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雨帘中隐隐约约现出一面酒旗。
自远古以来酒亦为施行巫术之介质。灵儿晓得李逍遥身上有酒,可是遍寻“乾坤袋”,毕竟远为不够。犹记得已故恩师传授“还魂咒”时的千叮万嘱:“行此逆天之术,鬼神难容。须酒九九之数,以入梦化之界,浑然忘我,独抗天谴……灵儿,起死回生不是那麽容易的!”在灵儿想来非但不容易,而且简直不可能。单只急切间筹齐九九八十一甕施法必需之酒,已然无望。谁知便在绝望关头,前边出现一酒旗。灵儿眼睛一亮,通常挂酒旗的地方,想必有酒卖。
“看,有个妞儿抱一死人赶著大车往这儿来了!”店里好些人闻声张望,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灵儿适才连唤秘咒不见效验,自知这样试下去只是徒然耽搁时候,须得先找齐所需的酒,她熟谙医术,生恐李逍遥淋雨多时,伤处难免有“破伤风”之虞,他伤在要害,若再感染发疽,就算唤成还魂术也未必济事。所幸旁边马车尚在,灵儿顾不上多愣,先把李逍遥抱上车,以干草铺了厚软一层,这样李逍遥虽可睡得舒服些,但仍不免遭雨淋。灵儿找不到可遮蔽风雨之物,只好把他抱在怀里,用她的身子为他聊以遮风挡雨,毕竟纤弱之躯,如何遮得住?只一路颠簸不多时,他离死亡无疑又更近了一层。
灵儿平生头一回赶马车,赶了半天发现是骡,道上自有一番折腾,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前边不远处居然有一酒铺。她脑子里想:“好在师父没说非要哪一种酒,只要是酒就行。”一恍神之间,姥姥从冥冥中晃身而现,满面忧色,厉声道:“灵儿,切不可饮酒稍甚,尤其你要记住,绝不能沾雄黄酒!”
灵儿哪顾得许多,赶著大车撞到酒旗之下,虽见店内栖坐好些脏脸汉子,一时间浑忘平素怯生之情,不等刹停轮!辘,启口便问:“店家,可有存酒卖?”店里一络腮胡子张开嘴乐:“还奶声奶气的!”便在一片肆笑声中,好些暗抄的兵刃又各回各处。门旁一个翻锅大炒的肥膀壮汉头没转动,粗声粗气的道:“没酒还挂什麽旗?”灵儿登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忙道:“那……我全要了。”语声微顿,素手掏兜之际,又柔声细气地补了一句:“可不能少於八九十甕哦!”心下却存多一层准备,暗忖:“万一这儿的储酒不够,我……我还得速往别处去找齐。可是一路上雨大,须要跟店家讨些雨具。”
“要这麽多?”店里十来条脏脸汉子齐愣,只见门外热炉呼的跳起一团急火,却蹦到锅里乱旋,那肥膀大汉甩勺翻翻滚滚地兜来炒去,头也不回地哼道:“依律,倒酒可是要砍脑袋的!”灵儿忙道:“我不会倒掉,我要喝。”店里众汉见有生人突至,原本戒心顿起,看清了马车上不过是一个如此可爱的少女,居然把“倒卖酒”误为“倒掉酒”,皆乐而不禁。那掌勺大汉却粗声道:“自个儿喝也不行!官府严禁卖酒给未成年少女……”灵儿不由愣然:“为什麽?”店里一汉子咧嘴道:“怕你因醉失身哪,傻妞!”另一光头汉傻乐道:“我喜欢好饮的妞儿!”那掌勺大汉粗膀微振,一块油光滑溜的肥肉从锅底蹦到了那两人面前盘里,顿时溅了满脸热油,那俩皆痛呼揩脸不迭,掌勺大汉哼道:“甭跟我在这儿扯!”
灵儿在那干粗汉哄笑声中不免窘然,正不知如何应对,雨帘中打铁削石声铿锵入耳,先前她便听到,只没留意。当下从铺前望去,原来左近有数十人或打铁或塑石,林间草棚下兀自热火朝天。灵儿妙眼回掠之间,见得塑石棚前挂一牌子,仅写“碎石”二字。打铁棚上另垂一牌,以火漆炙出“典玄”字样。
她不敢稍有迟耽,正要向那掌勺大汉说明原委,突听雨中马蹄声碎,有人冷冷的说道:“既然於小节之上晓得守法自律,如何在大节上把持不住?”话声倏响,此间许多人脸色微变,不由得又各操器械,待望见道上仅有一骑悠悠而近,仗著人多,戒心方减,乱晃的寒光又掩回桌底。此般情形如何逃过灵儿之眼,她在骡车上望得分明,不由暗奇:“又怎麽啊?”但听打铁之声稍顿,炉边一老儿黑著脸哼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一个银袍玉带的贵少缓绺下马,在众汉虎视眈眈之中闲步而来,只朝灵儿微觑一眼,并不多瞧,礼貌地点了点头,旋即立在店檐之下,轻拍衫上雨水,正眼儿也不瞧旁人一下。灵儿看出那干人面色不善,且在暗抄器械,而那贵少面相甚和,绝非歹辈,更看不出有无武功,居然只身而入虎狼围伺之地,灵儿正为他担心之际,削石声业已停顿,一人劲声道:“扩廓贴木儿!”
她妙眸微转,只见碎石棚里有个长脸大汉缓缓抬头,止锤不凿,目露惕然之色,其他人闻言之下各露意外的神情。那贵少负手望檐,淡然道:“拜火教长老之一的李莫野,还有碎石、典玄两位堂主,想必都在这里了!”那干脏脸汉子脸色陡变,只那掌勺大汉仍然从容翻锅,并无半点动容之情,连灵儿也觉他的手稳得很,寻常之人猝临大变时断难若此。那贵少又微微一哂,浑似未见背後乱晃的刃光。“我听说你们在等彭刘二贼。”
店内那络腮胡须大汉一掌拍桌,喝道:“扩廓,你敢孤身前来,莫非活腻了?”灵儿本是前来讨酒,哪料这帮人全都凶霸霸,不免越发为那孤身少年的处境捏一把汗,原想若他被欺,怎能见危不理,只好出手解围,但当听闻那帮脏脸汉居然是拜火教人物,她不由得一怔。那扩廓贴木儿仍是不动声色,目光一扫,已将四周情势尽了於胸,嘴边挂著淡淡的鄙夷之意。那打铁老儿改拉风箱,在炉後提声喝问:“你这小子汉人不是汉人、胡人不是胡人,却来做甚?”
扩廓贴木儿轻手拍袖,淡然道:“我家主人最近时常睡不好觉,想是患了一样病因。”灵儿不明此言何意,方愕然间,那掌勺大汉趁著往锅里添料之隙,头没抬地问了一句:“什麽病劳动你王保保的大驾?”扩廓贴木儿仿佛不察四下里杀气大炽,悠然道:“逆贼未灭,四海未平,我家主人每夜难免头疼,睡不安寝。”炼铁棚那老儿劲拉风箱,冷哼道:“这病可不好治!”碎石棚那长脸大汉接口道:“绝症!”
便在众声哄笑之间,扩廓贴木儿沈声道:“我家主人说,只要取尽拜火教反贼人头献上,他的病就会不治自愈。”纵连灵儿这等不知世事的人,也能想到此言既出,当下会有何种情形发生。她只是来找酒的,哪知红尘浊世,处处皆是纷争杀戮!
酒铺、铁棚、石窑三处怒声纷起,数十条蓄势多时的汉子几乎同时操家夥扑袭而来,灵儿方吃一惊,耳听得劈砰、劈砰之声串响一片,未及瞧清端的,地上已多了数十具尸体,一时惊尘溅血,连她都看不出扩廓使的是什麽手段。
眼帘里焰影曳闪方逝,打铁老儿典玄的大锤居然落在凿石汉子的头上,碎石汉子的铁凿却凿穿了典玄心窝,两人霎间齐倒於地。那掌勺大汉眼瞳不禁一下收缩,面前火团噗的稍蹦即落,只见扩廓贴木儿踏血跨尸而近,脸上的神情只似踏青。“李莫野,我要借你的脑袋权作药方!”
那掌勺大汉变色而呼:“你小子回去问问你娘,自个儿究竟该叫扩廓,还是王保保……”大叫声中,陡然提勺直捣扩廓心窝,此招之猛,灵儿见状自也生惧,不禁低哦一声。李莫野究属光明顶大人物,单以这招“直捣黄龙”的手法已足与当世任一名家大匠相提而论。孰料扩廓只随手反扣,竟然拿住了李莫野之腕,其轻描淡写之妙端是无法言喻。李莫野方叫一声:“无忧手!”扩廓闪电般扭转他那只粗臂,锅勺落地,翻掌就势一送一卸。
哢嚓!李莫野惨叫声中,一大截血淋淋的断骨反透後肩,直凸出衫外。灵儿不禁惊呆,但见扩廓随手抄起旁边菜刀,切下首级,袍下悄然起脚,踢炉入棚,正中堆放酒坛之处,轰然声响,大火燃起。此人年岁似与李逍遥相若,行事竟然悍狠利索至斯,灵儿反应不及,他已提著人头,在大火熊熊高炽之中瞬即终结一切,转身信步而行,焰声毕剥,隐隐传来一声冷哂:“我只知生下来就是为皇上分忧的公子无忧!”灵儿猛然回神之时,只听蹄声骤远,透过焰光闪跃之隙,依稀望见那人只骑回入迷朦雨幕深处。
灵儿记起李逍遥曾说拜火教不乏义士,还未想到该怎麽做,大火便已埋葬了一切。扩廓贴木儿出手之疾,战局了却之快,殊出意料。她一愣之下,非但救人不及,待想到酒,更是无望取得。正惘然间,雨中传来沙沙脚步声,小道另一头晃出两个赶路的人影,皆戴大笠,肩披蓬蒿,显得行色匆匆,望见此处火起,奔走更急。只听一人说道:“糟!咱迟了一步……”
灵儿本不愿与生人照面,方欲避开,那两人连抄身形,掠过大车之旁,皆望著火光起处,只顿足不迭,其中一汉子叫苦道:“李长老和碎石、典玄二位在此蛰伏多时,一向低调,就连教中低辈弟子也不知他们真实的身份乃是……咳咳,如何泄露了行藏?”另一人猜道:“别是教中出了内鬼!”转面望见大车欲离,车上有一少女神情凄楚,那俩虽无疑念,却忍不住多望一眼,犹未定神,道上走来一个挑担的佝偻身影,晃悠而近,便在经过那两人身旁之时,灵儿突然感到杀气斗炽。她正给李逍遥输送真气,每过一会儿便这般为他助增体内抗力,哪暇旁顾?只听飕一声锐物掠风,有人闷哼而跌。
另一汉子怒喝道:“你这厮鸟,一路跟踪我俩,早瞧出你老小子路数不正!”啪啪交手不数招,各自跳开。灵儿闻声转靥而望,先见到一顶大笠滚过道边,地上跌了一个癞痢头汉子,半边肩背衫裂血迸,吃痛不起。另一汉子却是独臂,只同挑担之人急交二三招便又遭所算,跌步撞在树干上。
飕一声响,那挑担瘦汉抛开箩筐,从扁担中拔出一支狭长之刃,指著那独臂汉子,桀桀笑道:“红莲火,你是丐帮弟子,且冲丐尊老儿之面,给你一条改过自新的路走!”灵儿方才认出那独臂人是识得的,地上滚倒的那癞头儿道:“火哥,你先走,报信儿要紧……”那偻背瘦子尖笑道:“下去找阎王爷报丧罢!”狭刃抖出个花儿,唰的刺向那癞头儿喉下,出手既快而狠,那癞儿受伤在先,连滚数下都避不开,眼看无侥,独臂汉子突然和身扑上,猛撞过来,那瘦子狭刃又划伤了他腰胁,却也撞偏一旁。瘦子发掌将独臂汉子打翻,狞脸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红莲火究因重伤未愈,岂能与抗?身上连连挂彩,同那癞头儿跌做一处,生死关头,兀自悍气不减,用手抓住狭刃,浑然不觉掌心割裂之痛,瞪著那瘦子,大声道:“好你个山东徐疯子,别以为我不记得你。那年你小子流浪京城,欲投我丐帮,因行止不端遭洪爷驱逐,那时我还帮你说了情,你小子却恩将仇报,投了鞑子不说,竟然数典忘宗至此!”那瘦子狞笑道:“说这麽多,不如我给你一剑!”翻腕回拽,生生从红莲火手里扯出狭刃,血滴了一地,却视而不见,眼光一狠,说道:“你俩的脑袋虽不及彭刘二贼值钱,但也换得几个酒银使使,就送了给俺罢!”抖腕甩刃,正要行凶,灵儿顾不上帮李逍遥输足玄元真气,急抬右手,柔腕倏地连摆数下,晃掌拍雨,飒一声响,击溅雨丝,骤然拨射而去,那瘦子脸颊挨个正著,痛呼未出,羊撇头倒地。
红莲火和那小癞头儿皆愣然转头,随即认出灵儿,不由惊去喜来。那瘦子知有高人在旁,难以逞凶,慌忙逃离。灵儿回手按掌,继续帮李逍遥续气延息,原本她不爱多管闲事,毕竟什麽都比不上心上人的性命要紧,但见那瘦子甚是奸歹,而红莲火又曾救过她一回,怎能容小人一再猖獗於眼前,於是腾出一只手驱之,就有如打苍蝇一般。
红莲火扶著那癞头汉子忙来拜谢,因曾谋面,晓得这少女素来清冷淡敛,礼数少疏,红莲火也不以为奇,待见李逍遥奄奄一息之状,顿吃一惊。那癞儿道:“他怎麽了?”灵儿怎知此是一代豪杰刘福通的弟子南浦云,只默然不言,但想这两人皆各挂彩,毕竟不忍,便取疗伤药物赐之,不等那俩称谢,她赶著大车迳驰而去,心想:“又耽搁了些时候,须得尽快找到施术所需的酒……”但听背後大呼小叫,却是那癞头儿连滚带爬地追随而来,灵儿心中奇怪,不禁停车等待。
南浦云追了一段路,因见那少女停车回眸,他咧嘴一笑,不由地摸了摸秃头,想起草帽忘了捡回,连忙回身去找,口中只叫个不停:“姑娘等一等,俺这就来!”灵儿方感纳闷,忽听一人淡然道:“对不住得很。”她心头微惊:“有人在我身後,怎没发现?”猛地回靥,只见银鞍白马,一人牵缰悄立树荫之下,正是扩廓贴木儿。
扩廓的眼光似是犹豫了一下,但当南浦云身影复又晃闪而来,他握缰的手微微一紧,眉间隐然透出一层杀气。灵儿心头刚感不祥,只见南浦云戴了帽子跌跌撞撞追来,叫道:“好教姑娘久候,火哥说怎好让姑娘独自寻医救治咱那瘸兄弟,与小人一合计,於是分做两路,火哥脚力好,自去报信,教俺来听姑娘使唤,比方说赶赶车什麽的……”灵儿未及听完,扩廓贴木儿突然从树影下现身,南浦云顿吃一惊,抬眼乍瞧便即认出,大呼:“王保保!姑娘快逃,这厮不是好人……”
扩廓怎容他多言,方欲抬手,灵儿忍不住道:“又要杀人?”扩廓浑若未闻,袖下一道几难辨觉的暗劲悄送,无声无息地隔空拂指,南浦云犹未抢近,倏感气息大抑,旋见胸前衣襟凹陷一窝,宛如无形之手按入。顷刻之间南浦云面笼死色,在此人手底下竟无半分抗御之能,不论他还是先前那夥拜火教成名好手,撞上了“公子无忧”,有如群羊遇猛虎,抵抗徒劳,逃亦无望,只有等死一途。
说时迟那时快,灵儿素手微晃,眸中但见玄光霎闪。南浦云方愣然间,胸前衣襟乍凹即凸,砰的荡开大道幻化之圈,将扩廓的指力弹回,两相交撞之下,南浦云倒跌而飞,撞入杂树丛间,晕了过去。扩廓虽吃一惊,却分毫未受“金刚咒”所撼,趁灵儿手诀乍松之隙,袖风疾荡,簌然朝她脸前一挥,灵儿视线登扰,只觉劲气如针,扑面钻瞳而来,她护著李逍遥,如何能展开小巧轻灵身法与之周旋?急促间只来得及抬掌遮挡在双眼前方,霎时她心凉通透,随李逍遥一路历经风波,因缘际合之下所会高手无数,但无论宫九、强锋、修剑痴还是太婆、桑十娘等一班各霸一方的难缠人物,无一人堪能强胜扩廓贴木儿的手段,此人武功之高恐怕也只有关东强雄、江南狄武以及那神秘的猎鹿人可比。
灵儿抬手挡面之时,倏感“肩井穴”一麻,全身立僵。扩廓虚拍一袖,乘机晃手斜探,点了她的穴道,飒然拢指还袖,负手闲立如初。此时他便在大车之旁,相距如此之近,灵儿方才瞧清他面容僵木蜡然,喜怒难形,惟双目炯炯有神,不论何时何地,总是透出无穷的自信和一抹挥之不去的隐痛,乍看他的眼神宛如悲天悯人,但若稍加留意,便觉他眼里的那抹沈痛悒郁之色似是与生俱来。
她性甚羞腆,并不想多瞧扩廓那张恍若罩了蜡面一般的脸庞,可是穴道封住,只能这般面对著他,纵想不瞧亦不可得,所幸她那只手犹僵於眸前,从指缝中觑看,尚不算难为情煞。耳听得此人喟然道:“我是回来灭口的!”灵儿并不吃惊,适才扩廓现身之时她便感到他不会放过自己,只因她看到了不该见到的。
灵儿急促之间难以速解自身穴道,扩廓不愿多有迟疑,似怕自己竟会改变主意,袖影倏翻,悄然发指捺向她的死穴,只须轻点即收,便无丝毫痛苦。灵儿并不畏死,反觉倘能这样追随李逍遥而去,亦属一种解脱。
扩廓贴木儿每回出手,虽似漫不经心,却都透出一股决绝、了断之气。不论内心有多少挣扎,既已出手断无余地。心下但有一叹:“为了皇上夜能安寝,天下不知朽了多少枯骨!”
然而这一回他没有机会了断别人性命。出乎意料的,腹间奇寒透彻,一口利剑悄抵,殊无预兆可测,仿佛天意。扩廓一低眼便与李逍遥微睁的双目对个正著,灵儿的一只手从未稍离李逍遥之躯,或许她持之不懈的输送真气使他得以苏醒,也许是她所临的危亡之殆惊醒了他,但无论怎样,他毕竟从昏迷中猛然醒转,岂容别人伤害灵儿?
倘若李逍遥随手拿起的只是木剑,当下他断无气力危及扩廓性命。待觉寒刃炫目,才知握起的是林月如先前失手弃落的“越女剑”,不知为何灵儿恍惚中竟没忘记拾放车上,抑或她只是为了有一把护身兵刃,但也许冥冥之中另有天机使然。凭越女剑之锐,纵连扩廓也霎时吃了一惊,身临利刃之抵,如何还能下手取那少女性命?更令他惊诧的是这一招看似平常,方位之刁绝无可防,尤其在近距之下猝然受制,难免愕然。李逍遥只消轻手送刃,乱剑诀中此著名为“肝肠寸断”之招便会由此名副其实。
凭扩廓贴木儿的武功,高出李逍遥何止数倍。倘在他没伤之时,就算使尽全身解数也未必能够占到便宜。扩廓只道这少女身旁躺著的不过是个死人,因而并没留心,孰料李逍遥奇迹般地醒转,危急关头只出一剑便把扩廓贴木儿也拉入绝境。马君武所创剑法的绝地反击之意,从来如此。
灵儿万万没想到李逍遥竟会在这种绝望关头醒转,一时浑忘惊喜之情,恍然如置梦中。扩廓一低眸间,看出这少年不过回光返照,纵有余勇也持续不出片刻,果不其然,李逍遥抬臂急了,胸创又迸,血溅满襟,持剑的手兀自颤抖难定,单只握剑抬臂已然气力穷竭,哪里还能剩下递送之力?扩廓既已识破,更无迟疑,手影方欲晃闪而动,李逍遥心头登时沈了下去,如堕无底洞,再难握住剑柄,全身气力急消,叮一声剑落身旁。
此时灵儿浑忘了一切,芳心只系於李逍遥之身,为他的意外苏醒而喜不自胜,哪里在意她自己的死活?扩廓心中暗叹,别转面孔,正要送掌结果了这少女,突听李逍遥语声微弱地说了一句:“不杀女人!”
扩廓贴木儿闻言,一时心头微震,居然没有立即下手。李逍遥看出他迟疑之色,为保住灵儿性命,强忍创痛,又道:“连妇孺也不放过,算什麽英雄好汉!”本以为片言只句晓之以理,便能说动这银袍少年改变主意,哪知扩廓贴木儿一沈吟之间,脑海里倏现一个手握刈鹿刀的人影,恍似听见那人语声凛凛的道:“浮名把人累。若存妇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乱世逐鹿,群雄蜂起,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扩廓微一定神,眼中顷时杀气复炽,李逍遥顿知此人心如冷铁,说他不动,心想即便要死也应先於灵儿,只恨自己本领有限,无力保护她周全,牙关一咬,勉力说道:“那你就先杀了我罢,不然……”话未说完,一口血喷了出来,心头郁愤已极。
但听一人轻叹道:“让他们去罢!”扩廓本来便难下手,这时无须回望便知何人悄立身後,闻言微怔,并不动弹。李赵二人只道必无侥理,心头虽然凄苦难尽,毕竟两人得能死在一起,也算不枉了,想到此节,他俩倒坦然得多,反无扩廓贴木儿那般内心挣扎之苦。从扩廓隐痛般的眼神里,李逍遥不禁想:“这个人活得很辛苦!”当下秋雨乍歇,碧空飞黄叶,扩廓贴木儿身後现出一人,素巾清衫,衣白胜雪。李逍遥望见那袭出尘之影从树後闪将入眸,不禁怔住,一时心潮如涌,却怎麽也理不清纷乱多时的头绪。
更奇的是,扩廓贴木儿竟然肃容欲躬,当他那笔直的腰身微屈之时,便连灵儿也看到了那白衣少年面笼素纱的姿影,端的是风华绝代,如帝子之临。李逍遥越发惑然,心里早就堆积多日的疑问再次冒将出来:“我在三宝颜见过这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无忧公子?”灵儿的清丽脱俗宛如一株清池雪莲,那白衫玉人的风姿却似帝苑华葩,两相辉映之下,说不出谁更尤绝,凡俗之人一生一世或也无缘得见的这两般奇璧竟会不期而遇,李逍遥虽在重伤之余,亦不免油然而生恍惚若梦之感。
那白衫人并不受礼,以眼色止住扩廓贴木儿欲拜之举,淡然道:“时下你是我兄长,何必乱了辈份?”星眸盈转,朝大车上这对少年掠了一眼,并不多瞧,面孔转开,茫然道:“练成了无忧手,我什麽都忘了,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曾经同我最亲的人。”李赵二人皆不明白他何以竟出此番慨叹,正纳闷间,扩廓贴木儿冷然道:“无忧手有两层诀奥,殿下学的是‘忘却’,臣习练的却是‘了断’。惟死亡与忘却,方能真正使人从此无忧!”李逍遥心中突生惊恐之意:“尻!我明白了……原来有两个‘无忧公子’,难怪如此神出鬼没!”
那白衫佳人眼望远处,不禁幽幽的道:“早知‘忘情诀’修练之後竟会连我自己也忘记了一切,我……唉,眼下後悔已迟,不练也练了!”李逍遥从扩廓的沈吟之色隐隐觉得不妙,暗惊:“又尻!这种秘密的事儿他们竟然当著我俩的面说,如此肆无忌惮,只有一个解释……”他刚想到“杀人灭口”之险,扩廓贴木儿便即揣测出白衫人突然现身之意,“我明白了,既能使人忘却便无须扩廓下手了断。”
倘能让李逍遥和灵儿自选,在“忘却”和“死亡”之间急难抉择其一。死虽然可怕,可若是他俩从而互相忘记对方,甚至浑忘一切,这样活著又有何趣可言?
然而他们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生杀予夺总是操在别人之手。那白衫之影蓦地一晃而近,袖风倏扬,探指疾抵灵儿眉心。在李逍遥朦朦胧胧的印象中,这才是真正的“无忧手”。扩廓贴木儿所练的只是“了断”之术,瞬间终结生命的无比决绝似非“忘情天书”武学的本意,只有斩断记忆方能“忘却”而非“亡命”。不论过去还是现下,那白衫人每回出手之迅疾果决,从来不容别人稍有反应的余地。其幻妙绝伦之处,玄奇虚无至极,隐然超脱尘俗而入仙家之境。
李逍遥哪里还有气力拾剑相护,眼见灵儿受袭,他连焦急之念也来不及生出,白衫之影便即欺到身前。便纵他毫发无伤之时,面对缥缈飘忽至极的“无忧手”也无半分对策,何况此时?谁知便在此时,那袭白衫之影从灵儿面前飘袂急退,如触虚无之壁,从不失手的“无忧手”出乎意料地没能奏效,犹未触及灵儿肌肤便受一道奇力反撞心口,那人身躯陡震,只得回掌含胸,与那力道相抗。灵儿突感体内穴脉畅通无阻,知是自行冲穴得解,旋即全身各脉真气盈转,脑中随之竟恍惚一下,不觉素手挥幻,霎间掌影千变万化,纷纷扬扬地撒向那白衫之人。但听一声讶然低呼:“千手观音!”白影飒然後掠,那人欲待多瞧一眼时,千掌骤隐,灵儿回手寂坐,颔目低眉,宛然莲花宝相。
李逍遥一时间怎知发生何事,心里只道那白衫人终究改变主意,才没对灵儿下手。耳听得林後杂声传来,似有多人驱车赶路经过,扩廓贴木儿和那白衫人霎时隐入林间,悄然离去,端的竟是来去倏忽,无警可兆。
他俩在大车上相觑而怔,想到“无忧公子”的神秘诡谲,直似做了一场梦般。大敌既去,李逍遥顿时再也支撑不下,又欲昏昏闭目,灵儿忙按手输送真气给他,可他究是失血过甚,一时急难缓解其危。便在忙乱之际,一颗乱生癞廯的秃头从树丛里晃将出来,正是刘福通的弟子南浦云,摇摇晃晃蹩到车旁,兀自抚额发愣,哪知扩廓贴木儿如何退走,只觉懵头不解。但见李逍遥身躯微动,南浦云侧头凑近。此时李逍遥神志尚在,察觉有人挨近大车,微睁双目。南浦云怕他认不出,忙道:“我是小南子,上回打八百龙那会儿咱是一队的,原来你跳崖没死,却伤得这般严重,啧啧啧,流了好多血,想是被树枝戳到了胸……”
自从那无忧公子现身,李逍遥便感脑子混乱已极,偏生南浦云没头没脑地抛来这番同样混乱的言语,他竭力回想之际,突然眼前一黑,竟又失去了知觉。南浦云探手摸脉,忧道:“不妙得紧!”灵儿如何不知?从前每当李逍遥受伤时,她只须柔手抚按少顷,自能以“观音咒”帮他减轻伤痛,复施符籙之术辅以药石,从来效验无虞。然而这回情势殊异於往,李逍遥手上的伤她虽能似从前一般抚合如初,可是剑创心脉,血灌胸腔,便纵抚平外伤也无济於事。她的办法已经用尽,能想到的只有“还魂咒”。
南浦云声称来帮忙赶车,可他伤也不轻,爬上大车便躺一角发愣,灵儿看他服过疗伤之药,伤口包扎既毕,并无大碍,只须歇息将养则可,更不多言,提鞭驱车而行。南浦云掐了李逍遥半天,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叹道:“这可怎麽著?”本想说“致命之伤”,话到口边,为免刺激那少女,慌忙咕嘟一声咽了回去。
灵儿本来无甚主意,看李逍遥脸色愈差,她慌忙把大车赶得飞快,道路不平,难免一迳颠跳不已。南浦云叫苦道:“却是怎地?”灵儿心中无措,不禁说道:“得……得去找酒。”笃一声闷敲,南浦云头撞左边车栏,歪一旁哼哼道:“咋地?”灵儿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道:“有酒才能施法啊。”旁边递来一袋酒,不过二三两,南浦云道:“有酒有酒。”灵儿只瞥一眼,不禁咬唇道:“才这一点点哪里够?”南浦云从右边车栏震跌而回,酒洒了他一头,兀自愣然道:“找那麽多酒干啥?”灵儿心头惶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成不成,眼圈一红,说道:“有酒才能施还魂咒啊!”南浦云在後边四脚朝天,一时满天星斗,“啥咒?魁星踢斗吗?”
灵儿突然心念一动,勒缰止骡,把大车生生刹停。她不免暗奇:“寻常之人怎会晓得‘魁星踢斗’这门法术?”不待大车停定,连忙转头问道:“你……你怎麽知道?”她虽性子羞腆,毕竟此时情势非同以往,那癞头小子既是李逍遥识得的江湖朋友,灵儿便不见外,心急之下浑无以往的诸多顾虑,只要有一线救活他的希望,哪怕再渺茫,总也不该错过。
车停得急了,只见南浦云在道旁草窝里扑腾,兀自回答:“甭蒙咱!魁星踢斗是俺师叔独门的法术,旁人如何会得?”灵儿一时反应不来:“你师叔是谁啊?”南浦云一身泥地爬回车上,紧抓车把手,方答:“师叔有好几个,一个姓林,玩毒的;一个姓孟,玩木马的;还有一娘儿们姓李,玩蠕虫的……”灵儿慢慢会过意来,点头道:“哦……你是茅山派。”南浦云点头不迭,鸡啄米也似,“对呀对呀,茅以降是俺师公!”
灵儿想了想,问道:“那……你有没听说过‘还魂咒’?”因见南浦云目光茫然,似未听闻,她更不打话,心想逍遥的伤势不容迟耽,尽管她於这门秘术犹有许多不解之处,但想既是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得勉力一试,而要施法还得先找齐所需的酒。大车又颠而向前,南浦云栽了一嘴,吃痛之下突省,叫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小时曾听老师公闲扯时提过一门与还魂有关的三苗秘术,据说很不好用,首先须有八十一甕烈酒,还得有还魂丹、赎魂灯诸样施法所需的道具才玩得动!”
灵儿幼时从水月宫主口里所记的“还魂咒”不过只是法诀,虽知此属玄门大法,鲜有一人仅凭己力便能使成,何况她师父也未练成,是以所知寥寥,每当提起,只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从萧乘龙回忆之中,她也仅知师父当年修炼之时的大致情形,毕竟萧乘龙不谙巫法,所知本就不深,那日仓促之间也说不周详。倘若贸然施用,实不知有何後果,此是灵儿心头一大郁结之难。正惶然之间,意外地听到旁边那小癞儿居然说出了她尚未尽了之处,不由停车回眸,暗生希望之情。
毕竟茅以降身为一代道术大师,潜心修炼一世,造诣高深,於各门巫幻之术无有不晓,从他口中所获之秘,究非等闲。灵儿登时留上了心,以眼光催南浦云快说下去。南浦云暗觉记起的不多,但想救人要紧,怎容迟疑,搔著秃头竭力回想,口中叙道:“老师公说,这是一人独施的大法,虽比不得咱茅山派的魁星踢斗大阵,却也离不开施法所需的诸样道具──除了酒和赎魂灯以外,还得找齐这几样:载有患者生辰八字的护身符,并以还魂丹置於患者口里,使之聚魂守魄;此外须有蛇胆丸、回阳五龙膏以辅,还得择一绝寂、绝光、绝尘之地施法,屏蔽一切外邪所侵;并要身怀十大天咒之一的‘千手观音咒’,方能瞬间倍增施咒之人自身法力,少一样都不能指望成事!”
凡事自有个中因果相报,先前灵儿若见死不救,或是未曾遇到这个茅山派的小弟子,她如何得能知晓这许多施咒之时必不可免的秘诀?但她听了那小癞儿所叙之言,不由越发心寒手凉,毕竟此属“逆天行道”之法,所需诸样元素任择其一均是急切间极难置备之物,还魂丹、蛇胆丸已属当世奇珍,等闲难以觅得。其他几样,除赎魂灯已有,李逍遥的护身符早已随手送人,却叫灵儿上哪儿觅去?再说那辟邪三绝之地,当世只怕也无。惟“千手观音咒”令她想起适才退敌的情景,往身上翻寻片刻,找出一帖月白之符,微一凝思,想起此符得自雁荡山秘穴,那日随手收在身上,并未得暇留意辨鉴,此时不免心念暗动:“莫非这就是‘千手观音咒’?”
偈有谓:“望南海何日得见,回头看便是观音。”原来旷世难逢的神符“千手观音咒”便在她身上,愕然之余,灵儿不禁冥神默寻“乾坤袋”,出乎意料地找到了“回阳五龙膏”,此亦施法必需,却是那日池清荷所赠,灵儿哪知李逍遥另有际遇,未暇多想,连忙搜寻随身之物,再无所获。由此足见挽救人命当有多难!
南浦云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多了,须在今儿子夜之时行法,否则他撑不到明晨!”搔了搔头,看出灵儿面有难色,不禁叹了一口气,垂头道:“缺少法器,就算老师公在这儿也是一样没辙儿!”灵儿又往李逍遥口里填入水灵丸、还神丹及参片,以帮他续气延命,想著南浦云之语,心里愈感茫然:“想不到有这麽难!可是……”
南浦云在旁咕哝道:“姑娘有没听说过神界十大天咒?老师公说,十大天咒好厉害!由低而高,分别是‘夜叉神王’、‘多闻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持国天王’、‘不动明王’、‘金刚罗汉’、‘雷音风神’、‘千手观音’,以及‘帝释天神咒’……十大咒若能齐集一身,便能达至法力通神之境,只是这决计可盼不可得,当世之人身上但能遇上其中一两样,已属神奇,连我们老师尊也没缘得见其一,可想而知有多难!”他自顾回忆儿时听来之语,并没看出灵儿手握月白之符,眸中灵光霎闪之间,她突然想到:“先师语及施此还魂之咒至少需数十年修为或可有望,我……我哪有这许多年功力?但是十大天咒中,我们还曾得获一样‘增长天王咒’,如何把它给忘了?”
她不知道“增长天王咒”原不合用於此种情形,只为了平增施法所需的功力,即便晓得有後患也在所不计。南浦云见这小姑娘神色间竟有跃跃欲试之意,不由奇怪:“姑娘会还魂咒?”霎间他突然记起那时茅老仙的一言:“没人使得出还魂咒,除非半神半魔的女娲族遗裔……”暗吃一惊,背转一手悄然以茅山术测之,不知是法力不够还是测错了对象,并无异常之徵可兆。南浦云登时宽心,自忖:“测不准就是没事儿了,这妞儿比我还正常。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还魂咒,居然要乱试!”但见李逍遥气色愈坏,口角不住溢流血丝,灵儿的面色也随之越发黯淡灰白,仿佛日残之暮,娇花将蔫。南浦云暗叹:“想是病急乱投医,拿死马当活马来治也很无奈。”
灵儿并未答他先前之问,美眸微抬,盈盈投转,却只淡淡的反问一句:“施法所需的还魂丹,是不是只有茅山派才有啊?”南浦云奇道:“你……姑娘你怎知?”其实灵儿心中并不肯定,只记得水月宫藏书提及茅山术士中的高人曾用还魂丹渡劫扶危,此外似无别处有人使用此门秘制丸药的记述,而她那天在兰陵渡随林居士施行赎魂大法之时,亦见他往李逍遥口里放入一枚还魂丹,林居士属茅山一脉,她心中思及,故有此问。南浦云哪知其中原委,越发深感这少女见识非凡,惊讶佩服之余,说道:“姑娘真了得,还魂丹当世已经不多了,茅山确是有的,不过……”话声微顿,灵儿看出他面露难色,便即猜到:“哦……此是奇珍之药,一般小徒儿如何能有?”
南浦云见这少女目中微有失望之情,他怔得片刻,心中不忍,忙道:“便连俺师父也没这玩艺儿,我更没有啦,不过……”正寻思之际,李逍遥又咯血不止,灵儿一时遏制不住,不禁愈慌,但听南浦云自言自语道:“此间应该有一位前辈与茅山有故,或许……但我不知这家子在哪儿隐居?若能找到这位前辈就好了,只是我不能肯定铃月姑姑有没有还魂丹可施……”他这番话非但含混不清,更显没头没脑,灵儿忙於照料李逍遥,亦未在意。
当下的困境比起那天李逍遥失魂尤甚,在兰陵渡虽然魂不守舍,毕竟未受致命伤,又机缘巧合而获高人施术相救,因而总算有惊无险,但也费了好大周折。此次不同在於,李逍遥胸口受剑所穿,非但损及心脉,眼下更不妙的是体内出血难止。急促之间便连灵儿也无法可施,探他脉象极弱,且似“神门穴”隐患一并复萌,更教失血加剧。灵儿连施多般急救之药也告无效,突然看出他眉心渐凝一团几难辨觉的黑气,竟是毒性发作之象。灵儿不由惊呆,愣得片刻,发觉他体内的“三婆毒”已不受抑制,正在血脉之中四处蔓延。
此属“五毒药王”秘淬之毒,观乎其外,无徵无兆,一经入血之後,却煞是隐密诡恶,灵儿一直未曾找到解除之法,便纵连李逍遥身怀天蚕教祛毒之物亦不足抗,正是这般看似寻常的毒物往往难住行家。灵儿知毒之深殊不在五毒药王之下,虽不使毒,毕竟自小随水月宫主钻研百毒解法,可她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方能替李逍遥除去体内这股异毒。南浦云瞧出端的,忧道:“哎呀!这是俺师叔独门的‘三婆毒’,据说以半老徐娘的涎、四旬怨妇的经血,外加七八十岁老处子的尿,淬以百虫,并用七千多种毒物溶炼而成……实在是好厉害!没法可救。”
他是茅山弟子,既说没法可解,灵儿心中希望又灭了一成,但并不气馁,心想:“不论如何缺少法器,我总要赶快找到许多酒,为逍遥哥哥试上一试!”为帮他缓解毒发之势,急忙找出金梅酒,不料入口即随血沫呛出。眼见李逍遥伤重至此,灵儿只觉心碎,他既无法服用药酒,灵儿无奈之下,取出数十枚银针,逐一镇入血行必经诸脉,封穴以防毒性趁危侵至心脉左近。南浦云越瞧越奇,不禁对这少女佩服无已:“子午流注之说,俺只听老师公提过,连俺师父也不会。不想姑娘竟然如此精通!”
灵儿行针之隙,想起一事,因觉这小癞儿亦谙医理,突问:“施行还魂咒,为什麽要用蛇胆丸?我只听说过回阳五龙膏有辅成之效,只……只不知何以多了一样蛇胆丸?”她毕竟细致,心想人命关头,不容错过一丝罅漏。她知“蛇胆丸”素以激增内力见著,虽是极稀之宝,究与“还魂咒”无关,故有此惑。南浦云琢磨道:“这……似乎还魂咒纵能使成,亦随一患。当年听老师公提及,倘无大补丸攘助,就算把命救回来也会丢了功力,是以蛇胆丸须少不得,除非不介意救回的是个废人。”灵儿方才明白,想起姥姥曾说当初巫王因还魂咒得以复生,可却从此丧尽功力,盖因那时少了一样补救之方“蛇胆丸”。倘若不是当世道法宗师茅以降曾对徒孙提及,而这徒孙恰巧便在旁边挖耳,灵儿难免急中出漏,重蹈先人覆辙。
南浦云初时并未相信这少女当真会使还魂咒,在旁看出她手段高妙莫测,渐渐信得几成,便纵仍有不解之处,一时未暇多想,暗生帮忙之意,但又觉得此事难若登天,抓耳挠腮半天仍感没谱儿,不禁咕哝道:“我听说那八十一甕酒是要施法者一人喝的,哇!这且不提……单只还魂丹、蛇胆丸这两样宝贝就已经难死人了,却上哪儿找去?此外还差……”话声未落,灵儿突然鼻翼微动,顾盼说道:“此处有酒味儿。”
秋风落叶之中,但见道口立著一个持伞之人,浑似未觉一行推车挑担的人影近在咫尺。油黄伞面低遮脸孔,除了南浦云稍望便即动容之外,谁也乍瞧不出那是何等样人。灵儿却如何有心思留意旁人,妙目只盯著那一行人马所运载的许多酒坛子,心中默默一数,何止千甕!
那干人原在匆匆赶路,不料被那撑伞之人挡道,先已有人吆喝:“朋友,且让一让!”灵儿将骡车停在岔道之旁,估摸著如何开口跟他们买酒,只见伞沿滚下一片落叶,飘在一只手心。伞下那人拈叶而思,似未听到吆喝之声便在身後十数尺处。前边又有数人忍不住出声喝叫,因觉此人有意挡路,叫嚷中已显得不那麽客气。“喂,好狗不挡道!”
南浦云还未转过念头,便见道旁杂草簌摆,钻出一小狗,迳自坐於那撑伞之人跟前,却一声不发,只仰首而望。众声喧嚷之间,伞下传出悠扬的话声:“红男,你做狗太没梦想了,就跟一条咸鱼没分别。所谓‘好狗不挡道’,你有没听见别人骂你?当道时见中山狼,古语说得好!时下豺狼横行,是人都得避何况你?”那狗汪汪而叫,却并无让道之意。挑担赶车之人皆各面面相觑,暗觉那撑伞客之语竟似有些莫测高深。
那人接著训狗,但更语重心长:“虽说你有帝王之相,可这并不能代表什麽。我们总是希望靠一个好皇帝来救国家,所有的戏文都是这麽告诉人们,只要中原有一个好皇帝,这里一切就都好了……错!其实最终要靠我们自己。”那狗侧头做沈思状。
终於有人忍不住越众而出,喝道:“狗bi!我是苏州华老三,原本干的是贩酒的买卖,蒙道上的朋友看得起,冲著俺‘卖浆者’这个浑号,走南闯北还没人敢挡过我道……”话声未罢,但见伞篷微抬,微露半张扁脸,那人以各种表情丰富的嘴形唏嘘道:“道可道,非常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卖浆者强忍怒火,问道:“你到底想怎麽样?有屁就快放!”那人掩鼻道:“好臭……请问是不是酒糟屁?”卖浆者大怒,刚一捏拳,那撑伞之人却拎出一吊钱,晃悠悠地送到面前,卖浆者不由怔望,只听伞下那人正色道:“既然你名号中有个‘卖’字,可不可以冲著钱的面子,卖一甕酒给我?”
灵儿本想启口买酒,听得此言,不禁转面而望。华老三冷笑道:“老子卖了半辈子酒,没见过有你这样挡道买酒的。”伞下那人咧嘴道:“你有没见过母猪生了一窝小鸡,老牛跟小狗儿卿卿我我聊个不停?想必你更没见过满湖的鱼没蒸就熟,好人被坏人追,武林大会贼唱主角茅山派由娼妇掌门,妖和人混在一块住,某日王太太生个女儿叫李敖……”卖浆者没等听完就怒不可抑,大叫一声:“却来消遣老子!”猛然挥拳打去,先自提防那人有两下子,并没指望这一拳会打个正著。那撑伞之人犹自连说带唱:“都说形势大好真兴旺,没留神儿天下大乱……”没留神一记怒拳挥起,正中鼻头,登时鲜血迸流,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那人痛呼一声,口中叫好,捂鼻跌步,急道:“红男,咬!”小狗汪一声扑将上来,张嘴咬腿不放,那人痛得连伞也打不住了,惊呼:“咬错了咬错了!”边嚷边跑,转眼间去得远了。
众挑夫皆笑:“原来是一疯汉,难怪莫名其妙!”灵儿哪料会有这一出,不免看得愣眼,犹未反应过来,南浦云突然如梦乍醒,笃的跳下车,却追那撑伞之人而去,口中连唤:“疯子也,你如何在此?莫跑,有事儿要问你……”灵儿哪知怎麽回事儿,眼见那癞头儿随疯子一先一後拐向山林之後,只懵了满头雾水。但想李逍遥情势危殆,如何能耽,再顾不上多想,唤住那干欲行之人,鼓起勇气问道:“各……各位大叔,不知可不可以……卖些酒给我们?”她在生人面前原难轻易开得了口,何况如此之众,却为了李逍遥,连羞涩之情也浑忘脑後。
众汉纷纷诧然回望,脚步并不稍停。那卖浆者转首瞧见只不过是一少女叫唤,脸色微缓,却摇了摇手,一口回绝:“对不住,这些酒一甕也不卖。”灵儿一怔之间,不由心中大急,俏面似鲜血倒灌一般涨红,愣得一愣,问道:“为……为什麽?”那卖浆者见她神色失望,不顾旁人连使眼色,走了几步,回身说道:“总之,卖不得就是。其中原委,不便多说!”灵儿不禁咬唇,随即忙问:“那……请问左近可有卖酒的地儿?”那大汉见她仍不死心,遂问:“不知姑娘要买多少?”心想:“如果数量不多,或许我可以周济她一点……”不料灵儿道:“要……要八十来甕哦!”
众汉皆相顾失笑,卖浆者面有怒意,心想:“我操你妈!又来一个消遣老子的?”但见这少女究是不比先前那撑伞胡搅的怪客,於是按下性子,说道:“不怕告诉你,小姑娘。左近也没酒可卖,因为方圆数百里地,能找到的酒都被我们林家堡买下了,咱们买酒之目的并非为了转手卖出去,不论出多少价,一句话──不卖!”灵儿心头一沈,不禁问道:“为……为什麽?”心想:“你不是卖酒的吗?”
卖浆者怒道:“哪有那麽多为什麽?为什麽满湖的鱼都死得跟烧烤也似,为什麽满城百姓都听见鬼哭?你能回答吗?看你是个外乡流浪来的打工妹,识相的离开这儿,少跟老子编借口搭话找活儿干,甭丢了自个儿小命!”因没好气,歪头朝旁边唾了一口,转头欲走,灵儿听出他语带威吓之意,又闻是林家堡的人马,不由急忿交迭,把心一硬,说道:“那……我可要硬抢了喔!”
卖浆者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只听身旁众汉轰然大笑,有一麻子更捧腹说道:“今儿可真有趣!刚打跑了一疯汉,又来一疯丫头,娇滴滴地说:‘各位相公,奴家要打劫哦!’……华老三,你说滑不滑稽?”因见众汉笑倒,灵儿也觉不妥,只得温言恳求道:“我……我急需这些酒救命用的,求求你们帮帮忙嘛!我……我有钱付啊!”她容貌甜美,年龄又值青春年少,犹如花朵儿一般冒将出来,早勾起其中不少汉子的色念,越是这般软语相求,众汉越发酥了骨头,那麻子竟忍不住探手摸她香腮,痴迷迷地笑道:“付钱的该是咱爷儿们才对,不如你先便宜便宜大夥儿……”
灵儿的心性一向简单,既然这样,结果也就简单得很。卖浆者正自好笑,突见那麻子从众人头顶飞了过去,远远栽在十数丈外,顿吃一惊:“怎地?”旋即从二三百尺外懵懵然地抬起脑袋,眼见周围横七竖八地栽满了同他一般灰头土脸的人,大道之上除了一排装酒坛子的大车和散抛的担子,便只那娇怯怯的少女俏然而立的姿影。卖浆者正傻眼之间,面前抛落一袋银两,单凭坠地陷土的份量,若论酒价,谅已绰绰有余。
卖浆者先是一怔,旋即变色道:“抢劫!在苏州城外你敢抢劫林家堡的货?”这夥押酒汉子虽说跌得皮肉生痛,究因灵儿未下重手,皆无大碍,转眼工夫纷纷爬起,却欺这少女身单力薄,不甘於就此弃货而走,连声发喊,随那浑号“卖浆者”的华老三又围拥而上,犹未动手,忽觉寒光侵瞳,众汉均吃一惊。华老三刹步而觑,见那少女从车上抄剑在手,明晃晃地耀将过来,适才她只赤手挥洒,众汉便跌出老远,眼见宝剑脱鞘,锐意越距透逼而来,华老三不由得头皮发紧,旁边一挑夫取朴刀递来,华老三急忙接过,挺刀作势,喝道:“小丫头,且尝尝我的长家夥……”声犹未落,朴刀折刃而断,华老三只觉眼前一花,手上便剩半根秃杆子。一时间递也不成、缩也不是,面色古怪。
众汉方才瞧出灵儿手中是一口其利断金的宝剑,正感心头凛然,出乎意料地见这少女竟然回转利剑自抹皓腕,白玉凝脂般的娇肤霎时猩红乍迸,大股血汁溅出之际,众汉不禁越发惊惑莫名。灵儿却没抬眼瞧他们哪怕一瞥,蹙眉垂剑,转过身子,把那只淌血如注的孅手送到李逍遥口唇边,华老三等各均诧然不解,哪知其时李逍遥究因失血过剧,眼看难以支撑下去,灵儿全副心思只系於他身上,自有所察,因感李逍遥已然垂危,她情急之下顾不得别的,心想:“逍遥哥哥是缺血所致,我……我只好如此!”若换了别的女子在此,或许会想到用旁人的血以为补救,可是灵儿心中不忍,她唯独能想到的就只是用自己的鲜血帮心上人保住性命。
华老三等一干粗人如何明白这等少女深情,见她居然旁若无人地回剑自伤,陡地溅血殷瞳,一时皆生惊疑不定之感,更想:“邪门得紧!”这干汉子本领稀松平常,灵儿并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自忖也拿不走这麽多坛酒,只需往车上装足八十一甕之数便可。当下她足尖微提,轻描淡写地掂起脚边筐内一甕酒坛子,犹如变戏法一般晃手托将入怀,放到车上,想著该验一验,拔开盖塞往里瞅了一眼,谁知扑鼻呛起一股好大的窖酿雄黄味儿,灵儿登感天旋地转,身骨瘫软。
华老三等瞧在眼里,顿时惧意大消,竟生邪念,趁灵儿软倒车旁,连宝剑也失落地下,连忙各使眼色,肆笑围拢,一歪鼻汉子凑面笑道:“道心斋的人果然说得没错,一下子集聚了这麽多雄黄酒,连湖妖女鬼料也吃不消这等浓烈气味,小妞儿就更甭提了!”华老三道:“好彩酒没失却,还教大夥儿平白拣这便宜……”
{附:篇章微调}
原“第一章”拟在新一轮修改时调整为全套故事的“序幕”。从序幕“亡命鸳鸯”开篇,历“软硬天师”、“灵岛求仙”、“镜花水月”、“御剑之术”、“茅山学堂”、“刻舟求剑”、“痴心情长”、“神龙之爪”、“兰陵惊梦”、“魁星踢斗”十章,为全篇剧情的第一轮转折。也不妨视为“第一部”。
自“霸王卸甲”、“不死传说”、“遇林勿入”、“河图洛书”、“弹指惊雷”、“好花堪折”、“放鹤季节”,而至“借尸还魂”,此八章为第二折。从下一章起进入又一折剧情,亦即进入“第三部”。
为照顾网上连载的篇章结构一致性,章节仍按原先排序,暂不予调整。也就是说,与修改稿比较,目前网上的“第19章:借尸还魂”应为改定稿的“第18章”,因为原第一章改为“序篇”了。另外,第二部分的若干章节里,内容也相应做些微调,以使这八章的篇幅容量大致接近一些。但比起第一折的结构,显然这八章仍是不免“超重”了。
第三部份起,每章的容量可能会缩减些,大概不像第二部那样“胖”,但也不至於比第一部“瘦削”……
话声刚落,忽觉脑後有异。那华老三不由诧然抬手,往後脑勺一摸,却沾了满手的脑浆。
那日在李家赏月之时,灵儿乍闻雄黄酒便晕,心中并不明白究是何故,想是自己对这种味儿特异的酒或许天生敏感之故。当下不慎重蹈覆辙,恍恍惚惚地只觉不妙得很,耳边尽是肆笑之语,急切挣扎不起。心头一阵慌乱,竭力睁眼,但见光影朦胧,看不清晰,鼻际血腥弥漫,先前那干汉子竟然全都倒在地上。
耳听得一声低哼:“区区雄黄酒,又能奈我何?”灵儿手边那坛开了盖的酒突然飞了出去,远远砸入林中。她暗觉不妥,勉强转面而望,只见地上的酒坛纷纷飞砸而出,尽落远处,粉碎之声不绝於耳。不出片刻工夫,道上已无坛影可觅。
灵儿想到雄黄酒味虽然难闻,却於李逍遥有救命之用,好不容易觅到这许多酒,孰料片刻间竟被抛砸没影。她心头登急:“酒……”迷迷糊糊地又听那般低语透耳钻入,似有一双奇魅难形的目光正从背後凝视,可是她总也看不到那人。“你也厌恶雄黄酒,想必我们会有许多共同语言。呵呵……妖狐子总是自吹为绝色美人,倘若见到了你的容色,她定然妒杀!”
灵儿仍未瞧见身旁人影何在,正转头顾望之际,鼻际突闻异腥极恶之味,猛然呛将入脑,顿时驱尽雄黄酒所生恍迷欲晕之感,视线复转清晰,但见一只玲珑精致的翡翠壶从鼻下一晃而过,飒然收入袖口之中,方一回眸,那袭湖绿衫影竟又闪到她背後,仍是看不分明。
只见地上那些死尸渐渐化尽,竟尔片衫未留。灵儿更是惊骇莫名,脑後那语声又低恹恹的道:“小娘子,这就随我回府罢。省得一个儿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受人欺……”灵儿不禁说道:“你是谁?我……我才不孤零零呢,我有逍遥哥哥啊!”
“哪个逍遥哥哥?”那低恹的语声微讶,随即顺著灵儿的目光瞧见了车上的少年,见其僵卧不动,显然十成里已经死去了八九成。那语声顿然透出不快之意:“一个死男孩有什麽可留恋的?”倏地探手如电,往灵儿腕脉急扣,不料这娇怯怯的少女只沈肩扭身,滴溜溜地便闪了开去。那人抓了个空,不由哼了一声,袖影翻转,出其不意地并指戳入李逍遥伤口之中。
灵儿猝然间吃了一惊,仿佛剜的是她的心,急呼:“不要……”那人恹声低笑:“等我拿他的心出来,你瞧瞧还跳不跳?”并指便欲深剜而入,霎间血溅如雨,但听一声大叫,李逍遥身子剧动,居然痛呼而醒,双眼猛地睁大,那人似未料及,不由得一怔,手仍插在伤口之中,并没拔指而出。李逍遥吃痛不胜,抬手揪住那人前襟,身子大颤,连车板也震响如摧。
灵儿想不到李逍遥竟会突然醒转,由此可知剧痛的力量。一怔之间,脑中霎然掠过亡师昔时之言:“须知痛与怒亦能转化为可怕的力量,若能善用,威力无穷!”她不禁看看自己的手腕,哪有血迹伤痕可寻?
那人低哼一声,猛然将李逍遥摔出丈外,倏地只听袍声飒响,其疾难状,灵儿犹未回过神来,纤身一紧,竟被箍将入怀。她正望著李逍遥摔跌之处,眼光未及转回,身子已被紧紧箍缠,几难透气。耳後语声桀桀而笑:“小娘儿,还没尝过合为一体的滋味罢?须知神仙也不如这快活……”灵儿阅世极浅,临机反应素来不快,比起李逍遥亦远为弗如,怎及这等样倏闪如魅之人?
她还没来得及施成金刚法咒,那人突然张嘴咬在她肩头上,衣衫撕扯破裂,露出一节娇白之肩,被两排利牙嵌入,登时迸溅血星点点。灵儿不禁痛倒,那人趁机将她一抱而起,舔血而笑:“你的血不寻常,若与我合为一体,诸神亦无奈矣!”直到此刻,灵儿仍然看不清此人是何模样,但觉邪气侵然,眼帘里尽是迷雾。
那人掳她欲走,突然间四下里马蹄踏草之声疾如骤雨突至,平白大雾里骑影穿闪,有人喝道:“燕云三十六!”灵儿正绝望关头,闻声一怔,耳後语声恹然,冷哼道:“巡城马?”八骑迅即走马灯般地将他围在中间,不等逼近身畔,那袭湖绿袍底突然“蓬!”一声迸响,地面骤裂九道土缝,隐约只见蛇躯穿尘飞窜,从绿袍之下同时迸射四面八方,猝袭围近的八骑。
灵儿徒有一身仙玄法力,因受雄黄酒所侵,一时之间急难恢复如常,孅身酥软,被那绿袍怪客擒在怀中,难以挣脱。忽然想到“观音咒”或可有效,正潜聚玄力之际,只见八匹骏马顷时应声裂躯迸血,砰地翻倒。眼前迷雾登时殷然一片,灵儿脑後那对异瞳扫掠之间,见八道人影瞬即离鞍倒纵,迅如流星破夜,跃身避过土下异物之袭,然而坐骑究是躲不过此劫。那人恹恹的道:“不过只有八匹死马,何来燕云三十六?”
适才土裂九缝,其中八痕骤消,泥下异物隐去。却仍有一道蛇形劲气穿土破雾,飒飒扬尘狂卷而向北面,似知八骑之外尚有一人随蹑其後,霎间袭毙八驹,第九道劲气摧向十来丈外,雾中突落一道神龙般的疾影,犹如擎天之柱陡然钉入地面,不偏不倚正插在那道急摧而至的泥痕之中。
土下异物骤然扭晃而隐,一时溅土如滔天之浪,却撼不动那杆笔直的枪影。迷雾中只听绿袍客恹呼一声,透出无尽震惊剧痛之意。“霸王枪!”
声犹未消,八名劲装武士悄然回掩,斗篷倏晃即拢,乍看有如八只黑菇破土而现,仍似刚才那般将绿袍之影团团合围。东北方位一名黑须汉子绰刀在握,举於脸旁,将寒锋反光晃射在绿袍怪客面颊之上,瞬间耀闪鳞甲片片,那人半边脸赫然异鳞斑驳,被刀光一耀而显。绿袍客似吃一惊,连忙抬手挡颊,只听那黑须武士冷哼道:“一路追踪而来,便是要让你现出原形!”
绿袍客盯著那杆插在面前的黑黝黝大铁枪,只觉玄气冷然,犹未生出反应,倏听飕一声响,耳旁劲风骤掠,总算他摆头飞快,堪堪避过一枚突如其来的冷箭。目光回掠,一个右脸生有大黑斑的少年武士张弓搭箭,早已悄指他的脑袋,却道:“葛金刀,此是‘长舌’无疑,何必废话,动手罢!”黑须武士眼见有个少女落在绿袍客手上,一时犯了迟疑。“可是……”
当下灵儿正自潜运观音咒抒解身骨瘫软之象,突听绿袍客在耳後桀桀冷笑:“几只小猢狲,又能奈我何来?”飒然一声袖响,黑须武士面前袖影陡晃,顿知不好,急欲挥刀削拦之时,小臂先挨了一记,半肩皆麻,提手不得。绿袍客嘿然道:“金刀给我玩玩!”翻袖正欲夺下黑须武士的兵刃,那只手臂乍伸半途,突然穿透一排连环箭,自腕而至肩膀少说也钉了十矢。
绿袍客大叫声中,竟仍抡臂劲猛,呼的打翻那个面有黑记的少年,沈掌陡然扼住其喉,犹未发力,蓦地里金刀劈落,卸去那只钉满了箭的胳膊。绿袍客跌步後退,仍挟灵儿不放。只见那黑须武士回刀仍取守御之势,面孔微转,问那刚从地上摇摇晃晃立起的黑疤少年,“浪燕翔,你怎样?”那黑疤少年兀自面如土色,抚脖低哼一声:“他的手又凉又硬!”
绿袍客退足未定,眼光又瞥向那杆寒凛凛的大铁枪,突感後背连连撞痛,却是钉满了羽翎箭。绿袍客不由闷哼两声,扫眼掠见後边有个蒙面武士半蹲於树影下,连连发射羽翎箭,无一落空。这些武士若单打独斗均非绿袍客的对手,攻防之间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又各有绝技傍身,方露面便教这绿袍客接连吃亏,一时顾此失彼,乱了手脚。
绿袍客所忌者原非这八人,自从霸王枪骤然出现,他便心神不宁,暗觉真正的劲敌便是那杆大枪的主人。若非预留一手,兼且无心恋战,如何能够片刻之间被那八名武士所乘?接连吃亏之下,绿袍客不由恼起,这时那黑疤少年正说:“葛金刀、凤飘翎,咱们三人各有斩获,不如再进一步看谁先取这妖孽的脑袋……”话未说完,黑须武士突叫一声:“小心!”
绿袍客一只手擒著灵儿,另一只胳膊已断,因见他迭遭重创,料已无法反击,那黑疤少年难免疏了防备,哪里想到绿袖倏扬,原本断臂之处突然掠出一条软长若鞭之物,飕飕急荡,其速难状,黑疤少年退避不及,登被抽翻在地。绿袍客恹声道:“我这副造型不易做成,如何能毁在几只猴崽子手里?”飒然甩袖,那条软鞭状物反扫背後,黑须武士见那蒙面少年未及避开,忙叫:“凤飘翎,小心……”喊声未落,脸上骤挨重击,跌翻数十尺外,原来那奇韧之物出其不意地撩回前头,冷不防抽倒了他,旁人皆抢护未及。
因见一少女被这怪客擒於身旁,那八名武士虽然围定,究难放开手脚戮力厮拼,为免误伤无辜,毕竟束手束脚,那怪客稍施手段便扭转了局势,正要越围而出,黑须武士满脸鲜血地爬起,抄刀急喝:“休教走脱了此妖!”绿袍客一掠眼间,瞥见有一员小将不知何时蹲在那垂死少年之旁,树下悄立一乘战马,银鞍之上竟驮有一口黑鞘大剑。绿袍客一见之下便生畏意,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何以生畏,只觉那小将端的如蒙天神之庇,虽不动弹,亦没转头而视,背影入眸,竟似透出一股沛然不可御的气势。
便在绿袍客惊疑不定之际,那黑须武士疾声道:“对付邪类,须使非常手段!”另七名武士立时会意,竟围而不攻,顿改先前一味厮拼的做法。绿袍客眼光急寻走脱之隙,口中却恹然冷哂一句:“有何手段尽管使来瞧瞧!”言犹未已,突然全身剧震,砰地撞躯趋跌,一时哪知何来此怀中之变?其时灵儿蓄足一股仙玄之力,眼见有陌生人蹲在李逍遥身旁,不知意欲何为,她心中一急,猛然发出金刚护法,那绿袍客正寻逃路,殊未及防,被她震得一时之间晕头转向,兀自不明这般柔躯何以突迸恁地强大的一股神力,那黑须武士见灵儿挣离绿袍客身旁,登时松一口气,手抹金刀,低唤一诀:“临!”黑疤少年随即踏步上前,接诀定势:“兵!”另一边那蒙面武士见刀箭皆不能重创绿袍客,也即守位捏诀。“斗!”
八名武士立取围困之势,法诀迭换,浑然蓄成八方演卦之圈,逐个闭禁生门。绿袍客见势不好,惊道:“官家的人如何会使蜀山方术?”那黑疤少年冷笑道:“为保天下太平,跟蜀山剑侠学两手灭妖法门又有何妨?”另一人接口道:“若尹六侠赶到,你这长舌必殁於蜀山霹剑术之下!”其实蜀山尹六重伤未愈,当下仍卧榻不起,那绿袍客怎知八武士此属虚张声势,慑於仙剑派威名,闻言顿时变色,整张脸突然扭曲变形,嘴巴翕张骤剧,发出一连串怪声:“喃嗄呢呃……哺噜哱咯……”
灵儿正往李逍遥那儿跑,听到异声迭起,不由回头而望,只见八武士也是一脸的惊愕之情,不明那绿袍客何以如此,倏然间围圈内那躯形颓萎崩塌,摇摇晃晃地倒下。众武士面面相觑一阵,方始如梦乍醒,上前乱刀纷搠,却只挑起一堆蜕壳烂衫,底下泥松土陷,留有一滩绿涎。
灵儿见状不禁心头悸然,听见数十尺外草声簌簌窜响,她转眸寻视之时,黑须武士先已觉察草中有物远蹿,叫道:“没来得及依法闭绝余下的生门,被那‘长舌’钻地溜了……在那儿,追!”那八名武士各皆拿妖心切,未及禀告一声,齐展身形,掩身追去。灵儿转头瞧向李逍遥之旁,那小将竟未动弹,对此间之事浑似未闻,又像料知那八名武士有术护身,不致有失,只把心思尽倾於斯,殊无丝毫去意。
李逍遥伤得沈重,灵儿费了好大工夫才帮他缓解了危势,谁知又遭那绿袍客戳穿创口,鲜血又汩汩而淌,倒在树下昏迷不醒。灵儿抢到跟前,见那小将双目噙泪,正忙乱地试图给李逍遥止血,身带的行军丹、金创药全掏了出来,散撒一地,终究无济於事。灵儿此时法力已恢复泰半,自能施行符籙咒法,辅以仙草灵药,无非龙涎草、冰硼散、夜交藤、蒲黄之类,巧法妙用,眼见得李逍遥失血之势渐止,那小将不禁奇怪地瞟了灵儿一眼,似觉这少女手法神奇,端非等闲,随即回眸转视,见他脸色极差,危势究未见缓,那小将英眉又紧,看出他当下急需补回所失之血,倘不赶快设法,终是难挽。
灵儿也是一般心思,想起适才未及把血喂他,而她手腕伤痕已然消失,当下正要再割一次,那小将竟先拔刃破腕,手法利索之极,毫不迟疑地切开一道血口,没等灵儿反应过来,那小将已伸手到李逍遥唇边,送血入喉。灵儿只是关心情切,哪里想到她的血其实於李逍遥未必有益,那小将自幼哺饮豹乳,体健血盛,又似曾经服食滋补奇药,喂血不多时,李逍遥气色渐见转缓,血亏之象竟消。
看著那小将的举动,灵儿心头的震动已非一般的感激可状。两人虽无片语交谈,却都同怀一个心念,只要能够挽救李逍遥的性命,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她们都愿意。眼见他危势暂缓,灵儿心头绷紧的弦儿稍松,替李逍遥重新料理了伤处,趁此间隙她忍不住暗暗打量这蒙古小将,眼前恍如平地飞起半天彩霞,耀眼万道光华。这小将头戴青罡护盔,帽沿环珠嵌玉,高挑凤尾双翎,身披锁子连环甲,外罩缠枝莲遍地锦织金战袍,背後一匹桃花马,左边悬一张鹊画弓,右边插一壶狼牙箭,鞍上横放穆天王剑,端的是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这小将未除面铛,仅从盔沿之下露出双眼,也可看出她生得长眉秀目,神采非凡。灵儿虽说一向淡泊,既已瞧出这小将非但竟是女将,且还如此神气摄人,她心里不禁暗赞:“不想世间居然有这等样好生帅气的娘子兵哦!”旋即觑得那小女将对李逍遥的关心之切竟似与她不相彼此,灵儿难免暗奇。
等李逍遥气象缓和些,那小女将才慢慢把手从他唇边抬起,一瞧血已渐凝,正想要不要再放些热血喂他,灵儿忍不住拿过她的手,敷上伤药,取布包扎。那小女将从青罡盔下觑目而睇,忽问一句:“遮莫是灵儿姊姊?”灵儿不禁愕然,心中愈惑:“怎麽会知道我的名字呀?”那小女将道:“逍遥哥哥跟我提过你的。”原想多说一句“他好关心你”,心念一转,只抿了抿嘴,朝灵儿瞟看片刻,亦生惊豔之感,心想:“她好美!”却不多言,移眸垂注之际,忧心李逍遥之伤,眸中不禁泪光泫然。自思两人相别数日,重遇竟是此般,不知他还能不能醒转?
灵儿见她露出这等情态,不由地心念一动,想起风闻之言,脱口说道:“你……你是傲姑娘?”那小女将抑泪回眸,应了一声:“姊姊也听说过傲雪?”灵儿一时无言,心道:“该叫你郡主娘娘才对。”对李逍遥的情事,她虽一向不问,却也并非全无觉察,当下看到傲雪贵为大元皇朝北庭郡主,居然会对一个寻常少年如此关切无已,灵儿岂无所感?
因了李逍遥先前所为,无论如何木已成舟,花草种下犹可拔,只这事儿却挽不回。两女实属同一郎君之妻,只差摆席称庆一节。她俩原本素昧平生,一个来自北国皇廷,一个出自海外仙乡,此时不意相会,彼此之间竟生说不清的亲切之感,毕竟已然一家的血脉渊源,命运将她们与这少年连在一起,如何分得开?便纵如此,究因头次晤面,亦有意想不到的尴尬之情油然而生。只是灵儿心境澹淡清平,傲雪生性豪朗刚矜,皆无等闲小儿女家的花花肚肠,虽说一时间窘态难释,眼下两人都关心李逍遥的伤势,哪有闲思相互揣度?
灵儿长傲雪两三岁,在这蒙古少女面前,却显娇小文弱得多,同傲雪矫健英武的姿采一比,反似她成了小妹妹。无论见识阅历,均为不如。但两人不同之处随即分显而出,看到李逍遥伤势危殆,傲雪心头虽也急煞,毕竟方寸无乱,英眉一蹙,却问:“如何伤成此般?”灵儿见她竭力显得不动声色,究掩不住满眼焦虑之情,睫间更有泪花霜闪,她不由得暗感佩服:“她……她比我沈得住气,这才是大家风度哩。”垂眸望著李逍遥惨白之脸,并不答傲雪之问,只低言道:“得想法子救他。”
傲雪微怔,随即问道:“怎麽办?要不……我把他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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