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米宝宝,暗思:“不知她们寻到宝没有?”
灵儿虽然手段高明,却对李逍遥体内淤积于“神门关”的那数道异气无从着手,每日除了做些妇道人家的活计,便是苦苦寻思根除李逍遥内患之法,想那燕辉煌的独特手法,委实玄奥已极,既受这位世外奇人的禁制,若无机缘,急难破解。但在她妙手施治之下,他胸部的“一阳指”之伤倒是康复得飞快。运气之时,已不似先前那般滞憋良苦。李逍遥尝试运行内力,虽仍感神门关有异,内息已然勉强流转一周天,情知重患之后难免恢复缓慢,好在不曾想要去争什么武林名声,倒并不着急。只盼能早日复元,至少不必生受体内痛楚的折磨。
清凉宝宝见危不救,李逍遥能下得床时,少不了要寻它晦气,但碍于灵儿在旁,究是不能拿它怎么样。总算这仙偶并非全无用处,李逍遥养伤之时,有它日夜不停地帮着把舵,他和灵儿倒也省了许多气力,只消把方老板那张航线图教灵儿看懂,不知她用了什么妙法,竟能让清凉宝宝明白。有时李逍遥担心:“可别把船又开回兰陵渡。”不免要常常留意大船的航向,所喜并无改变。
灵儿每当闲下来时,除了到床边照顾李逍遥之外,便是在后艄弄箫。看着她的倩影,李逍遥不免暗叹:“就只会摆弄箫子。也没吹出一首象样的曲儿……”
有时猜想她会不会是在想念别人,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时,他也难免会想到别的姑娘:“傲雪那小鞑女该不会又在四处剿賊吧?哎,有她忙的……月如这妞儿眼下多半已回她苏州的家了,这趟上姑苏,不知会不会见到她?”想到丁情之事未了,须得上“侠客山庄”打探他的下落,李逍遥又打起了精神,起身绰剑,心想:“说不定前头有一场大架要打,须得把剑法练熟些。”
比划几下小桃所传的两招剑法,却不自禁地想起被她捉弄之苦,心烦意乱,练不下去。改练乱剑诀和“痴心情长剑”,木剑却屡次脱手失落。李逍遥既奇且怒,委实不解:“为什么每当我要把剑法往深里练,那根手指就不听使唤?”灵儿闻声来看,弄明究竟之后,猜想:“多半是因为越高明奥妙的剑法,越讲究招数变化之精细,逍遥哥哥那根手指伤过筋骨,难免碍了剑招往微妙之处发挥。”
李逍遥忿然道:“有没搞错?我学的剑法讲究剑意,又不全靠招数取胜。怎会一伤了手指就玩不转了?”灵儿晓得他对剑理所知不多,只得耐心传授,不免要大费口舌,从低而高,身教言传,盼能帮他堂堂正正地入门,先打根基,而不是仗着几招玄奥剑式就想天马行空。并且让李逍遥明白:“再有剑意,也得用招数表达出来。就像做文章,意以字辞表达。无招并非真的没有招数,不是要你连剑招都不练了,‘无招’其实是不着痕迹的高明招数,挥洒自如,剑意随心,不受拘泥约束……”
这日李逍遥照常在船头练剑,灵儿则在后艄习箫,凭她冰雪聪明,自行领会萧乘龙所传授的“音波神功”。昔日常听黎婆婆痛斥萧乘龙的为人,只道果真薄情寡义,萧乘龙并不辩解,但在他传授音波功之时,吹奏的却是一支“江城子”
,诉说那一夜梦中所见,带給他刻骨铭心的伤悲。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回味这寥寥数言毫无粉饰的词句,灵儿脑中不禁浮现那个四方奔走的男人饱经风霜的衰老面容。借一首苏词,就象谈家常似地一句一句诉说他隐忍多年的真情。在他心里,这是在追悼亡妻。他说有一夜在梦里又与阿汶相见,仿佛当年他在仙灵岛那段时光,只是梦里的阿汶容颜不改,梦外的他却已面目皆非。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萧乘龙的话声又在灵儿耳边萦转:“但有一事相求。在我死后,希望你能帮我葬回仙灵岛,我与你师父生不能同衾,只盼死后得能同穴。但想阿汶未必肯原谅我这个负心人,死后我也不配与她葬在一起。就把我葬在海滩上罢,让我永远守望水月宫……”
灵儿不明白,萧乘龙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找她交代后事?
“此地又名‘平沙落雁’,昔是战国时楚相春申君的封邑。相传春申君黄歇疏浚了一条通往长江口的河道,后人便叫它春申江、黄歇浦。自赵宋以来,沿江渐成商贾云集的要津,风樯浪楫朝夕上下……”
眼望浑黄水天一线,不见半片帆影,空中便连飞鸟亦绝。李逍遥不由质疑道:“这儿荒凉得很,除了我这艘船以外,哪来的‘商贾云集’?”旁边一个撑小艇的老儿跺了一脚,不慌不忙地答道:“这儿有你有我,不算荒凉了。要知道这可是坏天气,连日风雨不绝,谁还蠢到出来?”李逍遥暗觉这老艄公能说会道,口舌油滑,必是见多了世面的,笑了笑道:“那你还出来?”那艄公叹道:“养家糊口,不出来捞怎么成?”
李逍遥趴着舷窗边笑问:“捞啥?”留意看小船上并无渔具,故有此问。那艄公笑答:“捞客啊,别看我船小,摆渡这活儿求的是稳当!”因觉这少年并不像相信的样子,便又补充道:“不是吹的,我送的来往客人从来都不抱一声怨言。小爷,你这艘虽是大船,若是没我小船领路,稍有偏差便要在芦滩上搁浅。信不?”
正当发大水的时节,除了茫茫浑汤便是芦丛,李逍遥望不出江岸究在何处,心下没底,情知那艄公话声不假,哪敢贸然把船往前开?拿出航线图乱扫一眼,心想:“方老板哪儿搞来这张图?画得不够细,可别害我搁在这儿了……”虽说有些糊里糊涂,也知此处大概离长武集并不算天差地远,惦记着打救丁情,便向那老艄子探听道:“最要紧是找着‘侠客山庄’的地头,不知老丈晓不晓得怎么个走法?”
“那你算找对人了,小老儿家不远便是侠客山庄。”待两个少年从大船下来后,那艄公提篙点水,眼望江雾苍茫之处,说道:“只是那一带河汊狭隘,遍布芦滩,除了搭小老儿这等样小舟之外,大船是决计进不去的……收个三五两不算多罢?”
李逍遥随口敷衍一声:“那有什么话说?我大船又进不去……”转头朝他船上回望,究是不放心,低声问道:“锚只好抛在这儿了,却不知清凉宝宝看不看得住?”灵儿打伞为他遮雨,另一只手抹着粉颈里的雨滴,答道:“我跟它说过了,不会有事的。”那艄公究是眼光老到,灵儿依照李逍遥的主意,先已改扮男妆,但当她衣领里露出一截娇白之颈,难免露了馅儿,老艄公不禁打心眼里赞美一声:“竟有这等俊的小相公,老儿今日该不会是遇仙了罢?”
灵儿听了别人夸赞,不禁羞涩低头,无意中露出后颈更多美白肌肤。李逍遥连忙遮住她,朝那艄公瞪眼道:“又不是搓麻雀多一张牌,相啥公啊?哪有那么多仙可遇,开船吧!”那艄公把小船摇摇晃晃的撑开,李逍遥转身刚想朝清凉宝宝挥一挥手,眼睛却撞在伞沿,“哎呀”一声叫苦道:“撑高些,戳着眼了……”本是叫灵儿把伞抬高些,那艄公却猛然把长篙一撑到底,小船登时来了个大兜转,李逍遥脚下一颠簸,险些掉下水去,幸好灵儿手一伸,及时拉了他回来,待得颤悠悠的蹲下,李逍遥不由回头抱怨道:“不是说你的小船撑得稳当吗,老丈?瞧这左颠右晃劲儿,我差点儿掉水了!”见身后有篷舱可避风雨,也不客气,领着灵儿正要钻入,突然惊叫而退。“尻!怎么有棺材?”
无怪他吓了一跳,原来小船舱里赫然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那艄公忙叫勿惊,笑言道:“休要大惊小怪!小老儿出门时帮别人捎回去的,里边没啥……”
李逍遥惊魂稍定,与灵儿对视一眼,暗觉不吉利。但听那艄公悠悠的又道:“不就是死人吗?呵呵……这年头多的是。好时节每当出来一趟,总会载上一两具回乡尸,据说大多是跑去外地挖矿的。”李逍遥明白了:“哦,原来你是常給死人摆渡的,难怪搭你船的那些客人怎么颠簸都没法抱怨。”啧了一声,顺手往棺木贴了张符,挪身蹲到外边,与灵儿挨肩相挤,一路但觉没谱,所幸并无异常,只那小船始终左颠右晃,每当拐弯时,总教李逍遥的下盘功夫备受考验。
苦头总算熬到尽,艄公面朝前边一处河湾村落,笑道:“到家了!”待船靠岸,李逍遥正要起身,却觉腿麻,灵儿轻盈巧捷地跳到岸上,听到背后传来叫苦之声:“哎呀,腿都蹲木了!”她连忙回身搀扶,两人随那艄公踏过一道木板坞桥,见阡陌间有一块旧碑,依稀辨得刻写的是“古越会稽郡”。石碑留有一道裂缝,直从顶部延至中间,不知何物所削。那艄公告知:“此是越王勾践当年洗剑之处。”李逍遥明白了:“这碑上裂缝却是他顺手一剑砍的?”灵儿小嘴微抿,忍笑不言,看出其中有伪,想是后人做出来的。正要悄悄告诉李逍遥,这小子却愣头愣脑的问了一句:“越王使的是啥剑哪?”
灵儿不假思索的答道:“越王剑啊。”李逍遥抚碑猜测:“会不会是越女剑呢?”灵儿摇头,心想:“好像是越王剑喔。”但听那艄公头也不回的道:“是湛卢!”话声传来之际,李逍遥突觉腰间斜插着的湛卢霎间没了,不由吃了一惊,抬眼之际,只见那艄公手提湛卢,走得飞快。
以李逍遥和灵儿两人的身手而言,在当下的江湖上也算殊属不弱。可是走江湖的经验委实太过微不足道,竟没能瞧出这艄公并非常人,待到宝剑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此人取去,才一惊而省,晓得遇上高人了,两人对视一眼,正要追上前方,不料身后骤传一声掀翻棺木的声响,劲风倏然而到,李逍遥和灵儿又是猝不及防,还未看清后边扑来的身影,那艄公一个倒翻,迅急异常的封住他们的转寰余地,一前一后,把这两个毫无江湖阅历的少年夹在木桥中间。
一切仿佛当年在侠圣宗祠。
雨天。又是这样一个雨天,大地昏濛,垂丝若帘。透过醉眼看那一排寨栅,侠客山庄倾斜似欲颠覆。
他提着一壶残酒摇摇晃晃地立在“侠客山庄”门前,恍似未见寨栅里涌出二三十个幢幢攢闪的黑影,自顾举壶就口,这时刀光剑影已耀射到他那摧颓愁索的脸上。
酒入愁肠,化做亡妻狂儿在雨中狂舞的昏黄旧影。
“宫里吴王沈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天无语,华发奈山青!”
吟哦声中,寨门前已是一排刃光如垣。两副藤椅抬将出来,坐有两个身负重伤之人,左首是个乱发少年,脖子上犹然厚裹绷布,伤口新迸,浸染半身。右边则坐一个身有烧伤的长身男子,按刀喝道:“侠客山庄君天、东方无忌……”话声忽哑,抚胸一阵急咳,上气不接下气,后边的人连忙伺候他先服药再说。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寨前那人依然吟声未已,但见他手中突然绰出一口长剑,只是寻常长剑而已,然而剑须看握于谁人之手。眼见得寨栅前那一干剑拔弩张的少年脸色倏变,竟都不自禁地纷纷后退数尺,那长衫尽湿之人面孔微侧,似看见又似视而不见,横抬长剑,将半壶残酒悉数倾在银练般的剑刃之上,一洗如新。水辉荡射之中,吟声忽转长啸:“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好词!”木栅旁一株老树下突然转出一个长发垂面的人,粉面红妆,魏紫姚黄。探脸一瞧,笑道:“喲,是修五侠啊。大老远的跑来侠客山庄,可是要躲躲雨呀?”这自然是楚香玉,但修剑痴却只仰脸望天,对谁都懒得瞧上一眼,闲步向前,口中说道:“这场风雨任谁都躲不过去。”楚香玉变色道:“那你是要踢馆啰?”
“踩场子,”李逍遥咧嘴一笑,移回目光,扫掠间看出四处山坡上现出不少人马,虽似作壁上观,但就连灵儿这等没有多少江湖历练的小姑娘也感到此地危机四伏。不过,只要能在心上人身边,纵然身处刀山火海那也视若等闲。只李逍遥有些难抑的失望之情生了出来,眼前所见的“侠客山庄”除了一层寨栅之外,里边便是大片足可跑马的荒地,三五株枯木,七八处屋落,并无想象中的繁华气派。前边更有一小渔村,草汇成肆。原本做买卖的百姓大都挤做一堆爬着半堵矮墙看热闹,有小童奔走相告:“那边又开打了!又有得瞧了……”李逍遥正感好笑,灵儿突然眼光一亮,望着墟口一家米铺,喜道:“可以在这里买米哎!”
李逍遥也知船上没米为炊了,但见灵儿就只惦记着这等鸡毛蒜皮之事,不由恼道:“买米急啥?武林中就要出大事了,亏你还只记着买米!”灵儿噘嘴垂眸,不敢接茬儿,心下却委实不明:“米不要紧吗?”
“命最要紧!”李逍遥脑后那高个子之人冷哼一声,说道:“这码子僵局再不解决,若是被人所乘,咱四个都得束手就戮……”李逍遥心中亦烦,不愿多想僵局,说道:“嗨!办法照想,热闹照瞧——”
“我不想搞得这么热闹,”修剑痴把眼光从山坡上那些骑马的身影一扫而回,映眸只是“侠客山庄”那块在风雨中摇摆不定的大牌匾,提剑而行,凛凛逼近门前那一排齐举的刃墙,口中说道:“叫丘白出来见我!”
一提到此名,不仅李逍遥闻言一怔,寨门前那群山庄少年更是纷纷变色。君天目光悲愤的说道:“大……大师哥不在,有话跟我们说!”啪一声响,倒空了的酒壶抛落于地,修剑痴冷冷的逼近大门,沉声道:“叫丘白出来见我!”李逍遥暗惑:“老修怎么了?莫非他还不知丘白已经挂啦?”
心头疑念犹未转过,但见寨门前刃光急闪,黑影交窜,随着那个名叫东方无忌的乱发少年嘶叫一声:“給大师哥报仇!”二三十名各持刀剑的少年已将修剑痴围在垓心。
不闻兵刃交磕的声响,兔起鹘落之间,宛然有一道银练游掠而起,在乱闪的人影间隙穿转一圈,修剑痴身旁立时哗啦啦的倒了一大圈人,兵刃尽落,那干动手的少年庄客全都手腕中剑,腿足挂花,半招未交,便已稀里糊涂地躺了满地。
修剑痴长剑翻转,拍落东方无忌好不容易才举起的大剑,连人踹翻一边,口中说道:“有会林家七诀剑气的,使来瞧瞧!”君天咬牙提刀,颤巍巍的想从椅上立起,连唤几声“火云刀”,究因那日受伤太甚,并未痊愈,任他怎生卯劲,此时也发不出半分功力。李逍遥不由暗叹:“泡到个像灵儿这样儿的妞,有她傻灵傻灵的法术庇护,伤得再重也有如小菜一碟,那就不用搞得这么惨了……”
但见袂影晃闪骤止,修剑痴飘然立于侠客山庄大门前,长剑按在君天肩头,眼望那块牌额,索然道:“我进去了。”声犹未落,飒然一响,大簇寒针雨点般激撒而来,却是楚香玉纵身高跃,凌空倾射数不清的“落雨神针”,口中叫道:
“想杀进去没那么容易——接招!”
李逍遥不由暗惊:“这等样乱射毒针,岂不是连君天也要跟着遭殃?”但却是多此一虑,在修剑痴烁然织就的绵密剑网之前,哪怕再微小的暗器也是无缝可钻。满天针雨遇剑气反激,悉数弹回,楚香玉这回倒是反应奇快,着地急滚,避身于大树干后,总算躲过一劫。
修剑痴正要昂然踏入大门,迎面却闪出一个长袍书生,嬉皮笑脸,噗的打开一支大折扇,扇面上以毛笔写有“武林笑笑生”五个攀仿颜体的大字,但没等别人多欣赏一眼,折扇飒然叠回,宛做点穴镢。这人身法奇疾,以折扇使开打穴功夫,但仍是半招未交,书生便跌到墙角,那支扇破碎开来,仅余几根鱼刺般的残缺扇骨。
李逍遥眼见得修剑痴竟然一路打将进门,虽说并无意外,但因未见林月如露面,心下难免暗异,寻思:“像这种热闹场面,怎会少她林大小姐来撑枱脚?”
这等样神色落入灵儿眼里,她虽说心思澹雅,不类常物,究是情有独钟,岂会不嗔?小嘴微嘟之时,耳听得那艄公抱怨道:“先前若是使鞭,你我便无此刻的尴尬困窘之局了!”李逍遥正想:“月乳也是善用鞭的……”脑后那高若竹枝之人沉脸哼道:“你若用剑,这两个小家伙还不是早躺下了?却来怨我不使鞭子……”
随着一面冶艳之伞倏地晃闪而出,“侠客山庄”门前杀气又炽。但见伞影飞旋中寒光激射,木栅后曳出一串链子刀,伞下有人尖声喝道:“优客李伶领教高招!”修剑痴斜身让过那串银光闪闪的链子刀,回转长剑,脚步后滑数尺,似想先瞧分明,并不急于出招。那个撑艳丽花伞之人乘机跃身门外,连串甩刀荡击,迅若急电一般又将修剑痴逼得多退数步,背后雨花激迸,骤然穿来一道截金碎玉的刀光,宛然银瓶乍破,又似秋水横波,冷不防地劈断修剑痴的退路。
李逍遥看那人是个前额光秃、后脑勺结辫的葛衫汉子,肩头爬有一条形貌拙怪的大蜥蜴,左手使刀狙截修剑痴退路,右手却托一鸟笼子,笼中竟蹲一小猴儿,叼着一枝花,挠头搔耳,好不古惑。那人现身之际,喝一声:“在下江南!”
虽说腹背受敌,修剑痴却不慌不忙地闪到左翼,脚下平移七八尺,长衫不摆,端似闲庭信步。眼见那前后两道急骤刀光均告落空,连修剑痴半片衣角也沾不着,李逍遥暗叹:“前辈就是前辈!”可是修剑痴既有意让出先机,立时便自陷险地,闪身左避之时,雨帘中蹿出一黑衫少年,光膀赤足,长发垂散,提一支朴刀杀将上来,抢断修剑痴必取的方位,横刀拦截,喝一声有如破锣敲响:“刘建良讨教!”
这三人全是使刀,身手似较先前那二三十人来得迅捷利索得多,经历连场江湖争斗之后,林天南门下难免好手折损,更留下许多伤患未痊之人。李逍遥只道此处必乏生力军,修剑痴这一来便有如虎入羊群,定然一路无阻。待得见到瞬间又杀出如此犀利难当的三刀合击,才知没那么容易。
那艄公眼见修剑痴受阻于门外,不由越发愁眉不展,叹道:“一帮浑小子!”李逍遥难免奇怪,问道:“你们两人不是来帮这班‘虾壳’的麽?”那艄公打量他一眼,皱眉道:“你小子更不知所谓!看你们既非侠客山庄的人,又不是蜀山派的,却来凑哪门子的热闹?”李逍遥朝灵儿眨了眨眼,咧嘴道:“这儿凑热闹的哪止我们两个?”
这时围攻修剑痴的又多了两人,一个大头丑汉却是李逍遥认得的,记得名唤何闯,另一个却是青竹叟那老儿,见面数次之后,看出这人其实并非年迈,不过是未老先衰罢了,模样摧颓,倒也与众不同。李逍遥只道林月如说话间便要露脸,却盼了个空,待又添一拨人前来阻截修剑痴,瞧见其中有鲜于怒马,廖卓等几个照过脸的,均受楚香玉驱赶过来加入战团,雨中人影穿闪,寒光连成一片,淹没了修剑痴的身影,但直到此等险恶关头,修剑痴仍没出剑。
那艄公视若不见,眼光从山坡上那片骑马的人影一扫而回,脸上皱纹折得更深,眉头紧锁,哼了一声,心中猜想那帮人马的来意,却不言语。那群骑者只在高坡之上摆定了包围之势,居高临下地观斗,既不插手,亦无阻止之意。李逍遥也看不出他们身份和来意,只觉阵容齐整,人强马壮,毫无山林之气,不像江湖中人。正纳闷间,“侠客山庄”里锣声大响,转面瞧去,见有焦烟弥天。那高瘦如竹竿之人不由变色道:“庄中似是出事了!”
闻得此言,李逍遥心念一动,问道:“两位莫非也是姑苏林家找来帮拳的?”先前原本疑心这两人是侠客山庄的,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像:“虾壳山庄哪有这等老的?”那艄公道:“你小子认不出我们倒不足为奇,可是先前没瞧出你俩个居然有此身手,这几十年走南闯北的江湖路,看来我们是白混了!”李逍遥听出话中大有萧索之意,眼珠溜转,笑道:“可我倆也没搞懂啊,这几天江湖也算白走了……彼此彼此。”灵儿妙目微霎,忍不住低声告诉他:“你后边那个会法术的。”
李逍遥不由讶道:“哪门子的法术?”灵儿蹙眉未语。那高瘦之人沉脸打量半天也看不出这个样貌美丽的小俊孩儿是何路数,却先被她觑出法门,不禁哼一声道:“不错,我是茅山术士。你倆却不像蜀山中人哪!”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冷笑道:“茅山派的人我没几个不识得,偏是想不起有你老这么一号‘高’人……”话未说完,心头突然有些怪怪的。但未及转过弯来,那瘦高之人冷哼一声道:“等你死后或许有机会与我同行。”李逍遥心头之感越发怪异,但仍是没想起来,那艄公微微一笑,打破哑谜:“你后边这位老兄来自‘尸家重地’。”
“尻!”李逍遥想了起来。“莫非你就是传说中人见人避、鬼见鬼跑的所谓‘僵尸先生’?难怪你躲在棺材里边不轻易露面,据说茅山派赶尸班个个都其貌不扬,连鬼见了都怕……”
“只猜对一半,”那瘦子冷哼道:“我叫欧阳平复,是万花谷僵尸草堂的衣钵传人,僵尸先生是我师父……”李逍遥认错了人,心下不甘,大眼一瞪,反问:“有个林正英专演捉鬼天师你认识吧?”那瘦子自然瞠目不识。
“嘭”一声响,雨珠激荡。李逍遥心中一凛:“修老五出剑了!”投目只见艳伞裂开,露出一张厚施粉黛的马脸,这打扮冶艳的汉子背撞栅墙,呆若木鸡。
转瞬之间,他那粉面正中现出一条血痕,自头额垂直伸到颔下。李逍遥憟然之余,亦知倘非修剑痴手下留情,优客李伶整颗头难免削分两爿。旋即只见一个鸟笼子迸裂开来,滚落于地,猴儿惊窜,怪蜥横尸,四下里爬满大群霎间中剑的人影。红裙急闪,楚香玉丢了一只鞋子没顾上捡回,虽然模样狼狈,总算今次时运甚济,躲过剑锋,慌忙溜到大树后头,连呼侥幸。
“我与丘白有约,今日便来践言!”修剑痴长剑掠转一圈,斜指着地,索然立于一干中剑仆倒的人影当中,却浑似没有看见,映入眼眸的只是濛濛的雨中苍穹。君天在那张藤椅上挣扎半天,双手勉强握起刀柄,咬牙一举,仍是发不成刀中火云之劲,正喘间,叮一声响,修剑痴反手一剑磕掉君天的刀,并不回瞧,举步走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君天颤巍巍的在藤椅上说道:“修……修五侠,枉你还是武林前辈!你窃夺湛卢宝剑,害我大师哥,只要……只要侠客山庄还剩下一人,咱们没完!”修剑痴并不理会,长衫微晃,已走到门口。楚香玉嘶声大叫:“拦住他,别让他进去!”东方无忌爬将过来,猛然一扑,抱住修剑痴的腿。
李逍遥不禁叹道:“修老五的剑法练到这样,我看没人能拦得住他……”声犹未落,一道迅猛之极的刀光从门里甩将出来,修剑痴正要挥剑应接,墙后纵出一个黑衣汉子,半空中荡剑夹击,这两人出手之前似无呼应,但却瞬间互为犄角,显出非一般的身手,刀剑合流,登时将修剑痴逼入绝地。
然而修剑痴一直都当自己身处绝地,从来便是进一步如履薄冰,退半步如临深渊。便在同时遭到两路急袭之时,他视若等闲,右脚反甩,将东方无忌摔向那黑衣汉子面前。原本那汉子这一剑志在必取,却听到后边有人大叫:“剑下留情!那是自己人……”黑衣汉子刹剑不及,眼看东方无忌难免要得个透心凉,谁知黑衣汉子从墙头跃下地时,不知为何竟一个头重脚轻,先摔了一交,长剑落偏,只削去东方无忌一只胳膊。
眼见得那道剑光似未沾身,居然霎间卸人一膀。李逍遥诧然之余,突然认出黑衣汉子粗拙的形貌,不由一愣,奇道:“不就是那墨近朱麽?怎么追沈璎璎追到这儿来了……”记起那日见过此人在山道与修剑痴飞车较技,剑法殊属不弱,而他所持兵刃唤作“昆吾”,原非凡物,似并不在湛卢之下。这黑衣汉子墨近朱先前受伤其实不重,得那僧人救去,不知为何又来到这里。见他一露面便栽个跟头,胸口血迹殷然,李逍遥才知他还没养好伤就急着出来与人打斗,想起自己的伤势愈合之快,不由瞧了灵儿一眼,心中不免暗奇:“傻灵傻灵的!”
修剑痴甩飞东方无忌阻消墨近朱来自背后的攻击,绝地已然变为生路。得理不饶人,就势一剑斜撩,运转流光,飒然荡向正面甩来的那道迅急刀光,两人在大门两边交手,剑势虚空,刀光飘忽,兵刃竟未相碰。众人但觉眼前一片炫然,银辉激撒,遮没那两个交手的人影。
随着大片折木碎栅之声噼砰盈耳,栅墙连着大门毁于这阵刀光剑影中。“侠客山庄”牌匾从众人眼前飞落,君天大叫一声,不顾伤势,从藤椅上扑将起来,却没接着,重重的跌在雨泥里。
说来也巧,那面大牌子竟然落于修剑痴和那刀法奇诡之人激斗的中间。这时修剑痴剑势已变,圈圈回拢,急凝一丝。李、灵二人均认得分明,看出他使的是“痴心情长剑法”,这无疑要将对手瞬即逼入死地,可是也晓得那人快诡无匹的链子刀同时也将修剑痴逼绝,迫使他不得不出杀招。剑若情丝,酒入愁肠,正是痴心情长剑中的一招,名唤“黯然消魂”。
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
这正是生离死别之剑!
急坠的大牌子突然停住落势,挂在地面之上不过数尺处,刚好遮挡两人上半身,仅露脸面。灵儿不忍再瞧,低垂眼眸,俏面惨白。每当目睹人间纷争杀戮之时,她总是这般情伤不已,李逍遥觉得这小姑娘忒也心软,他却哪肯不瞧这等样精彩绝伦的斗技,但当认出修剑痴面前的那人赫然竟是楚惜刀,难免大是讶然:
“怎么他也在此?”旋即望见黑头老六颤巍巍地领着几个提刀少年走出来,才隐约明白:“哦,这干人把楚惜刀背来侠客山庄了,养了几天伤,能够和修剑痴这般大打出手,说来还是我的药好使……至于那墨近朱,必是因见沈璎璎随黑头老六来了林家地头,便也不顾死活地追寻而来。唉!这种奋不顾身泡妞的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长剑穿透木牌,钻过“侠”字,抵着楚惜刀咽喉,但却凝势不发。李逍遥心中突感奇怪:“修老五的剑向来是有去无回,今儿为啥处处留手?”随即眼见牌匾上“客”字亦透出一截剑刃,刺入修剑痴胁下。
修剑痴浑似未觉,两眼只盯住楚惜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凝视一阵,毫不理会胁下滴血如注,突然问了一句:“教你刀法的可是卫猎鹿?”李逍遥隐约听到最末三字,不由得一愣,心头阵阵发凉,想起在“三宝颜”那家客栈面对的那个猎杀生机之人,和那神秘的刀……
楚惜刀默默地瞪着他,脸色犹未回转如常。旁边却有一个长发乱飘的大汉哈哈狂笑,朝修剑痴说道:“修老五,那天本狂在你剑下输了一招,今儿这场子就算找回了!”笑声忽敛,从嗡嗡震撼的木牌上看出修剑痴这一剑仍有后势含而未吐,只消轻送剑尖,立时便会一剑封喉。这大汉猛地拍出一掌,将楚惜刀推出丈许开外,挺身与修剑痴隔匾相对,双目炽光精闪,激动得脸色涨赤,豪声说道:
“今儿你没了宝剑,不知还接不接得下我的‘狂接舆’剑法?”
楚香玉原本在树后探头探脑,此时大喜而出,叫道:“大哥,快结果了他!”那乱发飞飘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一生狂热炼剑的楚狂生。一狂一痴,曾在张士诚船上狭路相逢,却未决出最终战局,这时突然再次迎面擦撞,人人皆是精神斗振,料想今日必会分出胜负,甚至决出生死存亡。
李逍遥正感担心,但见楚狂生长剑微偏,只贴着修剑痴胁下擦破一层皮肉,并不伤及要害。修剑痴眼光微低,瞧了一眼,听见楚狂生劲声说道:“那天你伤我胳膊,这一剑就算偿还。本狂岂屑于乘你之危?”话声凛凛震耳之际,突然收剑后跃二三十尺,乱发飞扬,喝道:“再来打过!”
修剑痴既已受阻于栅外,楚香玉松了一口气,无意间望向桥坞,却与李逍遥的眼光触个正着。此时李逍遥急移视线已然不及,心下难免叫苦:“被这家伙发现了,实在不是好事……”楚香玉却扫目瞧向那艄公,脸色微变,随即满面堆欢,叫道:“啊,怪道面熟。原来是阎大镖头光临……”没等听完,李逍遥便讶然道:“什么大镖头?”
那艄公犹未作声,楚香玉的目光又移到欧阳平复高瘦的身影之上,一边拾鞋穿回,一边殷勤打招呼:“欧阳师兄也来啦?”欧阳平复沉着脸道:“阎爷已帮你们取回丢失的湛卢宝剑,还不过来帮我们解穴?”李逍遥忍不住道:“这样不算已经‘取回’吧?最多是个僵局……”楚香玉投眼瞧见这四个人在桥坞上呆若木鸡之状,起初一怔,旋即看出端的,心中暗异:“一位是江南五大镖头之一的阎文亮,另一个是万花谷僵尸堂首徒欧阳平复,先前君天极力主张向他们飞鸽传书,邀来帮忙寻回湛卢宝剑,说这两人出马必搞得定。怎么一来就成了这种局面?”
那个扮作艄公的老儿正是江南联镖五大档头之一的浙东阎文亮,本是当地武林名宿,自有独到之能。李逍遥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圆脸,一直暗觉似在何处见过,却想不起,便在疑惑之际,灵儿突然低声告知:“逍遥哥哥,还记得吗?
从张士诚那里跟踪咱们大船的就是他了,那时咱们船后边多出一条‘尾巴’……”李逍遥被她这一提醒,顿时省悟过来:“对,就是他!你怎么不早说?”灵儿歉然道:“我也才刚想起来。”
阎文亮哈哈一笑,说道:“你倆小娃儿手上有两下子,不过反应未免太过迟钝了些!”言辞中也流露出几分佩服之情,但那更多是因为灵儿的手段让他这等老江湖居然走了眼,可说栽在这里。
方才他突然与欧阳平复同时出手,只道毫不费力便能点倒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男女,这绝非托大,阎文亮以手上功夫成名,擒拿制穴之术可说一时无匹,若果不然,李逍遥别在腰间的湛卢剑也不至于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抄了去。而那欧阳平复虽说名声不著于江湖,究是出身茅山奇人“僵尸先生”门下,自非酒囊饭袋。孰料两人同时出手,竟然一齐失手,便在欧阳平复揭棺跃出之时,灵儿已自警觉,急唤法术不成,顿知对方亦怀异术,是以不受禁制。
那一霎间李逍遥也不含糊,飞龙探云手一抄,迅即抓住阎文亮插于腰间的湛卢,但未及拔出,阎文亮已点了他的穴道。与此同时灵儿反手一拂,也制住了阎文亮的数处穴道,欧阳平复双臂平伸,犹如跳尸一般蹦落,左手捣中李逍遥后背“身柱穴”,右手拍在灵儿“中府穴”上,灵儿身子僵住之际,另一只手已然撩在欧阳平复腰侧“章门穴”之上,四人霎时动弹不得,但因所制之穴均非哑门,各皆说话无碍,只是无法急解僵局,唯有看别人的热闹,等待穴道自行抒解。
其实四人之中除李逍遥既不谙点穴,也不会解穴,唯有听天由命以外,另三人皆在暗较自解穴道的内劲,阎文亮冲开了六七成,欧阳平复则接近五成,暗忖这大眼小子必无自解穴道的本事,倒不堪虞,所虑者是旁边这男妆打扮的美貌少女,但从她若无其事的神情上总也看不出她是不是也在暗解穴道,阎文亮寻思:
“小丫头连有两处要穴封闭,谅她少说也得花上几个时辰方能一一冲开所闭之穴,决计不比我快。所谓‘姜是老的辣’……”
李逍遥的脑子也没闲着,却想:“那边打了半天,林月如怎么没露面啊?以她那烈火奶奶般的性子,怎少得了她?难道出事儿了?真的出麻烦啦?”先前见到山庄冒出浓烟,寨内似是出事,但令人不解的是,楚香玉这一伙怎会不返回救火,却在栅外死命阻拦修剑痴一人?李逍遥自然晓得修剑痴的来意是为了丁情,然而似乎又不仅止于此。
“还为了什么?”眼光不由自主地又望向山坡上那排骑队,暗觉心头压迫得渐渐透不过气来,却又说不清何以会有这种不祥之感。
“侠客山庄”大门的所在是一处缓坡,地面空旷,俯临一马平川的沙洲绿渚,若敌从正面来攻,或许尚不足为虑。然而山庄其余三面均受更高的山坡所围,看似天然屏障,丘壑起伏,绵延如巨龙盘踞,那群马队一露面之时便已占据高地,虽不打出旗号,敌意却是显而易见。数百骑一旦发起冲击,仗有地势之利,无须压倒多数便能迅速制胜。李逍遥既能看出不妙,阎文亮等江湖老手何止忧虑而已?眼光相交之隙,阎文亮朝欧阳平复苦笑道:“我们所熟知的江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武林中门户放对,派别相争,大都旗帜鲜明,一边一个垒。如今世道大变,人心不古。似此不确定之局,我可没有把握得以全身而退,更遑论排解纷争,维护公道……”
楚香玉心下冷笑:“谁请你来排解纷争、维护公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武林盟主?你不过是个保镖的!”对山坡上的马队视若不见,眼光射向湛卢宝剑,展动身形,正要来抢,李逍遥突道:“别过来啊,当心中蛊!”楚香玉哪里会怕,冷笑道:“动都动不了,这张嘴还是那么能吹!”猛然扑身而来,探手夺剑的同时,另一只手里暗拈毒针,只待宝剑到手,立时便喂李逍遥一簇针沙毒雨。
此时李逍遥仍抓着剑柄,宝剑便在阎文亮腰间。他二人均动弹不得,眼睁睁地望着楚香玉窜身而来,哪有办法?阎文亮喝道:“休要造次!为免此剑再遭丢失损折,须得由我亲手呈交令师林大侠……”然而楚香玉不予理会,眼中只盯着阎文亮腰畔那口古剑,袖影翻闪,五爪探攫如电,桀桀笑道:“由我来交不也一样?”
阎文亮急凝一口真气,暗感封闭之穴已近破关当头,可是楚香玉已然跃上木坞,倏飞一脚,朝李逍遥蹬落,便在这时,李逍遥出乎意料地提脚踹入楚香玉袍底腿胯之间,嘭一声响,楚香玉脸上现出百般不能相信的神情,随即五官挤做一团,怪叫一声,倒头掼跌二三十尺外,栽入浅滩的浑水淤泥之中。
非但阎文亮、欧阳平复斗然吃一惊,便连李逍遥脸上也现出不解之色,咋舌道:“怎么回事哦?”阎文亮看出这少年压根不谙解穴、制穴,虽说内力不弱,武功委实只能勉强算是马马虎虎,这当儿竟然是他先解开穴道,决计意想不到,而且也绝无可能。然而李逍遥刚才那一脚却是踹得货真价实,岂容怀疑?阎文亮一怔之际,突感自身的穴道也已冲开,身形方动,倏见一支雨伞从李逍遥高抬的腿弯内侧迅即晃闪而回,伞柄有一只紧握的柔白小手。
阎文亮此刻突然明白:“那小姑娘居然先冲开了穴道!”但未及转念,胁下突然一麻,低眼瞧见伞梢反撩,撞中他的穴道,阎文亮好不容易刚冲开被闭之穴,未及舒展手脚,居然又着了道儿,心头懊恼已极:“这小丫头从哪儿来的?怎会如此莫名其妙……”
“傻灵傻灵的!”李逍遥感到穴道已被柔手拍开,不由咧开嘴乐,但听水声连连溅响,楚香玉栽没了影的地方突然大绽水花,飕飕跃出几个白皮光裸的身影,各抄银枪,扑向木坞桥上,端的是突如其来,诡速之极。李逍遥刚叫出一声:
“似是冰肌玉骨妖!”欧阳平复闷哼一声,后背溅出血花,挨了水中搠出的一支银枪猝刺,贯穿肩窝。
只一霎间,木桥四周溅水如丛,飞满枪影,不知斗地窜出多少白条条的人来,搅得李逍遥眼花缭乱,半边脸颊突然溅染血星,只道灵儿受伤,登吃一惊,转头看到阎文亮肩膀血迹淋漓。李逍遥急忙从他腰带里抽出湛卢,未及挥剑御敌,后背接二连三中枪,幸好他穿有天蚕宝衣,银枪不能透入,却也撞得他喉头发苦,眼花身摇,几乎站立不稳,暗惊:“力道不小!”
灵儿拔身跃起,脚踩李逍遥肩头,借风拔伞面,在半空中飘然欲仙,手捏金刚咒诀,抡伞挥扫数圈,呼呼啸风,荡开纷至沓来的十余支夺魄银枪。冰肌玉骨妖攻势受遏,却不退却,一声唿哨,手足勾连,串接成一轮兜转急骤的空心环状怪阵,仍是包围木桥坞上的四人,仿佛群起捕猎的鱼鹰,各以单手绰枪,随着急旋之势,从四面八方纷搠而至,更教难以抵挡。
李逍遥一边挥剑招架,一边叫道:“好灵儿,咱们别跟着在这儿耗,须得去救丁情大哥!”灵儿答应一声:“好的。”飒然收伞而落,双手拍在欧阳平复、阎文亮身上制脉之处,轻捺即罢,那两人突然又能动弹了,知是穴道已被这小姑娘随手拍开,齐声怒喝,四手乱挥,各使绝技,再加上李逍遥扫剑相助,猛然击破冰肌玉骨妖飞轮之阵,耳边水溅之声不绝,空中不断有赤身杀手中招坠落。
李逍遥拉着灵儿乘机飞跑,木坞上那两人急欲来追,却被剩余的七八个冰肌玉骨妖拦击厮杀,两方均互受牵制,又不及那对小男女身轻脚快,怎追得上?
灵儿眼见前边有一伙“侠客山庄”的人挡道,她没有多少主意,忙问:“接下来怎么办?”李逍遥晓得这俊丫头每一步全仰赖他马首是瞻,自有一份优越之感,不假思索的便指点道:“咱们须得趁乱潜入庄内,对了……你先吹个狂风,搅他个天昏地暗再说!”
话声刚落,突见灵儿一个俏生生的筋斗翻将起来,头脚倒悬,却伸一只素手往地上抓了一把泥沙。他正愕然呆看,但觉眼花缭乱,灵儿在空中大翻筋斗,伞影圈圈飞转,抡扫骤急,但闻风声呼啸,一时间遍地泥沙纷纷扬起,弥漫天空,四下里人声惊乱,影像模糊,仿佛天地突然变色,昼昏莫辨。李逍遥在狂风飞沙中东倒西歪,连跌数次,不免慌将起来,捂眼大叫:“够了够了!好多沙子吹进我眼了……”
不知不觉,他跌跌撞撞地处身于两个犹然在风沙飞扬中凝剑互对的人影之间,一时目难睁开,泪流满面,痛苦不堪,心下不免抱怨:“吹的啥风?你瞧瞧…
…搞成这等状!”倏地只觉心头一阵异样的惊憟,毛发悸然,虽揉不开眼,亦感身子两翼各有一股凛冽肃杀之气侵然而来,越距相交,而他便在两道凌厉剑气互撞的中间,仿佛当初他在张士诚船上所见……
那时,有一个名叫柯慕昂的人便死在这两道至激剑气的骤然交织之下。李逍遥脑中闪出那一幕,不由得全身肌肉瞬间僵硬,暗叫不好:“尻!我怎么卷进楚大先生和修老五的激斗中来啦?”
他的眼睛睁不开,修、楚二人自也好不到哪去,但修剑痴究是心细,便在风沙乍起之时,已解下头巾裹住两眼,在脑后打一个结,蒙上眼之后,凝守“剑一”之势,楚狂生一时无隙可击,风沙扑面而来,情势比起修剑痴更为不利,但他向来狂放不羁,越是临阻遇强,斗支越盛。虽然双目钻满沙粒,却并不放在心上,剑气凛凛激发,大喝一声:“今天你我之斗已然超限,须得倒下一个才是了局!”
李逍遥暗觉四下里来了更多飒飒侵逼的杀气,本想开口提醒,嘴里却先钻满沙土,话声登时噎然。倏然之间,一道炼自当阳山大剑炉的狂烈剑气铺天盖地般推撞而来,楚狂生逆风出手,仍是锐不可抗。李逍遥情知这两人无须用眼,仅凭彼此之间的剑意互交便能唤起应对之招,这时他纵想使轻功逃开亦然不及,楚狂生剑势大扩,狂飙般地席卷而来,何止吞覆数十尺地!
似此势头,不等吞没修剑痴在风中时隐时现的身影,李逍遥便得首当其冲。
生死关头,他惊出一身冷汗自是难免,但一股天罡战气也斗然而生,心道:“这一关不拼就绝对过不去了!”形格势禁之下,哪还来得及生出害怕之情?
耳听得楚狂生断喝一声:“怒剑啸狂沙!”许是天意所佑,这一招虽是“狂接舆”剑法中极尽威肃刚烈之气的制胜剑式,所幸李逍遥曾在竹林见识过一次,当时灵儿帮他化解了险情,靠的是“圣灵剑法”。他心念一动,朝剑势最密集处荡转一剑,手中“湛卢”虽仅半截断刃,但其锋芒所向,顿教楚狂生剑势大挫,霎然回收,身影飒一声倒退数十尺外,又惊又怒地叫道:“剑二!”李逍遥出剑之际,并不去想是不是“剑二”,剑意只是应念而生,待听见楚狂生那声嘶哑的大叫,才知自己似乎用对了剑招。
但仍是汗流浃背,难以定神,情知凶多吉少,急忙回凝“剑二”中的守势,突觉身后那一道绵密剑气消失了。虽然难以睁眼去瞧,此时此刻唯赖感受剑气的所在来判别修楚二人的方位变化,李逍遥感到修剑痴趁机脱身了,不由得暗生惴意:“剩我一人留下,怎挡得住楚大先生嘛?”
楚狂生亦有所感,飕飕挥剑,变换剑式,烈声叫道:“修老五既然溜了,那我就先夺回湛卢剑再说。不管是‘剑二’还是‘剑三’,不要命的就再接我一招!”李逍遥不由吃一惊:“不是吧?”楚狂生举剑飒然逼近,这回学了精乖,没等李逍遥变“剑二”中的守势为攻势,迅即封绝他的变招余地。这一招来得突然,亦非李逍遥所能感知,犹未想到应对之招,登时有如身处狂浪之巅,骤落无底深渊。心头随之一沉:“坏了!他这招怎么挡嘛?”
不等李逍遥想出抵敌之策,楚狂生已然举剑飞劈。他原非嗜杀之徒,却生来性如劣马,狂暴之性发作起来,剑招之中登时杀气大盛,便连自己也控制不住。
先前蓄势良久,只盼击败修剑痴以偿心愿,孰料李逍遥从中一搅,却让修剑痴乘机全身而退。楚狂生失望之下,不免将一腔怨气泻于剑梢,哪去理会这招下去,李逍遥是死是活?
忽然霹雳声响,半空中一个急雷劈闪而下,正中楚狂生高举的长剑,炽光激炸,震得李逍遥耳鸣不已,跌到一旁,勉强睁眼,模模糊糊地瞧见数十尺外坐着一个烧鸡似的焦头烂额之人,满头乱发耸立,冒出袅袅青烟。
李逍遥不由大奇:“楚大先生像是遭了雷打哦!怎么搞得跟酱油鸡一样?”
但听楚狂生焦裂的嘴唇艰难翕动,喃喃自语:“一个宝,两头大,耳朵尖尖……
这么大的个儿!”李逍遥不禁“哇啊”了一声,身后飕的翻下一影,手中雨伞已被大风刮反了伞面,灰头土脸地挨过来,却把李逍遥吓一跳,揉眼惊叫:“你是哪个?”那灰头土脸的奶声奶气道:“我是灵儿呀!”
李逍遥恼道:“你回来就好,瞧你干的好事儿……我指的不是那只油炸鸡。
但,雷也是你放的吧?”灵儿顾不上抹脸,也没工夫告诉他:“我修炼的‘风卷残云’成了嘢!”一过来就拉起李逍遥的手,说道:“快跑!”李逍遥正要问“
为啥跑”,耳听得鸾铃声四起,夹杂许多马蹄奔踏之声,潮水般地四面掩近。他心中难免打鼓,牵着灵儿手便跑,但听背后惨叫之声频传,脚步不由放缓,一边揉眼,一边回头,迷迷糊糊地望见一些跑不及的庄客倒毙在奔马弯刀之下。
李、灵二人刚辨出四下袭近的骑者便是荒坡上那些人,但并非全数涌下来,三面高丘仍留有影影绰绰的许多骠骑,端是意向叵测。他倆正觉惊疑,旁边钻出一个满头沙土之人,战战兢兢地叫道:“我认得……认得他们的服色!这些明明是郡主傲雪的亲军,北疆有名的‘燕云铁骑’!”李逍遥心想:“傲雪有亲军吗?我怎么没见过这么一号人马……”那满脸沙土之人颤抖道:“就是有名的‘燕云三十六骑’呀!所过之处,令人闻风丧……丧胆!”李逍遥却觉眼前所见何止此数,有几分不信,转头问那人:“你是谁呀?”那人似是吓得忘了逃跑,抖腿道:“我……我是吴白马啊。”
李逍遥想不起来,也顾不上多想,眼见楚狂生犹在那儿愣坐,儿歌不绝于口,似是那道雷把他轰懵了,尚未恢复常态。李逍遥来不及惊叹灵儿的雷咒竟有如此精进之威,瞥目看到楚狂生身后沙雾激扬,冲出一骑,鞍上有个黑帽黑氅的乘者,脸罩面具,宛似恶鬼之形,举刀照楚狂生后颈削来。若在往常,楚狂生自能对付得下那倏忽抹来的一刀,可他这时除了只会唱儿歌之外,没别的反应。李逍遥不假思索地窜将过来,左手将楚狂生从刀光之下迅急拽开,右手旋出一串快剑寒光,原想磕断那骑者的兵刃,却撩了个空,不由暗惊:“这厮刀法之快不输于我所见过的郎小京!”飕一声响,刀光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抹到李逍遥后颈,待他惊觉不好,已不剩半寸之距。
灵儿便在李逍遥冲去救人之时已捏定“金刚咒”为他护身,这原是他们百试百爽的守望相护之术,不料这一次竟感咒术失灵。没等她反应过来,李逍遥已险相环生。灵儿心中大急,顾不上施咒从李逍遥腰间“乾坤袋”中取出她的双龙剑,从塌倒的栅栏上拾起一支木条,跃到李逍遥身前,不待双足落地,急使一招“
水中望月”,直刺那黑氅骑者面门,采取攻敌必救手段,果然使得那人未及抹断李逍遥颈项,急忙回刀削断木条,化解险势的同时,顺手撩出一道快狠之极的刀光,瞧也不瞧,削向灵儿喉前。灵儿手中仅剩半根残木,再挡得一下,又少一截,刀光唰的抹近,此时她已无抵挡之物,再使一次仙术亦然无验。
眼见灵儿为他而遇凶险,李逍遥刚才所生出的畏怯之情霎然一扫而光,乱剑击打,招不成招,却在急怒交加之间用了马君武所传的一招“不知所措”,但不同以往的是,当下他所持并非木剑,而是湛卢。
剑刃之锐更激长了剑势中的绝地反击之威,那黑氅骑者虽能克制灵儿的咒法,但既是真刀真枪地厮杀,却不得不面对李逍遥的凌厉剑招,回刀反撩,把李逍遥逼得着地急滚,狼狈退开。乱剑诀中的妙着向来帮李逍遥不知多少忙,在此人毫不犹豫的一刀反撩之下竟然顷刻穷绝,李逍遥不禁惧意又回,拉着灵儿翻滚急退,那人正要策马追斩,突觉战马前倾,竟尔翻倒。这时他才看到另一段马身倒于身后,原来李逍遥刚才已将战马拦腰分削,坐骑后臀连着两只后蹄早翻在一旁。
趁那黑氅骑者被这一剑所阻,李逍遥急忙再挥湛卢,催激真气,使出乱剑诀之“无力回天”,断石裂地,荡起大片惊尘,登时湮没了后边幢幢而闪的蹄声和人影。趁这间隙,让那庄丁吴白马负起楚狂生,在儿歌声中,各自逃散。他和灵儿惦记着丁情犹在庄内,展开身形,飞也似的往里急奔,一路寻找。灵儿想着他倆刚才死里逃生的险情,俏脸煞白,娇喘未定,听见李逍遥问:“后边是啥声音?”她留意了一会,暗觉似又多了另一拨相反方向来的马蹄声,但不能确定来的是不是同一拨人马,待到一阵阵兵刃厮拼之声传来,两人不禁对视而想:“奇了!怎么会有另一群骑马的人来这儿混战起来?”此中缘故原非他们这等局外之人所能窥测,既不明白,便先不去乱做猜测。眼下单是寻找丁情,就已足够烦恼。
李逍遥又问起一事:“刚才你的仙术怎么又不灵啦?”灵儿懊恼道:“有时总是这样的!”其实另有一层她犹未想到的缘故,只隐隐觉得那黑氅骑者身上似有与她同一渊源的神秘气息。李逍遥更想不出,只是心有余悸的道:“那家伙刀法好生厉害,而且够狠!每一刀都是想也不想、看也不看,随手这么一撩,咱就没招了……对了,非但没见识过他这等撩一撩要人命的刀法,连那种怪刀的形状咱也是头一回瞧见。你识不识得那是啥刀?”灵儿脑中飞快翻书,加之刚才印象深刻,心中已自猜想,蹙一蹙眉,沉吟道:“好像是……是蛊苗刀!”李逍遥又不解了,“啥?”
灵儿只得解释道:“是苗族野战用的战刀。”李逍遥心头一凛,随即又觉难以相信:“苗人?那家伙不是北边来的鞑子骑兵吗?怎会是苗人?不会是老姬一伙吧?”这一连串的疑问,灵儿心思再怎么聪慧剔巧,一时也无从回答,只觉若然那黑氅骑者是苗疆雾月教中人物,又怎么会扮做北国游骑之状?
李逍遥回想那天遇到姬灵通一伙,不安的道:“咱们得小心些,老姬那伙人又来了厉害的脚色,可别就在附近!”灵儿也从他口里听说了蛊派高手再次露面之事,虽然她没遇上,但想起姥姥以及一班道姑的惨死,心情自是不好。帮李逍遥吹掉眼里的沙子之后,她蹙眉闷想一阵,说道:“我是不会跟他们走的,逍遥哥哥。”
寨栅内一片杂乱,烟尘被风沙吹得四处飘散,不但遮掩了他两人的身影,便连辨路也昏朦不清。李逍遥一路见有死尸,身上血仍未已,显然是刚遭殃不多时,因没看到林月如露面,他心里难免惊疑:“小烈火奶奶却是上哪儿去了?”拉着灵儿一路急奔,突见前边倒了一人,肩背犹自耸动。近前一瞧,虽不认得,看样子也是“侠客山庄”的,正好揪起来打听:“你们庄里到底出了啥事儿?林月如呢?”那人颈侧中了一箭,贯穿脑后,眼见是不活了,咯血道:“磨……磨…
…剑……堂……”一口血沫呛将出来,灵儿施救不及,这人先已咽气。
“什么磨磨磨剑堂?”李逍遥犹未反应过来,眼光触及那支蛇形铁箭,却是闻所未闻,拃舌道:“这是啥箭啊?弯弯曲曲地戳进去,伤口左近的血管全保不住,想不死都难……”灵儿见他用手攥住箭尾,硬是要拔出来瞅个明白,她却瞧出那蛇舌状的箭头其光幽碧,血迹变黑,显然有毒,忙道:“这是毒箭,别碰它!”李逍遥心中打鼓,便欲缩手之时,烟尘中突然窜出两人,未及奔近,惶声大叫道:“冯衡师兄!”
李逍遥转面望时,其中一人倒退几步,瞪着他攥箭的手,惊怒交加道:“狗賊,你……你杀了冯师哥!”闻声识人,李逍遥一下想起:“这个是青竹叟。”
另一人背着一个伤者,瞪着李逍遥的脸,认将出来:“这小賊我却见过!他……
那日他伙同傲家小娘儿害死了我师父,今儿他又带着鞑兵来害咱们了!”李逍遥一怔之下,却想不起后边这人便是宋别离的门下,名叫金墨客。
他不由得摸了摸脸颊,刚才灵儿替他吹去眼里沙粒之时,顺便用她所带的香帕拭干净了他的脸,是以那金墨客一见之下,登时想起杀师大仇。青竹叟拉住金墨客,说道:“快逃,免被杀人灭口!”李逍遥未及解释,那两人转身便溜,金墨客边逃边叫:“小汉奸,有种到姑苏来,到时看你怎么死!”
李逍遥哪有心思理会,拉了灵儿之手,说道:“尻!你瞧这世界多麽疯狂…
…”但却有意朝那两人逃走的方向蹑随而来,心想:“这当儿前门外头正有厮杀混战,他们两个多半是往庄后逃去,跟着他们便能寻出名堂来。”不出所料,那两人逃进一处隘口,李、灵二人刚追过来,前边两处石丘现出人影,弓弦声响,灵儿立时察觉,把李逍遥拉开,两人仗着身法快捷,闪到岩石背后,刚才所立身之处插了一大丛箭。
谷隘左边石丘上有人喝道:“什么人擅闯山庄重地?”青竹叟在前边大声答应:“是我们,快封住隘口,有歹人追来了……”高处那守候之人拿旗一挥,放青竹叟、金墨客逃入,李逍遥拉着灵儿正要跟进,不料上边又放下箭石,那守隘之人叫嚷道:“放着我‘后庭飞花’平诲在此,教你们半步也进不得!”李逍遥心下冷笑,把灵儿纤腰一挟,展动身形,飒然掠飞而过,仿佛一阵风也似,正是玄衣秘术小试牛刀。那伙守隘之人只觉眼前一晃,什么也没看见,虽已弯弓搭箭,却均瞠目结舌,不知该射何物。
穿过隘口,不过瞬息之间,李逍遥脚不点地般的掠出十数丈开外,眼见得谷地荒芜,林木皆秃,却有一片木屋成群,围成空心之圈,中间有块空地,筑一草堂。牌子上写明了是“磨剑堂”,四边墙壁挂满竹简,张贴各种市面上不见有售的侠客传记,体裁各异,有宋元话本,有唐人志怪,有五代惊奇,更有游侠列传。不知什么人进来纵火,草堂木屋皆在大冒焦烟。李逍遥先前只道此处必有大群好手恭候着他,哪料竟看到一派残败之象,不禁暗异:“发生什么事儿啦?”待得更靠近些,耳听几声兵刃交击之声,劲风非同寻常地猛烈,似是有人正在激斗。
灵儿只听得一听,便即说道:“其中一人是修五侠。”李逍遥却没这听音辨形的本事,晓得灵儿显然是有异禀的,也不奇怪,但感不解的是:“修老五刚才还在外边,怎么眨眼间就溜到里边来了?”转念一想,修剑痴念念不忘要救出丁情,自然要不遗余力寻到这儿,既摆脱了楚狂生的纠缠,此间再无别人能拦得住他。
“修老五既然在这里跟别人大打出手,想必他已经找到丁大哥了。”李逍遥心头暗喜,正要飞奔进去,灵儿却面有忧色,低声咕哝了一句:“修五侠的剑法似有些急乱。”李逍遥知她向来惜言如金,话虽不多,却最是言简意赅,每当形格势禁之际,总会留意她有无不祥的预感。听言之下,又瞧出她蛾眉蹙起,目笼忧患之意,似乎嗅出了他所不能觉察的凶险气息,他不禁心想:“难道老修遇上了劲敌?会是谁呢?”被灵儿提醒,虽说先有了防备,脚步却丝毫不缓,但听得几声呼喝,柴扉两旁寒刃交叉劈落,原来草堂前边院子有人埋伏,李逍遥刚到门口,迎面便是两道急落的刀光!
刀势封堵虽疾,却劈了个空,飕一声响,那两人刚觉不对,蓦觉衣风掠面,恍见有个影子从头顶高跃而过,快速之极的纵到了草堂的茅盖顶上,但当转面回望,却又没瞧见屋顶有影掠过,只有几根干茅草飘飞在那两双急促寻视的眼帘里。
砰一声响,后窗撞开,风入草堂,四壁垂挂的许多白色长布一阵飘舞,每块布上均留墨铭志,或书“无所惧”、“无所动”、“无所欲”;或写有诗句,诸如“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脱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这等豪言壮语。中堂大书一个“
剑”字,墨迹深嵌墙壁,银钩铁划,笔势纵横。“剑”下却供一案,并无神袛宗牌,只摆一块粗大笨重的磨刀石,旁边有个磨秃一端的铁杵。
这便是“磨剑堂”,磨的却是如此粗大的一根铁杵。屋内烟雾弥漫,光影昏暗,原本那些人正在观斗,倏闻后窗磕响,其中数人转面回望,只见草堂里多了一个大眼乱转的小辫孩儿,年纪说小不小,也还没大到足以引人注目。但当这少年身前几条白布飘荡而开,好些目光立时射向他腰间斜插着的一口断剑。
“湛卢!”随着几声惊呼,数道黑影急欺而来,纷纷探手来夺李逍遥腰间的宝剑。
这一霎间,李逍遥也吃了一惊:“这几个身手了得,却是打哪窟窿冒出来的?”他所习练的“飞龙探云手”时日虽短,但因投合天性,又时常演练不怠,委实已有几分足以自得的火候,可是当下向他欺来的这几人出手之快速精妙,却半点不遑多让。难免教他一时不知所措,那几只手来自不同方位,家数各异,目标只是湛卢宝剑,但这般齐抓下来,李逍遥登时没了闪避的余地,蓦地里一根雨伞从他身后伸出,噗的张开,伞面飞旋,暗含水月宫玄幻莫测的“雾里看花”奇招。那几人手刚触到伞面之上,如遭巨力反弹,顿时身躯剧震,慌忙后跃,缩手不迭,眼光齐望,只见雨伞乍张即收,大眼少年身边多了个灵气逼人的纤秀少女,虽做男孩装扮,却掩不住那满身娇美无限之气。
李逍遥知道灵儿使的手法,不由在她耳边悄问一句:“这次怎么不念‘天官赐福’了?”灵儿小嘴微抿,低声答道:“最要紧是心里得念。”那几人自忖手段老到,哪料竟然莫名其妙地在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跟前吃了亏,又不明究是如何给她震开,一时哪敢再次贸然上前,免得徒招他人所笑。
昏暗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侠王府的湛卢宝剑怎会在这小厮身上?”先前李逍遥跃进来时,磨剑堂里尚无半数的人转面望一眼,待听此言,投过来的目光又多了七八双。李逍遥却顾不上理睬,眼见地上躺着几个气息奄奄之人,鼻际嗅到一些飘在风中的血腥气,他低目扫掠,认出昏卧不动的人里赫然竟有那“姑苏三奇”在内,登吃一惊,记得那日为救丁情,与这三个怪侠打了一架,半点便宜也占不着,反被点倒,至今仍为这三人的怪招所慑,自忖不易抵敌,一路赶来的时候便在寻思对付之法。哪料一进来就看到“姑苏三奇”昏迷在脚下,李逍遥搔了搔头,大觉意外,但想这三人既也在此,丁情多半不会在别处。
“姑苏三奇”旁边蹲一老儿,正是那黑头老六,让两个小徒弟帮忙施药泼水,抢救了半天,这时“弈侠”江南棋、“琴侠”高拙音已微有些气息透出,只那“戏侠”萧放歌仍无醒转之象。李逍遥见有个黑袍道士帮黑头老六救人,手法看来远较他更见洗炼,用的亦属不为多见的还丹,心下甚奇:“这是哪个山头的居士?”忍不住站得近些,探头瞅见萧放歌的衣襟被那道人解开,瘦骨嶙峋的胸脯上留有一道浅紫色的掌印。
再看另外两人身上亦有这等状的掌痕,江南棋所中掌的部位是在颈侧靠肩窝之处,断了锁骨;高拙音却是后腰中掌,两人虽有呼吸,但却低难察觉,面如金纸,汗光淋漓。黑头老六边跺脚边叫苦道:“龙老大是这般,没想到这里又有三位兄弟被人打成半死不活!”李逍遥见灵儿面有不忍之情,妙目向他望来,似在求恳。他点了点头,心想:“救人要紧。且看看灵儿手段高明,还是那黑衣道人了得?”其实那道人已显得束手无策,虽施了药,却无法把人救活。灵儿得了许可,便即蹲过来察看那三人伤势,脑中寻思该从何处下手,并不在意那道人疑虑的目光正瞧着她。
这时兵刃交击之声又响了一下,轻叩则消,劲风忽急忽缓,时有时无。李逍遥心中暗异:“打了好一会儿,怎么只发出两三下兵刃相交的声音?难道那些招式全使在虚处?”穿飘晃的布幔间隙,踏前几步,犹未看清剑光中那两个人影,却见中堂那幅巨大的“剑”字前边悄立一人,面墙微喟一句:“好轻功!”
李逍遥转脸之际,突觉那长身玉立的背影仿佛一道侵凛出鞘之刃,寒意丝丝剔骨,透髓而入。他不禁全身凉飒飒的冒出冷汗,暗觉此人似曾见过,但却想不起来。墙边另有一妙龄道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那锐气逼人的身影,浑忘了身外的一切。李逍遥一怔之下,认了出来,讶然的叫了一声:“于……于姑娘?”
那小道姑正是于文凤,三宝颜一别,不料在此相遇。李逍遥见她安然无恙,心中不胜欢喜,只道于文凤见到自己亦会大喜过望,急想:“放着灵儿在此,若是于姑娘对我做出亲热表示,我得巧妙避开,免得不好意思……”哪里想到连唤两声,于文凤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一声,眼光却只凝在那青年男子的身影之上,并没在意旁边站的是谁。
李逍遥尴尬之余,正觉奇怪:“于姑娘怎么好象没看见我似的?是中了邪吗?”看见于文凤眼里只有那俊朗男子,却视自己有如无物,他不免愠然又想:“
哇,怎么说变就变嘛?该不会是中了妖人的‘帅哥降’吧……”忽听一声欢叫:
“遥遥!”李逍遥转面瞧见一个乱发如魅的女子蹦跳而来,张开双手,作势欲扑,他认出是沈璎璎,慌忙转头就溜,口中诉苦不迭:“别叫人家‘咬遥’嘛!”
沈璎璎正要来擒,却见李逍遥避到了一个俏生生的少年背后,那人抬起清靥,朦胧中有如璧光辉映,满堂皆亮。沈璎璎被灵儿那双俏目一望,顿时眼前眩然,目瞪口呆,惊想:“世上怎会有这等绝色之人?”半天回神不得,迷迷糊糊地听见旁边有一人深情地叫道:“璎璎!”不必转头去瞧,便知是那追求她多年的墨近朱。
李逍遥躲到灵儿身后,暂时松了口气,见沈璎璎被她容光所摄,浑忘来缠,便放心地望向场中相持不下的两个身影,耳听得一个遒劲的话声回荡四壁:“修五,听闻你的旧同门厉风行仍要找你算当年的老帐,以你今时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何必还为丁情如此拼老命呢?”话声震入耳鼓,腰间湛卢嗡然回应,李逍遥不由微微变色,心道:“这却是何人?内力如此强劲,老修和我的内力加起来恐怕也不及他!”
手按湛卢,看那说话震撼屋宇之人,却是一独眼大汉,身披顽狼锁甲,头发奇短,方额宽颧,面颊上疤痕密布,乍然被他那只凛凛悍狠的左眼一瞪,任谁都会不禁心生悸然之感。然而与修剑痴对峙的并非此人,而是一个秃头瘦子,身穿一件华丽袈裟,外罩一副护胸锁甲,露出半边肩臂,肌肉虬结,使一口宽刃长剑,法度森严,既似战将又透出高僧气派,与众不同。旁边有识得的指点着说道:
“释武宗不愧为当今少林派最正宗的武学渊源!三年前佛笑痴力挫真武教玄一道长,已然改写‘真武七玄’与少林派百战不败的历史,如今他师弟一嗔禅将重入江湖,达摩剑对蜀山剑法,此战若胜了修老五,释武宗必将再次改写神话!”李逍遥不禁问:“你是说哪个?”那观斗之人白了他一眼,讥嘲道:“没长眼吗,小子?连一嗔禅将也不认得?不认得一嗔禅将也罢了,连杨叛也不识,那你就太不配出来混了!”
李逍遥搔脑袋,笑道:“哪个是杨叛哪?”那观斗之人望着独眼大汉手驻之剑,赞道:“昆仑派虽远在西陲,当今江湖有谁没听说过一代剑王姬轩辕大师门下三位高足的豪强事迹?这位杨叛杨爷便是昆仑重剑的传人,因与大师哥季秋堂不和,早投了关东强雄,为辽东第一猛将,号称‘一剑镇关东’,实是当今武林不可多见的高手……”李逍遥心道:“怎么又冒出这么多‘高手’啦?可是数来数去,真能让人记得住的还不就是那几个?看来这年头还真有一些会赚吆喝的,找些‘托儿’在那吹,要不然就自己换身马甲出来吹自个儿……”瞅着旁边这人亦是身穿关东服色,口喷羊膻气,果然似是一伙。
忽然又听到兵刃交磕一声,那一嗔禅将原本同修剑痴相距七八步远,各自缓转长剑,慢悠悠地使着剑招,哪像交手?但每过片刻,两人的剑光同时加快,一嗔禅将晃身欺近,与修剑痴急骤交拆了几招,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没等看清,两人身影倏地又分开,一嗔禅将晃回原地,仍与修剑痴相离甚远,攻势虽少,每一次进击却都威力递增。修剑痴却始终立于原地,背靠木柱,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按在某个人的脑袋上。李逍遥只道那人便是丁情,定睛一瞅,竟是楚香玉!
修剑痴脸上仍扎着那条布巾,裹住双目,面孔微低,竟只凭听风辨形使剑过招,退无可退,只守不攻,隐然处于下风。李逍遥不禁暗想:“不是吧?修老五怎么恁地托大?那一嗔禅将打扮虽不伦不类,我瞧他的达摩剑好得很哪,比起楚大先生亦是只高不低。修老五跟高手过招还把自己眼睛蒙上,而且一只手还扣着人质,这不叫痴,简直是狂到疯了!”因想不明修剑痴的用意,蹙眉纳闷不已:
“他活腻啦?”
一嗔禅将也觉疑惑,再次欺身来斗,却只冲到相距三五步之处便不多进半寸,悄步蹑足,缓缓运剑,风声不起,修剑痴果然判断失误,剑招变换之际微一迟疑,一嗔禅将就势把剑伸到他胁下。李逍遥起初也不明所以,但见修剑痴竟不察觉,面孔微偏,似在留意身边究是哪个方位发出动静,这时杨叛也已看出端倪,突然朝左边振动衣袖,风声飒响。
以修剑痴的武功造诣,等闲之人绝难在他面前全然隐去声息。可是一嗔禅将竟能悄立于他身后,而不被察觉。李逍遥一愣之间,突然看出一嗔禅将步法宛如魔猫夜行,似乎使了一门迷踪身法,虚虚实实,隐身于修剑痴右侧一排从梁间垂遮而下的布幔之后,修剑痴但觉白光朦胧,竟看不到。杨叛目露诡诈之色,斗地振袖发出一声微响,引得修剑痴骤然转身,自行将胸胁撞向一嗔禅将的剑尖。
李逍遥忍不住叫道:“左胁……”话声甫出,噗的一声响,杨叛怒道:“多嘴!”甩来一道劲风打在李逍遥胸前,虽然李逍遥运起“真元护体”,但究是火候不够,胸口骤感大石压砸一般呼吸立滞,眼前金星乱激。灵儿在一旁帮忙救人之时,亦时刻留心李逍遥身旁的情势,见那独眼大汉甩袖荡击,她连忙暗唤“金刚咒”,哪料竟会毫无效验!
灵儿吃了一惊,抬眼掠见白幔间那僧将拈指垂眉之影,四周更有幢幢人影各透诡谲气息,当她再次唤咒之际,倏感心口仿佛被针刺入,一时剧痛欲眩。
“老子有云,”中堂那面墙前悄立之人负手微吁,双目看字,并不回头旁略,自顾说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李逍遥胸膛陡遭剧震之时,尚且心存侥幸,只道灵儿必以“金刚咒”帮他化险为夷,怎料灵儿咒法受人禁制,也自有意想不到的麻烦。他眼前仍然金星乱冒,手脚顿无知觉,如堕梦魇之窟。杨叛本想发力将这少年摔到墙上,眼光触及他腰间所别的湛卢宝剑,心念一动,探手便要来夺。
此时李逍遥自身尚且难保,岂护得住佩剑不失?
但就在杨叛五指探落之际,一道袖影从李逍遥背后晃来,缠住手腕,拉了开去。杨叛攫爪抓空,怎可甘心,陡地离座而起,欺身发掌,仍要来抢。但见一个黑袍道人从那少年身后闪到前边,袖影翻处,以掌相迎。双手急骤一交,黑袍道士脚下数块地砖震荡而起,上身向后一仰,口中赞声:“好霸道的掌力!”杨叛催掌劲推,但觉去势胶着,不由得哼道:“原来是武当绵掌!”劲道猛推,催到六七成,全似铁打棉球一般不着实处。黑袍道士哈哈一笑:“你这样是推不倒我的!”后仰的上半身犹如弹筋一般飒然前趋,掌势乍收即送,所承大半力道悉数奉还。
李逍遥犹未踉跄站稳,杨叛那粗大的身影有如甩飞石般地倒射而回,落坐先前那张椅上。黑袍道士只是上身微摇得几下,宽袂未移半分,白幔后一秃顶老叟面容稍现即隐,垂手悄立墙影之中,恹声道:“玄一真人功力精进,可谓今非昔比。”李逍遥心念一动,眼望那黑袍道人,不由又惊又喜:“这不起眼的老道竟是玄一真人?”脑中想起有一首童谣是这么唱的:“龟蛇斗,真武现;七子庇襄汉,玄一传帝钵……”
真武教七玄之首的“丹阳子”玄一真人,正是当今武当掌教。先前他蹲在灵儿身边抓耳挠腮,对“姑苏三奇”的伤势束手无策,非但毫不起眼,更不免让李逍遥小看了这貌样平庸的道人。谁知他竟然是武林泰斗,这份错愕之情自是无以名状。
玄一真人却只摇头而笑:“少捧我,大家都知道武当七玄之中,数我最不济。当个掌教,不过是论资排辈罢了!”李逍遥不禁唏嘘赞叹:“哇,你老人家的谦虚真是令当今无数小辈汗颜……”大眼一转,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那个秃顶老儿不是你请来的‘托儿’吧?”心下猜想:“或者是他某个师弟换了马甲跑来这儿吹嘘自家人?”
玄一真人拿牙签掏耳,眼光却瞪着墙影下那秃顶老叟,笑道:“老苍龙,就算是‘托儿’,那也不是来托我的。我没说错吧,老苍龙?”李逍遥不禁问道:
“老苍龙是哪颗蒜?怎么我没听说过……”玄一真人笑道:“老苍龙嘛,就是八百龙这堆蒜里边最大的那一颗。暸不瞭?”李逍遥舌头伸出来却缩不回去,不得不用手塞回嘴里,咂咂有声,惊道:“那不就是八百龙的龙头老大?”正发怔间,见有一个披麻袍之人悄然从门外闪进,向墙影中那个垂头丧气的秃顶老叟躬身禀报:“老龙头,外间火势已然遏制。”李逍遥张嘴难合,作梦也想象不出“八百龙”这个最神秘可怕的杀手群里竟由这么一个病恹恹的矮瘦老头执掌权柄,只愣得挢舌难下,回想先前屡在八百龙狙击之中九死一生,岂无余悸?惊骇之下,心下忽生疑问:“怎么会有武当派和八百龙的老大们出现在这里?其中到底有何惊天大图谋……”
血星点点似红梅落瓣,这时众人皆听到利刃裂衫之声,目光转向修剑痴身影之上。只见他以剑尖抵地,撑住摇晃的身躯,胁下血染衣衫,李逍遥吃了一惊:
“修五侠还是挨了那一剑!”正要抢身相扶,玄一真人突然悄悄扣住他手腕,登时半身僵木,动弹不得。李逍遥正惊疑间,突听修剑痴提声说道:“我虽然看不见,亦知此间来了不少高人。可我既然来了,就得把丁情从这儿带出去!”
李逍遥眉头不禁一蹙:“看不见?”杨叛红着眼瞪了玄一真人半晌,慢慢喘过气来,听了修剑痴之言,转面冷哂一句:“你已瞎了,自己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李逍遥登感吃惊,定睛瞧时,修剑痴微仰的脸上果然有几条细细的血丝从裹眼布巾里淌落。这一霎间,李逍遥几难相信:“修五侠怎么可能被人刺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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