察知萧乘龙便在身后,急欲拾剑,手刚伸出,倏地只觉后肩至腰数处穴道齐麻,袖风过处,身子已动弹不得,啪的一拂,扫翻在舷栏旁,背梁重重一撞,船板顿时折裂几根,直疼得半天难以定神。

    灵儿虽有提防,怎奈萧乘龙出手极快,哪里給她运用金刚咒的机会,更何况她一时之间原也来不及凝聚精气,待要设法阻拦,那支黑沉沉的“龙吟虎箫”先已抵着李逍遥颈侧一处死穴。灵儿不禁惊道:“不要啊!”李逍遥虽也难免害怕这便死去,但当触及萧乘龙那双不无讥诮的眼光,顿时硬气陡生,怒道:“横竖是一死,休要求饶!”

    萧乘龙双眉一蹙,冷哂道:“她对你一番好情好意,你总是不领情。”李逍遥不由恼道:“干你屌事!”话刚出口,突觉萧乘龙眼光里闪过一层深深的隐痛,竟似自责,而非仅仅是为灵儿抱不平。李逍遥并不知道此是何因,但想:“说都说了,那又怎地?”

    灵儿抢到李逍遥身边,双手绰出一对辉闪闪的鳞剑,搭在长箫之上,眼望萧乘龙,鼓起勇气说道:“萧……”看了看李逍遥,樱唇微抿,方道:“萧前辈,紫金丹的配方我可以給你,但请你不要为难逍遥哥哥。不然……”咬了咬下唇,眼光毅然,“不然晚辈誓死和你周旋!”

    李逍遥不禁暗赞:“小丫头没走过几天江湖,这番话却说得蛮有味道!”萧乘龙却浑似未闻,长箫微振,铮铮两声脆响,袍袖不动,竟将灵儿一对双龙剑弹了开去,轻描淡写之间显露了一手炉火纯青的上乘内力。灵儿虽又感到腹内隐隐生痛,一咬银牙,仍把双剑搭在龙吟虎箫之上,但听萧乘龙喟然道:“我说过,这个小子无情无义,最是该死!”李逍遥和灵儿均觉心中一凛,知萧乘龙杀机既动,绝难挽回。迎着那双凛凛瞪射的目光,李逍遥急转念头,一时想不到该当如何自救,灵儿无奈之下,说道:“你……你是前辈呀,就算要杀我倆,也该等我们养好了伤,再……再来动手不迟。”李逍遥听她结结巴巴的说出这番妙语,不禁莞尔:“都比我显得老江湖了!”

    “前辈?”萧乘龙冷笑一声,讥刺般的目光凛凛射在李逍遥脸上,仿佛把他内心全戳了个通透。“小子你说,你该是叫我‘前辈’呢,还是叫别的更像一家子些?”

    李逍遥心中暗惊:“尻!他不会当着灵儿的面逼我认‘姐夫’罢?说到傲家的渊源,那就糟了……”虽然满嘴发苦,但却委实想不明此人究从何处得知他与傲雪之间的私情,打定主意:“死也不认!”

    “连这点勇气也拿不出?”萧乘龙似乎早便料到李逍遥会这么做,眼光里杀气愈浓,嘿然道。“杀你没的污了我的手。好在像你这块料,也活不了几天!”

    灵儿心念一动,不禁问道:“你……你说什么?”李逍遥见灵儿神情有异,难免生疑,但却不明究竟,只听萧乘龙道:“仙灵岛阿汶的弟子,连紫金丹起死回生的秘方也写得出,怎会连这小子能活几天都看不出来?”灵儿只觉全身发凉,几乎握剑不住。李逍遥却没留意她的神情变化,迎视着萧乘龙那对冷笑般的犀利眼光,说道:“你不是今天要杀我吗?”

    觑着灵儿的凄然神情,萧乘龙知道说中了她的心事,长箫飒然收回,仰望昏朦朦的天,缓缓吁气,说道:“就算有秘方,没了阿汶,谁也配不出第二枚紫金丹。”灵儿几欲脱口而问:“你怎知?”旋即想起此人当年曾与她恩师有过一段情缘纠葛,并在仙灵岛上住过,自能知晓水月宫炼丹的秘辛,原非奇事。但他既知紫金丹已配制不出,她要救李逍遥一命岂非更难?

    灵儿正觉揪心,萧乘龙悠悠的道:“没了起死回生的紫金丹,除非阿汶生前来得及教你‘还魂咒’,否则最多十天半月,这小子便得死于走火入魔的巨患。”灵儿双剑落地,纤身摇摇欲跌。这时李逍遥才真正吓一大跳,变色道:“什么?”

    “她没告诉你麽?”萧乘龙微讶。“第一眼看见你,连我都知何谓垂死之气色,所以我改变了主意,不需要亲手取你小命了。”

    “不是吧?”李逍遥千盼万盼只盼听错了,但萧乘龙却要他听得更清楚:“

    想必你遇到了燕老怪,而后又被下了雾月教的败血蛊,非但经脉已乱,毒性必已侵近心脏。连日耗损真气神,又与人激斗连场,若是还能活得下来,那就是天没眼了!”李逍遥嘴仍硬:“天有眼吗?”萧乘龙想了想,严肃的答道:“有时候有。”李逍遥望着此人的双眼,只觉手脚渐渐冰凉,自知体内的情势果是水深火热一般,先前并非全然不察,只不过是不愿往最坏处去想而已。便连灵儿也抱有一丝侥幸之念,昨日当她为李逍遥疗伤之际便知难除根患,本想趁这几天设法解救,怎料萧乘龙的话语便似无情的刀,一下戳破了那层本就脆弱的希望。

    李逍遥忍不住问道:“我便是搞不懂,你为啥想杀我呢?”他不欲多想自身能活几日,免增苦恼,便转开了话题。萧乘龙叹道:“每一个与傲家有关的人,此刻都想取你性命!”无须他再言明,李逍遥想起那天曾听傲霜亲口下了格杀令,便连傲雪也不敢公然违拗,纵使他还能多活些日子,前景自也不妙得很。心中琢磨着萧乘龙之言,更觉全身如堕冰窖一般,但奇怪的是,他突然觉得萧乘龙似是另有心机,即便真要杀了他,也并非仅因傲雪的缘故。

    “你这小子坏事做绝,而且还和邪教反賊搅在一起,坏我大元秩序……”萧乘龙冷冷的瞪着他,说道。“侠以武犯禁。武侠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大元朝繁荣鼎盛,疆域空前绝后,举世震骇,历代哪有得比?一切不合时宜的东西早该扫荡净尽。你们这些人就算活着也全是垃圾!”

    “哇——”李逍遥不由叫绝,“这番演说真是好精彩!就跟背书似的,不过我死都快死了,面对一坨垃圾,你老就省点儿口水罢!”萧乘龙不再理睬这等无知惫懒小儿,斥一声“痞子”,转面望了望灵儿,却问了一句:“可知你所修炼的‘还魂咒’为何迟迟未成?”

    李逍遥把脸孔朝向另一边,但见灵儿蛾眉愁蹙,摇了摇头。李逍遥不解:“

    还魂咒是啥东东?唉,这麽颓废的东西练又何必呢……”殊不知在灵儿想来,若要帮心上人转危为安,唯有指望这门连自己都不知效力如何的法咒了。然而,萧乘龙似是早知此咒不易炼成,看出灵儿面有愁色,他便又说道:“虽有法诀,你师父当年也没有炼成‘还魂咒’。”

    灵儿心念忽动,暗思:“这倒是。但咦……这人跟我师父曾经好过,又曾住过仙灵岛。或许他见过我师父当年是怎么修炼还魂咒的。”鼓起勇气,妙目盈盈抬起,投向萧乘龙面上。李逍遥暗恼:“她很少用这般求助般的眼神看我。”萧乘龙却负手闲立舷边,仰看帆影西移,虽没直触那对莹莹目光,却似晓得这小姑娘的心思,说道:“我的药虽然没有仙灵岛的仙药灵,生生造化丹倒是有一粒。”

    “生生造化丹!”灵儿心跳不禁加快,面颊微红,眼光为之一亮,便连李逍遥也曾听说过此药起死回生之名,不由得一阵惊喜,药没到口,就只道自己有救了。灵儿方欲相求,萧乘龙冷笑道:“此药来之不易,我为何要帮你救这无情无义之徒?”灵儿心头一凉,不禁咬唇暗思:“难怪他不肯給的,听说生生造化丹究属稀世之宝,留在身上备以自救尚且不及,怎会慷慨地給了别人?”

    李逍遥不禁呵呵笑:“灵儿你瞧他多会吊人胃口?但却让我看出‘賊’来—

    —这家伙必是有要求,所以才跑来这儿等咱们,生生造化丹什么的,便是诱饵。”萧乘龙眼中不禁微闪一丝冷笑之意,哼了一声:“小子虽然无情无义,却也并不蠢。”李逍遥暗恼:“我头上又多了一记标签叫做‘无情无义’。”

    “不错,我有要求。”灵儿听到萧乘龙冷冷的说明来意,心头登时升起希望之情,忙道:“前辈但请吩咐。只要……”咬了咬唇,眼角瞥了李逍遥一下,粉面飞满娇晕,再顾不得害羞,说道:“只要能救得逍遥哥哥,我……我什么都…

    …都肯的。”李逍遥不禁心头一动,暗忖道:“什么都肯?为了我什么都肯?”

    从萧乘龙诡秘莫测的神色间,忽觉灵儿这般答应他,大是不妥。

    萧乘龙突然腾身而起,帆声飒响,李逍遥只觉衣风飕的掠面而过,舷边已空。萧乘龙的话声却从断桥传来:“小丫头,去砍一根两指粗的竹子,然后到林子

    里来找我。”李逍遥不假思索的说道:“别上当!”灵儿哪肯放过一丝救心上人性命的机会,毫不迟疑的便要跟去,但又不放心留下李逍遥在此,不禁转面望得一下。萧乘龙青衫飘飘,头也不回,却将暗含警告的话声送将过来:“若敢让这小子跟来,我立刻便送他下九泉!”

    李逍遥原本正想叫灵儿带他同去,以防万一萧乘龙起歹心,她一人应付不来。不料萧乘龙却把话撂到绝处,他不免一怔,急忙想计。灵儿眼见萧乘龙身影已在翠荫之下消失,一咬下唇,心想:“为了逍遥哥哥,刀山火海我也去。”李逍遥惊道:“休去!”灵儿生怕跟不上萧乘龙的影踪,顾不上先帮李逍遥解穴,回眸向他脸上一望,轻袂飘起,飞絮一般的掠到了岸上,瞬间闪入绿荫之间。

    “完了!一定没好事儿……”李逍遥急劝不听,眼见她已掠进那片雾锁之林,片刻之后便无声息。他心中只是叫苦,暗觉灵儿处境堪虞:“这就有如肉包子

    打狗……”想起清凉宝宝,忙唤它跟去瞧瞧,然而船离江岸甚是不近,清凉宝宝可没本事像萧、赵二人那般一跃便能入林。何况它生怕万一掉进水里,哪敢尝试?不管李逍遥怎么叫唤,清凉宝宝便是浑若未闻,连面也不露。

    李逍遥改唤米宝宝,但想:“小狗怎么飞得过去嘛!”焦急得口燥舌枯,偏生无法自行冲开穴道,而萧乘龙的点穴手法也绝非他能解开。竖耳听了一阵,除了风声水声木叶声,哪有半点灵儿的音讯传出?他想起萧乘龙那等行踪诡测之态,以灵儿那般纯真无邪的小姑娘怎应付得了,越想越是担心:“尻!萧乘龙又没说一定会給造化丹,灵儿这小妞怎么不听我的,连这也信以为真?我瞧决无好事,孤男寡女的跑去森林里能有啥好事嘛!”既往这一层想去,不免越想越不妙,心焦似焚,连胸口也仿佛裂开了,但又觉奇怪:“萧乘龙为啥约灵儿随他去树林里呢?搞得神神秘秘的……还要她先去砍根竹子,并且要两指粗。难道要用来插窟窿吗?”不免又想到悲愤处,破口大骂:“我尻他姓萧的奶奶!若敢伤害我家灵儿,教天下姓萧的不得好死……到底要竹子插啥嘛?”骂了几声,不禁又苦苦思索,但却百般猜测不到萧乘龙要竹子的用途。

    便在头昏脑胀时,忽听得舷外水声骤然溅响,冒出一个湿漉漉满是水草的脑袋,冷不防蹦上船来,影子从背后投下,顿将李逍遥吓一跳,但听得一个甜蜜蜜的声音笑嘻嘻的问道:“又挺尸啊?”

    李逍遥虽然无法转头去瞧,但听声识人,登知是谁,不由讶道:“甜甜?”

    啪的吃一巴掌,打得他脑袋歪到一旁,那甜笑般的糯嫩声音格格笑道:“叫‘甜甜姐’!”伸来一只水淋淋的嫩脚,往李逍遥脸颊一踢,笑骂:“偷懒是吧?连个‘姐’字都要省掉不叫?踢——死你哦!”李逍遥脸上挨了那白生生的一脚并不如何痛楚,只是心头惊疑不定:“小甜甜怎么冒出来啦?”

    那妞儿交缠两腿,悠然坐在李逍遥脑后的舷栏上,却将一对雪绒也似的天足搁在他身上,轻轻踩了踩,在他衣服上擦拭脚上的水,脑袋左右转得几转,问道:“马子呢?”李逍遥不由悲叹道:“什么马子?我哪有马子?”小甜甜素手挥动,啪了他一记,笑道:“装蒜!”妙目骨辘辘转得一圈,突然猜道:“哦,我知道了!”李逍遥心下苦笑:“你知道啥?”忽觉两片温润嘴唇从后边贴近耳朵,小甜甜笑问:“该不会是妞儿又被别人泡走了吧?”

    李逍遥只觉一阵奇痒,毛发皆酥,却无法躲避,小甜甜看出他表情憋怪,不禁格格娇笑,神色间透出几分自得。李逍遥恼道:“为什么说‘又’?”小甜甜伸脚蹂他小腹,笑道:“‘又’就是多一次啰!”因见这矬小子露出不明白的样子,便抬脚往他肚子上一踩,李逍遥哎呀一声叫,只听那妞儿笑呵呵道:“你呀真是‘肉腩’哎!没一点儿用……”乌亮大眼一眨,问道:“前次是委鬼、郭狂人以及狄武,今次又是被谁泡走了呀?”

    李逍遥心中苦恼:“连她也这么说!”生起莫名之火,忿然道:“你屁颠屁颠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取笑我?”小甜甜抬手作嗔:“打你哦!”若在心平气和之时,李逍遥自是顾忌她的毒辣手段,但当他被激怒,就有如在“三宝颜”的情形一般,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給不同的是,那天是官军赌输了赖帐,眼下却是自生窝囊气。既火将起来,纵使惹恼这小毒物,那也顾不得了,硬着脖子道:

    “来呀!命儿硬梆梆的就有一条……”只道必无侥理,怎料小甜甜侧头朝他一瞧,反而笑了起来,放下那只做势要打的手,娇声道:“没想到你的脖子倒还算硬哦!”李逍遥心道:“当然硬啦!我被点了穴嘛……”

    算来他已经第四趟遇到这位行踪诡秘的小苗女了,头一次是在失魂之时,并不知道小苗女作恶;第二遭却是在丁情被劫走时,情形也似当下这般,同样是被人点了穴道,偏生小苗女不爱转到他面前来,无法看清她究竟长相如何,但听声音也知是个嫩极了的“甜姐儿”,反撩得心痒痒,越发想看一看她的模样。还有一回是在傲雷大营,可是那时阿奴化了个几乎判若两人的浓粧,混乱中又哪瞧得出她本来的面目?

    李逍遥不由苦笑道:“唉!回回不顺的时候,都会碰到你这小衰神。这回不知又有何贵干哦,‘舔甜’姐?”小甜甜也“唉”一声,嘲笑道:“对哦!你啥时才会不糗呢?”她之所以没有着恼,那是因为李逍遥生生把“小衰神”那个“

    衰”字含糊了去,她却听成“小邪神”,非但不恼,反觉有趣,呵呵道:“乖。”轻手拍了拍李逍遥脑袋,教他半天难以定神,不知是受宠若惊呢,还是担心遭了毒手。“看在会叫‘甜甜姐’的份上,跟你这倒霉鬼说了也不要紧……”

    李逍遥心下暗笑:“你能有啥的正经事儿?整天屁颠屁颠的到处疯跑而已…

    …”幸好这个念头没胆说出来,不然苦头可就吃大了。小甜甜哪知他转什么念头,托了玉腮,嫩脚摇晃,跷起二郎腿,说道:“是这样的,偶要找你那位灵儿姑娘,有事要问她。”李逍遥忍不住道:“找灵儿?能有啥事儿……哎呀疼!”却是小甜甜狠狠的捏他,“有事儿能跟你说吗?”

    吃了苦头之后,李逍遥明白了:“多半是女孩儿家之间的事儿,所以不跟我说也是合乎情理哋”眼看得他总算学乖了,也痛得够了,小甜甜改捏为抚,柔笑腻腻,一对乌溜溜大眼只在他身上转来转去,直教李逍遥浑身不自在,强作欢颜道:“可是灵儿她……”小甜甜问明灵儿进了林子之后,却不动声色,竟似先已知道,笑了笑道:“她跟那个帅哥幽会去了,对吧?”素手从李逍遥怀里摸出一棵烟草棒儿,叼在嘴边,搜身的手法之滑溜利索,端已到了不着痕迹的地步,便连李逍遥也自惭不如。“給棵烟抽,”小甜甜娇笑一声,随手拈出一豆不知哪儿来的火,点着了嘴上的纸烟,悠悠的吸了一口,樱唇微张,吐出连串烟圈儿。

    李逍遥苦笑道:“我可是一个烟圈儿都吐不出!”小甜甜得意道:“都说了你没有用嘛!连个妞儿也看不住,又怎么会吐烟圈儿呢?”李逍遥从她脚底下勉强张嘴呼出一口浊气,心里却不明白:“这跟会不会吐烟圈能有啥关系?”

    “你,不够酷,”小甜甜伸出食指,朝李逍遥鼻前摇了摇,鄙视道,“人家那个萧乘龙可厉害了,要外型有外型,要派头有派头,要格调有格调,要实力有实力,总之要什么有什么,而你一样都没有。所以你只好躺在这儿挺尸啦,泡不到妞儿,唉声叹气有啥用?”李逍遥不禁暗奇:“她小小年纪,怎么啥都懂哦?”等听完之后,恼道:“人生在世,难免出糗。偶尔尝点儿艰辛,那也算不得什么……”总算早已被人看扁得多了,脸皮既经磨练,受了这等样羞辱,竟仍能视若等闲,不跟这般小女孩斗嘴,心中仍惦记着灵儿在林子里会否遇上险事,更百思不解的是:“萧乘龙要那根两指粗的竹子干啥?”

    小甜甜帮他分析道:“偶听说一些有不良嗜好的男人会用这等粗的竹杖来鞭——挞被他猎取到的妞儿,那个萧乘龙是爱好吹箫的,以他的高雅,谅也不至于这么粗鲁哦……”李逍遥先有几分不安,旋即摇头道:“不会吧?假如用棍抽打,灵儿怎会不疼喊呢?林子里半天都没动静哦……”小甜甜道:“不可以先塞嘴吗?但偶想啊,抽的可能性不大,会不会用来插……”李逍遥抗言道:“不会吧?”

    小甜甜哈哈一笑,悠然转到李逍遥身后,低瞧他犹如死尸般趴在脚下的凄惨模样,拍了拍那根从他腰后高耸而起的竹篙,拉着末梢所系拴的缆绳,探手取出李逍遥口中塞嘴布,笑吟吟的问道:“现在你赞成偶的猜想没有?”李逍遥悲声道:“拔出来哦,你插我做什么嘛?”声犹未落,大腿一阵剧痛,只见小甜甜握着一柄锋利之极的小弯刀,迅即往他腿上一划,割出一道深口子,血如泉涌。李逍遥痛得连叫声都哑在嗓子里,闷哼而抖,心下既怒又奇:“突然间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可没得罪她呀……”

    “偶没翻脸哦,只不过是做个试验,”小甜甜笑嘻嘻的瞅着他,竟似能看穿他的心念,伸脚踢了踢,看见这少年痛苦的样子,不禁双眼发亮,笑如花枝乱颤。李逍遥胆为之寒,情知吃不消她的刁钻恶毒手段,为要引开她的注意力,省得变着法儿折磨人,他大眼急转,嘶声说道:“我便是搞不懂,你……你既是来找灵儿的,为啥不去林子里寻她,却……却留在这儿折腾我?”话声未落便转为惨呼,但也哑在嗓子里。原来是小甜甜用弯刀来戳他额头,血流满面。“什麽‘你’呀‘你’的?叫‘甜甜姐’!”

    李逍遥几欲痛晕过去,但听小甜甜笑嘻嘻的道:“你要我去林子里找她?好啊,不怕我捉住她然后就……”李逍遥从她未尽的话语中味出险刻之意,心中一凛:“对呀,灵儿若被这毒丫头找到,可就更不妙得很!”暗觉后悔,忙改口道:“不……不,你还是留下来虐我罢!”小甜甜猛然一脚踩落,看着李逍遥呕出苦胆汁,她才笑唾一口:“你还真贱哎!去,谁稀罕虐你?”李逍遥死去活来之际,忽想:“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呀你?”小甜甜握刀又割了他一下,李逍遥顾不得喊疼,嘶声叫道:“我知道你为啥不敢入林,却在这儿折磨我了……”又是一声嘎哑的惨叫,小甜甜以欣赏的眼神看着李逍遥又挨一刀的惨样,笑问:“为啥子?”李逍遥无力地呻吟得几下,忍痛说道:“你……你是忌惮萧乘龙,所以没胆跟去。”

    小甜甜脸色微变,随即大是气恼,虽然笑容不改,手脚招呼得却是又重又狠。落到这等毒妞儿手上,除了自叹晦气以外,李逍遥没别的话说,叫苦之余,忽又有计,奄奄一息地说道:“其实我……我还要感谢你,‘舔……甜姐’!”小甜甜瞪圆了眼,心中奇怪,叫道:“哎呀!扁了你还要道谢吗?”李逍遥笑了笑道:“哎什么呀?反正我已经……咳咳……已经活不长了,与其活着痛苦,不若……不若被你这等样美妹痛痛快快地做掉。”咳了几声,补充道:“拜托下手准一些,九泉之下我会天天夜里来保佑你的……”嘴上挨了一脚。

    小甜甜踹翻他,才鄙夷的道:“想得美!谁说偶要做掉你?”李逍遥不禁一怔,心中委实转不过弯来:“难道你还当这是玩儿吗?”但觉腰间被刀刮了一下,随即一只丰白小手按落,揩了一巴掌血迹,李逍遥刚哎呀一声呼痛,只听小甜甜道:“你的血有毒哦!偶替你放出毒血嘛,亏你这不知好坏的主儿还在那儿冤枉我。没呀没良心哦!”

    李逍遥心中的奇怪比痛楚更甚:“说我的血有毒,她不怕毒还摸?”旋即自找解释:“哦,想是这苗女比毒血还毒,是以不怕……”小甜甜伸舌尝了尝手心沾着的毒血,嘿、嘿、嘿三声冷笑之后,说道:“你是碰到蓝欣草姐姐了吧?”

    李逍遥见她一尝便知下毒何人,心下惊佩无已,嘴上却说:“吓到嘿、嘿、嘿了你?”小甜甜知道他这是来激的,提脚往他嘴上一踹,哼道:“唬我?自然晓得这是用她家的割心断肠草饲养成的‘败血蛊’搞的你。灵儿美妹应该是会解蛊的,可她还没找出另一样毒呢。”李逍遥暗奇:“割心断肠草?”随即只觉大肠一番搅痛,直似钻心一般,令他死去活来。

    原来是小甜甜用那根临时找来的竹篙搅他肠头,直放出大堆污物,臭气熏天。小甜甜呸一声,皱起脸道:“瞧你屙出啥?臭死了!”李逍遥悲声道:“拔出哦!”但见小甜甜取出一个小管子,咬开木塞,将一些蓝色药液注入竹篙之内,然后提掌一拍,打得竹篙又深入李逍遥肠头几分,便在他呼痛不迭时,忽觉肠内有如着火一般,不禁“呜哇”一声,全身抽搐,剧痛之下非但没昏过去,不知小甜甜使了什么手法,反而让他更清醒地感受折磨,他既疼且疑,惊道:“怎么搞得这般‘水深火热’?”便在这时,小甜甜听到后艄有动静,猛然回头,但见帆影下似有什么一窜而隐,船板发出几下“笃、笃”的声响。她不知是清凉宝宝溜出来窥测,问道:“你船上还有啥东东啊?”突然大叫一声哎呀,低头一瞧,原来是米宝宝窜出来咬她的脚。

    李逍遥惊想:“以这小恶婆娘之狠毒心肠,可别一怒之下害死了我的小狗…

    …”急欲叫米宝宝走时,小甜甜却捉住了它,捏将起来,瞧得一瞧,喜道:“哇!好可爱哦,还没长成牙齿就会咬人了……”李逍遥警告道:“别伤害它!”嘴上着了一脚,小甜甜抱狗入怀,吻了又吻,满脸抚爱之情,说道:“真的是好可爱!归我了,从此你就跟我甜甜姐去找宝藏,也不枉了来世上一趟……对了,屙哥哥,有没跟它起名字?”李逍遥没反应,但等又吃一脚才知“屙哥哥”指的是他,虽然羞愤交加,却不敢不答:“它叫米……米宝宝,原本是‘米宝宝便当’的掌柜……”小甜甜用白生生的脚后跟把他的嘴巴給踹闭了,却抱狗亲个不停,乐呵呵的道:“好,米宝宝就米宝宝罢!从此你呀就是我‘至尊无敌寻宝派’的掌门……呵,对了,该起啥威风绰号呢,屙哥哥?”李逍遥又没反应过来,于是多挨一脚,才动了动嘴:“就……就叫‘超级无敌掌门狗’吧?”

    小甜甜大喜:“哇啊——好听哩,你这颗脑袋还真行!”拍了拍李逍遥脑袋,以示嘉勉。“但我说的‘至尊无敌寻宝派’掌门指的是你呀。”

    李逍遥不禁一怔,随即怫然道:“好了吧,别耍我啦……”小甜甜突然“嘘”了一声,抬食指贴唇,脸上居然现出吃惊之色,低声说道:“坏了!”李逍遥只道她看见了灵儿,精神勉强提起,问道:“什么?”

    但见烟雨寥落处,江面上朦朦胧胧地现出五六条竹筏,悄然掩来,离后艄已然不远。每条竹筏上除了一个撑篙的艄公,各坐一人。李逍遥乍只道来的是朱元璋、方国珍那几伙人,心想这可有救了,方欲暗喜,旋即生出莫名不安之感,这时映入他眼瞳的是五六个披着白底花麻大布、盘腿席坐的苗人身影。小甜甜竟也紧张起来,说道:“蛊派的!可别撞上了他们老大……”李逍遥从没见过这小瘟神如此神情,问道:“他们老大是谁?”小甜甜叫苦道:“就是圣者晨雷呀!”

    李逍遥难免暗奇:“你玩蛊玩得这么好,居然还会怕别人?”他却哪知小甜甜现下所擅的无非是毒物,使毒手段滥觞并不等于高明。更何况圣者晨雷才是苗疆第一使蛊大行家,身为雾月教圣堂长老,与守护神坛的石长老素来齐称“拜月双尊”,麾下蛊师无数,自成一派,号称“圣者学院”。李逍遥曾经略有听闻,亦曾在兰陵渡见识过蛊派圣徒的手段,猜想他们的来意,一时间更是惊疑不定。

    小甜甜生怕被发现,慌忙蹲低,却伸长了脖子张望,李逍遥暗想:“灵儿这时可别露面!”虽说盼着灵儿回来救他于苦难之中,但又不禁为她的处境担心,眼见得雾月教有人露面了,猜到来意必与灵儿有关,这时他顿然忘了自身安危,反而暗祷灵儿千万别出来。那几条竹筏渐漂渐近,对方的面容也越发清晰,坐着闭目养神的几个苗人看起来蔫头皱脸,手脚萎缩,仿若畸形儿一般。小甜甜啧啧两声,越发坐立不安,因见李逍遥不明白,她便小声说道:“听说蛊派的人长相但凡端正有型,那还算‘肉’得很,越是蔫巴丑怪的越厉害……”李逍遥登时多了一层忧虑:“这几个看来比兰陵渡露面那些蔫巴多了!”

    虽然嗅出极为不妙的气息,小甜甜却也是个天生不甘束手待毙的狠角儿,便在与李逍遥大眼互瞪之际,素手微晃,拈出竹笛,心下急忖:“蛊派的人近身不得,趁他们还没到我跟前,试一下用御蜂术看能不能赶走他们……”李逍遥哪知她这当儿拿笛出来做啥用处,伤痛之下,他脑筋也已迟钝,只瞠然倚舷而望,但觉眼前倏地一花,船板微晃,一只白脚往他额头蹬了一下,借势弹身而起,飒然倒纵,连串斤斗翻上桅杆高梢。

    李逍遥脑袋在舷栏撞得一下,待晕眩之感消去,只听得空中笛声轻扬流转,高桅上投落一个轻灵若猿猴般的小巧身影,双脚交叠着搭在杆头,竟能晃悠悠地倒挂在空中,横笛而吹。

    “哇,花式哦!”李逍遥目为之炫,情不自禁地刚喝声彩,云帆突然剧晃得一下,空中交错的缆绳急骤摇动起来,他犹未明白发生何事,笛声嘎然而哑,笃一声响,小甜甜连串筋斗倒翻下来,不巧跌在李逍遥身上,只压得他喷吐苦水,口涌白沫。

    小甜甜一咕噜爬起身来,伸出竹笛,另一只手拈出一小包粉末,噗的撒在笛上,动作之利落果断,直教须眉愧颜。不知她先前施用了何等药物,李逍遥竟然总也昏不过去,愈痛愈清醒,便连自己也觉可悲又可笑。但见小甜甜素手拈笛一挥,磕向船板,咔一声应手裂开,笛里竟流出一条粘液般的黑蠕,状似蚂蝗,但竟长翅,乍现之时不及指头般大小,谁知转眼间居然涨粗有如大蟒。

    李逍遥吓得面如土色,便连惊呼也忘了。小苗女不由得也“呜——”的喊了声惊,没等那黑色大蠕扑将上来,素手已拈出一个小竹盒,猛然撒落大片清液,泼个正着。那巨蠕霎间消失,李逍遥对此的反应只有目瞪口呆,低眼瞧见船板上爬动一条黑线般的小蛊,形状似是刚才竹笛里倒出来的那一只,方欲张翅而飞,小甜甜跳脚猛跺,白足抬起之后,那蛊已化为一小滩脓血。

    李逍遥委是不解,正愣然间,只听小甜甜懊恼的话声响起,叫苦道:“尻!

    定然是多八公使的手脚,偶还没招来蜂群呢,‘八神俺’就钻进笛子嘹……”李逍遥惑然道:“什么公?什么‘八神俺’?”但见两块肥肠也似的厚唇在面前艰难翕动,话声含混不清:“偶被搞到了!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好‘矬’啊?”李逍遥不禁一怔,几乎没认出来:“矬是没有,就是‘肉肉’哋!怎么会这样?”小甜甜没工夫答腔,眼泪汪汪地掏解毒药抹上那两块突然间奇肿的唇。

    这时,竹筏上撑篙的苗人开始手舞足蹈,而那几个盘膝打坐的则哼唱着妖异之调。小甜甜和李逍遥不由自禁的打了个寒战,皆觉心跳和血流骤然加剧,随着那摄魂般的哼唱而狂乱欲癜,竟似失控一般。小甜甜含含糊糊的说道:“心跳到了最……最快之时,生命就会嘎然而止。偶听盖罗娇提……提过这门法咒。”李逍遥脑中一团昏糊,虽是听见她惊惶的话声,但却急难发声回应,只觉嗓子里奇堵,如遭梦魇缠身,又像被恶魔摄魂,时而身堕炼狱,时而坠落冰窟。

    小甜甜也知不妙,间不容缓之际,哪顾得嘴唇还没消肿,一蹦而起,身如矫兔高跃,李逍遥知她势必怒而反击,但想:“嘴都肿了,还能怎么样?”那些苗人依旧各施各法,任由竹筏漂近。只见一个娇巧身影从帆篷后冲上云桅之梢,端的是迅捷无匹。随着一声呵叱:“天雷破!”小甜甜素手连扬,每挥一下,李逍遥耳边便是焦雷炸响,一时脑晕眼眩,心道:“又打雷?我最吃不消这种了……”

    小甜甜却哪去在乎旁人的感受,甩手便是五道急雷,从昏濛天空上轰将下来,虽然急速凶猛,其势振聋发聩,但她究是年少功浅,所学巫咒又急于求成,并无灵儿或厉风行那等样拈诀间便能同时唤雷轰击大群敌手的本事。她的“天雷破”只能逐个打落,纵然扬手换诀飞快,也来不及瞬即把五条竹筏上的敌人一齐招呼到。

    天雷荡响,四条竹筏次第从中裂开,竹筏上的乘者均不免应声剧震,撑竿的艄子尤为首当其冲,身形骤然摇晃,显然吃不消小甜甜的雷击,但在一踉跄间却都没被震倒。李逍遥从船头望去,看见每个撑篙之人背后同时抵着一只手臂,原来是坐在后边那几个形貌蔫枯的苗人各出一掌,帮撑篙的艄子化解了雷震之力。

    那四个撑篙之人顿时精神一振,双脚牢牢钉于竹筏上,硬是将瞬间分裂的两爿筏身合拢而回,纯以腰腿发力,双足乍分即合,竹筏浑若不曾分裂一般。

    小甜甜哪顾得上瞧一瞧她的“战果”如何,素手再挥一记,发出第五道雷,觑的正是右首那条筏上两个尚未受她攻击之人,猛轰一道急雷。同时催发法力,这道猛雷来得更为迅急,那条竹筏四周登时水柱喷涌而起,一霎间隔断视线,李逍遥正想:“打着未?”水雾方淡,但见那条竹筏浑无一点毁损之象。小甜甜“

    尻”了一声,就势横空架腿,伸足钩住桅绳,晃悠悠地在半空中挂住身躯,转面而望,格格笑道:“尝尝油炸红肠的滋味罢,多八公!”笑声犹然回旋未落,随着手指的方向,一道焰火飞舞而落,擦过水面,霍然撞到那条毫无损坏的竹筏之上,李逍遥只道整条筏都会烧将起来,哪料火焰一窜到竹筏上便即消失。他不禁暗叹:“又被化解掉了……”

    此念未及转过,但见那筏上两人顿时身上着燃,仿佛突然变成两个火人一般,可是他们脚下的竹筏却半点火星也没有沾到。李逍遥不禁一怔,只听小甜甜得意的笑道:“炎杀咒!”粉拳一捏,眸光烁亮。不知诅下什么秘咒,李逍遥只觉眼前一暗,如入昏夜,仅那两个着火之人在漆黑中闪闪发亮。

    待得眼前回复原样,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两个火人已化为灰烬,随风而消,烟淡而后,只见那条竹筏上现出一个盘腿而坐的裸身老头,白发篷乱,遮没面目,胸前挂满了大蒜,手捧芦笙而吹。先前李逍遥并没看到这条竹筏上有此人的身影,怎知他从何处冒将出来?耳听得那催惑神志的乐声又起,不由得既惊且奇,面对苗人花样百出的巫蛊神通,除了张口结舌以外,他哪还有别的感受?

    小甜甜似是早就了然,并无半点吃惊之色,两足连连倒蹿,又悬到了桅杆更高处,犹如一只白蝙蝠倒挂在帆影之下,甜笑之声传来:“多八公,就知道晨雷长老先派你来装神弄鬼。”李逍遥斗然听到此名,不禁想起刚才那只钻进笛子里的“八神俺”,因感这老苗子使蛊的手段委实已到了不着痕迹、防不胜防的境地,难免一阵憟然,心道:“这班苗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了!”

    芦笙声中,江水骤起一阵异样的涌动,突然间冒出无数秃头,面似僵尸,双目皆空,张口之际血汁淋漓,李逍遥冷不防被这等鬼气森森的异象吓了一跳,只见水面攢攢涌动的无数怪头密密麻麻的围在他的大船四周,齐发桀桀之声,狞笑道:“小甜甜,胆敢跑来坏神公大事,倒要瞧瞧你能有几颗脑袋!”

    “哇,有这么多人?”李逍遥刚惊呼一声,突见那吹笙老儿身体一震,胸口炸裂开来,炫出大团炽光。乍然间他只道多八公又使厉害法术,虽说今日所睹的斗法奇景令他大开眼界,也知死到临头,正惴然间,但觉眼前一片血潮翻涌,小甜甜叫道:“你給偶一只八神俺,偶还你一个爆裂蛊!”

    那老苗人胸腔炸裂之际,满江怪头尽皆消失。此时李逍遥才知刚才所见的异像居然只是幻影,投眼望去,那吹笙老叟仍在好整以暇吹奏不歇,胸膛的爆裂之焰竟然急缩,便连身上炸出的大洞也霎时变小,而且便在李逍遥呆望的眼光中迅即消失无痕。他虽然不明所以,也知“爆裂蛊”正在迅速失效。只道小甜甜又要栽了,不料她突然绰出小弯刀,甜笑不绝,猛然一刀插进大腿,血星飞溅,淋到李逍遥脸上之时,登时将他又吓一跳:“怎么打着打着就自己戳自己呀?”

    “偶就不信搞你不倒!”小甜甜眼望多八公悠然吹笙的身影,手揩腿上鲜血,乱涂在脸上,李逍遥正自不明白,突见她伸长一条粉嫩的舌头,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一支大针,毫不迟疑地扎穿舌头。李逍遥“啊”出一声,惊骇无已。

    小甜甜并不拔针,仍穿透舌头,顶在嘴边,接着又抄出一簇针,插进左右腮。李逍遥惊声连连,委实不忍再看她这般自残。但听小甜甜痛嚎声中,两只素手朝空虚抓几下,多八公胸口又裂,飕飕飞出几串肠子,连着血淋淋的肝脏,穿过两舟相隔的水面,竟然抄到小甜甜的手上。李逍遥一时哪里明白,心里刚冒出疑问:“哪儿来的绳子?”待得闻到血腥之气漾满天空,才知是肠脏满头飞。

    小甜甜痛号不绝,双手拉扯肠脏,势若拔河一般,将多八公的肚肠乱拽出来,李逍遥只觉惨不忍睹,欲待不看,但见多八公仍在悠然弄笙,浑若无事一般,任由小甜甜拉扯他的肠子,仿佛只当这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李逍遥不免惊奇得浑忘了恐惧,怎能按捺得住不瞧?

    小甜甜眼见拉那老叟不动,恼将起来,柳眉一拧而紧,隐去嘴腮和舌头上的针,竟无伤痕留下。拔出弯刀砍断一截肠子,猛然塞进嘴里大嚼,但又噗一声喷射而出,化为大片血雨泼到多八公头顶之上,李逍遥张大眼睛,只见每一粒血花都在半空中化为血蛊,若沾到身上岂能了得?这时另外四筏所坐着的老蔫苗人一齐伸手做擎托之状,口中狂歌如咒。那撑篙的四个苗子同时挺起竹竿,照胸插入四个狂歌的苗巫体内。李逍遥惊骇之余,隐隐想到:“好像痛楚反能增强苗人的法力,难怪小甜甜和这班蛊派圣徒斗法到了紧要关头时,居然自残身体……但他们怎么不会死的?”

    五条竹筏上的苗人同时发功,小甜甜所喷出的大片血蛊顿时反噬而回,却化为灿烂流火,挟带无计其数的火蚕蛊,噼噼砰砰的朝大船倾泻而下。小甜甜见势不妙,待要反击,不料多八公的肠子竟如妖蛇一般缠绕而上,将她手脚反缚,紧紧捆定,挂在帆篷之上,面临火蛊覆顶,急切间难以挣脱。

    见得此情,李逍遥顿感糟糕,非但小甜甜难逃火蛊反噬,便连他和这条大船也必被殃及,可他穴道未解,前边又有巨链锁江,却哪有法子避此浩劫?

    蓦然间江风乍起,吹皱一带碧练。

    但闻一曲箫声流转,曳涛而来,宛作鱼龙之舞。又似东风催放花千树,两岸木叶如潮浪倏涌,乍起而止,满空火雨拂然而消。小甜甜挣出身子,蹦落船首,只见那串肠子飕一声缩回多八公腹间,芦笙犹奏,声竟哑然。李逍遥心念一动:

    “箫声……”然而箫声却在刹那间寂去,那几个苗人也似呆若木鸡一般瞠然顾望,各皆惊疑聆听,就连多八公也不由自主地浑忘了吹笙,眼光中浮闪出莫以名状的恐惧之情。

    奇怪的是,他们全都好象在情不自禁地倾听。可是箫声分明已经杳然无闻,江天一片萧索寥落,仿佛风也在霎时凝固,水纹无动,木叶俱寂。李逍遥起初不知那干苗人在倾听什么,但觉他们面色凝重无比,呼吸也渐渐粗浊起来,每张脸都似醉酒般的涨得血红,不知不觉间目眦尽裂,身躯摇摇欲坠。看到这等情景,李逍遥才吃了一惊,突觉四下里似有余韵犹在萦转未去,虽然低得难以听清,但当用心去感觉这般“无声之曲”,便感到一股浑然无形的肃杀之气潜侵而浓。

    李逍遥猛然抬眼,映入眼帘的每一根桅绳都在嗡嗡自颤,帆篷款摆,似在配合那无声的韵律而动。这一霎间他突然明白了:“箫声没有寂去!”急忙运用家传“凝神归元”意守玄关,暗觉箫音于他无害,那干苗人刚才狂歌吹奏,声犹未消便給箫声所乘,难免要作法自毙。他不放心小甜甜,忙提醒道:“小心音波功!”小甜甜的心智远较他更为机变百出,又岂会不知“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刚才就已悄悄取棉花团儿自塞耳朵,尚保得一时无碍,却不甘刚才白吃了苦头,蹦起身来,手捏“炎杀咒”,正要反袭多八公等一干黑苗人,突见他们僵挺挺的身影已无生气,她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叫将起来:“尻!怎会全都死了哎?”李逍遥闻声望去,眼见多八公和那一干蛊派的苗人眼眶流血,竟都在不知不觉间断气了。他哪曾见过这等寂音杀人的手段,不免骇然无语。

    小甜甜蓦然回首,眼望江岸,恍觉漫天芦花竟似静止不动,她脸色登变,脱口而出:“好厉害的音波功!”李逍遥心想:“杀人于无形,岂止厉害而已?”

    水声嘭的一响,小甜甜不见了。

    李逍遥知她慌忙从水下溜走,方欲松一口气,不料小甜甜又蹦回船上,飞手抱起那小狗,素足朝空虚踢,一跃而远,到得半途,伸脚往锁江巨链上一点,借势又朝前纵,如此这般,倒也闪得飞快,身法之巧殊不下于李逍遥所会的风魔之术。她溜得这等慌急,显然是害怕遭到多八公那样的下场,李逍遥却觉萧乘龙若要连他们倆人的小命也一并终结,又岂是能逃得掉的?便连他所潜运自防的“凝神归元”,其实也是多此一举。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突听得“铮!”的一响,连接主桅的铁索断了一根,嗖的弹开,却从他头顶扫过,嘭的打折船首一块拦木。李逍遥正在发愣,猛然惊醒过来,只见那几条竹筏散了开来,江面上漂浮着的尸体若隐若现,这时箫声方始悠扬升高,先前那无孔不入的凛凛杀气却已淡去,代之以一缕清冷冷的自嘲韵味。但没等他味出其中酸楚之意究从何来,箫声再作一番转折,隐隐透出干戈之气。

    只见林中走出一个手持大斧的赤发老者,体躯魁伟如嶽,面若紫金,往江边一站,仿佛巨灵显神。李逍遥不由暗吃一惊:“怎么又来一个?”因不知这天神一般威猛非凡的老者是否来寻萧乘龙的晦气,心头只是不安,但瞧出那人并非黑苗装束,自忖不算太糟。眼光触及那赤发老者手中巨斧,难抑惊奇之情:“这么大一个斧头我可没见过,少说也得有上千斤罢?这老头居然毫不费力的提得动,难道是山神什么的化做人样……”

    “咣啷!”一声巨响,江天俱震。原来是那赤发老者挥斧劈链,但见一道蓝幽幽的厉光宛如霹雳闪电般的从空中划落,斧刃斩在锁江铁链上,火星激溅开来。李逍遥刚瞧见一根粗大的链子应声而断,耳边便即轰然大震,犹如天雷荡击一般。先前他为防萧乘龙的音波余威,潜运“凝神归元”之法自守玄关,这时犹未散去功法,但在那大斧断链的剧震声中,仍是抵御不住。不但双耳顿失听觉,便连心脉也倏受震撼,头晕目眩之下,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此处共有一十二道锁江链,那赤发老者一斧下去,锁江链登时少了一条。断链顿失凭依,沉入江底,陷入淤泥之中。李逍遥自感五脏六腑仿佛都在流血,若再受一回震荡,不免性命难保。但他穴道仍然未解,无法取药服用,眼见那柄青幽幽的利斧再次举起,只得勉力凝住心神,“咣!”一声响,随着大链劈断的又一轮剧震,他脑中如遭五雷轰顶一般,口鼻流血,苦不堪言。此时神志犹在,暗惊之余,顿知“凝神归元”在此情势之下不足以助他抵御斧声震击,想起修罗心法,连忙敛念调用。

    这两下斧声立时把林中那时有时无的箫声压了下去,赤发老者再次举斧之际,嘿然说道:“萧二爷,能挨得过老夫一连十二道‘战天斗地’之音的人,世上没有几个了罢?”李逍遥行功纳息之际,闻听此言,难免心头一凛:“难怪他的斧声如此震撼人心,原来是以上乘内力激发,似乎隐然已有抗衡音波功之势。”

    再看那柄幽光漾闪的斧刃,委实端非凡物,心中称叹:“什么九大名剑、八小名刀……这才叫真正的神兵利刃哪!”他并不知那赤发老者手中的巨斧是何名堂,但觉斧刃之犀利固然不亚于湛卢,但若无那老者深湛强劲的一身内力,换做别人也决然不能似此一斧断链,并且发出如此惊人声势。单凭刚才这两下子,便可见得那老者的功力修为非同凡响。但却不知是何来历,李逍遥猜想:“难道是萧乘龙的仇家?”

    第三斧下去,锁江链一齐嗡然剧荡,却只剩了九条。李逍遥半天不能回神,但听林中箫声凄清,掩去斧链的震荡余音。萧乘龙的话声随即传将出来,闲声道:“刑天再现,猛志犹在。”

    “不错,此斧便是‘刑天’!”赤发老者举斧凝视,缓缓的说道,“不过当初我尚无连发十二道‘战天斗地’神功的这份修为,所以……”下边的话却咽住不吐,却猛劈三斧,倾泻满腔激愤郁积之气。

    李逍遥虽然已运起阿修罗心法中的“回神”之诀,但仍抵受不住这三道一气呵成的威猛斧力震荡之势,不禁又喷鲜血,面色萎顿,暗想:“再这么来几下,只怕我熬不到灵儿屁颠屁颠出来时……”本已无心再与那老者震天动地的内力抗衡,暗觉或许放弃便不会受这许多苦,但一想到灵儿的处境仍然吉凶难测,只得又提起精神,自忖:“罢了罢了,且看我能撑多少下?”不顾胸痛难抑,再次凝运修罗心法,耳听得萧乘龙悠然的话声又飘出林梢,说道:“老前辈隐居了这些年,功力大增,实是可喜可贺。”

    李逍遥暗异:“听他话声如常,难道比我还顶得住?不对吧,我的阿修罗内功按说已经练得很不错了……”只听那赤发老者道:“萧二爷不愧是萧二爷,世人说你攀龙附凤,可又有几人知道以你的这身功力才略,其实不必寄人篱下。”

    林中箫声凋零,韵意索然。萧乘龙似只一笑置之:“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那赤发老者嘿然无语,但只沉默一会,不禁问道:“傲雷有没有你眼下的功力?”萧乘龙微微一笑:“傲家最了得之人并不是傲雷。”李逍遥暗疑:“说着说着,他们怎么又扯到傲雷身上去了?而且那老头似是对傲雷很有敌意,提到他时连眼神都不同了……”那赤发老者冷哼道:“傲天自然很有两下子,可他不是早就瘫了麽?他傲家还能有谁比傲雷更强?”萧乘龙叹道:“并不是事事都靠武功的!”

    李逍遥忽想:“他俩个在这儿对答,灵儿这小妞呢?”苦于动弹不得,无法起身去寻。但见赤发老者举起巨斧“刑天”,话声轰轰震耳,说道:“萧二爷不愧是有心计的人,可若不凭武功,你又怎能撑得过我剩下的这六道‘刑天战气’?”萧乘龙悠然送出几下若即若离的箫声,始道:“果然是‘刑天战气’。”李逍遥听到了箫声,暗觉竟有抚神宁思之韵,心想:“是了,每当斧击声响起之时,立刻便有这等样箫声回应,竟似能缓解震荡之势。莫非萧乘龙便是以此安渡先前六道难以抵挡的战气冲击?”

    他既能猜到,那赤发老者更是了然,提声说道:“我连发六斧,萧二爷的‘破阵子’是不是也能破解得了呢?”李逍遥心下顿明:“果然箫声藏有玄机!”

    只听萧乘龙道:“既敢来请老前辈出山相助,岂能空手而来?我有一曲‘定风波’,也要斗胆一献。”

    “好个萧乘龙!你请我来砍这十二道巨链,却是考较老夫有无当年剩勇来着,”那赤发老者说完,落斧如电,但闻六声巨响合做一声,李逍遥先已料到必非寻常,怎奈内患一再阻碍真气运转,急难守住神元关,当船前水柱滔天之时,他突感气息顿滞,阿修罗心法犹未闭窍而成,胸口已受大震。这电光石火的一霎间,他所凝成的六层功法仿佛一堵堵崩塌之墙,无法抵挡那赤发老者六斧合成的神威战气。巨链迸断之际,他感到体内经脉也将要随之而断,生死关头,两股箫声汇做一处,化去船首滔天巨浪。

    便在那六股战天斗地之气倏受阻隔的一霎时间,李逍遥得了稍瞬喘息之机,体内天罡战气陡然激发,遇强而生,重筑六层无形之墙,先前窒滞纷乱的阿修罗内力一唤而回,聚于奇经八脉,但未及凝成一道无隙可漏的浩天罡气,耳听得另外一曲轻箫前来应和,与萧乘龙互成犄角,曲声高低相合,宛然无数关,层层封锁那一声侵激而来的战斧锐鸣。李逍遥不由得心念一动,猜想这阵清风霁月般的出尘之音究是何人所奏。只一分神,刑天战气侵隙而入。

    浪花飞绽之间,一袭娇影飘然而现,轻柔平和的箫声从李逍遥背后送出,曲成“望海潮”,化去凛凛战气,其意有如三变之辞所唱: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李逍遥心中诧然无已:“她怎么也会‘音波神功’了?”无怪他会如此惊讶,除了萧乘龙的一曲“定风波”之外,来自他身后的这首“望海潮”显然也是借助“音波功”所发。两曲合奏,风浪尽抚,十二道横江锁链悉数沉没,战气余劲犹未荡消,灵儿凝箫口边,那赤发老者横斧望来,待见船头竟有一对少年男女浑若无事一般,不由得满脸惊愕之色,嘿然道:“萧乘龙,原来你有了徒儿!”

    萧乘龙却既不回答,也不再露面,一曲“定风波”余韵未了,啸声已远。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半睡半醒之间,恍见那一对妙眸含愁,凝注舷外流光飞舞。

    仿佛梦里方有的佳景,风浪不兴,灵儿又回伴他身边。李逍遥又安心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却闻箫声,乍只道是萧乘龙上了他船,猛然睁眼,只见灵儿秀发披在肩后,一袭白衫胜雪,倚坐舱窗之旁,却拿着一支绿竹箫自抒柔肠。

    李逍遥第一个反应就是伸出两指,量了一量那支碧玉般的竹箫。

    灵儿见他苏醒,回眸一笑,俏面却飞起一抹红晕,垂下脸去,避开他那双充满疑问的大眼。似此情状,李逍遥见得多了,并不为奇,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觉脑子清醒了许多,张嘴正要发问,灵儿却头一回抢到了前边,问道:“米宝宝呢?”

    “又是那小甜甜……”李逍遥说起小甜甜来过,并且抱走了米宝宝,但没说几句便刹住话题,皱起鼻头,哼了一声:“怎么不先问问我?”

    灵儿含笑低眸,忸怩一阵,轻声道:“有……有什么好问的?”李逍遥“哎呀”一声叫唤,瞪眼道:“翅膀硬了想跩是吧?这么跟船老大说话……”心下暗恼:“定然是因为傍上了大爷!”却是想得歪了,灵儿小嘴微噘,嗔道:“原来你也是认识小甜甜的。可……可是为什么給她抱走米宝宝呢?”李逍遥大眼骨辘一转,这才明白她为何不乐,叹道:“让她抱去玩两天也好,米宝宝死过一回,应该命大……”虽是这般说,心里又何尝不惦挂那只小狗儿,但既被小甜甜看上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可想?为了转移这等不开心的话题,他便揪灵儿刚结成的辫子,问道:“小甜甜说是来找你的,究竟有啥事不能跟我说?”心想:“若是那小毒婆娘想来为难她,我自然帮灵儿这边。”

    灵儿摇了摇头,眼露茫然之情,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呀?”李逍遥知她向来老实,既说不知,那就绝无作伪,心道:“原来连灵儿也不晓得小甜甜为啥找她,唉!早说了嘛,就那小甜甜,屁颠屁颠的,还能有啥事儿嘛。”把这件事像撩辫子那样随手撂到一边,却念念不忘萧乘龙要灵儿随他入林,大眼又瞪,问道:“搞什么鬼嘛,你们?”只道灵儿要老实交代,不料她却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不能跟你说的。”

    李逍遥心中大恼,正要问明究竟,灵儿却生怕被逼不过,扭身溜出了船舱。

    他伤势未愈,怎追得上?唯有抚胸自喘,捶榻悲愤:“都这么熟了,不能跟我说?”想到气苦处,不由呛将起来,灵儿虽躲到舱外,究是关心他的身子,并没溜远,蹲在舱口拐角处,听到里边传出咳声,于是又进来。走到床前想帮他抚平气息,却见李逍遥一边咳嗽,一边拿着那支绿竹箫作势要丢出窗外。灵儿忙道:“

    不要嘛!”李逍遥有意引她央求,哼道:“你说不要的,那我就真扔啦?”

    灵儿生怕引他伤势复发,不敢来抢,但又怕他真的扔了那支新箫,妙眼嫈嫈的望过来,央求道:“不……不要扔。”李逍遥道:“若想我不扔,你得从实招来。说啊,到底有何秘密?”灵儿哪里拗得过他,望着他手举着的竹箫,噘着小嘴,说道:“他教我吹箫啊,还……还……”李逍遥怒道:“哇,吹箫……还做了什么快说呀!”灵儿道:“还給了一颗药。”顿了一顿,嗔道:“就是生生造化丹哪,你吃都吃了。”

    李逍遥哼了一哼,不想领情,捏着竹箫越看越恼:“哪儿来的?”灵儿心想这不是秘密,便回答道:“砍竹子做的。”李逍遥伸出两指一比,既合尺寸,心下由不得不信,但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出来?”灵儿心思无邪,坦然道:“

    找竹子要走好远才找到这样子的呢,而且还……还……”李逍遥捏拳道:“还做了什么?”灵儿噘唇道:“还学吹箫呀。”李逍遥哼道:“箫有啥好吹的?对了,他为何对你这么好,又肯給药,还教吹箫这么有雅兴……从实招来!”灵儿当他是夫郎,自是不敢隐瞒,垂下眸子,答道:“他……他有事要灵儿帮忙,又看在恩师当年的情份上,才……才肯给药的。而且……而且萧前辈本来就不是坏人哪。”

    “他绝非好人!”李逍遥怒道,“他傲家要啥没啥?武功又那样高,能有啥事要你这小姑娘帮忙?哦……莫非要你为他吹箫?”后边这句话脱口而出,眼光触到灵儿那清丽无邪的神容,不免暗感亵渎,但已改口不及,正后悔不该轻言唐突,灵儿却并不明白粗俚俗言,妙眼一眨,天真的道:“是呀,只是吹箫。”李逍遥摇了摇头,一时无颜以对,暗觉自己未免多心了,以萧乘龙那等样人物,岂似他想象的那般?这一番胡思乱想,更难免辱及旁边这清莲仙露也似的人儿。

    但他不禁又隐隐有些奇怪:“为啥别人一对灵儿好,我就会大吃飞醋?她眼下又不是我的人,不过是同伴而已。她又没说要跟我好,最多是朋友罢了,我生这些气是啥由头?”灵儿见他垂头不语,脸色古怪,只道他仍为此事难以释疑,心想:“他是灵儿的夫郎,盘问一番也没什么不对,也是出于紧张我的缘故。逍遥哥哥对灵儿一直很好,灵儿不该惹他生气的。”不自禁地挨将过来,柔声说道:“逍遥哥哥,那位萧前辈并无恶意,只是有事相求而已。至于……至于他执意教灵儿音波功,说是要还我师父当年一份恩情。”

    李逍遥忍不住又问:“啥事求你帮忙,说来听听?”灵儿抬眸正视他那双仍然疑云未消的眼光,犹豫了一下,说道:“此刻不能说的,我答应过他。”见她执意不肯说明,李逍遥难抑疑念:“究是什么事儿不能跟我说?难道……莫非…

    …不会跟傲雪有关吧?坏了,萧乘龙这厮定然说了我许多坏话!”但从灵儿脸上又看不出丝毫“不对路”的迹象。不安之余,李逍遥又忍不住刨根究底,趁灵儿不舍得离开他身边,正好一直纠缠:“说哦!反正他又不在这儿,怎知你有没泄露?并且我可以对天起誓,绝对不跟别人说……”

    灵儿拿回箫子,不论李逍遥怎生试探,除了摇头以外,她偏是只字不吐。李逍遥没了辙儿,只好问起别的:“那赤发老头是谁?”灵儿摇头不知,眼神迷惑,显得是真的不晓得那赤发老者的来历。当时她的心念只在李逍遥身上,亦不知那赤发老者何时走了的。

    李逍遥搔了搔后脑勺,回想当时情形,因有不明之处,问道:“那时我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灵儿说明之后,他才明白那是听了她一曲“如梦令”,暗唤回梦咒,破了小甜甜在他身上所施的禁魂咒,使他得以在迷睡中摆脱伤痛的煎熬。

    有了萧乘龙所赐的“生生造化丹”,李逍遥性命已算挽住,连日来灵儿天天为他施药疗伤,体内毒蛊不存,唯剩安养而已。这其中自也有小甜甜一份除毒的功劳,只是每当想起她那狠心手段,李逍遥便会不寒而栗,暗盼最好别再遇见她。但又不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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