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大片马蹄声扬尘飙近江边,侵然入眸,萧乘龙嘿然一声,提起李逍遥後领,说道:“走!”李逍遥只道要一齐走,但想或许都来不及。萧乘龙移目而视,凛然道:“好好对那小姑娘,不要三心两意。不然我做鬼也饶你不得!”李逍遥心中骤起不祥之念,急道:“你不一起走麽?”话声未落,萧乘龙便将他抛回船上,笑道:“他们不敢杀我。”
李逍遥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但也是最後一次。萧乘龙笑意未消,身後水花飞扬,钢爪呼的扫来,他一转面便被生生刮没了半边面皮,连一只眼珠子也劈了出来。李赵二人见此惨状,不由齐声惊呼。但见萧乘龙身影摇晃几下,面对蜂涌而至的八百龙飞骑,仰天长笑,突然横箫口边,慨言道:“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原霸宗变色道:“大家当心音波功!”一带江天如画,大群八百龙遁士纷纷煞然止步,坐地运功抵御那凄凄冷冷的箫曲。芦雨落,苇荡缈然,从船头遥目望去,唯有萧乘龙一人孤零零地屹身直立,箫声传来,吹奏一曲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那正是萧乘龙的心声,灵儿不觉凄然泪盈,心道:“我知道的。”李逍遥急道:“咱得去帮他……”可是他穴道未解,灵儿亦已无力再跃上江岸,清凉宝宝似也晓得势急不妙,不等吩咐就把船开得飞快,待听江岸遥传一声雄迈之啸,船已去得远了。耶律强雄的笑声却犹在云霄回荡,尽抑那一曲低落难闻的断肠箫。
李逍遥卧於甲板之上,浑然不觉船行了多远,到了何处。心中只想著萧乘龙,虽不知他因何肯为两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如此拼命维护,但听他最後的箫声实已气衰力竭,并无“音波功”可恃。强雄父子一到,萧乘龙无疑陷於极险之境地。忽感穴道终於解开,李逍遥跳起身来,强抑体乏脱力之感,摸木剑在手,急道:“就算在兰陵渡那种地头,不管处於何等样险恶境地,我都没撇下一人不管。何况萧前辈於咱们有恩……灵儿,叫清凉宝宝把船开回去!”
灵儿默默合掌良久,听到李逍遥起身叫嚷,她才从舷边回首,却微微摇头,低声说道:“回去又能怎样?”李逍遥心头一震,不由地身腿又即脱力,暗觉灵儿所言极是,一时气闷难言,寻思:“对,以我俩这当下的情状,回去又能如何?除了白白送上门之外,究是於事无补。但……”灵儿看出他极是不愿听凭萧乘龙任人屠戮而袖手远离,此正是她心中难处,移身过来,柔声说道:“哥哥别急,萧前辈说他一时不会有事的。咱们……咱们慢慢想法子就是了。”李逍遥虽也听到萧乘龙那一声“他们不敢杀我”,毕竟心中没底,不安地望著灵儿那充满倦色的面靥,说道:“想法子?”灵儿点了点头,眼眸里的神情似是在说:“对啊,哥哥向来不是法子很多麽?”李逍遥搔头寻思:“法子?孔明‘水淹七军’的法子难度忒大了些,搞不好要连萧乘龙也一块儿淹死,这计策不能随便用。‘草船借箭’嘛,又容易搞坏方老板这条船……我能有啥计策可用?除非搬兵……”
“对了,”想到此处,不觉眼光一亮。手抚下颔,往这一节寻思:“可惜燕老鸟不知掉哪窟窿去了,不然我可以先哄哄他来帮忙搞定强雄。至於随他去什麽千雪峰割鸡鸡练神功,他想都别想,最多先糊弄著答应下来,等他老人家跟强雄打得天昏地暗,我和灵儿再混水摸鱼一番,悄悄救出萧乘龙,然後……还不得闪吗,去啥千雪峰?”
灵儿妙眼微霎,说道:“可是燕辉煌掉都掉进那里了。”李逍遥亦感急切间要找到燕辉煌确属无望,转面问道:“掉哪儿啦?”灵儿小嘴微噘,提起一只白生生的柔手,做了个旋转之状,说道:“轮子。”李逍遥料想她指的是什麽“转世魔轮”传说,自是难以相信能有其事,摇了摇头,眼望江面日影西落,波光粼粼,连腕间一对寒玉亦似流辉漾动,轻发叮然之声。忽然心念动起:“我怎麽忘了她?”
灵儿不知他所指的“她”是何人,不由得眼波微漾朦胧之态。以她的灵慧,此时却看不出李逍遥心里所想。
“傲雪……”每当脑海里闪出这个名儿,李逍遥总是不由地心头一热,此时越发有了盼头,急忖:“萧乘龙是傲家的女婿,此讯只要报到傲雪那里,她一家点起兵马,还会怕了强雄?”
灵儿抿嘴不言,眼光却晏然而望,看出他似是想到了打救萧乘龙的法子,但要等他自己示知。李逍遥却转面问道:“灵儿,船上还有吃的吗?”心想:“先填饱肚子,省得脑昏昏……”灵儿没想到他这当儿想到吃饭,愣得一下,才答应道:“还有些生果,我这就去给你煮。”李逍遥望著她倩身晃到後舷,怔然片刻,明白过来:“什麽生果?是薯!”
不等他在船头凝神归元既毕,灵儿做了香喷喷的薯汤端将上来,李逍遥调息一会,感到内息宁定了些,端碗尝薯,入口香甜温馨,原来她放糖调味,不似在家里老婶那般每熬薯粥除了油盐没别的,当下尝出清甜之味,倒也感新鲜,又见薯片削得甚薄,手艺透著精细,非似老婶那般大块大块地丢将入锅生熬成粥,吃起灵儿的细烹慢调之汤,虽只是寻常薯片,却也是口感大佳,不由赞声道:“好吃!”
对女儿家而言,没有什麽能比心上人尝过她的厨艺之後这声由衷的赞美更令她欣喜、满足。灵儿不禁妙眸如漾彩流辉,娇靥胜花。李逍遥却没留意欣赏她这等花开一般的容色,心头想起一事大是不对路,三两口吞下碗中美食,放下瓷碗,找出航线图摆好,低首看了一会,似有发现,叫道:“咱这航线是去苏州,怎麽跑这儿来啦?”灵儿却不明白,只在一旁眼晏晏地看著他唉声叹气,想了一想,只道李逍遥会责怪清凉宝宝领错航,忙为它开脱道:“宝宝是随萧……萧前辈来接应咱们啊,我知道的。”
李逍遥捧头摇了摇,眼光依然没离开航线图,说道:“不关清宝的事儿,我也能想到准是萧乘龙跟踪在後,见咱俩离舟,他便上了咱船……这事不提了,错在於离开兰陵渡之後所选的那条岔道。经历这麽多事儿,原来走错路了。”捏拳猛地一捶自己的头,叫苦道:“冤哪!”灵儿连忙抓住他手,轻放下来,说道:“没错啊,千道万道,迢迢皆是人间道。你瞧……”
李逍遥正懊恼当儿,随她纤手所指之处望去,原来前边又有许多汊道。他不由得一怔,低头再看图上标记,寻到所标之圈,脑中渐渐有谱:“好像萧乘龙逼清凉宝宝把船往这儿开是对的,其间穿过一处河岔,不但接应到我和灵儿,且还……”移抬目光,久望船头千汊万道,如练之聚,一时又感茫然,与灵儿交觑一眼,均想:“可是眼下又临这许多岔道,该往哪儿走呢?”
昼去夜来,月隐日出。不觉船入畅流,水面大阔。李逍遥从水下“噗”的冒出脑袋,眼望太湖烟波浩淼,气象万千,只觉胸怀大畅,心想:“前日拐进这条水道没错,看来是走对了。前面不知有镇子没?得想个法子向傲家报讯……”一边仰游一边思量,自感歇了这段路,体力渐复。每日里得灵儿悉心照料,将养丰足,不在言下。又有灵儿在旁敦促,仿佛半个婶婶一般,哪容偷懒摸鱼?睡前不忘行功,必修阿修罗心法不误,晨则练剑,演化风魔步法,午後修炼“凝神归元”,间或陪她拆招,偶施家传手法偷袭,不知不觉武功亦有潜移默化的进境。
只是每思及萧乘龙,两人都觉心中不安。灵儿寄望於他能寻著法子,她心思单纯,反不及李逍遥心头负重难遣。那天他俩思来想去,皆有心再教清凉宝宝把船转回去看看情形如何,原本昏倒在船上的那个翻江龙却趁他们不注意时入水逃遁,李逍遥选定航向之後,到清凉宝宝那儿帮了半天忙,待转回大锚所在之处,翻江龙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斑斑血迹,想是受伤所吐之血,苏醒时自感力有不逮,只好溜回去报信儿。李逍遥和灵儿犯此疏忽,跌足追悔亦已无济於事,料及强雄必会找船追来,届时岂是敌手?所幸方老板这艘大船扯足风帆之下,端的是飞快难匹。李赵二人起初均担心被八百龙追上,悬起的心直到今时才渐渐放了下来。
“逍遥哥哥!”灵儿的一声娇叫从船头传来,伴随著风中薯羹的香气,李逍遥回头之际,倩影映将入眸。灵儿走到舷边,问道:“怎麽你还未捉著鱼呀,饭都熟了!”李逍遥适才说要下水捉鱼,却只顾游水,此时才想起来,“这就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过了好一会仍没动静,灵儿担心起来,牵著那条拴在船上的绳子,拉了一把。
其实此间水产丰富,鱼虾极足,闻名的有太湖银鱼、白鱼、桂鱼、白虾等样。但并不好捉,李逍遥手无渔具,在湖下连施“飞龙探云手”,好容易捉著一只三指大小的白鱼,却又见到一尾更大的草鱼窜过眼前,急忙丢开白鱼,追那草鱼,费了好大劲总算捉著草鱼,犹未抱牢,又见一条更肥大的鲢鱼从眼前悠游而过……
灵儿先前照他吩咐,找条绳子系在他腰後,另一端连在船缆之上,免有遇溺之虞。因见水下半天没动静,她忍不住拉绳,心道:“逍遥哥哥怎麽还没搞定啊?”谁料绳子一拉就上来了,李逍遥却没了影儿。瞅著那根断绳,灵儿不由得愣住。
“太湖,”三五支长长的旱烟杆几乎戳在他脸上,竞相喷云吐雾,不知是哪张嘴甕声甕气的说道,“你没听说过太湖是谁家地头麽?不打招呼就敢来摸鱼?”李逍遥躺在一个好大的竹篮里,愣然道:“谁罩的呀?”
几条大汉虬臂绷紧,齐扯粗索,轮轴咯吱咯吱转动得几下,从水里扯起大竹篮,悬在两船之间,李逍遥身子甫动,立时便有几十根鱼叉伸来抵身,将他生生按定。
“活腻了!”一人冷哼道,“不打听打听,就敢跑来捞?”见此情势,李逍遥顿知堕马蜂窝了,幸好身上空空,尚可抵赖:“哪有?捞啥呀?其实我是在学游水呢……嘿嘿!”为表清白,将身一挺,双手摊开,以示没鱼可藏。三五支烟杆齐转,红了几张脸蛋,旁边一老儿连忙伸来蒲扇,拍在李逍遥下体,遮住光不溜丢之处,斥道:“大胆!”
直到此刻李逍遥仍感懵然,想不起刚才究是如何钻到这个大竹篮里来的,至於系腰绳子没了,料想必是有人在湖下搞鬼。他大眼一阵乱转,透过朦胧烟雾,看见身旁围了好多愤怒的渔民,其中那三个手捧旱烟杆之人,竟然全是俏生生的大姑娘。由不得他奇怪,中间那个高翘二郎腿的皮色微黑少女甕声甕气地问道:“小子,你哪儿来的?”李逍遥不假思索地答道:“海边渔村来的……”原本平静了的怒火又燃做一片,好几人愤然道:“捉鱼捉到咱这儿来了!”
几只粗拳纷纷打进竹篮里,李逍遥犹未反应过来,只见右边那个面带娇羞的闺秀模样少女伸烟杆挡开那几只怒拳,中间那渔女甕声甕气的怒道:“三妹,你挡啥?”左首一个微有雀斑的少女也言露不快:“三姐,胳膊怎就往外弯了?”那娇柔少女犹未作声,旁边两个手端烟杆的老渔夫皆道:“三姑娘,大哥不在,咱们都得听你二姊的。”
李逍遥目光转到那个皮色微黑的少女健壮的身影之上,心想:“这个大大咧咧的想必就是所谓‘二姊’了。不知有何名堂?”
那黑肤少女做了个手势,平息众人的杂声,砰一声把一只大脚踩在李逍遥旁边的凳子上,吸了一口烟,悠悠地喷出唇外,俯目瞪视,略做沈思之态,粗著嗓子说道:“小子,按我们的规矩,凡是到这儿偷渔的,当场逮著就得剁你手!”李逍遥吓一跳,忙道:“通融通融嘛,我又不晓得……”右边那羞答答的小姑娘吸了一口烟,听到要剁人手,不由又呛了出来,急道:“二姊,也许人家真是来游水呢……”左首那雀斑姑娘目露不快的道:“三姐,今儿你怎麽了?”那黑肤少女做了个平息众声的手势,又转回面孔,向李逍遥上下打量几眼,眼光微现娇羞之色,急忙低眸,定了定神,复做沈吟之状。旁边那雀斑少女看在眼里,越发不快,趁吸烟吐雾之隙,小声嘀咕:“假公济私!”
那黑肤少女原本有些拿不定主意,听得这等嘀咕,不由得粗眉竖起,脸色一沈:“看在这小子是外乡人,或并不知咱水家的规矩……”李逍遥听到这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对嘛,不知者不怪……”那少女又吸一口烟,接著把话说完:“但规矩不能废,就剁他三根手指好了。”
李逍遥听到要剁手指,不由地又吓一跳,哪及挣扎,大丛鱼叉立时紧压著他,旁边一老儿黑著脸抽出解腕尖刀,不由分说便扳住李逍遥右手,另有一壮膀小子硬来掰指,配合得倒甚利索,似是平日干多了这勾当。那羞答答的小姑娘被烟呛得咳声不绝,虽说面有不忍之色,却憋得急切间说不出话来,纵是有心相劝,但当触及黑肤少女那等样截然断然之态,岂容多劝?她晓得这位二姊的脾气,一旦发了狠,倘然旁人多嘴多舌,竹篮里那少年定然不止要丢几根手指。
尖刀逼近,寒意森森。李逍遥决非束手就戮之人,怎甘断指,同那壮膀少年大掰手腕之际,突然想起那黑肤少女适才提到一个姓氏,不禁心念一动,问道:“你们是水家?哪门子的水家?”那肤色微黑的大姑娘浓眉微扬,眼眸里似有火现,一耳光掴来,愠然道:“放肆!”这一巴掌扇的自然是李逍遥,但不知如何竟被他躲了过去,啪一声响,旁边那壮膀少年脸颊现出五道清晰的掌痕,不由地捂颊发愣。
那羞答答的小姑娘咳声方歇,细声说道:“还能有哪个水家?”李逍遥明白了,脑袋又从竹篮里冒将出来,一边继续同那壮膀少年掰指较劲儿,一边面朝那三个手捧旱烟杆的渔家少女,说道:“水家我知道!”那黑肤少女又恼:“知道还敢来偷鱼?”甩手更快地掴一嘴巴,李逍遥脑袋一晃,又即摆回原处,转面瞧了瞧那捂颊发怔的壮膀少年,看出这愣小子脸上又多了五道指痕,他不禁忍笑道:“不是‘洞庭水家’麽,怎麽跑到太湖来了?”
那黑肤少女心下正奇:“怎麽还是没打著?”难免恼起,原本她不是很舍得用力,眼见连扫两掌都打著了自家人,哪忍得下这口闷气?猛然扭身扫出一掌,力道迅狠难言,身形手法又极巧妙,顿时露出了会家子的门道,发掌之时口中叱道:“何处有江湖,便有我们水上人家!”
叭一声脆响,李逍遥摆头未定,耳听得三声疼呼,难免心中不解,转面瞧见那壮膀少年一边脸颊奇肿,第一声疼呼自是他所发,而那手持尖刀的老儿也难逃这等迅猛的一掌急扫之势,随後发出第二声痛叫。第三声痛呼却是那位粗手大脚的二姑娘所发,她那一掌扫得重了,收势不及,竟连桅杆也一并招呼到了。船帆砰然而晃,足见力气不小。
这位二当家的正背著身子在那儿甩手忍痛,却恼了那面有雀斑的少女,唰地抄出一把菜刀,恨瞪李逍遥,心想:“二姊装模作样,分明是不舍得当真教训这偷鱼小贼!”娇哼一声:“让我来!”提刀抢上来剁指,突听那壮膀少年一迭声地痛嚎,众人皆愣然而望,只见李逍遥仍然若无其事地坐於竹篮之内,那个掰他手指的粗膀小子却痛弯了腰,惨声叫苦道:“轻点、轻点……”
面有雀斑的少女止刀而视,因见两个少年的手指犹在互掰,一时拿不准该剁其中哪几根手指,耳听那壮膀小子叫声凄惨,不由奇道:“游虾儿,怎麽回事?”那壮膀少年呲牙裂嘴的叫唤道:“却是苦也!”这时人人皆已看出谁在掰谁的手指,那雀斑少女惊怒交加地瞪著篮中少年,提刀指鼻,似有所悟般地怔然一下,眉间霎时笼上一层煞气,喝问:“你……你是海沙派找来帮拳的麽?”
李逍遥不由得心中一怔,乍然间摸不著头脑:“什麽?”其时他已然想到这帮人与水舞阳必有干系,记得那日在夏枯草的茅屋中曾听说“水家三杰”,水舞阳终究没能活著走出兰陵渡的那片桑林,李逍遥与他一场患难与共,心下对他水家的人自有别样的亲近之情。本有相认之意,一时却不知船上这三姊妹究竟算是水舞阳的什麽人?
看到这几条船上的人突然间全都如临大敌,便连那位皮色微黑的“二当家”也转面而视,目露惊疑之色。李逍遥仿佛头上连坠闷砖,但他反应甚快,抢在这干人的敌意骤炽之前,说道:“小事别闹大,我不认识什麽海沙派。反而……”为表友好之意,手劲稍松,那壮膀少年疼哼一声挣出手来,因感脸面上搁不住,怒喝一声,用另一只拳打来。风声呼的一响,李逍遥不得已抬手迎挡,那雀斑少女叱道:“大家并肩上,先废这小贼手脚,再作理会!”
旁边十数支鱼叉纷搠而落,哪由分说?李逍遥不禁心下苦笑:“常听查叔唱沧桑曲,少年子弟江湖老。不想我就是在这种打打闹闹中长大!”随手扣腕,拽那壮膀少年跌个趋趄,却撞到他身前,顿教那一大丛鱼叉急刹生停,否则那少年背上早多了许多透明窟窿。那雀斑少女兀是悍狠,居然不似旁人那般投鼠忌器,菜刀连挥,端如分肉削蒜,迳来抹手刎喉。李逍遥暗觉这少女刀法精熟,手段刁钻难御,心想:“好刀法!显是剖多了鱼肚的……”拉著那壮膀小子来回挡了几下,原只道这少女会有所忌,未必至於会往绝处下刀。哪料这女子偏是刀刀来狠,寒刃闪做游光穿梭,不断擦著那少年身子往李逍遥手上削。
李逍遥未及叫苦,那壮膀少年先已叫嚷如杀猪也似:“偏些、偏些……妹头,当心刀不长眼哪!”李逍遥在他脑後点头道:“对呀,看准了再落刀哦!”那雀斑少女连削数刀不中,不禁大恼,寒著脸道:“游虾儿,若被削著时只怨你生来命短!”更催刀势,快若旋电狂蛇,寒光卷没那游虾儿身影,李逍遥听那小子惊呼不绝,心念急转:“妞儿狠起来真麻烦!”为免游虾儿遭池鱼之殃,改抓为拍,一掌轻送,便在菜刀抹到游虾儿喉下之时,先将这少年抛到一旁,跌入人堆里,呼啦啦压倒了一片。
面前少了挡箭牌,菜刀唰唰抹近,直取李逍遥要害。此时他仍坐在大竹篮里,仅能以双手迎敌,闪避的身法一时用不上。然而家传飞龙探云手法岂同等闲?那雀斑少女便是觑准了他闪挪不便,更将刀势催足,唰唰数下急削,端的迅急如电。李逍遥不由叫道:“究竟是剁手还是要脑袋啊?”那少女狠声道:“太湖的鱼被你们糟践得差不多了,就算剁你喂鱼也不为过!”翻腕撩手,菜刀唰一声削到李逍遥颈侧,耳听得背後两个姊妹皆叫:“且留活的!”这雀斑少女却做充耳不闻,眼见得这一刀下去势必人头落地,心下竟觉痛快:“大哥不在,别人也休想欺我们水家人!”
倏地只觉手腕一紧,刀势生刹。那个羞答答的水家少女原本不忍心多瞧,但听得痛哼之声却是自家妹子所发,不由奇怪,抬面瞧见篮中少年扣著她那雀斑脸妹子持刀的手,瞪著大眼说道:“水舞阳多斯文,哪像你们几个?”那三个少女皆愣得一愣,未及说话,旁边那老儿猛然将解腕尖刀刺向李逍遥胳膊,口中咻咻而叫:“放开妹头!”
李逍遥急拽那雀斑少女的菜刀往肩畔一撩,当然一声,那老儿震得脚步踉跄,尖刀脱手急飞,嗖的刺入那二姑娘身旁的船桅之上。她不禁侧转面孔瞧了一眼,旋即转回目光,未及说话,那雀斑少女又叫:“大家齐把鱼叉戳进竹篮,看他还坐不坐得住?”李逍遥见右边那老儿把蒲扇移开,急忙探手飞夺,拿回遮体。那老儿双手各抄一对桨,照头打来,却先挨李逍遥从篮里飞起一脚,“蓬!”一声跌到邻舟之上。
听了那雀斑少女这声吆令,众渔夫齐声答应,纷纷挺叉挑进竹篮。李逍遥顿感再坐不下,飒然腾身而出,闪到那雀斑少女背後,一只手仍然扣她腕脉,转动菜刀抵她自个儿咽喉,另一只手也没闲著,自是不忘拿蒲扇掩於腹下,便这般光溜溜地立在人堆里,急道:“别玩得性起要人命啊,水舞阳不是这麽教你们的吧?”
那二姑娘正沈吟间,雀斑少女却哼声道:“不关你事儿!”李逍遥只扣她拿刀的那只手,却疏忽了她垂於身畔的左手,这少女突然抬手朝肩後竖两指叉眼,李逍遥叫声啊呀,捂眼後跌,那少女趁机挣身而出,双腿连环後踹,李逍遥立身未稳,胸前又劈劈砰砰地吃了几脚,但以他一身浑厚内力,这等花拳绣腿如何伤得了他?斗然激发真元护体,将胸一挺,“蓬!”地把那少女震跌。
这一霎间不禁想起硬天师那胖子:“唉,学了他老人家的本事,没想到也要似他那般常常光!……”正感喟间,众渔夫又发一声喊,纷纷挺叉来戳,其势凶恶,似将李逍遥看作不共戴天的仇敌。此节为何,李逍遥自是不明,但怎甘引颈受戮?骤然间脚起如风轮飞转,呼一声荡扫大圈,他所习的“风魔腿法”原是玄衣神恃以为傲的上乘武学,这班寻常渔夫纵有几下子枪棒功夫,却怎堪一击?一时间渔叉尽飞,纷纷随人落水。
少了十来个渔夫,船上登时空了许多。李逍遥没忘把蒲扇遮回下体,与那三个渔女相对而立,刚才吃那两指照眼一叉,所幸闭目得快,眼珠保住,但也好不疼痛,料想多半成了小猫熊状,毕竟有碍观瞻,正想到懊恼处,那二姑娘突然问道:“你认识我哥哥吗?”
“太认识了!”李逍遥本来就不想打这稀里糊涂架,有旧可叙自然要叙,忙道。“水舞阳,使龙吟剑,行事大有少侠风范,只可惜……”
那三姊妹不由相互对视,彼此交换眼色。李逍遥忽想:“可别叙错情,先得问明跟我说话的是谁……”打斗半天难免出汗,提扇正要扇风,突觉不妥,所幸手快,又移回原处。大眼转了转,见那三个渔女皆转面不视,颊生红晕。他定了定神,问道:“包括水舞阳在内,有道是‘水家三杰’,怎麽冒出仨妞儿来?不敢请教……”
三姊妹齐抬烟杆悠悠地抽了一口,喷云吐雾。那二姑娘道:“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我叫水汶汶,人称‘水竹篮’。大哥不在时是我当家。”眼光瞥向旁边那含羞答答的,又道:“这是我妹子柔情。”李逍遥不由心想:“果然是柔情似──水。不过我端得住!犹如刚才在竹篮里也坐得稳稳当当……”水汶汶又望向那雀斑少女,红唇略启,微微吐出余烟,方道:“这是我家堂妹,水溶溶。”
李逍遥不由奇问:“水竹篮不是底笛麽?”水汶汶哼一声,傲然不答。柔情红著脸含笑道:“她不像底笛麽?”李逍遥明白了:“原来只讲‘像’地!”水溶溶却白眼道:“乱跟别人说名字干什麽?这分明是个小奸细,却来乱攀交情!我瞧他没安好心……”
李逍遥叹道:“大哥不在家,你们这帮小的又跟谁打打杀杀啦?还整出‘小奸细’来……头大头大!”水汶汶粗眉一轩,转动烟筒朝舷板上敲了敲,甕声说道:“还不是你们这些海边人?却来太湖大干坏事,偷渔也还罢了,还随便出手伤人,此间没几个渔民不遭罪的……”李逍遥正想:“你们这等凶霸霸,还会有人敢来生事?”柔情似有话说,但却欲言又止,瞥眼瞧了瞧李逍遥,越发飞红了娇颊。便连那一身粗豪之气的二姑娘见了李逍遥这等状,也不免面现忸怩之色,说话间眼睛哪敢往他身上看?
李逍遥虽在井头洗衣妇堆里冲凉惯了,毕竟面对三个素昧平生的大姑娘,这当下难免也感难为情,心下叫苦:“搞到春光乍泄,还要卖弄色相这麽惨,真是想不到……拉个锚拉出翻江龙,撒泡尿撒出辉夜姬,摸摸鱼又撞大篓,人到‘背’的时候就是这样,随便一踩就是屎!”但究是老於此道,背运走多了倒著走也行,於是自我勉励:“千万不要有‘糗’的感觉。其实……”
想到坦然处,不觉抬扇摇了摇,印象中自己恍然幻作翩翩浊世状。三个女子齐扭脖不迭,各皆面色大红。水溶溶啐道:“不要脸!”飞快抓起旁边篓里一只大蟹,甩手掷来。李逍遥正摇扇间,忽见一对大螯嗖然夹向脐下要命处,顿时惊跳,急展风魔身法避开,顺手举扇一扫,将那螃蟹打斜里拍飞。却听得一声叫,好不凄惨!转面瞧见那个名唤游虾儿的壮小夥刚从舷外撑身欲上,脸上突然多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望後便跌,从水里传出一声:“却又苦也!”
李逍遥回扇遮於腹下,一时犹未定神,听那水溶溶忿声道:“二姊、三姐,太湖有事,才把你俩从君山请来援手,可别为一无聊小贼乱了方寸!”李逍遥又明白一节:“原来这个凶妞儿本乃此地渔霸,有事搞不定了,才把另俩从湖南请来帮拳。却不知其中有何难处?”水家那俩湖南妞儿定了定神,各抬烟杆就口,喷烟吐雾以驱恍惚之念。二当家的干咳一声,方道:“我自有分教。”踏前一步,眼望别处,向李逍遥问道:“这位公子,不知你与家兄……”水溶溶在旁微撇小嘴,咕哝道:“还‘公子’!”
李逍遥因觉水汶汶眼望别处,不由惑道:“你在跟我说话麽?”水汶汶眼瞥天边,面朝李逍遥,正色道:“对呀,正是问你。不知公子与家兄……”啪一声脆响,却是李逍遥忍不住反手转到屁股後边打蚊,抬掌瞧见手心有一滩死蚊血,不由心道:“这儿气味不太好,总似死了许多鱼虾未及清理,养出了这麽肥的蚊子。”嗅鼻之际,风中腥臭之气越发难耐,只道这帮渔民有死鱼囤积多日未及打发。水汶汶听得那一声动静,不禁转面,眼只一瞟,立即飞快移开,却不耐烦地问道:“公子不肯明示,莫非有难言之隐?”
李逍遥原本心下迟疑:“这等噩耗真是不好出口……”抬眼间见到那三姊妹均有疑意,四下里不少渔船逼近,又显剑拔弩张,他记挂著灵儿,无心多耽,只好叹道:“坏消息!”话声不禁微顿,眼光扫见那三个渔女相互间交换了个疑惑的眼色,水溶溶嗤声道:“卖关子!”李逍遥苦笑道:“倘如水舞阳还活著,或许咱们早就已经坐在一起抽烟了,而不是打打杀杀……”
三女面色大变,笃的一响,水柔情的烟杆垂落脚下,磕出声响。
“你说什麽?”乍听噩耗之下,三女会有何等样反应原在李逍遥意料之中,只没想到水汶汶心头一阵震动,竟会浑忘她自己并非男儿,浓眉轩起,探手想把李逍遥照胸揪过去问个明白。手触著李逍遥水光溜滑的胸脯,“叽”一声滑开。再欲抓时,手却无从落处,怔然片刻,猛然跺脚,大声道:“说!我哥怎麽了?”纵然在此时,眼光犹未敢於直视面前这个光不溜丢的俊小子。
李逍遥只得直言相告:“水舞阳挂了。那天我没救得成他几个,一生一世我都不会忘记那场恶梦!”说到此处,眼圈不禁微红,脑中重现水舞阳、破刀少年在黑暗中倚壁而坐、茫然等待希望的身影……
咚一声闷响,水汶汶昏倒在舷边。李逍遥没想到这位貌似坚强的二姑娘竟会经受不住恶讯的打击,方欲上前救醒她,水柔情哇一声哭出来,抢身便来扶起她二姊,却脚下一绊,软绵绵地跌向船锚。李逍遥急忙横臂托住她身子,不料水柔情就势靠在他肩头泣不成声。当此情形之下,李逍遥只得傻站在那儿,又不知从何安慰,难免手足无措,脑中急想:“孔明吊唁那一出戏是怎麽唱的?”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叫:“逍遥哥哥!”正是灵儿的声音。李逍遥回头之际,心下暗叹:“来得好。”只见灵儿从水里浮出头脸,朝这边呆望,似是不明白,又像若有所悟,小嘴不由噘起。李逍遥叫一声:“灵儿……”下意识地便要挣身而退,不料水柔情反而贴身更切,似是哭得没了力气,连站也站不稳了,唯有靠在他身上,浑忘男女有别。李逍遥听到灵儿在十数尺外怯生生地问一声:“哥哥,你在这里做什麽?”李逍遥本想轻手把水柔情扶到一边,她突然软软地晕倒在怀里,想是伤心欲绝之故。他心中顿生不忍之意,一下犹豫,便没抽身而离。耳听得不远处水响,方欲转面,水溶溶却惊叫道:“二姊!二姊她额头磕破流血了!”李逍遥心头一凛,想到刚才水汶汶跌得急,头磕船桅,难免受伤。连忙蹲身察看伤情,还好伤势不重,李逍遥略施手段便即搞掂,替她包扎而後,又掐人中,把这两姊妹弄醒。此时方感水家兄妹如此手足情深,实不忍弃而不理,在旁安慰几句,忽想起灵儿,转头寻望,水面却哪有她的踪影?
李逍遥急将起来,正要去寻,水汶汶这时醒转,突然拉住他手臂,含悲问道:“我哥到底是怎麽……怎麽死的?”李逍遥一时难以摆脱,只得答道:“说来话长!”水汶汶眼光一凛,大声问道:“是不是被杀害了的?谁杀了家兄?”李逍遥头又转向别处,急寻灵儿身影,口中嗫嚅道:“这个……死於非命确是没错,但……”水溶溶恼将起来,伸手照胸推了一把,急催的道:“你倒是快说呀!吞吞吐吐,莫非是你杀的?”
“不是我……”李逍遥难以言明之处,便是因为此事太过玄奇,说来只怕别人不能相信,反生出枝节。被催逼得紧了,只得说道:“从他体内纠的一声蹦出一只妖蛾子来,整个人一下子四分五裂……就是这麽简单!”三个渔女皆道:“胡说!”这等反应原在料中,李逍遥唯有苦笑:“你们不信也没办法,事情的经过就连做恶梦也梦不到……”
目光一扫,突然间看到水舞阳的身影映入眼眸。李逍遥不由一愣,心想:“幻觉?”
小船划近,立在船头之人长衫轻冠,清颜依昔,腰佩长剑,赫然正是惨死於兰陵渡的水舞阳。当水家三姝以及众船民齐声欢叫之时,李逍遥顿知那不是鬼魂回归,光天化日之下水舞阳有躯有影,绝非虚妄之像。突然间,韩桑在桑园说过的一句话犹如恶咒闪过脑海:“兰陵渡是一场恶梦!”
兰陵渡是江湖人心底里的恶梦,抑或只是他自己的梦魇?这一霎间李逍遥迷茫了,水舞阳的现身,仿佛一场突然降临的恶梦,李逍遥不知道这又意味著什麽……
水舞阳回来了,那麽鞠觉亮、鸠摩罗、破刀少年,甚至韩桑、宫九……他们呢?他们是不是也都回来了,重现於光天化日之下,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水舞阳眼光炯炯,绝非桑林中曾被刺瞎的情状。甚至当他眼光扫到李逍遥脸上之时,竟似素不认识一般,蹙眉问道:“这位是?”啪一声响,李逍遥浑然未觉手中蒲扇失落,待听得三姝惊叫,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见水家三女均羞红了脸,忙不迭地从他腹下移开眼光。李逍遥不由恼道:“叫啥?”将腹一挺,显示脐下那个晃悠悠的乾坤袋,此物一直系在腰间,刚好挪於此处聊以自掩。是故并无别人那等大惊小怪,哼一声:“有啥可叫的?挡都挡住了……”转脸望向越来越近的水舞阳,顿感全身皆寒,心头打了数不清的冷颤,大眼一瞪而圆,双手抬起,拢於嘴边,倾尽全力大叫:“啊──惊!”
水溶溶怒道:“这无耻小贼,却骗得咱们好苦!定然是海沙派的奸细……”不由李逍遥辩解,众渔夫纷纷聚舟围捉。此时李逍遥竟有不知所措之感,望著水舞阳那般眼熟而又陌生得可怕的面容神情,心中越发迷茫:“我可是亲眼看到他死於非命,怎麽又活转了?”未及多想,头顶上哗一声响,倏地覆落一张大网。
三个渔女齐转手腕,扯绳骤然收网。此网看似一面,其实却是三层相叠而落,一经撒开,宛覆数十尺地。霎然收缩,立时便把网中人裹成粽子也似。就算一个膀阔腰粗的大汉,落於网内也登时显得缩水了许多,而且网眼密布尖刺倒钩,缠身箍紧之际,顷刻将网中的人绞得体无完肤,血肉模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苦也!”便即哑然痛绝。
众人听出网里叫声有异,竟似自家人所发,不由怔望。水溶溶突然辨认出来,变色道:“怎会是游虾儿?”空中有影高纵,仰面间只见李逍遥如龙翔九宇,双腿连连虚踢,借势掠出视野之外。
虽仗轻功超绝,得以脱身,李逍遥兀感惊魂难定,若非游虾儿正巧又从舷边爬上来,被他顺手抛入网中,後果未必堪想。水家三姝的罗网纵然厉害,但他惊惧的却非此故,而是水舞阳的死而复活。此事如此诡谲,非他所能明白,自然想到灵儿:“这类蛊蛊惑惑之事,还得向她讨教。毕竟仙书看多了,人也会傻灵傻灵的……”
他斗然展动“风魔天下”绝技,众渔民自然望影无策,谁也追他不上。令李逍遥著急的是灵儿:“刚才水声一响,回头就看不到她了。却是去了何处?”从高处巡目寻视,非但灵儿身影无觅,更吃惊的是望不见他的大船泊在何处。身下迷雾四起,芦洲曲曲弯弯,绿渚处处,水道纵横交梭,宛然迷宫。
“我最烦走迷宫了,”李逍遥心里慌将起来,便在临空换气之际,身子悠悠下堕,闻到腥恶腐臭气息愈浓,低眼扫视,见到水面四处漂浮许多白花花雪片般的物事。待得距水面不数尺时,突然瞧清了水上漂著的竟是数不清的死鱼。先前他在湖的另一处并没看到这等景像,当下难免心中骇异,立时想到或许底下的水不干净,沾身不得。急忙发足朝一尾大鲈翻白的肚皮上稍蹬即抬,就势拔身又窜回高处,如此连施上乘身法,几个起落,掠向岸边。
只见底下有条乌篷船悠悠漂荡,李逍遥从空中飒然掠过,有人闻声探头仰望,映目有如惊鸿一瞥。那人不觉愣然,急忙揉眼再瞧,李逍遥已翩若飞鸿地去得远了,隐隐听到後边传来惊噫声:“神仙也裸奔?曾爷、曾爷,世道越发没谱了……”以他此时的轻功身法,原也难怪那人会误以为撞仙,急唤舱内同伴出来看时,天上早无仙臀可望。
李逍遥心下暗叹:“唉,搞到又裸奔……”事已如此,来不及後悔下水摸鱼时何不多穿条裤子,正在半空扫目寻找他那艘大船之影,不觉已临芦岸,收去身法,悠悠纵落,却叫声苦,不知高低。“唉呀……倒霉!”
原来不小心落到虚处,却堕淤泥里,挣扎了半天,爬将上来,这时自是面目全非。李逍遥吐出嘴里的烂泥,急欲找水洗身,转头却见岸上满是死鱼堆陈,不知蔓延多少里。他不由得怔住,心头大感奇怪:“这是何故?”想起此处既有水家的人满湖巡弋,连摸条鱼都要砍手,与眼前所睹的情景相形而言,愈加令他疑惑不解,旋即又有些著恼:“鱼这麽不值钱,死了都没人捡,却要剁我指头?”
左近皆是泥滩,满布死鱼臭蟹,急寻不著洗身之处。李逍遥只得满身泥浆地沿著岸边乱走,好容易见到一老儿挑担经过,他心中一喜:“都搞迷糊了,逮个人问问。”那老儿听到芦丛有异声响近,回头一瞅,却吓得连担也撂地不顾,连呼:“水妖!水妖出来了……”李逍遥还未走近,那老儿便吓得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李逍遥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唾了一口:“什麽水妖?大白天哪有水妖?”立在土垄高处望了一回,非但仍没瞧见灵儿踪影,水上更连片帆亦没看到。只觉迷雾幢幢,气味甚异,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叫唤几声,空荡荡的湖岸宛无半点回音。他不禁越发惊骇:“不是吧?”
因怕又与灵儿失散,没敢走远,只在岸边逡巡,脑中竭力回想下水摸鱼之时,大船究竟泊在哪一处,若能记起方位,或可寻得到,料想灵儿不会离开那里。但这时他心神不宁,怎能集起思绪?眼光触及那老儿撂於路旁的担物,见有两个篮筐。他蹲身翻看,滚出筐外的物事无非草帽、汗巾、红烛两对,筐里竟有一坛酒,几张净衣符、辟邪符、大蒜、盐巴、菜果,还有几斤猪肉。想是那老儿赶集方回,途经此处却撞了“泥妖”。
“集?”李逍遥心念一动,拈符而思:“从雁荡山那儿一路过来,就是没撞到市集,搞到天天吃薯羹这麽单调……前边有市集就好,若能寻个做公的代梢信儿给傲雪,或可救得出萧乘龙。”但在没找到灵儿之前,他如何能够放心迳往市集而去?何况这身怪模样,到得镇上还不是鸡飞狗跳?不禁苦笑,心想就算灵儿见到他,此时也未必一下认得出。低眼翻筐,见有汗巾,也顾不上干不干净,捧起便要擦泥,不经意地瞥见身後有高大之影投在脚边地上,伸鼻触他後颈,咻咻喷气。
李逍遥脑中突然冒出适才那老儿惊呼撞妖的情状,乍时全身凉透,泛起无数鸡皮疙瘩,若非心蹦到嗓儿眼上,那声惊叫便要脱口而出:“真的有妖!”本想回头,却觉惊憟之下,连脖子也梗硬了,其实就算头颈转得过来,一时间他也没敢回望,生恐乍看之下会吓得不轻。
正惴然间,背後喷了个湿淋淋的响鼻,蹄声刨土,答答入耳。有个脆生生之声问道:“挑担的,你跌到泥滩里了吗?”随著话音,李逍遥脑後鞭声虚拍,空中叭的一响。
他不由地心下一怔:“月奶……啊不!月如?”这时头颈仍硬,急转不回,一定神之下,看清了映於地上的那高大之影原来是个骑马的人影。适才神思恍惚,竟未留意蹄声。因未料到竟会在此处撞到林月如,李逍遥一时作声不得,心念乱转。
林月如素来自以为是,见到此间有一担箩筐,便不虞有他,只当这个满身泥的人无非是个跌跤的泥腿子。鞭梢朝空中虚拍,李逍遥头顶上叭的又是一响,不由缩了缩脖,心想:“这妞儿跑来做甚?可别认出我来,幸好这身泥……”林月如脆声问道:“你们这些乡下人说太湖闹妖,在哪儿?”李逍遥心下明白了几分:“冲这来的。”林月如扬鞭扫目,未觉四周有何不对,哼了一哼,顿感意兴索然:“害我从前边镇上白跑一趟,哪儿有妖啊?”李逍遥随手指了指那一堆堆死鱼,又摇了摇手,做了个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手势,仍不回头与她照面。
林月如自也看到死鱼,但并不为奇,说道:“这些鱼想是吃坏东西才烂肚子死的,也很正常。往後你们别往湖里倒垃圾就是了。”李逍遥哑然:“有一套。”他越不回头,林月如越要转到前边,从鞍上侧头一瞅。李逍遥连忙又转以背对,双手忙碌,做拾物放回筐篮之状。突然手边掉下一串钱,李逍遥方自愣然,听到林月如叹道:“拿去买衣穿罢!唉,不想你们乡下的日子这等难过,搞到连裤子都没得穿……”
李逍遥愣得一下,方才明白林大小姐这是在赈济他,暗觉好笑之余,不禁又想:“这妞儿其实心地好!”正要捡钱收起,林月如突然问道:“等一下。我不禁好奇,你这家夥把地上的东西捡回筐里,又拿出来放回地上,然後又捡回筐里──这是在干嘛呢?”
大小姐虽然卤直,却非草包。李逍遥低头这番做作,立时引起她的疑心,“还有!你怎麽不开口回答我?连头也不抬一抬?”李逍遥心念急转:“可别在她这儿节外生枝……”忙以手势比划,连自己也不明白比划何意。林月如却明白了:“哦……你是哑巴?”
李逍遥因怕被她认出口音,便没开口,却没想过要装哑巴,此时心念一动,赶紧点头。林月如侧头瞧见一张好怪的泥脸,不禁皱了皱高傲的鼻头,心想:“我爹常说乡下人半年也没洗上一趟澡,原来真有。这人脸上的脏泥堆得有半指厚,恐怕打娘胎里出来就没洗过脸……噫!”李逍遥见这横蛮大小姐认不出他,心下稍定,此刻巴不得林月如不往他脸上看,想到湛卢已失,此是林家之物,难免有几分愧对林月如之感。若被她认出,定然除了殴打便是催要宝剑,没别的好事,每念至此,越发惴惴不安。
林月如性甚粗疏,哪里想到面前便是李逍遥这等“老冤家”?不愿往他脸上多瞧,眼光低瞥,却忘了片刻之前曾有过的疑心,转动著鞭杆,忽道:“喂,烦你带个路,本姑娘是来捉妖的!”李逍遥不禁一愣,旋即险些笑出声来,心道:“捉妖?凭你?”林月如见他表情古怪,正感不豫,忽听得一阵好热闹的吹打之声传了过来。道上出现一行抬彩轿的迎亲人群,迤逶而近。
林李二人不由皆望。李逍遥心想:“迎姑娘?小时候老婶常叹,说咱李家自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就没办过这等热闹事儿。不知爷爷是怎麽娶奶奶的,听三叔公说大概是抢亲。但我爹却是和我娘私奔出来的,没工夫办彩轿。唉,老婶说将来得给我办一回大喜事,弄个轿子来让书航和姚撞仙抬著,可却没想好该迎哪家姑娘……”林月如望著那顶颠儿晃悠悠的彩轿,却想:“不知里边那新娘子好不好看?”
轿子却迳直抬到面前,迎亲人群亦在李逍遥错愕的目光中转而拥至,为首一老婆子甩著手帕扭将过来,一见林月如便即眉花眼笑,满脸的厚粉裂开好些缝儿,连叫:“著了,著了!姑娘果是天人也似,新郎官端是好福气,能迎著这般俊人儿!”回头招呼轿夫:“近些、近些,大姑娘要上轿嘹。”旁边一妈子掀开轿帘,李逍遥见里边竟然空空如也,并无新娘子,不由地一怔,想不出这是何故。鼓乐之声突然喧闹起来,几支唢呐吹得山响,几个打扮妖冶的妈子扭得也更起劲了。
林月如怔然片刻,见那夥老妈子拥到马前,竟来拉扯,她和李逍遥一样,自是作梦也想不到这夥迎亲的人居然冲著她而来,不用说那轿子也是为她准备。李逍遥只觉此事甚奇,不免也有几分好笑,正想著这位横蛮大小姐上了花轿做新娘子会是何等样情形,忽听得劈啪劈砰几声乱响,妈子们叫苦连天,纷纷滚倒於地。林月如扬鞭乱打,怒道:“搞什麽鬼?”
她那天在苦水铺伤了手,此时犹缠绷带,换以另手使鞭,虽不比往日那般灵活,但她手劲甚强,打起人来仍是虎虎生风。李逍遥昔曾吃过苦头,这当下又见此妞耍鞭的英姿,不由得挪身後避,心里仍有余悸,但想:“这些寻常妈子怎吃得消?”他觉得这无非是一场“迎错亲”的误会,虽说冲撞了林大小姐,然而罪不至於挨此毒打。眼见得林月如出手狠重,几个妈子皆已倒地大嚎,她仍不解气,扬鞭抽打几下,转而又寻那些吹奏手和轿夫出气,红著脸蛋,怒骂:“没事来撩拨姑娘,找打!”
李逍遥忍不住上前,心想:“她的鞭子打在我身上都受不了,何况这班寻常百姓?”使个家传手法,冷不防抄住飞甩的鞭梢。林月如先前那条有倒刺的长鞭已失,眼下用的只不过是一根寻常马鞭,否则李逍遥怎敢用手去抓?
月如没曾想这样一个泥腿子居然随手抄住她挥闪如电的鞭梢,不由杏眼圆睁,怒道:“你……”心中虽然闪出一丝疑念,但仍未立时认出李逍遥。他哪敢与林月如朝相,飞快转头,挥手叫那干迎亲之人快逃。忽听得“嗤!”一声响,林月如戳指疾点他穴道。李逍遥正想:“原也难怪她如此生气,究是一个未出阁的大闺女,怎能开得这种上轿玩笑?”一念未转,指力已至。如同饱挨鞭打之痛已然刻骨铭心一般,林月如的一阳指亦曾令李逍遥大吃苦头,神门穴那一处隐患未能痊可,便是因为前日痛挨一阳指封脉之故。
这当下李逍遥只惊得全身血液顿凝,心道:“又来?”饶是他身法奇谲,偏生林月如所习鞭抽指戳之法犹如他的克星,每当与她交手,不论李逍遥习武怎生飞跃猛进,仍感束手束脚。在他自感艺业精进之时,似乎她也进境奇快,总能赶到前头,不教李逍遥有丝毫便宜可捞。
一惊之下,李逍遥唯有放开鞭梢,旋身後避,脚下步法变换,总算堪堪躲过一指之劫。犹未停定,啪一声响,後背吃了一鞭,抽下好大一块泥来。
“哇……”李逍遥一时既惊而痛,不由蹲身下去,只觉筋骨痉挛也似。但却听到林月如一声惊叫,坐骑厉嘶,声甚惨烈。李逍遥心中讶然,一回头间,所见大出始料。原来那四个倒地的妈子各出双脚交绊,霎间折断林月如坐骑的腿足。这帮看似寻常的迎亲之人,顷时显出非同寻常的身手。
林月如扬鞭欲甩,不料那妖冶婆子爪出如电,马鞭陡然易手。这一著又出李逍遥意想之外:“媒婆也这麽厉害?”林月如也是一般的傻眼,底下那四个妈子同时发腿一绞一扭,喀嚓四响,她跨下坐骑顿翻,猛然将林月如从鞍上颠摔而落。
李逍遥方欲起身,眼见林月如摔向地上一块凸石,不免要磕破头,他未加思索便即挪身相承,背梁硌著底下凸石,正疼得咧嘴,“蓬!”一下闷撞,林月如摔在他身上,两人滚做一团。林月如的娇躯可不轻,这一压下,顿将李逍遥後背重重地碾在那块凸石尖缘之处,磕著脊骨,便纵有龙虎山“真元护体”,一时也痛之不胜。
但觉眼前金星乱迸,隐约又感清香透鼻而沁,林月如那桃红杏绯的娇面几乎贴著他的嘴唇。两人相遇以来,每回撞面多是打打闹闹,罕有此时这般“耳鬓厮磨”,李逍遥殊属头一回与她挨得这等贴近,几至唇腮相贴。一愣神之下,不由得心头怦然而跳:“没想到她竟是这等美丽!”娇玉在抱,竟尔暗生一种难以言状的自惭形秽之感,如此近距看清了她的美豔容色,反而想要离她远些,这层心情变化并非外人所能想象得到。心里暗怪自己以前不该多般戏耍於她,惊豔之下,突然想到灵儿那娇怯怯的目光,仿佛在他心底里脉脉凝注,一霎然间心中一凛,岂敢再稍有唐突亵犯,急把脑袋後仰,避开她微微娇喘的两片温唇,却摆头急了,後脑勺又“咚!”一下撞著硬土块,越发晕然。
其实以林月如的身手,断不至於跌得这等狼狈,不巧在坐骑轰然翻倒之时,她有一足未及脱镫,挣腿愈急,愈跌得重。便连身法亦然斗地乱了方寸,只道要磕破头额,哪料那泥腿子竟以身相承,他自己却痛楚不已。林月如虽仍认他不出,心中却也大是感激。旋即发觉自己如此自珍的千金之体竟然伏在这泥腿子的胸前,桃腮更送到他唇上,这岂还了得?不由羞恼交加,心下恨道:“便宜了这小泥怪……”双手按下,犹未挣出他怀里。这泥头小子居然自行回避不迭,为不冒犯她,还不惜磕疼了自己的脑袋。林月如“哎哟”一声低呼,心想:“不料这小泥怪如此知趣守礼!他……”越是这般,她越发想不到这个即使在危难中也不忘持之以礼的人会是从前那大眼小痞儿。
这一霎间,她对这“小泥怪”竟然生出难以名状的好感,不禁又想到李逍遥,两相对比之下,越发恨得牙痒痒,想起那“大眼儿”对她百般戏耍之恨,真是无礼妄为之极,岂能比得上眼下这样一个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泥头小子?
只听锣声响,那干迎亲之人围成大圈,仅留一处出口,但却是花轿的门。李逍遥帮林月如把脚从马镫里拉出来,林月如顾不上道谢,将他照胸一推,说道:“此处危险,快挑了担走你的路罢!”当此情势之下,李逍遥岂能走得,眼光扫掠,看出这帮迎亲之人竟似身怀武功,其中更有几人极是难缠,先前居然未能识破,心下奇怪:“怎麽会有这等样抢亲的好手?”
林月如也知不易脱身,暗忖:“先前闻讯说有人看见那两个无耻逃奴在此地露面,我本来还带了些人出来追索,却在前边镇子上分得散了。正在茶店里等得无聊,听闻太湖闹妖多日,搞得渔人不敢只身下水。我便匆匆过来看看,哪料在此撞上一群无聊取闹的家夥……却来耍我?”看到当下的情势,这干人决然有备而来。李逍遥知道此非戏耍,但仍想不明何以会用花轿来劫人,一定神间,回思及那日在苦水铺见陈友谅一夥说要对付林家父女,顿时矍然:“好哇,花轿抢亲这招都使出来啦?”
既知端由,更无坐视之理。犹未转定心念,那妖冶婆子转动花帕,扭著水蛇腰笑道:“大姑娘上花轿,虽说是头一遭。可这道坎儿总归是逃不过去哟,你若不肯乖乖的坐进来,大夥儿可就要抢亲啦!”林月如怒道:“到底想干什麽,挑明了说罢!搞啥鬼?”言声未落,花帕倏然晃眼急旋,林月如目光受扰之际,腕脉骤地一紧,以她的本领竟没来得及生出应变之念,斗地里便给那婆子一只鸡爪似的手扣拿皓腕,立时制住脉门。
李逍遥一向自恃家传手法妙世无双,待见那老婆子陡地探爪扣脉的手段,不由吃一惊:“什麽手法?”那老婆子嘿嘿一笑,满脸厚粉落下不少,狞声道:“不听话就叫你尝尝东海‘摧花撷蕊手’的滋味儿!”李逍遥虽在一旁,因觉此妇所使的手法端是诡谲,其中变化微著处又有些许眼熟,急难想起曾在何处见过,一时未及反应。林月如娇叱声中,飞足便踢,这一脚起得虽甚美妙,怎奈她腕脉受制,真气未能提得上来,那老婆子嘿然而笑,并不闪避,赞美一声:“好俊的腿足,真是惹人爱煞!”
话中淫邪之意,顿教李逍遥心头一凛,仿佛想起什麽。只听林月如一声怒叫,矫腿未及踢到婆子身上,半道里便给一妈子扣手抓著足踝,高抬而起,托举过首,宛做朝天一柱香般。李逍遥没想到林月如转眼就被摆成“金鸡独立”之状,正愣望间,她另一足又即飞起,飒然急蹬,似想将那妈子逼退,以便趁机挣脱。不料另一妈子闪身而上,双手交缠,使出擒拿手法,立时连她另一条腿也扳住了,抬举於肩,做出不堪情状,林月如虽已气极,却是无可奈何,只有怒骂不绝。
李逍遥突然抄起扁担,使一招“乱象纷呈”,没头没脑地撩将过去。林月如被抬在半空,眼看正被送入花轿,心头正惊慌之间,忽听那两个妈子同声痛哼,啪啪几下打手声响,她身子应声跌落,双脚已然松开。她并未瞧见身下发生何事,只见那两个妈子捧腕急退,面有忍痛之情。便连妖冶婆子也跃到一旁,看情形虽没给打断手,可也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放脱了林月如的手腕。
李逍遥斗地使了一招马君武的剑法,出其不意地迫那三人急退,救下林月如,眼见得那妖冶婆子居然没被扁担打中,他心中不免也感吃惊:“这个最难缠,可惜……”林月如蹦身而起,怒冲冲地挥拳往那婆子打去,不料花帕又晃过眼前,飒然送出一片香粉,朝她脸上撒去。
李逍遥闻到异香之味,心念倏动:“迷魂香!”哪及多想,手抓草帽,跃身将林月如一拽而开,那妖冶婆子发掌催送,把香粉撒到他面前。怎奈李逍遥身手丝毫不慢於她,只一抄手,便拉一个轿夫挡在身前。香粉登时洒了这轿夫满脸,手舞足蹈而跌,面孔犹如著火似的赤红。
见得此状,李逍遥心下愈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症状……”闪身後退之际,连挥草帽,驱散余粉。同时屏住呼吸,生怕吸入这等猛性迷香。但见爪影飞探,那婆子趁机来袭,李逍遥就势把草帽往她面上扣去,那婆子回掌挡开,突觉头皮一凉,李逍遥手抓发套,跃身後退,那婆子回手摸了摸顶上秃头,嘿然冷笑,一时未及追斗。
适才李逍遥使出飞龙探云手,本是要揪发扯翻那婆子,哪料只抓落一个假发,不由愣然。转面瞧见林月如面孔微见赤色,双目若醉,他不由吃惊:“别……”想起身上有洪大夫所遗的一瓶“醒狮昙”,急取施用。此样解药若是早在邂逅傲雪之前得到,或许决无後来的诸多周折。幸好林月如并未多嗅迷魂之粉便已被他推开,只微晕片刻,李逍遥把“醒狮昙”往她鼻际一抹,旋即无碍。
林月如一睁杏眼,便见这泥脸小子递来两粒药丸,她居然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服了下去。其中一枚入口奇苦,正是专解异常状态的“黄莲丸”,林月如不禁皱起鼻头。李逍遥忙打手势示意别吐出来,另一枚药丸则非但不苦,反而直教林月如满喉清凉,一股奇爽之意冲上脑袋,顿然清醒宁神,尽驱恍惚不适之感。她不知此是李逍遥素来珍视无比的仙灵奇丹“定神丸”,自从破阿修罗像而得,屡助他在危难中处乱不惊,瓶中只剩几粒。他却毫无迟疑地倒了一粒给她。
她先前并未看清这泥头小子如何以一根扁担相救,待服下他所给的良药,身上不适之感顿消,心下便即想到:“这小泥怪不是常人。”犹未等她多看一眼,倏地只见爪影飞探,那秃婆子腾身扑来,朝李逍遥连连抓来,端是快狠之极。李逍遥立时便要以扁担使剑招相应,不料林月如却抽去了他的扁担,照胸一推,抢身立在他面前,双手齐握,使出刀非刀、剑非剑的招数,呼一声当头劈下,那婆子眼见得来势猛不可当,吃了一惊,方欲闪身而避,不料林月如那一下子竟是虚晃,真正要命的一击却在拦腰横扫。
那秃婆子又吃一惊,似未想到这妞儿也极了得,眼见力道刚劲,没敢徒手去接,急跃而开。林月如嘿了一声,面有得色,横握扁担犹如横刀立马的战将,自感威风八面,但却忍不住转头望了李逍遥一眼,见他仍立一旁,随时想要拔拳相助。月如便即说道:“谢谢你啦,小兄弟。”李逍遥不由一怔,心中好笑:“小兄弟?”林月如顿了一下,又说:“你有事先走罢,我搞得定。”
李逍遥摇了摇头,突见得那干乔扮迎亲之人同时跃身来斗,他方欲提醒,林月如便已觉察,却把扁担一投,乓一声大响,那干人分开一条道避到两旁。扁担呼的破风急落,将花轿打得四分五裂,这少女的手劲之强由此可见。
李逍遥见那干人纷纷变了脸色,不禁心想:“这妞儿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力士……难得她的身材不因练举重而走形,还是如此美女,俏到没法说。”林月如投出扁担,立时震住那一干蠢蠢欲动之人,叉腰挺胸,杏目扫视,脆声道:“怎麽?还不滚?”李逍遥却觉来者不善,没那麽容易知难而退。但为免先漏了自个的底儿,没敢多话,一双大眼骨辘辘转。
那秃婆子裂嘴一笑,面上厚粉簌簌而落,翻著怪眼说道:“难怪我师哥把命丢在你这妞儿裙脚下,端的好本事!嘿嘿,林天南还真会养女儿!”李逍遥拾起草帽,突然听出男子声音,不由一怔,心念电闪:“我想到了……”林月如却没这般细心,瞪眼道:“既知我爹是谁,还敢来惹我?”她父亲之名何等威赫,在江湖无人不晓,出门走道谁敢轻惹?
那秃婆子却似无动於衷,怪眼一翻,目光里闪射戾气,冷笑道:“我替死去的师哥叫他一声‘泰山’!”林月如听出调戏之意,不由怒问:“什麽?”李逍遥在旁扇著草帽,心想:“听闻林家要比武招婿,没想到有人这就先下手为强了。看来还真抢手哦!”忽见人丛分开,一个貌似童子的马脸侏儒捧出一个灵牌,面无表情地立在林月如跟前。李逍遥正觉奇怪:“怎麽刚才没见到有个矮子?”投眼觑去,灵牌上赫然写道:“春宫门下北海箬之位”!
几个妈子朝天扬撒纸钱,那个扮喜婆的秃子盯著林月如,仿佛要吃了她,狞笑道:“美人儿,虽然你还没过门就先做寡妇,可是春宫门下手足情深,定然不会叫你洞房之夜独守空床!”李逍遥心下大奇:“替死人娶亲?”突然想起此非“娶亲”,林月如杀了北海箬,他的同门自是要不择手段地报复,但有一节不解:“北海箬死在荒山野地里,他的同门怎知仇人是林家姑娘?”
忽然间纸钱簌簌激射,犹如雪片飞霜,原本看似撒向空中,倏地里竟尔射落,来势奇急。李逍遥想也不想就抢到林月如身前,双手飞抄,犹如幻化万千,脑中现出当日在柴房里被迫捉蜂的情景,一旋身间,两只手里已攥了大把纸钱。那秃子眼光收缩,冷笑道:“抢死人钱,怕你没命花!”瞥目与旁边一干同门对视,皆知若想捉住林月如,须得先打发了挡在面前的这个泥头小厮。李逍遥虽显手段,以那秃子的本事却也并不忌惮,自忖料理得下。不等李逍遥撒掉满手的废纸片儿,欺身扑来,李逍遥正想:“要是真钱多好!”蓦地只见眼前手影急攫,秃子发爪迳取李逍遥咽喉,这等样本事绝不在北海箬之下。
然而李逍遥不怕比快,陡把纸钱往秃子脸上一撒,同时探手乱抓,但见手影飞晃疾舞,令人眼花缭乱。林月如先前吃亏在於一时托大,她家学渊源,又得高人传艺,武功并不在李逍遥之下。只是有时心浮气躁,临敌经验尚浅,再加性急,但遇奸恶之敌,难免易为所乘。李逍遥虽未曾与她好好相处过哪怕片刻,毕竟打打闹闹了几场,亦已晓得这妞儿的脾性,因恐她再似刚才那样吃亏,抢到前头帮她接战。林月如反而在後边落得清闲,眼见那秃子和李逍遥四手对舞,相互抓扯,却又没沾著片衫,直如泼妇村痞厮打一般,哪像武学之士交手?
她看得好笑,心中亦知那秃子招招要命,爪爪撕喉,其实情势凶恶难状,绝非儿戏。不免为李逍遥担心,凝指正要暗助於他,不料那干轿夫、吹奏手、妈子全数趁机来袭,将她围在当中,欲来个夹手抱脚,合力把她擒下。林月如岂能再给近身之机,飒然发指,素手一挥而过,三层劲气横荡,轿夫和吹奏手乱呼声中,轰然倒地。四个妈子却只有一人挂彩躺下,仍剩三人围斗林月如不退,因感这少女指力了得,没敢再徒手来搏,各从腰後掏出短棒,铜光烁然,棒头形状竟然铸成裸女做金鸡独立之态,林月如瞧见这等奇怪兵刃,不由大奇,那三个妈子趁她未及发出“气剑指”,猛然攻将上来,一轮急逼,顿教她无隙提气戳指。
林月如一时受困,不免後悔刚才把扁担撂到一旁,忽听得蓬蓬蓬三声闷响,三个妈子後腰中脚,掼跌丈外,头上假发脱落,露出剃光的头皮,青秃秃的脑袋上竟刺绣春宫豔画,不堪多视。林月如急移目光,只见李逍遥收腿後跃,与那秃子身影急分,各退一边。
那秃子本待上前再斗,突觉前襟尽裂,衣敞两旁,露出刺在胸前的一幅宛做“一字马”状的豔女图,上边被李逍遥打了个叉,用指甲划出血来。李逍遥双手夭矫而收,所获不菲,一边把十几张票子放入乾坤袋,一边张口欲斥:“这麽淫的图你都有,真是败坏武林风气……罚款!”突见月如在旁,话到口边,生生吞回。
双手正忙碌间,忽觉林月如眼眸里闪出疑意,他心念急闪:“别被她认出了……”犹未把面孔转回来,倏听身下有个尖异之声说道:“你的茶壶嘴露出来了。”李逍遥不禁一怔:“茶壶嘴?”低头看见那侏儒几乎贴著他肚皮而立,一只畸手早候在他腹下,五指一收便制住了李逍遥的命根儿。
斗然之间,李逍遥来不及懊悔:“又疏忽了这矮子……”林月如因在後边,听见李逍遥惨声怪叫,她自是不明所以:“怎有这种叫法?”那侏儒藏在李逍遥身影中,待林月如过来察看之时,突然探出另一只畸手,悄无声息地捏住了她小腹柔弱易伤之处,李逍遥正忍痛不胜,听到林月如惨声叫苦,登知她也著了道儿。
饶是他俩各皆身手了得,倏然落到这侏儒出其不意的掣箍之中,便纵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林月如“中极穴”被拿住,虽急怒交加,却也无力使出家传指法。那秃子笑道:“师兄出马,果然一搞就掂!”李逍遥不禁一怔,倒未曾想到这个小侏儒竟是什麽“师兄”,脑中一时转不过弯来:“前次死的那个北海箬算是春宫门下哪一级的人物?”
那秃子又道:“师兄,快捏死这小崽子,带俊妞儿走罢。此处是林天南的地头,可不能耽……”林月如怒道:“你们是冲我来的,不关他的事!”李逍遥没想到林月如在这种关头还如此讲义气,不由得心下暗佩:“少有这样的妞儿了,为她拼命也值。”脑中飞快想计,此时武功使不出,乾坤袋里却大有可用之物。
“这妞儿有性格,我喜欢!”那侏儒蹦起身来,探嘴往林月如桃腮边“嗒”的呶了一口,双手仍抓住他俩身下要紧部位,林月如虽气得几乎晕去,究也无可奈何。这侏儒转视李逍遥,尖声道:“这一个多管闲事的家夥,我不喜欢!”李逍遥仍要装哑,无法用嘴周旋,眼见侏儒面透杀气,时辰拖延不得,急唤乾坤咒,心中默念秘诀,本想唤出几只蛊来毒一毒面前这好色侏儒,腹下那只畸手又即握紧,且有拉拽之势,仿佛要连根拔掉,李逍遥未及唤成秘咒,立时又痛得天昏地暗,身子蜷做一团。
那侏儒冷声道:“很少有人能在我花非云面前搞鬼……”声犹未落,只见那秃子眼光骤变,面上现出无以形容的惊怖之情,那侏儒目光急移,登时见到李逍遥、林月如背後湖面高耸一块,宛然如丘,其间有物跃然欲摄。林李二人背朝大湖,一时无法回望,但见面前人人面色惊怖难状,却不明何以如此动容。但听得水面哗啦一响,湖底隐然传来咆哮如雷之声,那干人皆变色而呼。李逍遥暗觉腹下劲抓之势稍松,心想正是脱身良机,双手急伸,往那侏儒腋窝里胳肢了一把,那侏儒不禁颤身缩手,怪叫一声:“搞啥鬼……”林月如也自机敏,那处要穴方脱掣箍,她便捏起一个好不结实的粉拳,砰一声朝那侏儒脸上打得结实,眼见得侏儒连翻七八个斤头跌开去,她才缓过劲来,与李逍遥同时回望湖面,却未看到丝毫异象,只是湖水一阵翻涌骤止,浮出更多白花花的死鱼。
那秃子变色道:“太湖真有水怪!”李逍遥因望不见异象,心想:“哪有?”林月如也是一般想法,转头怒瞪那群春宫色徒,疑道:“看你们鬼鬼祟祟,说不定是你们这帮淫邪之徒搞的鬼。放著姑娘在此撞个正著,今儿须得一并拿去送官!”众色徒一时惊疑不定,只是眼望湖面,并没作声。
侏儒打了个滚,跳起身来,双手各执一根短锄,形状似是花农常用之器,朝林月如秀树一般的美躯望来,眼露不甘之情,尖叫道:“妖有妖界,狼行狼路。就算天王老子在此,林家小娘儿也是到咱嘴边的肥鸡──休想飞!”那秃子以及三个假扮妈子的肥汉闻声之下,立时又逼将上来。
林月如不退反进,哪有丝毫惧色,却向李逍遥投眼一瞥,说道:“小泥怪,若是害怕你就先回家罢。”李逍遥眼中惊忧之情被她看出,其实并非因为惧怕,而是想到:“不知太湖里有啥古怪,灵儿千万别撞到。她……她到底在哪儿呢?真叫人挂心得紧!”听林月如这般言语,想是误以为他怕了这干歹人,他摇了摇头,心道:“什麽话!”
林月如提手蓄劲之际,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转面瞟他一眼,问道:“你为何帮我?”李逍遥心下暗叹:“这妞儿心疏至此,到现在还没认出我来。”既然未给认出,索性装到底,手中抄出那串钱,抛起一接。林月如恍然大悟:“原来他念在我给了几十文钱的情份,出於感恩图报之心,才这麽拼命地帮我。”
那几个春宫门人武功虽甚了得,李逍遥同林月如一联手,自无忌惮之理。只是他为免被林月如认出,难以尽展身手,正寻思如何退敌,林月如已冲上前去,发指连戳,三个假妈子应声而倒。她恨那侏儒和秃子适才调戏之恶,出手毫不留情,喝道:“就算杀了你们,也是替天行道!”秃子和侏儒却不缠斗,突然间撒出大片红粉,一股浓香立时扑面而来,朝林月如裹去。
李逍遥鼻翼微动,立时闻出荡魂迷魄般的异味,心头一凛:“又是这些……”急抄扁担,方欲抢上前去,突觉後腰陡挨一脚飞点,痛倒在地。从後边疾如闪电般掠出一人,荡袂间发掌一扫,大片红粉登时反向而回,只见一人迅即把林月如拉开,远远跃落一旁。粉末消散,秃子和侏儒跪於地上,垂头若拜,却僵然不动。
李逍遥腰眼的“命门穴”挨了那一蹬,几乎闭气痛绝,一时挣扎不起,双眼仍然睁著,看到身後掠出的那人一身锦袍飘逸,立在林月如身旁,一派玉树临风之相。衬著林月如的丰神英姿,端似一对璧人。
林月如娇喘未定,转头看见那俊挺之人,顿时溢彩流光一般,俏颊生辉,喜道:“啊,你……”李逍遥看到这等情景,不由心想:“别又整出什麽‘表哥’来……”那俊挺男子手牵月如之腕,眼露微责之意,温声说道:“如妹,你太不小心了。”李逍遥手抚後腰痛处,心下气恼:“没想到黄雀在後!这家夥为了抢在前边,居然踢我一脚……哎呀,痛死了!”
林月如并没瞧见李逍遥被那俊挺男子所算,眼见他爬倒在地,只道自跌,不禁暗叹:“小泥怪终是不济。”她是讲义气之人,念著这泥腿少年方才危难援助之德,正要过来相扶,那锦袍男子却牵住她手,阻言道:“江湖素是险恶地。当心别人串通一气来谋你。”眼望李逍遥,微微摇头,低哼道:“我看这小子不地道!”
李逍遥痛则痛矣,闻得此言,更感心下大恼:“我不地道?我又没‘阴’你……你地道!”若非痛极气憋,当下忍不住便要脱口骂还,那就难免露了馅儿,想必林月如定然不会给他好脸。她听那男子之言,一时转不过脑筋,美目徒瞪,愣然道:“谋我?我有啥好‘谋’的?”李逍遥原本一肚子气,这时却忍不住好笑:“这大妞儿真是没啥心机,就你这样儿的,可‘谋’之处多了!”
那锦袍男子移目回视林月如春花娇绽也似的脸蛋上,微微一笑:“如妹,听世伯说,江湖路你已经走过了,连日在外闯荡,岂不知人心奸歹?”俊脸侧转,瞥视那两个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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