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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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借尸还魂(三)(2/2)
倒的人影,眼神忽凛,说道:“此二人是有名的‘四大淫妖’门下,秃子名唤云飞花,矮子名唤花非云。犯事累累,居然让他们混到今天,衙门真是白养了狗!”林月如和李逍遥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两个僵身不动的人影,心头皆掠过一丝异样之感,暗奇:“怎地就此不动了?”

    “不过是作法自毙,”那锦袍男子冷冷一笑,眼光扫掠,其余春宫色徒逃命不及,竟都横尸一旁。李逍遥顺著那锦袍男子的眼光望见尸体,心下不解:“那秃子和矮子或许是吸进了自个儿撒的红色毒粉,才变成那般情状。可是刚才我怎麽没看到这些人如何死的?”但想可能是刚才他吃痛欲绝,并没留意旁边之事。那几个挂了彩的色徒逃不数步,悉数仆殁。便连林月如亦未瞧清端的,正惊奇间,前边雾气飘移的间隙现出一个牵马恭立的秃老者,旁边闪来一个青衫飘袂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与那秃老者一般皆是貌相清朗,不留片髯。

    这中年人晃身而近,却不靠前,朝那锦袍男子垂手颔目,竟甚恭敬,他所露身法令李逍遥暗暗吃惊:“这家夥走路脚不点地,好厉害的轻功!”林月如笑道:“啊,这两位是谁?”那锦袍男子以眼色示意,要这两人上前厮见。

    那中年人甚是识趣,向林月如揖道:“姑娘好,小人姓易,贱名不足挂齿……”那锦袍男子说道:“不是外人,说了便是。”李逍遥听到这一句,眼见林月如受之不却,与那英朗男子并肩而立,神情大是亲密,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郁然,说不清这是何等样滋味。耳听得那中年人喏道:“好,早晚是一家。好教姑娘得知,在下名叫易百山。”

    李逍遥心头微怔:“我好像在哪张纸上看过这个名……”眼望易百山腰间一支形状独殊的短剑,犹未转念,林月如瞥著那支长柄短刃宽剑,一凝目间,轩眉道:“恒宗。”易百山微微动容,目中讶色一闪,随即点头道:“姑娘好眼力,此剑正是北岳镇山之宝。”李逍遥突然想起来了:“北岳剑王,一品居风评榜说他是三大国士之一……‘国士’是啥?”

    那秃老者却无见礼之意,远远的站在几匹骏马之前,面无表情,一声不发。林月如并不见怪,投目瞥见这老者腰挂的一对豹皮囊,又觉他的手甚是精瘦细长,与别人大不相同。她微一沈吟,猜道:“这位老伯伯定是一位暗器行家。遮莫唐门的前辈高人也到了江南?”李逍遥心想:“怎麽可能呢?我听说唐家的人素来高傲得很,怎会给那小子牵马?何况以老前辈之尊……”不料那秃老者冷冷的道:“不愧为林姑娘!老朽正是姓唐,可是唐门早已容不下‘唐翔千’这号人物。”

    李逍遥听了还没什麽,林月如却大吃一惊:“我爹说唐翔千老前辈乃是天下暗器第一,飞叶摘花,杀人於无形。功力深不可测,连一品香也估不出底细,已臻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那老者冷哼道:“没这麽神奇,除非‘针神’已然不在人世。”李逍遥和林月如皆不明白这句是何意,但听那老者话中隐然透出苦涩之感,提到“针神”二字,眼光中倏地闪出一丝深透骨髓的怨毒。

    林月如见唐翔千不欲多说一字,暗觉这老人脸色阴冷得可怕,她便移开目光,向那锦袍男子笑道:“哈,英杰!没想到你身边有了许多厉害的帮手……舍得从相府里出来啦?你呀!”竟不顾外人在旁,捏拳往那男子肩头一捶,神色间显得极为亲热无间。

    那英挺男子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喜欢,手握月如素掌,执起不舍放下,望她娇颜良顷,眼光发亮,说道:“听说你要比武招亲了,做师哥的能不来吗?道上听闻咱师父闭关将届,也要前来瞧瞧……”李逍遥不知这男子原是林月如自小一齐拜入“剑玄湖”玄机居士门下习艺的同门,两人已有多时不见,是故更加亲热。听林月如不称师哥,竟直呼其名,李逍遥心中纳罕:“这是啥的师兄妹?”其实林月如自幼大大咧咧惯了,并不怎麽把自己当女孩儿看,在同门面前更是毫无拘束,想怎地就怎地,觉得这才像“哥们儿”。

    但听到“比武招亲”,她立时不豫,摆了摆手,摇头道:“别提招亲了!都是我爹找的事儿,谁敢上台,我扁死他,再狠狠地踢下去……”那英挺男子笑道:“你还是小时候的脾气,可这是世伯的意思,整个武林都知道了。”李逍遥想起那日在长武集听到的江湖夜话,心中不禁好笑:“确是传遍四方,一时满城公鸡,看你怎麽踢得完?”林月如大是不快,蹙起眉头,不愿多提此事,想到恩师要来探望,心中高兴起来,侧头一想,问道:“对了,你怎麽不跟刘晋元一块儿来?”李逍遥心道:“刘晋元又该是哪颗蒜啦?头大……大户人家的番薯藤亲戚真叫人想想都大头!”

    那男子摇头道:“别提他了!”林月如讶道:“怎麽?他不来麽,我都约好璎璎姐了,他不来怎麽撮?”易百山替那男子解释道:“原本约好在兰陵渡会面游玩,可却接不到刘公子。想是他搭了船先赶在了前头。”林月如明白了,笑道:“那小子老想抢快,结果总是他落在最後一个。”

    “所谓‘欲速而不达’,”易百山眼光瞥到李逍遥脸上,因觉林大小姐说话间不时朝这泥腿子投去眼波,目含关切之意。他是老於世情之人,岂没看出锦袍男子面色不快?有意移身挡她视线,笑道:“姑娘是天仙般的人物,岂是常人所能望肩比及?”林月如“嗐”了一声,蹙眉道:“我最烦别人说‘天仙般’了!”脑中回想兰陵渡,心道:“和大眼儿在一起的那小姑娘才真正天仙一般。”

    她性子豪朗,原本易受分扰,眼光瞧向易百山腰间的佩剑,不由来了兴致。那英挺男子在旁看出林月如盯著“恒宗”之时,眼睛一亮,立时会意地说道:“易先生,可否把宝剑给林姑娘一观?”林月如虽然大大咧咧,也非不知规矩之人,毕竟自小在林天南、玄机居士这两位名家身边,素谙武林中诸多禁忌,当下摇手道:“北岳镇山之剑,岂是随便看得的?休要强人所难……”不料易百山只微微一笑,解下佩剑,双手呈上,说道:“别人便看不得,姑娘不是外人。”

    林月如大喜,接剑把玩之际,并未留意易百山与那锦袍公子相互交换了个难以察觉的眼色。李逍遥“命门穴”受了一脚,竟至气滞难舒,连提内息亦无响应,一时既惊又恼,不晓得那英挺男子猝袭时使的是何等样暗劲,腰背以下全无知觉,自是起身不得。心中恼火之余,对这锦袍青年的手段不免也有几分佩服,暗觉名家门下出师之人,果是不同一般,越发使他感到自惭:“这些都是名人,我算啥?”又听到那易百山言语中均指林月如不是外人,“比武招亲”还未开始,竟似已视林家的绣球为那英挺男子囊中之物。原本此事与李逍遥并无干系,气恼之余忽想:“惹恼了我,改天上台去搅局一番,叫你睡不好觉!”

    铮一声轻响,剑刃出鞘,锐芒夺目,顿教李逍遥眼前一耀而花,不由得把脸孔微侧,眯起眼再瞧过去,但见剑脊斑驳如山棱岩壁,两边锋刃却似雪片般光滑冷亮,林月如把剑拉出半截,剑锷处篆刻“持之以恒”四字。李逍遥听那锦袍男子啧啧赞叹,心下却想:“听闻北岳剑派也很了得,可是我看他这把剑未必比得上‘湛卢’……”林月如和他一般亦是好剑之人,识剑的眼光更较李逍遥为专,赏看几眼,赞道:“好剑。”李逍遥心下不以为然:“好在哪里?”

    那锦袍男子竟也问了同样的一声,易百山含笑不言,也等著林月如品评一番。林月如道:“我爹说,当今武林,几大剑派各有镇山之器。蜀山的‘仙剑’、岱岳的‘太阿’、天山的‘倚天’、青城的‘连城’、昆仑的‘轩辕’,均属天下神兵。能以石器为剑,当世只有‘恒宗’。料想这便是传说中的金刚石了,无物可摧,短巧尤湛,便是与众不同处。”李逍遥心中惊讶:“有一套!不想这妞儿真行哦,还这麽懂剑……”先前总觉林月如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大户小姐,仗著家世而显高人一等,是以横冲直撞,目中无人。这当下不禁又些刮目相看之感生了出来:“原来她也不尽然是个猛张飞!”

    那锦袍男子点头道:“如妹所言极是,不过我听闻‘倚天’已被穆天王熔毁,‘仙剑’不过是个术士把戏,‘太阿’、‘连城’、‘湛卢’、‘昆吾’、‘鱼肠’这几样名剑非失即损,除了咱武当派镇山宝剑‘真武大帝’以及昆仑派两大神兵‘昆仑’、‘轩辕’,当世少有能与‘恒宗’相提并论的剑了……”林月如却摇了摇头,收剑还鞘,说道:“或许吧。”把剑还给易百山。

    易百山却不接,微一轩眉,问道:“姑娘似有不然之意,可否赐教一二?”李逍遥也看出林月如神色间有所保留,似并不以那锦袍男子的话语为然,但他识剑不及於这位家学渊源的林家女公子,一时想不到“恒宗”在她眼中究竟有何瑕疵。林月如心里藏不下话,见那英挺男子同易百山齐瞪著她,皆露询意。她便说道:“我有些不明,此剑刃短柄长,若与武功相当之人交手,攻防皆难,除非……”下边的话尾却咽住不说了。李逍遥越发摸不著头:“除非啥?”但也觉此剑若到他手里,确无寻常长剑那般容易发挥,便纵有奇招的威力,用错了兵刃亦不免会打折扣。

    易百山却目露惊叹赞赏之情,不禁颔首道:“姑娘眼力确非等闲!此剑实有短处,除非以使剑之人武功计略之长,方能弥补。”接过短剑,林月如眼光往他手上一扫,说道:“以易先生的‘虎风手’,以及适才所显露的‘步云十八路’身法,仿佛悬空寺般‘公输天巧’,再难使唤的短剑到了易先生手里,反而化短为长。所以自古恒宗,也只有北岳高人堪能持之。”李逍遥听到“化短为长”这等妙言,自感受益无尽,原也与他经历分不开,想当初若不是被这妞儿的坐骑折断一条腿骨,又岂有後来习得“风魔神腿”的机缘?平时行走虽然微跛,一旦展动轻身功夫,谁还会当他是“瘸儿”?

    易百山听得此言,惊愕之余,不禁深为叹服:“其实短处亦可化为长处,此节原不难明。兵刃是人使的,人驭剑,为剑王;剑驭人,为剑奴。我所惊叹的是,姑娘一眼便能看透在下武功的底细,所幸是自己人,若是敌人,我必杀之!”林李二人没料到他後边的话语忽凛,斗显杀机,皆是心头一跳。但见易百山随即微微一笑,眼光转和,林月如顷间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心下犹难宁定:“此人的本领似乎不在我爹之下,却不称雄江湖,居然甘为相府幕客。武林中好像有不少似他一般的人物,虽不显山露水,委实是轻视不得!”

    锦袍男子面朝易百山,吩咐一声:“烦请先生这就把礼物给了如妹罢!”林月如讶道:“送啥礼?”雾中走出一个面孔苍白的少年僮儿,手捧一副蓝玉所制的长匣,跪呈上前。李逍遥不由暗怔:“这僮儿又是打哪冒出来的?”易百山眼望锦袍男子,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男子替林月如开了匣盖,顿时只见她秀面上寒光一烁,映出青锋如练。李逍遥起身不得,自是看不到匣中有何等样礼物,突感剑气凛然,林月如手执一口明晃晃的长剑,眼见剑锷、护手处均嵌奇珠,剑柄更是纯金打造,精雕细刻,工巧极绝。垂穗更是金丝串十八颗明珠缀就,任谁一瞧便知此剑无比贵重。

    李逍遥究是店小二出身,一见此等宝剑,心中立时估算其价:“尻!只能用这个字来形容它的价值连城……”那锦袍男子笑视林月如手里的宝剑,说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配佳人。如妹最喜欢是宝剑和烈马,我不敢送红粉胭脂。”林月如拿起剑瞧了一瞧,又放回匣内,易百山奇道:“此是春秋名剑,姑娘不喜欢麽?”林月如叫那僮儿起身,说道:“越女剑我收下。”心下却想:“正好我的剑丢了,就使这一把也好。只是英杰忒也俗气,想是呆相府久了,沾了些纨习。好端端一口越女剑,出自山林隐逸,原本清秀无尘,却被他打扮得珠光宝气。”那锦袍男子惑道:“如妹,你不喜欢此样礼物麽?”林月如淡淡的道:“如此重礼,怎会怕我不喜欢?”锦袍男子仍觉她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这……”

    林月如突然恨恨的道:“原本有人送我爹一口湛卢宝剑,却被一小贼窃去毁坏了,眼下不知下落,想想我都恨!”李逍遥斗闻此言,登吃一惊,他本来深以湛卢被鬼胄道掠夺为憾,此时却生出庆幸之感,暗忖:“倘然湛卢现下仍在我这儿,她立时便能认出我来,非但夺回此剑,更饶不了我。”看了看她的神情,不禁又觉过意不去,心想:“湛卢究是别人送给她家的重礼,却被我弄坏而且弄丢了。若再撞到那鬼爪道人,不抢回来於心何安?”

    倘若单凭武功,他自然不是鬼胄道的对手,但如有备而去,从暗处伺机窃回宝剑,别说是鬼胄道,纵连强雄也防不住他。李逍遥自有此层把握,心想:“等我夺回湛卢剑,月如这傻妞定然会追著我要,到时……还不耍她团团转,方解断腿之恨!”林月如有危难之时,他拼命也要帮忙,但当危势一过,两人又互相想起恨处。李逍遥为林月如拼了半天,不料被她师哥所袭,伏倒良顷,腰背痛楚有增有减,眼见她非但不理,反而同那锦袍男子言谈亲密,不由生起无名火,心下盘算:“不知她比武招亲是哪天?这笔帐非摆到台面上清算不可……最好是打擂那天教我撞著这白脸狼,让老子当众扁他一顿,先出个糗再说。”後边这一句心声可谓语焉不详,以他的“半吊子”武功对那锦袍男子,保不定是他先出糗。

    正想到痛快处,忽见林月如朝他望来,看样子想上前搀扶。李逍遥心中一怔,旋即想到:“她还未认出我来,可别自己先露了底儿……”那锦袍男子握著林月如的手便不舍得稍松一刻,她只当此是“哥们儿”之间的亲厚之举,竟未察觉其中有别。因见林月如又想来扶这等肮脏的泥脸丑儿,那锦袍男子忙劝阻道:“此人太脏,如妹休要污了自己的手。”林月如只一笑置之,哪里肯听?

    锦袍男子蹙眉道:“你看他多赖,自个儿跌倒了却不肯爬起来,分明是故意让你来可怜他。”李逍遥心中大怒:“你点了我的穴,还在那儿说嘴?”可惜有口难言,无以自辩,但瞧林月如对这男子的亲密之态,不论自己说什麽,她也决然不会站在他这边,倘然被认出之时,反会与那锦袍男子一起对付他。正想到气苦处,林月如道:“不管怎样,他刚才帮过我的。”李逍遥一听,登时气平了些,心想:“你这样说,还不枉了我帮你一场。”锦袍男子却道:“话虽如此,也须提防淫贼一党串谋来唱双簧。”林月如心中一凛:“我怎麽没想到?”随即瞥目瞧了瞧地上这泥头少年,暗生怜念,摇头道:“胡说,北海箬已被我杀了,哪来的同夥?”

    锦袍男子微一皱眉,抢在前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帮帮他罢。”他自然知道这少年被点中要穴,动弹不得,为免林月如发现其中的名堂,怎能让她近前?李逍遥见这锦袍男子伸手来拉他,心想:“若非老子被你小子所‘阴’,此刻仍解不了穴,自是死也不让你充好人……”忽然腋窝一紧,箍入五指,倏抓一把,随即提将起来。李逍遥“期门”、“日月”两穴猝然吃了如此劲狠的一抓,登时奇痛入髓,身子不由痉挛,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只手又抄握其臂,点“曲池”而至“手三里”,翻指疾按“尺泽”、“少海”,连捺数脉,李逍遥痛颤不绝,全身顷间僵痹,耳听得脑後有人冷哼道:“区区小事,何须拓跋爷屈尊纾贵?这位小朋友分毫无恙,却装此可怜之相,可见心术不正!”正是易百山抢快一步,从後边拽李逍遥起来,手指如勾,从上臂捺穴而下,滑至腕间,一握而定,三指分别箍按“内关”、“列缺”、“神门”三穴,立时将李逍遥性命握於掌中,防他拆穿那锦袍男子先前暗算的把戏。

    李逍遥大吃苦头之下,才知易百山的“虎风手”之险绝极恶,此人面色如常,悄然劲透指端,适才从腋下一抓,便已解开了李逍遥被拓跋英杰踢闭之穴,却又连制他手臂诸穴,既是防这少年多事,也是顺便测他武功家数。若是在未受林月如“一阳指”伤脉之前,李逍遥神门要穴受制,体内阿修罗神功岂有不生反应之理?然而在苦水铺他又遭燕辉煌以名花流独门手法禁制神门关,可谓雪上加霜,经脉苦痛虽减,隐患却又深了一层。不巧易百山此刻指压“神门穴”,更是一丝真气亦透不出。经此一试,易百山暗觉这少年毫无内力,面色稍和,五指随即松弛,心想:“既非会家子,不值理会。但也不容疏漏,行前相爷和夫人吩咐,放得有我等在此,比武招亲那一天,须保公子爷毫无可堪相争的对手,免得节外生枝。”原要放脱李逍遥之手,转念一想:“我易百山的前程可都系在为公子爷谋虑林家这颗绣球上!眼下做千户,盼能在拓跋爷大婚之日,阶升三品,蒙相爷保奏,拜个万户侯又何尝不可?”

    李逍遥方感腕间一松,只道没事儿了,孰料易百山落指如电,往他手掌疾握一把,只觉“合谷”、“八邪”两穴微有针炙之感,虽一痛即消,这只右掌却渐渐麻痹起来,宛如抽筋一般。易百山微微一笑,眼见那锦袍男子亲手牵过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驹,银镫配白象皮鞍,恭请林月如上马,他为免这泥脸小子做怪,仍扣手不放。

    那锦袍男子把马缰递到林月如的素手上,含笑说道:“此是雪花骠,大都万中挑一的良骏。如妹,你骑上去之後,与我的爱驹‘青云骥’同驰,岂非般配得紧?”林月如爱马尤甚於玩剑,她的心性嗜好早给这位师哥摸透,每样礼物均能投其所好,林月如果然欢喜,走到马前一拍其脖,嫣然道:“马神所做的‘万骏图谱’有提到雪花骠的,确是北国名驹。师哥,你……你还真好!”心中一阵感动,便改口叫了声“师哥”,那锦袍男子却不禁微微蹙眉,似觉这般叫法又象是见外了。

    林月如韧腰微扭,飞身上马,从锦袍男子手上接过新造的银柄绣鞭,虚甩一记,顾盼间意气昂扬。李逍遥见那锦袍男子与林月如并辔齐驾,果是一对天造之配,心下不由赞叹,随即又觉好笑:“尻!真是泡妞不怕花本钱,又是送宝剑又是送宝马,你还真舍得!不过……唉,大款就是大款,又钱又权的撒出手,谁敢乱攀比?瞧月乳多乐,都嘴跟八万了。”殊不知林月如此时却想:“好马难免性烈,须得驯顺了才坐得舒服。可是这匹雪花骠却给相府里调教得如此乖驯,不知转了多少主人,我坐上去一点挑战性都没。还是以前那匹赤兔马好玩儿,都养了那麽久了,还不时跟我抬杠……可恨那大眼儿坏透了,竟弄折了我那爱驹的腿,想想我都牙痒,真恨!”

    她有两样至爱之物,一为羡慕已久的古剑湛卢,另一样便是心爱的赤兔马,可是这两样都因李逍遥而遭致伤损,每思及此恨,自难忘却。李逍遥一条腿因她而折,心下也自有难解之恨,但当面对林月如,他又恨不起来,未见时常思报复一番方能解恨,见了面竟又忘在脑後。此时看到林月如与那锦袍男子相处得甚为快活,不知为何他竟感到极是没趣,易百山手指稍松,他趁机挣臂得脱,右掌仍麻,除此并无别样异常之感。

    易百山原已有意放手,突又转念,就势以暗劲推去,看似轻送,李逍遥手刚挣出,忽觉一股劲道透脉穿臂,直撞心口,未及生出相抗之念,脑中霎然荡旋若颠,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回旋之力推得打了几个转儿,砰然跌个嘴啃泥。那锦袍男子提鞭一指,哈哈大笑,说道:“如妹你瞧,这家夥孬得很!”林月如并未瞧出易百山手上搞鬼,见这泥头少年跌得狼狈,趴身挣之不起,抬脸时满沾烂泥,模样越发滑稽古怪,她不禁也觉好笑,又想起刚才这泥头少年亦是自己绊倒,却半天爬不起来,料他先前相助显是误打误著,方能逼使那群色徒急难得手,原非武功了得。

    易百山迈脚跨过李逍遥之背,身影倏晃,忽左忽右,从那两个僵然跪地的色徒身畔掠然而过,旋即闪到几具尸体之旁,垂手悄拂,未等旁人看清,他已坐於马上,转面望了望李逍遥,笑道:“根底不实,连站也站不住!”李逍遥此时半边身子僵麻难动,恍觉血液一时间全倾至另一边,右耳更是嗡鸣不绝,情知遭暗劲所伤,痛极之际急难察寻何处经脉受损,原想就此躺地等待伤痛纾缓,但听得嘲笑之声阵阵传来,仿佛来自缈远天际,却似当头浇下冰雨,心头顿有一股不屈之气激荡而出,一咬牙,居然撑身而起,虽说此时仅能剩下“气疗术”可用,也即潜运守元,摇晃几下,终於站定,咧嘴一笑。

    不知为何,林月如见他站了起来,心头竟感松一口气,灿然道:“好!你没事罢?”李逍遥说不出话,也没打算说,凝住一口倔强之气,撑身而做浑若没事般,睁大眼睛还瞪易百山。那锦袍男子笑哂一声:“这些穷汉命硬得很,原料便没那麽好死。”李逍遥见易百山似有放马来冲撞之意,下意识地便想转身跑开,但一转念,索性站立不动,心想:“林月如适才未曾留意看我行走之态,是以认我不出,我若跑动,岂非立时穿梆?她放马一追,这会儿我哪飞得出她的五指山?何况……大丈夫要死就站著死,就算要躺下,也得倒於原处,逃不掉反而死掉,这种狼狈的死法不合我意。”

    易百山瞥林月如一眼,勒住坐骑。那秃老者唐翔千眼望李逍遥,冷冷的赞一声:“好!”几双目光齐转,唐翔千已转身而行。

    李逍遥心下暗慰:“原来偶尔做做硬汉也会有人喝彩哦!”林月如那对明眸掠回到他面上,微一凝睇,忽问:“你叫什麽名字?”李逍遥看不出她眼神之後含何心思,心中打一鼓,只怕她终於生出疑念,哪敢作声?其实林月如看不清那一层厚泥所裹著的是何等样人物,只道这是个哑子,无法回答她。那锦袍男子在旁不耐烦地催道:“没劲,走罢。莫让世伯他老人家挂心。”林月如依言掉转马辔,但又突然回头,再次投目望望李逍遥,说道:“不管怎麽说,刚才多亏有你。真的要说一声……”语声停了一下,咬了咬唇皮,微侧脑袋,嫣然道:“谢了!”

    李逍遥强打精神,迎著她的眼波,翻手抄出那串钱,轻抛又接,心道:“我帮你可不是图啥,只是忍不住犯错误。”林月如误以为他果是为了回报赠钱之惠,方才拼命相救,转念之间,心里却又晃出女儿家的细腻之感,微微一笑,眨眼问道:“就为这?”李逍遥为不给她瞧得低了,本想顺手把这串钱抛还,但当看到她与那锦袍男子之间的情态,不由得转了此念,握钱点头,意为“就为这”。

    为免那锦袍男子久等又催,林月如更不打话,扬鞭挥了一下,转辔而驰。李逍遥松了一口气,心想:“终於可以躺下来了……”哪料林月如突然转将回来,朝他望了一眼,脆声叫道:“小泥怪,不如到我家来做工罢?”李逍遥强打精神又站稳了,心下苦笑:“还不走?你以为我这儿好撑呀?”听清了林月如之言,他摇了摇头。林月如做了个“也罢”的神情,说道:“那……往後你若有事,可随时来姑苏林家找我。”李逍遥本想摇头,但想起丁情尚在林天南手中,为预留一条门路,便点了点头。

    只道林月如这便可离去了,不料她又回转俏面,笑道:“你来找我时,可要洗干净哦,免得看门人不让你靠近。”李逍遥晓得她是大户人家,朱门自是难进,而且财宝定然不少,心想:“自打学会飞龙探云手以来,我还没进过大户人家呢。有空时自然要一家一家地光顾,而且要在夜里去。”眼光投去,触及她那灿烂若春花绽开一般的笑容,心头不禁一动,两人相遇以来,她便似前世冤家一般没给过好脸色。此刻的回眸一笑,直教李逍遥如坠梦乡:“不是吧?她会冲我笑?还嘴跟八万似的?”

    目送她那飒爽姿影扬尘远去,李逍遥半晌未能定神,脑中尽是那春花娇放般的笑眸,尽是她那一声挚情依依的话语,不论此情出於何种女儿心意,霎然之间李逍遥决定忘却从前的打打闹闹,忘却折腿之怨。回味著她最末那两句吴侬软语,痴立良久,不禁笑道:“等我洗掉泥去找你,只怕吓你一跳。”

    片刻之前,他自感快要支撑不住,随时便会倒下,眼望前边数骑远去,痴然回味林月如“突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般的音容笑颜,竟在不知不觉中立而不倒。无意间眼光低触地面,突觉春宫色徒的尸体少了几具,仿佛从眼帘里霎间蒸发无存。他不由得心中一怔:“不是吧?”

    要说是野兽所叼,绝无可能。此处除他一个活人以外,并没别的活物气象。偌大湖畔,竟然死气沈沈,连波涛竟似也寂凝不动。李逍遥忍不住过来一瞧,仍感摸不著头,先前躺有死尸的地方只留下湿漉漉的几滩泥迹,风吹过,残衫片片从眼前飘飞而远。

    李逍遥心头打了个颤,暗觉诡异,那天北海箬死後曾有的一种妖异之感重笼心头。转面见那一秃一矮两个僵跪不动的人影犹在,走到近前,侧头细瞧,那秃子垂著脑袋,五官淌血初凝,死状好不骇异。李逍遥看出中剧毒之象,想起适才这二人所洒的红粉不过是迷魂之物,绝非致命之毒。看那侏儒也是一般情状,只是在侏儒的眉心留有一道不足半指长的血缝,李逍遥心念一动,从乾坤袋里取出镊子,此是洪大夫昔时被窃之械,於李逍遥却大有用处。小心翼翼地从那侏儒前颅夹出一物,其薄无比,宛做椭圆之状,晶莹剔透。

    他心中不由得奇怪:“是啥?”犹未看清,手头拿捏稍重,那薄物便在钢镊一夹间化为碎片。他没想到此物能致人死命,但竟如此脆弱。一低眼之际,簌簌下坠的碎片便在落地之际突然消融无遗。仿佛从来未曾有过这样东西。

    李逍遥诧然之余,越发心痒难搔:“到底是啥?”眼见得如此神秘之物不等瞧清便即消失,他怎能不弄个明白,一时忘了自身伤痛未疗,急想:“既然矮子身上有,那麽旁边那秃子应该也嵌著一个这样的东西。天底下竟有这等样暗器,我非瞧清是啥方能罢休……”正要细寻,突觉那秃子矮了下去,整个人就像塌方的沙塑。

    李逍遥不禁“哎哦!”一声,脚步後闪,低眼瞧时,那秃子赫然只剩一堆破烂衣衫,皮肉骨头均已化去无存。李逍遥跳脚之余,突然想到:“化尸的药物我从洪大夫那儿是听说过地,可也不会连骨头都化得这麽快吧?”转脸见那侏儒颓萎枯缩,宛然一个根雕,但却不似其它尸体一般消融。李逍遥搔了搔头,愣然片刻,隐隐猜想:“好像……似乎……因为……我拔出那片易脆东西,所以他才没化掉。”侧头瞧那突然干枯的侏儒尸,暗奇:“怎会突然脱水一般蔫了?”

    正惶惑之间,脑後有个温蔼慈和的声音问道:“谁干的?”李逍遥乍然听到这等满含慈爱的问语,不由得心头一暖,毫无戒意地冲口即答:“跟林大小姐一道的那夥人……”忽感不妥,急咽话尾,正要转头去瞧,後腰突然吃了一脚,跌飞数丈开外,重重地栽入泥滩。

    这一脚之狠重,足以送掉任何寻常之人的性命。然而那人似未想到李逍遥并非寻常之人,所以他只用了杀寻常人的力道。李逍遥头下脚上地倒栽进淤泥里,只剩双腿露在泥滩之外。腰间挨那一脚尚不足以闭气,可是口鼻塞泥,呼吸立窒。若是等闲之人陡陷此等境地,难免心慌意乱。可是李逍遥毕竟非同等闲,在泥下气竭之际,原本憋涨欲爆的头脑中突然澄明一片,恍似回到曾经驻身的那弘深潭之中,阿修罗像晃过脑海,“回神”之术应念而出,旋生“气动”之术。体内真气反荡而成,嗖的倒拔身跃回岸上,把脸一阵乱揩,勉强张眼扫视,却哪见有人影留下?

    他坐地敛定乱息,归元已毕,突觉那侏儒尸没了。不由的心头一怔:“也化掉啦?”倘然尸骸融解,底下必留一滩湿痕,便似其他色徒的尸身那样,可这侏儒尸适才所在之处并无湿痕和残衫,反有脚印。李逍遥正惑然之际,身後传来急奔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他心念一动:“难道是月如又回来了?”但觉方向不对,转头望去,只见一骑从西南面飞驰而来,颠颠晃晃地奔近,突然悲嘶一声,翻倒在道旁。

    李逍遥望见有人从坡上滚下,顿生救护之念,甩著那只仍麻的右手,踉踉跄跄地奔去察看。那人的坐骑从斜坡缓缓滑落,口吐白沫,已然脱力而死,显然是一路狂奔不停,千里迢迢,终至不支。李逍遥抢到近前,那骑者挣扎著撑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死马之旁,愣得一下,又即瘫倒。只见此人身著官军衣甲,背插三支探马赤兵旗,面孔满是风尘,口唇破裂流血,双眼无神地瞪著李逍遥。

    李逍遥走近前去,蹲身一瞧,暗觉这名官军面如死灰,手从囊边移开,连拿药也不必了。那官军几次挣扎欲起,终究口吐白沫而放弃了徒劳之举,双眼却露出不甘之情,嘶声叫道:“水……”李逍遥犹未听清,那人便已哑了嗓子,枯唇翕动,再无片声入耳。李逍遥见他腰间所挂的水囊早瘪,自能明白其欲,想起後边有一坛酒,便去抱回,匆忙中并未留意坛口泥封有一道不足半指长的新痕,敲掉坛封,心想:“这一带水不干净,且用酒解渴罢。”

    鼻际闻到村酿之芬,不禁勾起渴意。正想先自饮一口,那官军早等不及,突然伸手抢甕而去,仰脖痛饮,只咕噜几声,突然失手落甕,坠地破洒酒汁。李逍遥大感可惜:“我还没尝一口呢!”那官军仰面喷出口中酒水,殷然化血撒落如雨,跌倒在地,朝李逍遥瞪著死鱼般的白眼。

    李逍遥难免吃一惊:“死了?”蹲身低瞅,看出这官军七窍流血,显已中毒,其状便似那些春宫色徒一般。倏地里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李逍遥後背汗溢飒凉,心道:“都是些什麽人哪?连酒中也下了毒!”愣然半晌,垂头再瞧,那官军尸骨已化,地上仅剩一摊衣甲。李逍遥想起适才那些尸体消融而後,几乎不剩一片完整衣衫,不由低头察看那堆玄光闪闪的衣甲,心中好奇:“怎麽化不掉的?”

    他不知此是“顽狼铜甲”,盔与铠皆以特殊材料配合金属所制,极难融解。拾起一掂,倒不笨重,心想:“应该是好东西。”虽知乾坤袋里有灵儿预放的新衣裳,但此时身上颇脏,就算擦干湖泥之後,因无清水冲洗,仍是污秽层层,怎舍得穿自家新衫?再说湖里漂满不明死因之鱼,给他一百颗定心丸也不愿用那等样污水洗身,心念一动:“有了!”取来老农所买的汗巾擦身之後,揩掉所沾之泥,另拈一叶“净衣符”祛除甲衣之瘴,然後穿将上身,从乾坤袋中取镜一照,倒也威武。但想:“戴钢盔不合适我这种飘逸型的人。”正要摘下,突从帽沿夹缝里得到一封密函,其上角粘有三片鸡毛。李逍遥咋舌:“不是鸡毛──信吧?”

    信封虽有官家火印,隐有“绝密”字样,他却瞧也不瞧,顺手撕开,取出密函来看,殊不知此举已触死罪。哪料里边只有一张极薄的纸片,且无片言只句。李逍遥怔得一怔,心想:“这家夥为了送急信跑死坐骑、甚至不惜累死自己。没理由送的只是一张无字之纸。”翻开信封,赫然有“急送大元正一品上柱国万户侯领枢密知院大都督兼平章事傲雷元帅辕”,李逍遥搔头称奇:“小舅子究竟当啥名堂的官儿哪?怎会有一大串头衔?”他平素不近官府,岂知古来朝臣官衔越多、权位越赫,傲雷这一串称呼还算短的,唯有兵符在握,显其威权。

    再看留款,写有:“西川行枢密院转都水监巡检使密报”。信封後边圈写一个大字:“急”。李逍遥解裤撒尿,心想:“又是水又是火的,急啥?”不出所料,当尿水洒在那张无字之纸上,一字陡然入目──“涝”。

    李逍遥几乎失笑:“听说好些地方都在闹旱呢,哪来的‘涝’情?”这时纸已湿透,字迹渐现:“卑职杨完者再呈大帅,十万火急!”李逍遥蹲身而看,脑中急想:“杨完者这个名很熟……”

    “……不惟上举诸兆,青田秀士刘伯温日献十谶,足见其诚,可知事急。天下大涝之徵已显,一言系曰:防涝。”

    有几行字迹显得模糊难辨,李逍遥因见那送信之人为此丧命,料想事非寻常,拈纸欲待细看,薄笺湿得透彻,刚一抓起便烂成一塌糊涂,再难读出文字。李逍遥心中记挂灵儿,便不停耽,甩著那只麻木难消的右手,随便拣了那官军所遗留的物事,得银票百两、散钱二三十锭,此外尚有腰牌、佩刀,为免被别人撞见,收起便走。到湖边取了筐里符烛,因恐有毒,菜果猪肉哪敢去碰?为免那老农回来捡还,提筐投进湖泥里,心想:“别拿回去吃死全家。”

    一路往湖滨寻觅,非但没瞧见灵儿踪影,湖面更无片帆。李逍遥心中大急,又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朝湖上乱叫一阵,亦无回答。他不由傻了眼,究是不甘,便欲再唤灵儿名字之时,胸痛又剧,那只麻木的右手更是隐隐作痛,手筋宛似痉挛,伸张不得。尝试握物,手指哪听使唤?

    李逍遥不禁心里叫苦:“坏了,这只手怎麽回事啊?倘若握不了剑,难道只好去练什麽‘黯然消魂掌’了……”抬手一瞧,右掌背赫然现出两道淤黑微凹的指印,分别留在“合谷”、“八邪”两穴之上,乍看之下仿佛烙焦。不瞧则已,这一瞅顿把他吓一跳:“不是真有这麽倒霉吧?”脑中迅即回想起适才易百山曾在他手上一捏,那时并不很痛,然而渐渐地便感全身不适。

    因找不著灵儿,他心头烦乱,哪有工夫多想自身伤痛之源究在何处,胡乱翻出一块清淤止痛膏药往手背一贴,心想:“先试试老洪这些狗皮膏药……”那天家中小酌,灵儿突然晕倒,他跑去洪大夫药房里找药,顺手牵羊,自是见什麽拿什麽,这帖膏药亦属当日所得。再加上此前常年光顾老洪药店,随身储备的药材已是极丰,些许小伤小痛,原也难不倒他。可他却未想到,“虎风手”之伤并非小事。

    眼望湖面,苦寻不见他那艘船,想起水舞阳诡异地死而复现,加上太湖闹妖的传闻,越发心神不安,担心灵儿遭遇不测之险。可是又找不著船只回湖寻她,立在浩淼太湖之滨,一时无计可施,心想:“老天爷真会跟我开玩笑!让灵儿误解我背著她乱跟渔姑玩,结果一气而走,这又得有一番好找……唉!长路漫漫,苦日子没头。”

    “谁说这是苦日子?”他蹲在湖岸正自苦恼,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嗔。回头一望,苇滩北边原来有几幢土屋,围篱瓜棚之间走出一对男女,均做渔民装扮,闪将入眸,晃上大道。李逍遥哪有闲心理会别人,方欲转回脑袋,突见瓜篱後边又闪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歪戴毡帽,跟随而去。

    那两个渔家男女似未察觉,依旧神态亲密地挨肩而行。那女子情意浓浓地说道:“我倒觉得,眼下的神仙快活日子比起在林家好多了,不需要再偷偷摸摸,怕人知道。”李逍遥不禁一怔,心道:“在林家偷偷摸摸?”眼光扫掠,见那鬼鬼祟祟之人在十数步外的树後探头探脑,似在窥视那对男女。

    前边那男子苦笑道:“今儿一大早醒来,我眼皮就乱跳,只怕不是好兆呢!”李逍遥想:“我眼皮不跳也没好运。”那渔女却笑道:“让我看看是哪只眼跳?”那男子忧道:“银花,不如咱们往北边逃罢,再别回来。不然,给大小姐追上了,可有得受!”李逍遥明白了:“这对傻鸟!”

    那少女原本笑言笑语,这时却恼道:“这些天里,你提大小姐没一万句也有九千次了!知不知道这是很煞风景的?”李逍遥暗叹:“唉,怨偶!”耳听得“嗤溜”之声,那男子稍顷拔嘴,定了定神,说道:“唉,银花。咱们原已逃得远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又拉我回来苏州……给大小姐逮到了可没好果吃!”那少女在“嗤溜嗤溜”中又消了气儿,听出心上人的忧虑之情,她默然半晌,不禁幽幽的道:“长贵哥,咱俩没父没母,自小在林家长大,离开了大小姐身边,我不知还能去哪里?”李逍遥心道:“哦……这对傻鸟是在笼子里长大的,离开了笼子就没主儿啦。”

    因觉那对男女也很凄凉,不禁想起丁宋二人为尝爱果而不惜亡命天涯,最後却落得个劳燕分飞的结果。李逍遥心中恻然,原已对林月如消了隙念,此时出於同情那一对痴男怨女,难免又生恼意:“那横蛮妞儿真是不可理喻!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下人相爱有何不妥?偏来做梗,搞得鸡飞狗跳,没事也整出事儿来。”望著前边的背影,犹记得那夜在长武集,两个江湖豪客言语间对林月如无礼冒犯,被那小鬟出手教训的情景。可见这对私奔之人心里对她并无怨恨之念。

    长贵怔望茫茫长道,叹出一声:“我又何尝想离乡背井?”银花垂眸良久,下了决心似地说道:“那……咱们就往北方去罢,别给大小姐捉回去,生生拆散咱们。”两人均是担心林月如找上来,一路商议北逃。殊不知数丈外有一双窥探之眼正从树後盯梢,破毡帽低遮脸孔,那人悄蹑其後,眼见前边两个人影望林间小径而行,显然有意避开大道。那人不由得咕哝道:“眼看要钓著了,可别放跑这对鱼儿。嘿嘿,纵使林家的人精似鬼,却料不到螳螂捕蝉……”正想到得意处,忽觉脖颈一凉,从脑後悄然探出一支指甲刀,抵在颔下。

    “黄雀在後,”那偷窥之人身子不由一颤,霎时僵如朽木。一张泥迹未净的脸从树後缓缓移出,转到那人肩旁,侧过来瞅了瞅破毡帽下那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四目交觑之下,那僵立之人突然惊叫一声:“是你?”脑後登挨一巴掌,打掉破毡帽,露出一副衰容。

    “尻!原来是你……”後边那人也自愕然,指甲刀向上一托,顶住前边那人下齶。

    那衰脸之人忙道:“逍遥哥儿,我又改名‘书寒’了,亦即书中有泪风吹寒,夜夜偷窥到天亮……”脑後又挨一巴掌,打得此人头撞树茎,方才露出李逍遥整张脸庞,大眼一瞪,斥道:“少来这套!书航,你小子在这儿搞啥鬼呀?”书航哎呀一声,捂额道:“林老怪那儿不好呆,所以趁他外出采药,我跑出来了……”转面瞧见李逍遥一身官军服色,端的令人刮目相看。书航不禁惊喜交加:“哥儿,你做官啦?太出息了,快扶小的一把,省得去投奔林月如那般没谱儿……”

    李逍遥抬脚往他後!一踹,方道:“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有医不学,却跑来这儿搞啥鬼?不一五一十说清楚,立马逮捕你!”书航哭丧脸道:“林老怪那儿太苦,不是人呆地。所以……你听我说嘛!所以小的打算改奔月如家,为了拜入林大侠门下,须得先帮林家立点儿犬马之功,正巧听说大小姐要捉两个逃奴,小的便留上了意……就是前边那俩。”李逍遥皱眉道:“接下来你打算怎麽著?”书航道:“还能怎麽著?不就是改奔哥儿你吗?”伸出手来,做索要之状。“给个一官半职吧?”

    李逍遥用指甲刀往书航伸来的手上轻轻一戳,哼道:“我是问你打算怎麽对付前边那两人?”书航缩手不迭,叫了声疼,方道:“还能怎地?正要去通报大小姐来逮人哩……”李逍遥一耳光掴他团团转,随即揪之在手,怒道:“你小子越发没出息至此!”书航叫苦道:“别打!容小人禀报……”李逍遥哼道:“禀啥?”书航伸手前指,陪笑道:“早晨小的打前边枫桥镇跟踪那俩人过来,见侠客山庄的人押两个蜀山小子投栈。哥儿,倘如咱们去救出那俩小子,或许剑圣老家夥感念之余,传咱几招御剑术也说不定。嘿嘿,瞧小人多聪明?先通报大小姐来捉逃奴,另一头咱又从林家手里救出蜀山派的人,跟两边都沾光岂不是好?”

    李逍遥一听便猜到书航所说的两个蜀山少年必是羽云、任书易,那天在“侠客山庄”得悉此二人为打探丁情被囚的所在,落入林门弟子之手。获知他们便在不远,心头暗动打救之念,但对书航所献之计甚是不以为然:“帮得一边是一边,搞啥两面派?”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咱俩凭啥本事救人?”书航掏出一包药物,笑道:“哥儿你别担心。这阵子我跟侠客山庄那帮傻小子混熟了,左一声‘老大’、右一声‘师傅’叫得妥贴,都哄晕了他们。料想必无提防,正好小的从五毒药王那儿偷有毒药在此,只消下在他们茶水里,还不是一锅端?”

    李逍遥料定这小子在林居士处窃有毒物,是以刚才提到救人时才显得有恃无恐,心想:“林家若没什麽高手在那边看押我那俩个‘小师侄’,或许不须使毒,我便能救出他俩。但若镇上有陆象山般的高手,使毒也没用。”书航在旁察貌辨色,只道李逍遥不敢去,嘿嘿干笑,问道:“哥儿已然做了官,还用怕林家姑娘麽?”李逍遥笑道:“不怕告诉你,我这身‘皮’只是捡来穿的,但也用不著再怕林月如了,因为……”话没说完,书航眼光骤变,手影微扬,撒了李逍遥满脸的药粉。

    李逍遥丝毫没有提防,顿时吃了一惊,问道:“搞啥鬼?”书航笑道:“既然哥儿没啥好处可赏,小人只得仍投林小姐门下。听闻大小姐恨不能逮住哥儿你,嘿嘿……”李逍遥脑中渐渐沈重,眼前望出尽是粉光晃闪,身子一阵摇晃,跌步靠在树干上,耳听得书航露出擒他献与林月如之意,不由得变色道:“你……”鼻际嗅不出药味,但觉血行似滞,心跳亦迅即变弱,以他对药物所知,原较书航为深,此时竟不清楚所中何毒,难免吃惊愈甚,问道:“这是啥毒?”书航搔头道:“应该是迷魂药的一种,无色无味,搞不清是啥名目。”抬眼一笑,悠然道:“哥儿莫恼,冲著交结一场,合该拿你做‘见面礼’进献林家。嘿嘿,小人早想过了,跟你混是没出息的,倒也倒也!”

    眼见李逍遥使劲摇晃脑袋也无济於事,渐渐滑身跌坐树下,书航在旁左望右望,一时没敢靠近,小眼一转,转身拣来一块石头,觑准了投去,掷在李逍遥身上,见他只是颤动一下,别无反应。书航便即放心,晃悠悠蹩近,凑头瞅望,笑道:“哥儿,今时远非往日,咱们都在江湖上。我早想通了,人要出位,离不开厚、黑二字。别指望小人会惭愧哦,我脸皮是很厚地!”因见李逍遥起不来,心中越发得意,吐舌做了个鬼脸,起脚往李逍遥脸上一踹,使之歪倒在地,探手正要揪起。忽然转念一想:“哥儿身上似乎藏有很多好东西,小人别的本事没有,‘执二摊’倒是干得来!”

    李逍遥迷迷糊糊地瘫卧难起,心下惑然:“这是啥毒啊?劲儿忒大,按说迷魂粉不会这麽快便能令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想此药既是来自“五毒药王”,常人岂有对付之法?他连运内力,试著凝神归元,一时亦无效验,书航伸手搜身,他虽觉察,但也无可奈何。突听得书航怪叫一声,飞快缩手,摸出来的碎银撒了一地也顾不上理会,却跌步後退,变色道:“倒!哥儿你暗算我?”

    李逍遥自是稀里糊涂,眼睁一线,瞧见书航甩手不迭,却不停地用脚踢他,口中骂道:“哥儿你真毒!竟敢玩‘阴’的?”李逍遥自小便知此孺诡诈过人,只道这番无非做作,待得看清了书航手沾蛛丝,一根中指奇肿,透出乌亮,竟有中毒之象。李逍遥脑中沈重,想不出所以然。书航跳了开去,急忙取药自敷,口中一迳乱骂:“哥儿你太不讲义气了,出卖朋友,用剧毒来害我……我倒!”越骂越恨,拾起李逍遥身畔的腰刀,连鞘杵去,此时李逍遥哪有抗拒之力,被捣中肚子,痛得呕出黄胆汁。

    书航捡银收起,眼见那支手指越发麻痒,虽擦了解毒药,奇肿之势竟仍有增无减,显然他偷来的解毒药无效。书航又奇又恼,转面瞧见李逍遥头发边布起几缕薄丝,正有一对莹露般的小白蛛忙於穿梭织网,似要将他身子罩住。书航自是不明所以,心头大恼,面孔仍堆笑容,嘿声道:“哥儿必是多日不洗身,头发上都养出毒蛛了。”拿刀伸去挑破蛛网,那两只小白蛛究是初生之雏,护不住赢弱之丝,原也比不上当初那两对成年灵蛛。

    李逍遥哪知身上这对雏蛛从何而来,眼见织网相护,仿佛那日燕辉煌身上四只灵蛛忠心护主之举。显然这两只小灵蛛视他为主人,而不识旁人为何物。他想起雁荡山,隐隐猜到这对小灵蛛必是在洞里孵化而出,悄然随他而来,因未见过燕辉煌,竟认李逍遥为宿主。当危难之际,现身相护。

    灵蛛有灵,可是魔力未成,究难护住宿主。书航点起一支火把,伸来烧燎,李逍遥闻到火烟中有九节菖蒲气味,顿感灵蛛难以保命,心中暗惊:“这小子跟随五毒药王多日,似也没有白混。连九节菖蒲都被他偷出来了,此物专克毒丝恶障,灵蛛谅难与抗!”若换了常人,中了灵蛛之毒,必难抗御,但见书航脸色虽差,竟仍无不支之象,或因这对灵蛛尚幼,毒性不恶,抑或书航曾在林居士处服过祛避百毒之方,是以不致立毙於眼前。

    李逍遥欲保灵蛛,怎奈动一指亦办不到,暗觉全身血脉竟渐僵凝,肌肉随之显现干萎之象。心下愈惊:“我中的毒绝非迷魂药物!”想是书航对毒物所知只如半桶水,哪辨判得明白,施错了毒也未始不然。心中正急,树丛中传来狗吠,有一小犬憨头憨脑地窜将过来,与书航大眼瞪小眼。

    乍然间李逍遥以为作梦:“米宝宝?”只听书航怪叫一声,慌忙转身飞跑,那小犬呲牙咧齿地追入林间。此节大出李逍遥所料,不禁讶极:“书航这小子贼得很,怎会一见小狗就怕成这般?”他自未想到书航曾在林中欺小犬而遭狼群狂追,险些丧命,相同的情形重现,难免心有余悸,一见小狗,下意识地便想到狼群必在左近,魂为之飞,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但他若是逃得稍迟些,料必遭际更惨。

    树梢飒然跃下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影,白足点地,掠身追犬,口中甜叫道:“狗儿狗儿,这当儿你还敢乱追人?哎哦……是咱俩被人追哩!”却是小甜甜。

    李逍遥从衣著身形上认出这小姑娘,但当她面孔转动,登时吓他一愣,原来小甜甜脸做恶鬼之形,裂出两根长牙。他哪知此是面具,一时惊魂难定:“哇……”小甜甜瞥见树影中卧得有人,正要细瞧,林外突然送入一声如石画铁般的冷笑:“阿奴,上次被你暗算,今儿还想逃掉?”小甜甜顿脚叫苦:“姬长老,你有正事不做,追我作甚?”林外传入姬灵通之声,凛然逼入耳膜,如刃之剜。“石长老命我拿你,若不乖乖随我去见他,定然教你没一刻得安宁!”

    风声飒响,树下多了一人,花袍微晃,身高影直,正是雾月长老姬灵通。李逍遥方吃一惊,小甜甜话声已在远处,伴以小狗叫声,咯咯笑道:“鬼见愁,吹牛皮,不要脸,追小孩……追我呀追我呀来追呀!”姬灵通脸色铁青,发一声啸,展身追入树林深处。

    这一老一小追逐急促,竟都未暇瞧清卧於树後仅露半身的这个“官军”是谁。李逍遥却望得分明,一时顾不上多想姬灵通何以穷追小甜甜至此,却惊走了书航。他心念急动,大增忧意:“不想苗人也在左近,灵儿……”虑及灵儿,当下哪躺得住?手难动得,无法取解毒之药,况且他不明所中何毒,如何解得?为去寻回灵儿,竭力宁敛杂念,潜运阿修罗“回天”之术尝试自驱毒性。

    按说内力修为精深之人或能仅凭自身功力逼除体内毒性,李逍遥也曾听闻此般做法,究未亲身试为,心里不晓得自己功力够不够,无奈之下也得尝试一番,记得修罗心经第六层“回天”之术似有所载,急忙回忆相关窍门,把真气聚於几处经脉之间,依法施行逼毒之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正感行功越发顺畅之际,宽慰的念头未及生出,倏感左耳轰一下大响,顿失听觉,旋即“手少阳三焦经”诸穴激痛,继而“神门穴”如疡如溃。李逍遥只道毒性要由此泄,哪料真气骤然逆转,猛撞心脉,如同一块千钧巨石从天而坠,重重地砸在胸口,登时喷血而晕,眼前霎时沈入黑暗。

    仿佛在千里雪野跋涉,见有一人举弓逐猎。但当箭头瞄住一匹小鹿之时,那人竟尔止而不射……随著喉中一阵奇辣之气呛入脑袋,李逍遥猛然咳醒,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帘里有个人影由模糊而清。恍然间白衫入眸,他下意识地刚要叫出“灵儿”,突然看清那张凶恶难状的疤脸,不禁吃了一惊:“怎会是你?”

    那人微言一哂:“为何不能是我?”面对这双冷酷无清之眼,李逍遥全身皆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人以一袋奇辣之酒浇醒了自己,而不是用刀抹喉。怔得一阵,心头陡凛:“不好!”手摸兵刃,才想起那口刀被书航拿走了。转念间一想:“何必徒劳?我便是拿了兵刃也不是他的对手!”把手移回,索性安卧於地,仰望那张疤痕斑驳的残脸,涩然道:“你是个杀手,你满脸都写著‘杀’字。”

    那人冷酷地瞪了他一阵,低哼道:“杀手就不能救人麽?”四目交投之际,李逍遥心头如遭刀刺,想起一品居风评榜列此人为“天下第三”,赫然与关东强雄以及光明顶巨擎殷破败相提并论,心中不禁惑然:“这等样绝顶杀手,简直称得上‘杀手之王’,我好像没惹过他呀,怎会缠住我了?”

    大敌当前,岂容乱动杂念,盘坐而起,矍然道:“前辈好像说过要杀我,眼下……”那人冷然道:“好的猎人会暂时放过幼鹿,等它长成,再杀也不迟。”李逍遥心中又凛,仍不明白此人究存何心,愣得一愣,嗫嚅道:“你……你不是说每过一关都要杀一场吗?”那人冷哼道:“眼下我不用杀你,你都死定了!”

    李逍遥不由得耸然道:“何解?”那白衫人长身凛立,眼望树梢,冷冷道:“可知你所中何毒?”李逍遥心头早存疑念,这时仍不敢确定,眨了眨眼,问道:“不就是迷药吗?”那人教他自按“神阕”,再以指压“命门穴”,仅以手势示指,显是不屑多说一字。

    李逍遥见他这副神情,不由心感忐忑,依照指点的部位一试,稍加使力之下,顿时痛倒,全身泛满冷汗。苦楚至极之外,更是惊骇不已,他从灵儿之口以及洪大夫、夏枯草所遗医书药典早知天下绝毒之徵,此时发觉两处死穴生出异常之痛,顿明端的:“尻!我中了‘三婆毒’!书航这小子还说是什麽迷药,却害苦了我也……”急翻百草经,寻看其中一条记载:“三婆。北姑鸡草所炼,天下三大无味剧毒之一,状似爽身粉。中毒者经脉衰萎,七日内五脏皆溃。非‘大姨妈’不可救。”

    李逍遥瞠然:“不明白!”合上药经,苦笑道:“人到‘背’的时候就是会中这等样三姑六婆毒,不过……无须大姨妈出现,刚才我已然逼功除毒,料想多半无碍了。”後边几句原是自我安慰,话说得有气没力,连自己听了都觉没底,急翻药书再找相关条项,夏枯草写道:“大姨妈为一处方。须以完玉所淬,原汁原味,绝无杂质,就饮之,方可保命。倘非完璧所遗,服之必死!”

    李逍遥看不明究是何解,收书入囊,只明白一节:“大姨妈绝非亲戚,指的是一味药。却不知从何处寻起?”抬眼望那白衫人,为不示弱,说道:“多谢前辈指点,不过……嘿嘿,我自会运功把毒逼出来。”他原已昏昏沈沈,被那人灌了几口奇辣之酒以後,不知为何脑中渐渐清醒如常。若不以手按那两处穴位,已不觉痛。心想那酒必乃药淬,对白衫人难免暗怀感念,正要拜谢,那人却冷然道:“你功力不够,而且没做对,把剧毒逼入死穴去了。”李逍遥心中一怔,但并无意外,心想:“难怪那两处穴道有奇涨之苦,原来毒性跑那儿去了。”

    那人冷目而视,只道这少年难免会露惧色,不料李逍遥仍是面色如常,起身说道:“感谢前辈的药酒,不过……”笑了一笑,直视此人一对肃杀之目,心想:“反正能活一天已算幸运,怕了你不成?就算要死,此刻也得回灵儿身边去死。还好我又能动弹了,若这位前辈不杀我,我正可去寻找灵儿。”

    那人垂手而立,腰间彪残刀似乎微动一下,似出而未出。李逍遥心头暗暗戒备,但仍笑道:“不过,假如前辈现在不动手,将来小虎长成,可不像鹿那样好杀。”那人微微蹙眉,似是平生头一次见到这等样视生死若等闲的少年,明知命垂顷间,竟仍不改抗衡强梁之气。他不禁点了点头,说道:“那时我再改名‘猎虎’不迟。”投酒袋於李逍遥脚下,冷冷的又道:“这袋金梅酒解不尽你所中之毒,但於‘虎风手’制脉之伤或有镇定疗效。若想活到成虎之日,去找‘医侠’罢。”

    李逍遥素闻“金梅酒”解毒之效,没想到那人居然慷慨相赠,一怔之余,心中越发不解:“这人真怪!他既是要杀我,为何又不惜上好药酒救我?既然救我,为啥仍怀杀机不减?”闻听那人提到“医侠”,不由奇道:“谁?”心想:“我还没听说过世上有‘医侠’这等人物……”

    那人突然在林外说道:“医侠洪老儿遁世多年,或已不在人间。也许你可以回兰陵渡找百草仙。”李逍遥心中一沈,不禁苦笑:“绝路。”夏枯草死在他面前,仅遗药典半辑,别人自是不如他清楚此事绝到何等田地。便纵夏枯草仍在人世,李逍遥也不会再走回头路,一意要寻回灵儿,护送她前往苗乡才是正途,否则死也不能甘心。抬眼时那白衫人已逸然而隐,仿佛并未远行,只不过又藏入李逍遥心底,等待猎杀时节。

    李逍遥自然晓得那人原是寻来狙杀他,只因看出他中毒垂危,杀之不武,才暂且放他过这一关,下次倘若再遇彪残刀,势必惊尘溅血方休。从那双凛凛肃煞的眼光中,他恍觉自己终将走向黑暗尽头的刀口。

    卫猎鹿的刀。

    走出林子,仰望满天夕光,洒面映眸之际竟感眩晕。人生祸福难测,便从适才的经历已可窥见一斑。倘然不是因为先被书航毒倒,这条小命已丧在卫猎鹿的刀下。他不禁苦笑,想起书航所为,心中并无怨恨。但想:“人有很多种,如果你一定要做那种人,那你就做去罢。”他自小并不拘泥於正邪俗见,虽然嫉恶如仇,但觉世事无常,许多人心里的变化绝非一己之念可挽,纵然举世皆浊,他也依然抱定信念走自己的路,就算前边有无数刀锋横挡,也绝不回头,绝不退缩,只要义之所在,我自行我道。记得棒胡所言:“宁为无头将军!”犹然铿锵在耳。

    不知不觉,李逍遥感到自己似在严酷的人生历练中渐渐长大,仿佛找到了自己要去的方向,不再迷茫,不再浑浑噩噩。脑中不断闪出一些人的身影,他们虽死犹在,从来未曾离开他,他们与他同行,激励他不断前行,不畏霜刀雪剑。每当境遇乖蹇之时,他们从冥冥中垂注的目光便在他脑海里恍然重现,丹辰子、洪大夫、鞠觉亮、鸠摩罗、棒胡……

    他不孤独。心存光明,仿佛曦日之普照。他仰天舒展胸怀,暗觉从前那个油嘴滑舌的乡下顽儿不经意间离己远去。在夕阳下凝神片刻,收拾思绪,心想:“答应过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姥姥临死前要我护送灵儿去苗疆寻亲,夏枯草临终时要我帮他照顾小巧,我也答应过灵儿要帮丁大哥、宋姑娘得能重聚,萧乘龙为了救我而落入强雄之手,也须报知傲家,以图设法相救。还有,丘白临死前好像也托过我什麽,而且丢失的湛卢剑我也要寻回来还给正主儿……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想到这许多未办之事,总觉头大,确是没一样好办。可我不能再逃避。”

    头一件事自是要尽快与灵儿会合,唯此方能放心前往枫桥镇。待了却方老板所托之事,他便得陪伴灵儿去苗疆,虽然身上旧患未愈又添新伤,且中剧毒难解,一想到尚有许多未了之事,岂还有心思多想自身之患?

    不觉又走到湖边,晚风吹送,隐约听闻远处有歌声依稀,似有一女子痴情吟唱,意极幽婉。唱的是一支《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李逍遥不自禁地驻步,心想:“这是太湖,不是长江。而且水脏不能饮……”

    风送浓浓相思情,荡然入魄。“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李逍遥虽不懂诗词曲韵,也知有一个女子在怀念心上人。她说我和你住在长江的两头,都喝著长江的水,可又不能相见。长江水何时干枯,自己的别恨方能消解。曲意中油然流露出她的相思之情犹如江水一般永远无穷无尽……

    便在苦寻灵儿无果之时,乍闻如此动人心魂的情歌,他不禁痴然。暗觉歌声似乎透著耳熟,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听谁唱过,虽然不是同一支曲子,然而歌者情怀始终是一样的。历劫不变的情,沧桑不改的心,总是教人闻之动容,因为世间的悲欢离合未免太多、太多了!

    李逍遥寻望湖面,并未见到歌者何在。他心中越思越疑:“似有熟人在此……”平生头一遭决意随自己的预感寻去,到得湖滨山丘之上,正要凭高而望,忽然怔住。

    有个秀辫飘晃的俏影映入眼帘,不经意之下,顿教李逍遥吃了一惊。揉眼再瞧,面前那一袭纤纤素影正是灵儿。她立在山头,正朝湖面久望,似在痴痴出神,竟未觉察李逍遥立在身後。

    李逍遥惊喜之余,突然担心起来:“她这是在干啥?”因见灵儿临湖悄立,惟恐她失足而坠,急欲抢上前去拉她回来,脚刚迈出,突觉足踝有物勾缠,未及低眼去瞧,耳听得扑簌簌声响,四下里怪藤急窜而来,立时将他缚成一团。李逍遥心系灵儿身上,竟未留神脚下,待得惊觉不好,脱身已迟,不由大叫:“清──凉宝宝,你这王八蛋!”鬼哭藤缠绕之际,他兀自大惑不解:“这位仙童的鬼哭藤怎会不忌我身上的硬天师味儿?”

    灵儿闻声回头,乍眼瞧见一官军遭清凉宝宝伏击,顷刻之间缚成大粽子也似。她不由得一愣,随即听出李逍遥在藤丛里微弱的呼声,灵儿奇道:“逍遥哥哥?”李逍遥叫苦道:“是我!那小木头在哪儿,快叫它松绑……”清凉宝宝从一块大石头後边探出脑袋,可它木头木脑,纵然听到李逍遥的呼救之声,却毫无反应,只是嘎嘎而哼。

    灵儿抢上前来,双手抓藤,柔指如灵幻夭舞,不知使了何等样手法,居然轻而易举地扯脱了李逍遥身上之藤,拽他出来。李逍遥顾不上奇怪,怒寻清凉宝宝,说道:“非扁它不可!”灵儿妙眸惑然地打量他这身装束,奇道:“哥哥,你……你做官了麽?”李逍遥回脸瞧了瞧她,一时百感交集,叹道:“只要能找到你,皇帝也不稀罕做!”此言发自内心,脱口而出,灵儿听了顿时怔住,呆呆地望著他,眼圈不由得湿红了。

    李逍遥无意中的一言,仿佛是她盼望了千万年才盼来的至福。原本一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倘有无尽彷徨无尽迷茫,此时一扫而空。爱的话语便纵有千万句,这一句自有与众不同的深意,在他两人之间,此言犹如海誓山盟,不经意间注定成为此生的永恒。红尘滚滚,万事如烟,只要能找到你……

    然而李逍遥尚不晓得灵儿在他生命中意味著什麽,此刻他只知道找她好苦,两人每次得能别後相聚,真的好辛苦!

    他一想到寻觅之时的徬徨无主,心中便感憟然:“不能再失散了,她一个孤身女孩儿,委实经不起世间这许多风雨!”不自禁地想握住灵儿的手,再不放开。她似是心有灵犀与他相通,素手先已递到他掌心,但却别过俏脸,眼望湖天一线。李逍遥却缩回那只手,暗觉她似有郁然不欢之色,心下难免不安,嗫嚅地问道:“灵儿,你……你是在恼我麽?”依他心里所想,这小姑娘多半是因为他说要摸鱼儿,却摸到渔姑船上去了,是以不免著恼,一气之下却跑来这里独自发怔。

    灵儿却微微摇头,回过脸来瞥他一眼,俏目低转,轻声道:“哥哥,我……真怕你不肯回来了。”李逍遥一时哪知她这等样小女儿的情思,暗觉她并无嗔怪之意,心头一宽,笑道:“傻!我不回来,能上哪去?”灵儿侧头瞧了瞧他,又问:“哥哥是回来找灵儿,还是找船哪?”李逍遥不禁乐道:“傻!”

    因觉她眼神仍含异样之情,他不由得又感不安,讷讷地立了一会,问道:“你……真的不生我气?”灵儿垂下眼眸,让他多等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李逍遥搔脑袋发愣,因觉心中迷茫不解,又问:“那……你干嘛一声不吭就走掉了?”灵儿小声道:“人家叫过你啦。”李逍遥不得不详加解释,免得又要头撞闷葫芦。“话说……”

    “……你说怪不怪?”灵儿徒瞪一对妙目听了半天,才知先前他是看望水氏家属去了,绝非另有别衷,待听到水舞阳死而复生,她不由得眼神一变,俏面更加苍白。李逍遥也是满面疑惧之情,啧然道:“你说多怪,水舞阳死的时候咱都在场,决然不可能复活,而且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我清楚得很,兰陵渡绝非是梦!”

    灵儿点了点头,移目又望湖光山色,但觉夕照无边,天地渐暗。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由地纤身微颤,偎近李逍遥身边,宛然盼能从他身上得些暖意,得些依傍。李逍遥仍未回过神来,犹有余悸地说道:“这事真怪!你不相信也不要紧,但我绝非做梦……”灵儿突道:“不是梦。不是……”李逍遥听她话声有异,显是比他还要惊憟,不由得心头凛然:“你想说什麽?”灵儿眼望湖面,纤指上的冰凉之意直透入李逍遥心底,咬唇片刻,低声告诉他:“刚才我看到宫九了。”

    李逍遥不由得一怔,旋即全身乱竖寒毛,诧声道:“尻!宫九?”灵儿闭上双眼,回思适才所见,恍现一舟独漂,船头那人痴然抚琴的情景。她当时也似李逍遥现下这般大吃一惊,所幸宫九独自出神,并未瞧见她。自兰陵渡一别,宫九似乎变得越发索然落寞,脸上的凄苦之色愈深,若非琴声铮然,直与死人无异。

    唯有弦下那丝丝凄然怀念之情,无尽追悔之意,方能显见宫九并非行尸走肉。

    昔称“天下第九”的宫九,从未像现在这般让灵儿觉得他浑然与夕照江湖一般从此天长地久。留在她脑海之中,是一个黯然神伤的宫九,断肠人在天涯,追忆足以把人囚。

    灵儿回过神来,说道:“宋姑娘也在左近。适才听到她的歌声……”李逍遥不觉握紧了掌心这支柔手,矍然道:“我不会任由宫九来捉你!”想起刚才所听到的歌声,方始恍然:“原来是宋姑娘,难怪总觉得耳熟。哎哟不好!宫九既然在这儿,难道宋姑娘又落在他手里了?”灵儿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移眸而回,说道:“不知为什麽,我觉得宫九变了许多,跟以前判若两人。”李逍遥面露不以为然之意,她仍是坚持己见,低声道:“宫九心中已无别人。”她猜想宋香柠未必在宫九手上,从那满含追思之泪的琴声可知,宫九抚弦之时,只当身边有娇妻相伴,在夕阳之下,恍觉船头坐著桑十娘,他的琴声只是奏给她听的。

    依然是那一曲《钗头凤》,不知不觉心情已异。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草声簌响,李逍遥惊而回首,但见一个三髻之影闪回山岩背後,清凉宝宝摇晃大头,宛然不倒翁之状。李逍遥不禁好笑,旋即想起适才之事,正要去揪它脑袋,灵儿忙道:“哥哥莫要怪罪於他,刚才多亏了宝宝呢!”李逍遥恼道:“还多亏了它?”

    “是哦,你看……”灵儿领他走到山道之旁,手指草丛,李逍遥方才瞧见草中竟有数人遭怪藤所缚,状似书航之母的裹脚布,仅露脑袋在外,又有如完颜黑骨之露趾破袜。他定睛一瞅,从藤蔓间隙看出黑苗装束,不由吃了一惊,急绰木剑在握。灵儿却毫无惊慌之态,悠然道:“他们想来捉灵儿,却被宝宝捉住了。”

    李逍遥见那几个苗人果然已动弹不得,方感心头稍松,想起姬灵通便在左近,不免又紧张起来,却咧开嘴笑:“灵儿,刚才我看到老姬了。”灵儿没说什麽,从她微蹙的蛾眉似是已有所料。雾月教既然一心要来捉她,自是不至於仅派几名等闲脚色,毕竟她是水月宫主一手调教出来的高徒。倘无姬灵通那样的长老一辈高手亲临,岂有十足成算?

    李逍遥却知苗疆又有厉害人物前来,那日在江上曾见一独目老者似比姬灵通更加了得,单只一个姬灵通已极难对付,若再遇到那独眼老者,凭他与灵儿现下的本领自是毫无脱身之望。他想到势紧之处,不免暗暗担忧:“那独眼老苗的本领未必在强雄之下!当日若不是刚巧撞上名花流的高手在那儿游逛,我已然葬身鱼腹……”低眼扫视,看出这几名黑苗汉子头额鼓突,手掌粗壮,犹如大!一般,似是修练铁沙掌的老手,各非泛泛之辈。幸而清凉宝宝驭藤如神,经夏枯草精心淬养而成的鬼哭藤又自有独得之妙,虽源自苗疆,这干苗人却无摆脱之术,越是挣扎,怪藤箍缠越紧,几乎深陷肉里,沾血之後更见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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