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神医正在大都,或许……但无论如何……”以她一向矜静沈稳的作派,此时竟也显得言语无措,只因出事的是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而且伤得无疑太过沈重。不禁回想那日她受伤之时,独自躺在桑林绝地望天等死,多亏了三生有幸得遇这少年郎儿,甘摒胡汉恩仇,不惜与她同生共死,谈笑间却敌解危,那是何等刻骨铭心的情义!可是当下轮到他重伤垂危,她却无计可施,难道就只能这样坐著眼看他死去?傲雪咬唇凝睇,不禁连心都似片片碎裂一般。
灵儿听了傲雪之言,不难味出慌乱无主之感,此刻好不容易有个能与自己分担忧患之人,本来盼著傲雪能比自己更有办法,帮她拿主意才是。但见傲雪也流露出绝望之情,灵儿的心登时沈了下去。她们两人都晓得李逍遥伤重难救,虽不明说,各自心底皆在流血。灵儿并不死心,暗觉此去大都千里迢迢,李逍遥如何撑得住?她不禁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来不及了!”
傲雪也感渺茫无望,愣眸片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连忙掏手入怀,灵儿在旁见到她胸前露出链光莹闪的一物,认了出来,“啊……护身符!逍遥哥哥的!”原本很寻常的一样乡布所做的护身符,连李逍遥揣著都觉得俗气,总嫌老土。殊不料随手送给傲雪之後,她竟视若珍宝,居然用银链系结,贴身而带,时刻挂在胸前。
傲雪并未留意灵儿在旁神情有异,从衣襟里找出一物,低眸而瞧,心想:“差点儿忘了这颗豹胎丸,原本是别人托我送给大哥疗伤的礼物,此丸素有补气固元之效,於大哥早日伤愈或有补益,但……”虽然微微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暂把亲大哥搁一边,将豹胎丸塞进了“情哥哥”的嘴里。虽也暗觉歉疚,转念之间,但想:“嗨!大哥都已经卧床多年,逍遥哥哥只怕连卧床的时候也没有……事有缓急!”
灵儿不禁问道:“你把什麽给他吃啊?”傲雪答道:“豹胎丸。”灵儿亦知此物於复元、健魄素有奇效,而且得之不易,不想这小郡主随手就给了他吃。只是李逍遥当下的情势决计不是仅凭一颗豹胎丸便能缓解,况且豹胎丸便纵有奇效,亦无片刻生验之理。傲雪看他服用之後并无转色,不由又咬樱唇,暗感揪心:“纳兰春树前日来送礼,说是这颗药稀罕之极,而且好使。怎麽不见灵验啊?”
她於医理究是所知不及灵儿为深,因见豹胎丸也没生效,不由束手无策,转向灵儿求助:“姊姊,如何是好?”灵儿把自己所想的告之,毕竟“还魂咒”无比神秘诡奥,傲雪於巫术并不了然,只觉没谱儿。“要找这麽多东西?”
灵儿伸出手来,噘唇道:“你先把护身符拿来,里边有生辰八字的!”傲雪乍感怔然,旋即点了点头,心想:“哦……需要用到他的生辰八字。”取了出来,却没交给灵儿,而是放入李逍遥手里,让他握紧不失。忽见他手心里先已攥有一物,两女皆奇:“咦,是啥?”掰指而瞧,原来是一小圆球,碧光粼闪。傲雪拔将出来,在手中一捏,小碧球儿迸为两半,壳内竟有三粒黑乎乎的小珠子,发出恶臭之味。傲雪蹙眉道:“什麽东西这等臭?”正要丢掉,灵儿急道:“别……好像是蛇胆丸的味儿哦!”
傲雪不由一怔,随即奇道:“哪儿来的?”灵儿接过来一经察看,果是奇珍“蛇胆丸”,惊喜之余,难免也摸不著头,暗惑:“怎会……”妙睫霎动之际突然想起,适才李逍遥吃痛而起,好像就用这只手死揪那绿袍客衣襟,凭他与生俱来的空空妙手,即使在那种情势之下,又怎会一无所获?至於那绿袍客怀中何以会有蛇胆丸,自非二女一时所能想到,也无暇去想。
蛇胆丸无疑是最难急觅得著的施法辅成诸物之一,灵儿压根不知该上哪处寻找,孰料李逍遥手中正握著他自己的命运。两女惊喜之余,不禁都感天机莫测,忽见他裤胯高隆一丘,渐耸渐高,如岳之擎天。此景甚奇,两女乍愣之下,各皆羞红了俏脸,低转了眼眸,却又忍不住好奇:“怎地?”但听一声低哼:“热!”李逍遥出乎意料地睁开眼睛,身子一动,两女登时大叫,一时惊奇难言。
其实李逍遥伤情根本未缓,不知何故大汗淋漓,面红耳赤,口唇奇干,如同置炉蒸烤一般,刚苏醒就忙著要撕衣敞怀。傲雪一怔之下,看出端的:“呃……多半因为豹胎丸!”眼见他热得难耐,犹如将欲冒烟一般,急忙取来水袋,倒入他口。灵儿如何料及傲雪的豹胎丸竟有此等奇效,乍时看不出他这般情形对还是不对,只觉原不该似此,正懵然之间,鼻际忽闻酒香缭绕,抬眸见傲雪正托著皮袋让李逍遥饮得欢,原来那只皮袋里装的是酒而非清水。灵儿不禁嗔道:“怎……怎麽可以给他喝酒?”她熟读医籍,自知伤重之人多饮酒实属无益,然而制止已迟。
傲雪道:“我没带水呀,没看到他渴极了吗?”虽说两女表面和睦,究竟人有常情,冷不丁教她们聚作一处,难免偶有少少别扭,但皆没往心里去,只是抢著要李逍遥舒服而已。她俩各瞪一眼,正没作理会处,李逍遥饮足了马奶酒,迷迷糊糊地咕哝道:“我……我要尿尿!”两女皆愣,心中各自“呃──哦”。
其时李逍遥神志犹未尽复,只觉涨得慌,憋不消时,又喃喃的叫苦:“尿急!”傲雪伸手欲扶,却又忙不迭地缩回,转眸见灵儿也是一般,她不由红了脸道:“如……如何是好?”灵儿看李逍遥憋得苦楚,难免疼惜不胜,低声道:“要尿尿耶!”傲雪见她如此羞腆,忍笑道:“你扶啊。”触及她那挑衅般的目光,灵儿慌忙扭转了身子,却瞥眼而觑,只见傲雪显是胸有成竹,仰脖咕噜咕噜喝光袋底剩酒,然後将皮袋一反,侧头而藐,似在掂量其口径。灵儿明白了:“是要……”
傲雪突然把皮袋抛诸脑後,交足坐倒,叹道:“这法子不成!”灵儿自也想到,以那郎儿高擎之柱的款样看来,袋口未免嫌小,如何能够套得妥贴?傲雪一时急中生窍,竟想出此等绝妙好计,欲把酒袋另做他途,可李逍遥年岁虽少,究属伟岸丈夫,随随便便弄个便壶给他,岂非太也小觑了?
适才傲雪取笑灵儿,这回轮到灵儿好笑:“你该换只海碗哦。”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只道李逍遥听不见,竟在一旁拿那话儿相互调侃,只因毕竟心结难除,此非一时一日所能冰释之隙。傲雪闻言不由飞红了脸蛋,把面铛又遮掩而回,恼道:“那你扶啊!”灵儿本感难为情煞,终究看不过心上人如此憋苦,且欲憋不住了,又被傲雪还口一激,不由噘起小嘴。“扶就扶!”
傲雪微微一怔,瞥目看著灵儿欲扶李逍遥起身,不禁说道:“当心,别又迸破了伤口!”灵儿正有此虑,原是要扶他到树後解手,但又暗觉此非当下权宜之法,毕竟李逍遥新创犹未愈合,稍有闪失,伤处恐会破口,闻得傲雪之言,当知并非闲话,心想:“对哦,倘……倘又破口,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又……又乱喷出来就坏了!”暗觉似乎不必为此便溺小事干冒奇险,正踌躇处,李逍遥隐隐听到她俩你一嘴我一舌,心头不由大憋:“搞什麽鬼?这当儿俩傻妞儿竟还为此讨论不休,等你们议出个结果来,老子憋不住就要喷你们一身了……”
灵儿见傲雪坐在一旁托腮而瞧,浑似与她无关,不禁嗔目以瞪,说道:“你……你来帮忙啊!”傲雪沈吟道:“别吵,我不正想法子吗?”灵儿暗想人有三急,料来李逍遥必难过得很,她不禁急道:“还……还想什麽?不如……咱俩一起扶他起身罢!”傲雪英眉微轩,似觉有趣,“咱俩?”灵儿无奈之下,只得点头,两女之间交来觑去的眼神各皆不让,似觉此非便溺小事,而关乎终身福运。傲雪等灵儿不得已说出了“咱俩一起”这等微妙字儿眼,不觉目露寻思之色,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就由他在这儿躺著撒罢,也许稳妥些。”灵儿一听暗觉也对,但又迟疑:“可是……”傲雪笑道:“我不怕衣衫多了一样味儿喔。”
灵儿心中称然:“也只好……”两女议了半天,终於趋成一致,决定维持原状,以免无谓地牵及心上人伤痛,这等样的结果亦即没结果,但也许没结果往往是最好的结果。於是两女皆各平心静气,坐守一旁,等李逍遥把尿撒在他自个儿身上。
谁知一转头间,身後竟空空如也。两女急跳而起,但闻一声悲叹:“你们这帮三姑六姨……”树後水声方息,只见李逍遥又颤巍巍地爬将出来,艰难转返,脸上的憋苦之情已消,另生如释重负之色。原来他已无指望两个小姑娘能商量出什麽结果,在她俩讨论不休之时,索性自个儿解决,虽费了好大劲儿,总算一手把握自个命运。“爽!”
经此折腾,伤处难免又渗血迹。灵儿看他虽然醒转,脸上越发不见血色,慌忙上前搀扶,心中奇怪之余,对傲雪难免生佩,暗思:“她的豹胎丸好灵哦!”但瞧李逍遥醒虽醒矣,气色却并未见缓,喘息时急时滞,断续不平,显可见得“豹胎丸”虽具一时激增神气之效,终究不能使他从而转危为安。既思及此,灵儿乍弛的心弦不免又悬得发紧。
傲雪也未料到李逍遥竟会醒得这般快,回靥而觑,恍如梦中。原本盼了多日,谁知见了面竟尔无语,只是痴眸羞睇,雪莹的面颊先已笼了不知多少层娇霞。其实“豹胎丸”入喉虽然极具霸道药效,仿佛猛然烧起一团烈火,将李逍遥一炙而醒,但这味药委实有悖医理,药力太甚,强劲施为,於伤重之人反而有害。他连咽数次急涌上喉头的热血,强凝一口气息,借了豹胎丸的霸气,勉为守定心神。乍见傲雪在此,且与灵儿居然一团和气,他心中难免大奇,但却来不及多言。情知自己随时又会晕厥,李逍遥心头有一事放不下,哪里来得及互叙别衷,一定神之下,吃力地说道:“萧……萧乘龙有难,速……速去救他!”
傲雪正自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说何才好,闻言不禁一怔,“什……什麽?”李逍遥喘气难继,心想:“我什麽也不是,萧乘龙那样的人才称得上英雄好汉。好人不能没有好报,为了我和灵儿,累他受了苦难,耽搁了这些时候,只盼还来……来得及。”心头一急,催道:“他……他伤得很重,只怕性命不保。眼下在……在……”以他当下的情势,只说一句话已极艰难,心中惦记著搭救萧乘龙之事,便欲多解释几句好让傲雪明了,怎料焦急之下,竟又牵动胸口伤痛,一口鲜血猛呛出来,再难支撑得下。
傲雪和灵儿皆吃一惊,争相来扶他。李逍遥强咽又涌上喉眼的鲜血,无法张口再说一言,只能勉强以手势催促,不容傲雪多耽片刻。傲雪乍闻此讯已然心头震动,想起萧乘龙对自己的恩情,如何还稳得下心神?可是李逍遥眼下伤成此般,又正咯血不止,叫她岂能忍心离开?灵儿一时未察她心中两难之处,只道傲雪犹未听明,她匆忙帮李逍遥抚息止血,替他把没能说完的话接下去:“萧……萧前辈为了救我和逍遥哥哥,陷於八……八百龙那里了。你快想法子救他哦!”
“八百龙!”傲雪不禁矍然而起,原想以萧乘龙的身份究非等闲,江南武林哪会有人胆敢犯到他头上,听了灵儿之言,她才大吃一惊,愈增心头不安之情:“关东耶律可是我傲家的死对头,因探知我大哥果真一病不起,更怀异志,二姊夫落在他们手上,这……这事看来不好善罢!”
灵儿从李逍遥焦灼的眼光中又似察知其意,帮他说了出来:“他们来了好多高手噢,有一个人很厉害……是强雄哦!”傲雪原不把八百龙其他人物放在心上,但听独霸一方的耶律强雄竟然亲临,不由得心头一凛,难免将信将疑:“强雄入关了?怎麽会没人先探知风声?”从李逍遥的眼瞳之中,仿佛见到一个魁伟之人大袍凛凛地悄立於苍穹之下,投来睥睨自雄的一眸……
傲雪不禁心惊难定:“传闻耶律强雄的武学造诣已不在我大哥之下,毕竟大哥平白耽误了这些年,强雄却一直在积聚实力……他既谙用兵,又擅权谋,兵道武道无不强胜於二哥,就算二哥手握十万重兵,可却从未能把辽东从耶律家三千精骑手中夺过来。料想强雄捉我姐夫,是要我傲家断一臂膀。这事绝非寻常!”李逍遥仍难启口出言,但他神志未失,看出傲雪大大动容,当下的情势无疑急若火燎眉睫,如何能再耽搁下去?他并不晓得北庭傲家与关东强雄之争关乎天下形势,心里只惦念著萧乘龙於他有恩,此刻自己无力相报,唯盼傲雪能够帮他了却此念。
他以眼光催促傲雪休再迟疑,殊不知傲雪心中为难之节正系於他,若留此耽搁时候,萧乘龙在八百龙手里多一刻便离死亡近了一分,回想当初若不是萧乘龙执意留在关外冒雪寻找多日,那时繈褓中的她未必有命活到今天。如今萧乘龙有难,单只为了这份救命的恩情,遑论家族亲谊,傲雪势也不能视若等闲。然而她心中放不下李逍遥,好不容易盼到见面,见了面却是这般的情景,转眼又不得不离他而去,倘在寻常时候,她或能狠狠心先去救人,可是当下李逍遥伤重垂危,傲雪如何看不出?便是因此,更不忍弃他於危难之中。一转念间,想到萧乘龙何尝不也处於危难境地。一个是她二姊夫,且曾救过她性命;另一个却是她已然交付了终身的心上人,也於她有危难相救之义。两相权衡,却叫傲雪如何抉择!
但既关东强雄亲临,傲雪纵能通知其他部众前去救人,决无半分成数。若寻二哥傲雷出面,那日他与霍力王一场对决,元气尚未尽复,单打独斗也非耶律强雄对手,哪怕他点起兵马,八百龙奇兵的神出鬼没一向是大军的克星,急切间怎能搜踪捕影,会个正著?何况耶律强雄其时并不反朝廷,同一檐下权力之争原非用兵所能解决。当下诸将拥兵争峙不下,按名相拓跋太平去岁出面调停时的说法,大元诸将谁先动兵便是内战的罪魁,那麽其他将领就可群起共讨之。
傲雪这番犹豫之态落在李逍遥眼里,唯有更增他心头焦虑,只道这妞儿尚未明白当下萧乘龙的处境,急道:“快去……”脖上青筋梗起,一急之下愈牵伤痛,张口刚说两字竟又喷出一股血。灵儿在旁看出他伤势丝毫未减,仅仗豹胎丸的劲猛药力强撑而已,而他心头急火乱燎亦使创口复裂。她慌忙抚按血涌之处,急施观音咒帮他抒缓,低眸见他胸膛竟又流血,素手晃曳,点了伤口旁边几处穴道,先行封遏流血外涌情势。
便在二女慌乱无措之际,不远处枝梢簌动,傲雪闻声回眸,以她武功之强,便纵一点儿异样的风吹草动也瞒不过耳目。树叶中突然晃悠悠的垂落一对白花乱晃的素足,寻衅般地绷直足尖摇了摇,随之送来一声甜丝丝的笑,却是一个小女孩儿天真调皮的语声:“怎麽?二女争一夫呀?夫呢?该不是又挺尸了罢!”
傲雪见是一个古怪女童未露面先露脚,便不理会,转面却见李逍遥眼睛睁大,满面不安之情,急切地想说什麽又说不出声,想抬手而指但已无力动弹。傲雪方惑之间,瞥眼只见地上多了一影,如怪物般徐徐趋近。她一惊而起,俏目扫掠向後,冷不丁与一个披黑麻布、面如乌漆的丑怪人影对个正著。一时间看不分明,只觉此人一双锐目如枭,烛烛而盯,如刃深剜入髓。
李逍遥说不出话,灵儿不愿说话,两人心中皆感小甜甜露面必无好事,何况多了一黑老鸹般的怪人,正不安间,只见树间娇巧身影曳枝晃闪,犹如灵猴般荡到了数十尺外另一株树桠间,声若银铃般笑:“黑苗的,喏──你们想找的正主儿在那边,偶可警告你们别再缠著我了哦,人家很忙呢!”
傲雪兀自不明究竟,那黑黝黝的怪人移目而视灵儿身影,登现凛然之色,面肌倏地扭曲,五官挤做一团。李逍遥认出黑苗服色,登感不好,急欲提剑护著灵儿,一时浑忘自身有伤,手伸得急了,犹未摸到弃於大车上的那支木剑,先已牵动胸伤,突然创裂迸血,剧痛而仆,眼前只是乌黑沈暗,旋即又觉小甜甜那般糯丝丝的笑声亦遥:“老姬,你还真是鬼见愁哦你!连堂茑黑都被你找来了,真有你的!”
李逍遥将昏未昏之际,那黑苗怪人乍看跟个稻织人一般毫无生气,谁知便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倏然出手,竟自大黑布层层围裹之隙探爪如电,飒然朝灵儿抓去。此人出手之快,竟连灵儿亦猝不及料。然而傲雪既在此间,怎容撒野?
在她眼里这干三苗土著形同野人无异,乍然一见先存厌恶,更不放在心上,既没拔剑亦不取枪,只劲扫一掌,腕间天转圣轮斗地发力如飙。虽只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少女,顷间所发之力竟似巨岳骤压,那黑苗怪人顿感手爪难保,急收而回,竟仍无退避之意,突然双掌连环拍击,悍然迎上。
傲雪原本压根儿没把这等样怪僻之人放在心上,不料那黑苗人竟然顷刻亦发如此悍劲难当的巨大掌势,声如狂兽之哮,眼光更变得殊无人性,仿佛恶兽化身,凶诡异常。傲雪只出一掌,中间并无变化,那黑苗人连推数十掌,如同两座巨岳以迅雷之势正面交撞,傲雪虽觉对方竟然好生了得,仍将掌劲催足,“蓬!”一声大响,她臂上轮光旋荡,两人交掌之际犹如飓风狂交,摧起满地落叶飞尘。
灵儿生怕傲雪有失,正要推掌抵其背心,以便暗输应援之力,但见傲雪俊拔的身子微微一震,双腿犹然牢钉地面,半步不退。她面前斗然如生一道看不见的巨墙,砰地将那黑苗人掌力悉数回撞。灵儿见那黑苗人站立不住,跌步後退数十尺,心念倏动:“原来傲姑娘有神咒防御,不惧巫蛊神通!”
那黑苗怪人如受神力所撞,全身黑衫尽裂,跌步未定便听飕飕声响,身上竟有大群乌翼簌然纷窜而出,一时间飞了满空的秃头蝙蝠。但顷刻之间悉数落地,无一堪能袭近傲雪身旁。那黑苗怪人又吃一惊,抬眸只见面前小女将晃手又拈一簇寒针,犹未反应过来,针芒已至,飒的透衫而入,星星点点地嵌於乌布之间。
灵儿扶著李逍遥,只道那黑苗人性命难保,孰想那件中了数十枚寒针的乌衫簌然颓落,内中无躯,她心中大奇,投眼瞧时,那黑苗人竟在另一处瑟然悄立,毫无伤损,只裹身的黑布显然薄了一层。但见傲雪如此手段,那黑苗人亦不免暗生惧意,虽不离去,却立得更远了,怎敢再像适才那般贸然欺近?
“老奴姬灵通,”灵儿正呆望之间,另一处突传苍老语声,树後匍匍而出一花袍老苗,叩首而称:“特此恭迎姑娘回乡……”灵儿不予理会自在意料之中,姬灵通微叹一口气,抬起干涩的眼皮,只朝傲雪一掠便即低转目光,面朝黑苗怪人天生瑟缩之躯,裂嘴道:“师弟,此是傲天的妹子,单打独斗你我都不是她对手。”
那黑苗怪人只瑟瑟而立,一声不吭,看不出是害怕还是生来如此。树梢头那对素脚嗖地急收,小甜甜一见姬灵通露面,便急著要走,口中兀自甜笑道:“算我怕你啦,老姬!你还真不愧为咱苗乡最会缠人的‘鬼见愁’哎,别再纠缠我喔,走啦!”虽是甜笑亦掩不住心头怯意,想是这些天被姬灵通这夥巫派之人追缠得怕了,晃身掠叶之间,小狗在怀中汪汪而叫。姬灵通抬眼微笑:“也罢,累你这些天睡不安稳,咱一老一小就算清帐了。”话未说完,那小甜甜早溜没了影儿,似是一刻也不敢多耽,生恐又引得姬灵通改变主意来纠缠不休。
傲雪哪知姬长老与那小甜甜之间曾有一场小小过节,为报那日猝遭“鬼降”袭身之忿,老姬总算把小甜甜追逼得苦了。若非在此地遇到灵儿,小甜甜如何能够乘机脱身?当下傲雪看出这两个黑苗人手段非同寻常,倘若单打独斗未必会输,但若他们二人联起手来,并施巫术来袭,那便难以打发。趁姬灵通犹未发作,傲雪忙要灵儿快护李逍遥速离,由她在此缠住这两个苗疆人物。
灵儿不免担心傲雪的处境,哪肯就此离开,但见姬灵通抬眸而觑,眼神严凛,说道:“我们但求姑娘肯随同返乡,为逞此愿,前边纵有十万大山重重阻挡,势也绝不退让!”傲雪见灵儿仍在迟疑,急催:“快去找齐所需诸物,救逍遥哥哥性命要紧。有我在这儿绊著两个苗子,谅他们奈我不何!”见此情势实不容耽,灵儿只得扶李逍遥回那骡车之上。姬灵通眼神一变,呼的发出一团掌心火,欲先戮拉车的骡子,以阻赵灵儿离去。
姬灵通一发难,焰光乍迸之际另一苗人也即动手,旋袖间飙出大群黑翼蝠,旋风一般扑扬而来,顷间日影遮暗,如坠夜渊。巫派的手段自是片刻不离玄诡妄灭,若非如此,单凭武功决计对付不了傲雪,唯有尽施巫妄奇术,情势或能转而於他们有利。姬灵通驭火如神,加上那黑袍怪人幻影无常、形灭无定,素为苗疆巫派必胜之著,其中诡秘可怕之处绝非言辞可喻,便连灵儿所习之术相形之下亦属小巫见大巫,那日在仙灵岛她施尽解数也撼不动姬灵通分毫,巫宗大匠手段之高明,从中可见一斑。
势急之下,即使明知不敌,灵儿也绝不甘於束手就擒。她要护送李逍遥找到施法救治之物,骡车须少不得,眼见姬灵通掌心蓄火,噗地挥来一团焰球击骡,心想怎能被他得手,刻不容缓关头猝然交掌含胸,随著一声“天官赐福”,法诀应念而生,身前荡起一道金刚护圈,浑然无形,姬灵通眼瞳里但见幻芒金辉霎然即消,激飞的焰球随之迸化满空流光,碎撒於地,并未击中骡子。
灵儿的金刚咒突然变得如此之强,实出姬灵通所料。一来他那日被霍力王震伤筋脉,虽获石长老疗治,究因年纪大了,康复甚缓,伤未痊愈,功力不免打了折扣;二来灵儿有龙虎山秘术“增长天王咒”暗助,使得金刚法圈顷间强劲激增,两人法力不觉彼消此长,是有此变。
另一旁却是冰针疾射,坠了满地的黑翼死蝠。傲雪手段迅如霹雳飙扫,那黑苗怪人又即技穷,躲闪不及,披身的黑袍又遭数簇冰寒针芒所穿。傲雪心道:“这回看你死不死!”瞥目间只见一件空荡荡的破衫飘然掉地,黑苗怪人竟在十数步外瑟缩而立,只是裹身的布又薄了一层,却从黑布间隙飕飕急射一串寒锐难防的刃光,欲杀傲雪一个措手不及。但正如姬灵通所言,单打独斗决非傲雪敌手。偏生一个要拦赵灵儿,另一个只好再次独斗傲家么妹,岂能指望占到便宜?
倏地里弓弦飒响,傲雪先已悄然绰弓疾发,那几片翘头飞刃犹未射到她身前便给一排急箭悉数撞反去势,嗖嗖回飞,插进那袭瑟瑟而立的黑袍之中,随即三箭如梭,接连透衫而入。傲雪抬眸只见空袍又落,那怪人一身短衫套花裙瑟然立在十来步外,仍是毫发无伤,只是衣衫所剩不多。傲雪不禁心中冷笑:“你乌蝉脱壳,姑娘倒要看看你还能脱几层皮!”那怪人反绰双刀,哇哇来攻,招数竟诡怪已极,来势奇快,簌然扑近。傲雪倒是微吃一惊,乍时未明虚实,便不应战,飘身後掠数十尺,飒然绰枪而回,觑得那黑苗怪人欲转而阻截骡车,刀法露出破绽,斗地挺枪飞搠,毫无花巧变幻。以“霸王枪”之力道沈雄,无须招数多变,只消觑得分明,出手猛搠,便即封杀敌人所能想到的任何身法变化。其霎间肃杀之势,岂是言辞堪能形容。
万没想到这一枪猛然搠将出手,竟只挑到了破衫短裙,那黑苗人光溜溜地从枪下急蹿而开,居然数次遇险得脱,身法之诡便连傲雪也觉不可思议,只是此一回那黑苗人显然狼狈得多,而且尽失裹身衣物,再遇一遭同样凌厉之击不知如何脱逃?
灵儿那一边情势却极不妙,姬灵通使开掌法,将她逼得急难抽身。他武功老辣,巫法精深,自非灵儿所比,而她还得分心护住李逍遥,未能全力接招,不免更见艰难。百忙中眼见李逍遥神志昏沈,口边淌垂血丝,实是堪虞,灵儿芳心一乱,被姬灵通欺掌而近,正要拍她穴道,斜刺里倏然枪影如龙,向姬灵通身前急撩,半道变换伏著,使一招“横扫千军”,猛然扫出一大排惊涛骇浪般的劲风,将姬灵通逼了开去。
傲雪所使的枪法不过只是时下最寻常的官派套路,各地兵营屡见不奇。最多在她手上微有变化,揉合前朝禁军传下的“岳家枪”、“杨家枪”与北派风行的“金纂提炉枪法”融於一炉,招数变化也平常得很,但因她傲家上乘武学的独脉渊源究非等闲,再寻常的武技在她这等样人物手上便不寻常,所谓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姬灵通自也明白,只是不能释然,想她不过韶龄少女,功力竟然老到若此,与她放对便看不到半分胜望,姬灵通的一颗老江湖之心难免颓丧莫已。“世道变了!小辣子辣过老姜……”
便纵如此,姬灵通势已无法退却,心想:“石长老说是要先去办一件要紧之事,行前嘱我务必抢在白苗那婆娘之前找到小公主,虽然派人暗地里一路盯梢不失,连日却遭阿奴这小混蛋百般捉弄,相互追耗,平白耽了时候。好容易才找著了,傲天的小妹子却在这儿胡缠,可又不好伤了她,实教为难煞!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误主子大事,毕竟攸关苗疆福运……”
傲雪虽未使穆天王剑,出手亦无留情之处,但却仅占上风,无论如何也伤不著这两个黑苗巫者,自感要与灵儿一起摆脱实属不易,为不误了救李之事,横枪隔开姬灵通之後,忙催灵儿快护著李逍遥先走。灵儿也知留下来反会更增傲雪难处,既见姬灵通和他那巫派同门本无为难傲雪之意,只欲纠缠她一人而已,料她一走,傲雪自能脱身,一咬牙,从李逍遥身上移回目光,望傲雪一眼,低声嘱了一句:“那……你可要小心些!”
姬灵通向前急踏一步,唤道:“莫走……”铮一声响,霸王枪钉在他耳畔大树干上,横挡去路,一时枝摧叶坠,碎撒於肩。傲雪斗地投枪的手劲之大,顿教姬灵通心头一绷而紧,随即面肌抽搐起来,垂手拈起一根断枝,约莫两指粗细,六七尺长。
傲雪取穆天王剑往地下一立,顿时神威凛凛,霸气四漫。姬灵通不由的瞳光急收,缓缓抬起手上那根树枝,面对穆天王剑的无边肃煞之气,在他想来唯有“剑二”可堪以对。须知圣灵剑法源出苗疆,他也会一招,曾经机缘际合,蒙巫後传授这招“无色无相”。
姬灵通虽常用掌功,其实知剑亦深,亦属好剑之士,倘非如此,当年他怎会冒死闯入“葬剑冢”,为雾月教探明“绝代之剑”的秘密。究因功亏一篑未能盗剑得手,遭遇名花流秘派高手“冰河”猝袭,几乎丧命。当下傲雪取出穆天王剑,姬灵通的神经虽然霎时绷紧,眼光却因而变得出奇的炽热……
“每一个好剑之人,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会一会剑圣和穆天王的剑。”
剑圣无剑,而穆天王却是以命殉剑。一代剑王化身剑魂,在世人心中同样是神。
魂兮归来兮。傲雪仰目望天,黄叶飞飘之间,恍见剑意飞扬。
她的面廓不知不觉如笼神辉……
谁也不知穆天王剑能不能摧破无色无相的“剑二”,便连灵儿亦觉“剑二”的真正传人不是她,不是李逍遥,而是心如槁木的老苗人姬灵通。她有企慕爱欲欢好之心,李逍遥更不消提,这等样心境自是不及姬灵通更接近於尽领“无色无相”之意。尽管姬灵通并未真正用过这招“剑二”,仍不难想象圣灵剑法中的这一招在他手上会有何等样无常妄灭的威力。雾月教唯一在中原武林久享声名的长老姬灵通究非泛泛之辈。
趁傲雪与姬灵通相峙之际,一个光溜溜的人影突然从树影中急蹿而出,悄没声息地朝骡车蹑去。傲雪专神凝对姬灵通那招蓄而不发的“剑二”,哪暇旁顾?那人未及扑到灵儿身旁,斜刺里突然抛落一大团黑麻麻之物,冷不丁砸他背上。灵儿听到怪叫频仍,转头看见那黑苗怪人正自慌乱蹦脚,树後却探出一颗戴著珍珠冠的脑袋,那妞儿甜笑道:“可报仇了!我甜甜姐有那麽好欺侮吗?”因见那苗人痛苦不堪,她又拍了拍手,笑得前仰後合,嬉颜道:“哎呀堂茑黑,你背上黑麻麻地有什麽哩?”
便在那苗人吃痛团团乱转之时,灵儿朝他背梁瞥眼而视,不禁吃了一惊。原来那人後背乍有大片黑蠕之物密布皮上,旋即钻孔而入,赫然留下无数蜂窝眼般的小洞,瞧来令人难抑憟意。因见那苗人痛苦欲狂,灵儿心中登生恻隐之感,但亦奇怪:“是什麽?”小甜甜皱皱鼻头,示威般地朝她娇哼了一声,笑眯眯的道:“噎呀!是三尸蛊耶,怎麽这样不小心呀?啊呃……哈!”提足伸直脚尖蹦上前去,朝那黑苗人腰後踹了一记,笑骂:“谁叫你不知好歹,偏帮老姬欺负我?踢──死你哦!”
正要再补几脚,不料那黑苗人突然摇摇晃晃地转身瞪视,小甜甜缩脚不迭,眼睛却往下瞧,蹙眉做个扁嘴之形,嗔道:“哎哦!瞧你好几年没洗鸡鸡了罢?黑乎乎的……噫!”只道那人中了三尸蛊毒便拿她没辙儿,伸著脚尖正往那苗人胯下欲踹,那苗人倏地挥刀急切,虽在剧痛之中,手法仍是又急又狠。小甜甜若非後跳得快些,脚丫势所不保。
乍然只道那一刀是要削她的足,待得眼见那苗人胯间鲜血淋漓,竟是自割,连小甜甜也吃了一惊,顿改笑嘻嘻之态,只傻眼不已:“这麽不小心哦?”那苗人胯下之痛登时替换了後背蛊钻所生苦楚,嘶嚎声中,居然拈起那坨切下之物,血淋淋地塞入嘴里大嚼。斗地见此惨怪情形,不惟灵儿生吓一跳,那小甜甜更是惊呼连连,跳脚道:“噫……你……哎哦……咦!你怎麽吃自己鸡鸡喔?”
灵儿心头方感不安,只见那苗人嚼而不咽,目瞪似裂,面容扭曲如恶鬼倏现,摇摇晃晃地趋前几步,突然张口狂喷,随著一阵撕心扯肺的嘶吼,大片污秽之物竟源源不绝地吐射而出,灵儿只来得及想起苗疆似有此样秘术,其可怖之处实所难叙,心念将转未转之间,眼帘里霎然血雾殷红,面前脓潮滚涌,非但瞬间遮没了小甜甜慌乱奔逃的身影,更朝李赵二人所在的骡车迅即弥漫而来。
姬灵通、傲雪二人也无以立身,血潮狂漫之势有如泄堤洪浪,从那黑苗怪人口中急扩四面,一时间遮天蔽地,其臭难状。灵儿只闻得一下便觉头沈胸闷,竟欲恶呕,呼吸立窒,情知其毒无比,惟恐李逍遥昏迷中吸进毒气危及性命,她连忙屏息驱鞭,赶车急驰而避,同时凝运“净衣咒”,以一只手轻按他鼻际,聊以抵御侵涌而来的恶毒狂雾。当下不但姬灵通匆忙避而远之,连傲雪也不得不掠离狂雾卷涌之地。
总算那苗人道行有限,此类“自噬大法”乍看势凶,其魔力却维持不出片刻,顷间血潮便弱了下去,渐渐消失。灵儿趁乱驱车逃出,唤了几声不见傲雪答应,一时难知究是避往别处,或是竟已身遭不测,灵儿心中只是不安,暗怪自己不该把傲雪留在那里。眼见李逍遥显然伤势更甚於前,一路颠簸下来,他胸前衣襟又多了几滩新血。灵儿不免慌了手脚,心里只恍恍惚惚,不停地问自己:“怎麽办……怎麽办?”试过其他法门皆不见效,怕他就此死去,她一急之下,忍不住取出蛇胆丸、回阳五龙膏,配以还神丹、雪莲子诸药,慢慢喂他服用。先前那茅山徒孙曾说须在施法之时辅以丸药,她生怕李逍遥撑不到那时,看他伤情转恶,顿时浑忘别的,只顾翻寻随身所带的好药塞他口里。
此时不禁想起南浦云:“若是……若他在此,许会好……好些。”灵儿惶惶无主之中,自然盼多一人能帮其拿主意,只不知南浦云何以一见到那疯子就急著追随而去,回思南浦云所言,似乎左近有茅山高人隐居,却不知是哪一家子,住於何处?当下急寻还魂丹无望,连施法所需的酒也找不到,时辰一分分流逝而过,灵儿的心渐渐沈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只觉李逍遥身子一动,碰著她手,竟是滚烫火燎。灵儿吃了一惊,低眸瞧见他微睁双眼,话声低弱地说道:“等死的滋味真不好受……咳咳!”灵儿怎料他竟会突然苏醒,而且还能开口说话,乍以为是幻觉,一时愣然不能言。
李逍遥面孔出奇的赤红,口唇几近枯裂,似在忍受体内炙烫一般的煎熬,难得他还笑得出来,因见灵儿懵然的神情透著说不出的娇憨可爱,他便朝她勉强笑了笑,“可是也没那麽好死。”这似是他的命,活著是苦苦挣扎,难得当真逍遥一回,可是连死也并不容易,仿佛苍松劲草,即便在最恶劣的境地亦能坚强活下来,逆风披雪,自立天地间。
灵儿暗觉他未必是回光返照,或许适才所施之药起了意想不到的奇效,尤其蛇胆丸,不知不觉平增内力上限,辅以回阳五龙膏亦有助长体内抗力之功。灵儿一时间惊喜交加,只觉上天对他俩太好了,竟从绝望边缘把李逍遥又还给她。
李逍遥强抑五脏如焚的苦楚,免教灵儿徒然担心,闭眼又喘片刻,问道:“傲家妞儿呢?”灵儿不晓得如何作答,李逍遥脑子究未清晰,只道傲雪已去设法搭救萧乘龙,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天幸教我在此遇到她,不然实在无颜下去见萧乘龙……”灵儿为免他平白操心其他事,忙问:“逍遥哥哥,此刻你……你觉得怎麽样?”李逍遥迟疑一阵,涩然道:“还是想小便。”
灵儿犹豫了一会,红著脸要扶他起身,李逍遥却叹了口气,转开脸孔,苦笑道:“根宝真不争气!”这时灵儿闻到尿臊气儿渐浓,才知他竟尔失禁,当下不由得暗暗难过:“可怜的逍遥哥哥!”李逍遥自感没脸,一时不肯把脸转回,心下兀自大倒苦水:“别的药还没什麽不对头,就只不知先前吃的那颗是啥,搞得这麽水深火热,明明都快死了,又好像蓄著一股越来越强的劲儿憋得慌……最要命是总想尿尿,在美妹面前‘马失前蹄’真是糗得没话说!”他只觉不对劲,并不晓得身上的异气膨胀之苦来自“豹胎丸”。
西夏群雄之首纳兰春树著人送给傲家的稀世奇珍。这颗“豹胎丸”本要献与傲天榻前,助他复元如昔。傲雪却给了李逍遥,是有此般苦楚。其实“虎胆丸”、“蛇胆丸”、“豹胎丸”此类前期武家秘制神效丸药均需以内力调解方宜服用,灵儿忙中疏漏、李逍遥浑然不知,两个少年竟然如此冒失,只顾吞服则罢,却不依法运功施为,致有万般苦头自尝。总算他先已习得阿修罗神功,内力根基尚属不薄,否则换作毫无内力的常人乱服此药,早已心脉失负而毙。
灵儿在旁渐渐看出李逍遥中毒之象竟尔大减,他所中的“三婆毒”原本难除,经她察看既毕,似乎毒性随他不断出汗、泄溺而减,想是体内药力竟生排毒之效,帮他把毒素泌出躯外,殊属意外之喜,灵儿并未来得及感到庆幸,顺便探他脉象之时,忽然心头一沈。
李逍遥正想:“我算衰毙了,‘劈克’是家常便饭。任何意外发生在我身上都不算意外……”灵儿只顾探他脉象,一时心神不宁,没留意骡车乱撞,竟入林间一岔口,突听得有人疾喝:“什麽人竟敢乱撞?”她闻声回头,却已拉缰不及,眼看大车撞向前边树下立著的几人,正觉又要闯漏子,但见一人晃身挡在骡车之旁,轻而易举地拽辔勒停惊骡,大车嘎然刹轮难前。前边所立著的正是先前那夥黑氅武士,树下却坐倒一癞头儿,脑袋歪到一旁。
李赵二人认出是南浦云,但见那茅山少年一动不动,脑袋低垂,竟似已死。那八名武士正围在他身旁,似是神色异样,灵儿突然跃身而下,手抄李逍遥那支木剑,不等旋身落定,斗使一招“雾里看花”,剑幻八瓣,那八名武士猝不及防,待欲抬眸转面,先已各挨木剑一击,快得连应接之隙亦绝,纷纷痛呼而跃,倒退丈远。
浪燕翔手捂脖侧,看清了出手猝袭之人竟是他们适才救过的少女,不由又惊又怒,痛咧了嘴道:“你……干麽乱打人?”灵儿并不言语,瞥见骡车之旁犹立一人,适才便是这汉子止住惊骡,显出手段不一般。灵儿只道南浦云被这夥官军所害,登时忿怒难平,反撩一剑,变招“水中望月”,冷不防拍翻那汉子,方才知道此汉子徒有过人膂力,武功远不及她。
她更不打话,趋看南浦云,见其後颈赫然留有一个紫色的掌印,当是致命之伤。李逍遥初见此景,亦同灵儿一般疑为黑氅武士杀害那茅山弟子,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茅山派刘福通门下同官军是对头。”待他望见那道紫色掌印,脑中霎时连闪几幅相类之景:“九戈龙神、姑苏三奇亦是此状。”
[配置之一]乾坤袋──本小说独有之龙虎山藏宝囊,堪称神物。状似小香袋,可贴身携带,并以秘咒收藏。据说有包罗万象之能,隐藏百宝之效。若有机缘得之,行走江湖随身必备,可解决武侠神话主角动辄腰缠万贯而且保持身轻如燕的常见矛盾。
小剑匣──本小说新创之岷山微型剑器,须用“剑谶”驱动,激增所谓“御剑术”威力,专能歼妖除魔云云。
那夥黑氅武士从绿袍客手上替灵儿解围,只道这少女不会武功,哪知如此了得,虽说猝不及防,合他八九人之能亦然不免挨她一剑,这等情形殊属罕遇。面面相觑之余,又见骡车上的少年竟尔张眼而望,本以为此是死人,分别没一会儿居然醒转,一干燕云武士如何晓得其中周折,唯有愣眼的份儿。
那日在“磨剑堂”,灵儿曾经救治高拙音等三人,紫掌印早已深留脑海。既已试出那夥黑氅武士无此本领,且经察看尸身,验知南浦云致命伤正是後颈那道紫淤之掌。当下她登知错怪了这群北国武士,一时红脸无言,心里不禁为南浦云难过。
浪燕翔不甘白挨一记痛打,怒目而瞪,本要找回场子,其时李逍遥神思恢复了许多,毕竟练达,绝非灵儿这等仙灵岛出来的小姑娘可比,忍著胸口伤痛连称误会,免得徒起争斗。其间有一黑须武士额裹纱布,血迹犹溢,灵儿先前也见过此人,看样子似为这班武士之首,他定了定神,想起先前见郡主对这少年显得极为关切,虽说不明其间有何渊源,终究不敢冒失招罪,听闻李逍遥说是误会,黑须武士面色稍和,止住旁边蠢蠢欲动的同伴,心想那少女的误会既因旁边死尸而起,便先言明:“我等追妖在此失去线索,却闻惨叫,找来之时只见此人奄奄一息,脑後留有这等样奇怪的掌印……”李赵二人听言才知众武士赶到之时南浦云尚未气绝,逍遥心中难过,胸痛又增,强自抑耐,问道:“究……究竟何故?”
黑须武士脸色一沈,瞪著李逍遥,凛声道:“我不知此人与两位有何瓜葛,可是茅山派刘福通的这夥徒弟全都是上了海捕文告的,这个南浦云虽然比画像里少了几撮头发,他的样子还是瞒不过眼去……”李逍遥手按伤处,话声虽弱,却已透出不平之意,冷冷的道:“原来你们是要来拿他脑袋的!”
黑须武士黯然垂目,尚未接言,浪燕翔却按刀回敬一句:“便是要拿人头,那又怎样?”李逍遥浑若未觉周围杀机暗织,自顾说道:“那我会先拿你们的手……”话未说完,眼帘里一片落叶飘下,飒然裂为两半。浪燕翔毫无预兆般地撩来一道轻飘飘的刀光,只道这一刀之快已足吓倒这伤患小子,殊不知比快他根本没有机会,刀只撩到半途,手背倏吃一击,自指端而至肩膀竟失知觉,叮一声单刀落地,此时方见骡车上伸来一支连鞘长剑,乍砸手背,又即击肘,旋即呛啷一响,李逍遥手握剑鞘末梢,以腕发力微振,越女剑出鞘半截,寒刃搁在浪燕翔脖侧,白光烁然闪上额角那块大黑斑,从明晃晃的刃锋里亦能清晰辨见这小武士满脸惊愕之色。
众武士犹未晃过心神,只听李逍遥语声微弱的道:“没了手,用……用什麽拿人脑袋?”乍然之间灵儿亦未料及李逍遥分明重伤未痊,如何竟能突出奇著,她一时未能想到此与所服丸药有关,豹烈蛇寒,两相交战,更因五龙异气混杂,李逍遥体内之苦自非言喻,眼见南浦云惨死於此,愈增心头积郁之愤,被那黑痣少年一激,唯有出手以泄。此刻稍使劲道,衣襟里又渗血斑,灵儿见状不禁叫了一声:“哥哥……”!一声轻响,寒刃擦著浪燕翔面颊滑回鞘中,他惊犹未定,忽感剑鞘拍脸,李逍遥问:“想清楚了没?”浪燕翔强自定神,却道:“尻!死又不肯死,你还真能煲……”李逍遥还没听清他咕哝何话,脑袋四周突然多了几口捆绑尖刀的短铳,齐抵过来,头顶上方更悬著一根看来沈重的钢鞭,粗柄握在先前勒缰止骡那大汉手里。李逍遥怎料这夥人一齐动手竟有偌大威势,不由苦笑:“动不动就动枪动炮?”
灵儿吃了一惊,正欲奔援,黑须武士却教众人罢手,朝李逍遥微抱拳头,目露敬佩之情,说道:“怪道妹帅对这位小朋友青睐有加,嘿嘿……果然不同!”李逍遥和灵儿一时摸不著头,皆是一怔:“有啥不同?”
黑须武士却不加解释,转目瞧树下死尸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我等皆感慨此人够义气,又怎会当真下得了手割他首级?”因见两个少年男女惑然不解,於是喟然告知:“他自知必死,见了我们没说别的,只求帮他送一颗药入林……”瞥视灵儿,眼圈竟尔微红,慨声道:“说是骡车上有一位姑娘急需这味药救她情郎,想必就是两位了,我们早该想到……他说,各位大人帮这个忙,人头算送做谢礼。诚然,对我们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当时我问,是什麽药?这人只说能救命便是,何必多问。我便奇怪,问道:‘你就快死了,为何不先救你自己?吃了这颗救命药丸,便不用横尸荒野。’他却冷笑道:‘这颗还魂丹是找来救我朋友的!’此是他在世上最後一句话,却教我等全都怔然无言,没来得及问明何人打了他一掌,他已气绝身故……”
“傻话!”李逍遥热泪涌出,脑中轰然而震,急欲起身,却跌了下来,不顾胸创又裂,爬到树下,扑倒在尸旁地上,只觉心头大痛,不觉哽咽难言。灵儿在旁亦已泪流满面,扶著李逍遥同跪在南浦云身前,虽知悲痛愈甚难免激恶伤势,可是她没去劝他。南浦云为取还魂丹而死,两人均觉除此而外无以抒表感激之意。
“朋友这个辞儿许多人都会说,南腔北调多动听都有。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朋友’的含义是什麽……”黑须武士环顾余人,说到此处竟尔嘎然,沈默片刻,将一颗蜡壳丸交到李逍遥手里。
黄丸染血,依稀犹可辨得火漆所留“魂兮归来”的字样,旁边篆一老道头像。
“我们还没开始做起朋友……”李逍遥把南浦云的头扶正,想好好看清他的面容,从此铭记不忘,听了那黑须武士之言,心头又痛,手握蜡丸,默默的道:“哥们儿,你当我逍遥儿是朋友,可咱们没吃过一顿饭没喝过一口酒,连称兄道弟的机会也没有!你小子却为我搭上性命,用命换来这颗还魂丹,你丧命我还魂?这是什麽世界!”越思越悲难自抑,便在泪光朦胧之间,恍见南浦云摇晃著满是癞疮的大头,蹲在面前苦笑道:“尻!你以为我想死啊?为哥们儿找颗药嘛,谁知会搭上小命儿?!……後脖挨那一掌好疼!”李逍遥不禁趋前搂紧了他,越发歉疚无已,心中问道:“知道不妙你就该吃了这颗救命药丸才对!为什麽不吃呢,谁不知还魂丹灵过活神仙?”仿佛听见南浦云摇头道:“我也想吃,真的忍不住想吃掉,但仅此一颗,我若吃了它,回头拿什麽去见你俩?”
李逍遥忍不住拿起还魂丹便往死尸嘴里塞,心道:“哥儿们,吃了这颗药,回头咱俩一起去找那个打你的家夥……”黑须武士看出他已有些昏乱,连忙劝阻,却被推个趋趄。灵儿不禁劝道:“逍遥哥哥,他……他已气绝,这时再服还魂丹也……也迟了。”李逍遥浑似未闻,只想把丹药送入南浦云口中,一时手颤难止,还魂丹又从南浦云嘴边掉出,旁边一蒙面武士拾起,复又递还,叹道:“人死不能复生,若糟蹋了这药,你的朋友岂非白死了?”
“朋友的意思不只是一颗救命药!”李逍遥摇了摇头,突然接丸抛掉,心想:“这颗药的情义太浓太厚,逍遥儿吃不起。倘若吃下它,这辈子都不好受!”
众武士不由怔住,眼见这少年心情激荡之下,胸前血流愈甚,衣襟尽殷,暗觉他若不肯服药,必无几时可活。李逍遥浑然不理会自己伤势又恶,勉一提神,转回尸身之旁,凝视那道紫掌印,默默的说道:“你若泉下有知,保佑我找到那厮。他用哪只手打你,我就剁他那一只!”
黑须武士率那拦骡的大汉掘了个坑,帮著抬尸下葬既毕,似有所思,转面说道:“武林中没听说哪派掌功似此。”李逍遥一言不发,撑著伤躯,同众武士一道抓土堆坟,直至眼前一黑,栽在坟头。
待得在颠簸中又痛得醒转,原来已躺在骡车上,随一干黑氅武士正离林畔那掊孤坟渐远,黑须大汉代为赶骡,灵儿则在一旁照料李逍遥,余者步行相随。李逍遥悲痛未减,转头回望,恍然只见一个癞头少年在孤坟之旁依依不舍地相望,似怕这些人一走,陪伴他的只是无穷无边的孤独、落寞。他不舍得……
茅山学堂一干少年弟子热闹惯了,没有朋友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李逍遥心头一酸,抬臂拭去眼泪,无言的道:“不论过了今天我是死是活,逍遥儿记得这个地方,就算我也成了游魂野鬼,自会回来找你一起游山玩水,有朋友不会寂寞。我若活著,更会抱一甕老婶酿的村酒回来,陪……陪你一起喝,年年如此。”仿佛看见南浦云抬手惜别,李逍遥便欲回应,突觉手里多了一物,低眸而瞧,黄壳蜡封,竟是那枚被他抛掉的还魂丹,“魂兮归来”四字透过泪花映眸,浓蘸江湖情。
灵儿好不容易寻回那颗还魂丹,当下放在他手里,生怕他又丢掉,只得握著他的手。骡车渐驰渐远,回眸间孤坟已在雾中淡逝。李逍遥移目与灵儿相对,皆想:“还魂丹如此难觅,不知小南子怎麽找到的?”可是这一切已无从知晓,惟觉黄蜡壳上那个头像依稀有些熟眼,其颚骨高耸,两眼鼓突,乍看一副浑浑噩噩之态,毫无仙风道骨。
“就此相别,”一干黑氅武士帮骡车摆脱泥泞地出得林外,因闻两个少年说起傲雪需人帮手,便急欲赶去。此时李逍遥已知那黑须汉子葛金刀、黑痣少年浪燕翔、拦骡大汉力路、蒙面武士凤飘翎以及其余数人均是傲家亲兵,时下傲军移防淮左,奉军令傲雪所部便在姑苏城外驻节,严防武林中人闹事,却闻左近妖怪扰民,连日来傲雪与麾下诸将便分头率领轻骑巡访妖踪,是有今日此遇。葛金刀道:“我军四将除郡主一路,尚有扩廓所率游骑、关保将军所部以及杨完者部苗军正朝苏杭方向聚拢,两位若要养伤,既与郡主相识,何不移莅小帅营,可保安定些……”
李逍遥却感兴趣一事:“关保不是跟扩廓打起来了吗?”葛金刀微微一笑,说道:“那日只为争棒胡的人头,後来郡主赶到,夺首级到手,他俩还打什麽劲儿?於是讲和,扩廓爷放了关将军,咱妹帅报奏圣前也这麽顺笔捎带,记上扩廓爷一功,所谓官样文章会做便能皆大欢喜,眼下两将皆在郡主营里效力呢。”李逍遥暗思:“这麽说,棒胡的脑袋是在傲雪那儿?”微一闭眼,恍然记起当日对棒胡的承诺:“棒胡大哥,我帮你抢回人头。宁可丢进江里,也绝不让别人踩著你的脑袋爬上去……”
虽存此念,却没拿定主意是否随众武士竟做一路。葛金刀是干练之人,看出这对少年男女实无投身之所,而李逍遥又伤得极重,旁边这美貌少女看似没甚主意,便不由他俩思定,硬留一人相随,说是护送进城里郡主行辕,没等李逍遥转过心念,八武士为免傲雪有失,匆匆作别而去,独把那拦骡大汉派给李逍遥做车把式。
李逍遥心头方涌暖意:“原来官军里也有够朋友的人物。”转面看见那大汉扛著粗柄大鞭立在一旁,不禁愕道:“你……”那汉咧开大嘴:“俺叫力路。”李逍遥“哦”了一声,脑子又转昏沈,心念没转过来,仍想不起自己要说什麽,“你……”那汉咧嘴照答:“俺叫力路。”李逍遥又“哦”,忽然想到:“这麽去傲雪营里,可别撞上鬼力赤!”为免此去误撞刀丛,急改主意,想辞儿欲打发这汉子:“你……”大汉忙道:“力路。”李逍遥沈吟道:“哦……”那汉道:“力路是俺的名字。”李逍遥脑子一堵,突然晕了过去。
他伤後体弱,又遭豹胎、蛇胆二味奇药在经脉间冲耗不休,连番折腾之余,突然得悉棒胡首级竟在傲雪营中,记起曾对棒胡和彭七娘的承诺,终不免要做出抉择,想到傲雪那双情意绵绵的目光,他心头一时郁堵难畅,喉血上涌,登时不省人事。灵儿一直在旁担忧,惟恐他再昏过去便不能醒转,谁知最担心的事终是不免发生。当下灵儿无能为力,凭她一己修为不足与李逍遥身上两股强劲药力抗御,而这两股药劲竟似徐徐化为一烈一寒两股异气,渗入奇经八脉,驱除不得。她所能做的唯有帮李逍遥止血,心头不安之感愈甚,默问自己:“难道天意非要把我们逼到不得不使‘还魂咒’那一步?”
想到还魂咒,不自禁地眼光瞅向黄蜡丸。力路大脚跨坐於赶车位上,砰一声把钢鞭搁一旁,却震得半边车辙撼摆。因见这小姑娘显得茫然无措,力路甕声甕气的道:“吃药哇,快吃药。莫似那癞头儿一般白耽了性命!”他虽浑浑噩噩,却出於好心,灵儿已无主意,只道这汉子有见识,依言拈起那颗蜡封丸,微一凝神,犹未著力捏开丸壳,蜡封竟尔自分为二。
她一时未暇细想,将那颗灰丸子忙往李逍遥口里送入,旋感有异,定睛一瞧,李逍遥满嘴泥沙随沫淌流。灵儿不禁呆住,心头方感不解:“怎会是泥丸……”那莽汉力路在旁裂嘴而笑:“哈哈,还是蒙不过去!”灵儿拾起蜡壳一瞧,登时辨出外封先已被人捏破,难怪刚才她拈在手里犹未使力,竟自行剥开两瓣。
灵儿抬眸之际,心直下坠,只道南浦云忙中出岔,是有此故。力路兀自捧腹而乐,因见这少女面色凄苦,妙目含泪而睇,这莽汉心中不禁一震,顷时笑不出来了,忙道:“不……不要问我,俺只看见葛大哥……”灵儿闻言怔然,如何能够明白其间波折,只觉人世间实有太多令她不明白的事、不明白的人。
力路见这少女只瞪著自己,被她满眸凄寒惶惑之情所感,不禁摇晃大手道:“不……不干俺的事儿,大不了带你去问葛大哥好了。俺……俺也不明……”
葛金刀悄按黄金刀柄,回首望见力路风驰电掣般驱车赶将上来,不觉驻足道边,眼光一掠,看出旁边几个武士均现愕然之色,他只微叹一口气,并不言语。等骡车近前,浪燕翔问道:“力路,怎麽回事?”那莽汉力路生生刹骡,却瞪著葛金刀灰沈的面色,大声问道:“葛大哥,俺瞅见你偷换药丸了。是……是在开玩笑麽?”
“什麽?偷换药丸?”浪燕翔、凤飘翎等人皆诧然转面,目光纷投葛金刀面上。显然他们皆知力路从不说慌,一句乍似没头没脑的话胜过世间无数华藻妙辞。
“不是开玩笑!”当灵儿询问般的目光投过来时,葛金刀竟不敢迎觑,冷哼一声,虽然心中踌躇,却不矢口否认。“是我换了药丸,没错是我。”
力路不禁问道:“为啥?”葛金刀终不敢瞧向灵儿面上,移开眼光,扫视众武士,话声一沈:“还魂丹这等神药须献吾主傲大公子!”灵儿没料到连此人竟也意怀叵测,心头又沈黯下去。力路梗粗了脖子,大声道:“葛大哥,人家急需此药救命呢!你……”
“救命?”葛金刀仰面叹了一口气,怆然道:“谁的命比大公子要紧?”
灵儿心头又是一凛,不由地想起当初萧乘龙骤现仙灵岛索丹,亦如此说。
葛金刀扫觑旁边纷投的目光,面肌微搐几下,突然指著骡车,凛声说道:“如我没猜错,骡车上那少年正是鬼力赤要咱们一见便格杀勿论的小瘸子,此人若因无药而死,正是好事!”力路一怔,眨了半天傻眼没能回过神来。那干傲家武士也霎时相觑无语,想起先前所见,这少年确是微跛。葛金刀按刀凛立,又道:“义分大小,岂可多拘小节?力路,过来!”力路迟疑未动,不由自主地望向灵儿,她怔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般地说道:“你……你不肯归还小南子舍命找来的丹药,我只好……只好来抢回了。”
呛啷一声金刀出鞘,葛金刀已有准备,喝道:“咱们的阵法久经磨练,大夥齐心护药!”力路坐在车上不动,八武士中却只有三人犹豫地站到相应方位,殊无平日临敌应战之时的果决利索。葛金刀知那少女武功了得,单打独斗绝非敌手,好在有阵可恃,心下急忖:“有浪燕的护阵穿梭箭加上凤老八的翎连环,谅那丫头近我不得……”目光一扫,却见浪、凤二人把箭头转而瞄他。葛金刀不由怔道:“如何……”浪燕翔冷冷的道:“这样做,你连一反贼也不如!”
眼见另外几名北庭武士均不动弹,葛金刀变色道:“不顾大局,你等便是自乱方寸、不讲正气!按律当论叛变之罪……”凤飘翎避开他慨然而望的目光,央道:“葛大哥,把药先还给人家罢!”
“不要逼我,”葛金刀自忖武功略强於旁边这班同伴,虽见浪燕翔、凤飘翎、力路以及另外两人均无相帮之意,但仍有三人站到他一边,尚不算势孤。眼见那小姑娘似欲来抢回还魂丹,所惮者正是她的身手,一咬牙,提刀喝道:“听了反贼一番话,尔等就自认为够朋友了,真是笑话!尤其是力路,不知所谓!我要你把那瘸子送去郡帅营,无非交给鬼力赤爷处置,却回来跟我纠缠……”力路道:“葛大哥,俺不懂……”
“猪脑!”葛金刀把脸一沈,横刀而斥:“成何体统!倘若再不听命,一个个都别想混了。”浪燕翔、凤飘翎心中为难,一时相觑无言,暗觉抗命实属不对,可若依言行事,又觉良心不安,正迟疑间,灵儿突然跃身而来,她并无李逍遥般的空空妙手,唯有指望先点倒葛金刀,再搜回丹药。
葛金刀一直防她猝然来袭,当下急挥数刀,唰唰封住门户,脚步後退,因见旁边没一人肯跟这少女动手,他脸色登变,暗生逃意。其实以灵儿的本领,出手奇疾,旁人即便想拦,岂有她快?正要探指戳点,迎面却劈来七八著快刀,这黑须武士刀法精熟,仓促之下也不含糊。
灵儿见他只为自护,招数不留余隙,亦颇迅狠,便不正面来破,孅身斜掠而落,抄到侧翼,迅即飞起一足,急踢葛金刀手腕。葛金刀连劈数下,连灵儿半片裾角也没沾著,心头愈虚,不觉刀招已老,变换未及,手腕倏吃一脚。虽然一臂顷刻麻痹难动,刀仍未失。灵儿掠目见这汉子转身欲走,急使“金蛇缠粘手”,皓腕微晃,素手宛若灵蛇出穴,飕地夺刀在握。
葛金刀虽失兵刃,却不多理,口中大叫:“住手,不然我把还魂丹吞下去!”灵儿闻得威吓之言,不免迟疑。葛金刀左边袖口突然蹦落一颗橙子大小的黑球,坠地即迸大团白烟,顿时迷漫开来。灵儿闻到呛鼻气息,腹中搐痛欲反,知有迷香混含烟雾之中,只得跃身避离烟雾,那班武士也均退到一旁,有人稍微多吸了些迷烟,已自咳得涕泪齐出。忽听一声痛呼,力路跌飞道旁。原来葛金刀从迷烟中蹿将过去,猝然将他踢倒,乘机跃上骡车,驾而急逃。灵儿一见岂不追来,前边忽传葛金刀威胁之声:“但敢靠近,我宰了这小瘸子!”
灵儿从烟雾中穿将出来,只见葛金刀一手驭缰,另一只手握著火器,抵著李逍遥脑袋,以此相胁。灵儿方欲上前,便见葛金刀眼现杀机,实非虚言恫吓。她只得放缓了脚步,此时腹内阵阵作痛,难以施术,偏生李逍遥昏迷未醒,性命操於那黑须汉子之手,灵儿一时急煞,眼圈不禁红了,究是无计可使。浪燕翔搭箭抢将而来,觑定葛金刀驾车渐远的身影,方叫一声:“葛大哥,你也别逼人太甚!”面前忽然晃出三名武士,各挺钢刀,挡了上来,纷道:“自己人何必刀戈相见?”
只此一耽,骡车急驰而去。灵儿急追数步,只觉腹痛难抑,身旁衣袂带风之声簌簌而过,几个傲家武士接踵赶到了前头。她一时竟跟不上,正自焦虑,身後一人甕声甕气的道:“姑娘莫担心,葛大哥不是坏人。”她转头瞧见那大汉力路从道旁灌木丛里爬了出来,拾起钢鞭,这汉自感口笨,安慰之话不知从何说起,究是不忍,撇下一句:“俺去帮你劝劝葛大哥!”摇摇摆摆地大跨步跑,也追骡车而去。
因这阵绞痛来得突然,急奔不得,但怎能眼看著李逍遥身陷险地?灵儿只得咬牙死挨,一步步朝前走去,身旁林木翳暗,越发寂落。她举目而望,那夥燕北武士以及骡车皆没了影。灵儿心中越发惊慌,急得泪花只在眼眶里打转,面前现出一处岔路,分朝不同方向,她没想起该由地上轮痕辨道,正茫然之间,粉腮突被捏了一把,耳後钻入一声温蔼慈爱之笑,却带叹声:“好俊俏的小丫头,是要急投婆家吗?”
灵儿吃了一惊,以她本领竟避不开那轻薄的举动,转面瞧见一个老婆子晃眼即隐,又闪到她背影之後。因感此人身法快极,灵儿不禁一怔,那婆子在背後端详她的身姿,笑道:“适才见你斗那几个假淫妖,毕竟於我春宫有缘,只道姑苏仅林月如姿彩出众,不料路边的野花也有开得灿烂的!”
灵儿乍遭轻薄,难免羞恼交加,待见那人不过一老婆子,惊意微减,心想:“虽然无礼,还好……”但当听闻“春宫”二字,登感不安,转身之际那婆子也随之而移,仍隐於她背影里,竟难与之对面相觑。只听慈笑又起,渐渐多了一层淫邪之意,“小丫头真是越瞧越教人生怜!且随我去罢……”灵儿忽觉脑後劲风倏起,不等手爪探近,急忙拧身旋躯,飕然发出一招“金蛇缠粘手”,朝身後飞抄,急刁其腕。
那婆子呼一声“精彩”,不得不化爪为拦掌,仍是招招欲攫,也显出远非等闲的手上绝活,怎当灵儿手法幻变多姿,愈晃愈快,那婆子究因托大,未把这等娇怯怯的少女放在心上,待到面颊忽遭掌风拂了一记,才吃一惊,招数急变,哼一声道:“不知好歹!教你尝尝摧花折蕊手……”探爪飞攫,刚抓到灵儿前襟,未及拢指擒定,突感灵儿晃手竟欲叉眼,变招之妙捷奇疾,端的无以言状。那婆子心头又是一惊:“这花儿带刺!”抬手护眼势已不及,只得後跃而避,!的一声,就势将灵儿衣襟撕破一片。与此同时,灵儿素手急抄,抓落一个灰白发套。
那婆子晃到一旁,捏起指间扯破的布片嗅了一嗅,笑道:“好清新的女儿香!”忽感脑门发凉,抬手一摸,才知发套已失。灵儿抓落一团假发,不禁怔然,旋即见到面前立著一秃子,满面皱纹,腮边须痕可辨,竟是一老男人。灵儿此惊非小,省起自己胸脯半露,被这淫徒色迷迷地瞅在眼里,岂非羞煞!她红著脸慌忙掩胸欲逃,谁知一转头,那张皱蔫之脸竟在眼前,口含一根竹管子,朝她吹送大股香腻之极的红烟。
灵儿腹疼未消,究是难以尽施解数,慌乱中不意吸进这团迷乱之烟,脑中急骤恍惚,只听那慈爱之声温言道:“撞上我狐刚子算你好运,因为老夫从不喜欢滥用暴力……”灵儿孅躯摇晃欲倒,妙丽的双眸霎间朦胧,乍闻异香沁鼻,虽即屏息,却因心慌意乱,仍迟了片刻,只稍摄入一些迷烟,心念已似凝固一般,怎麽也转不过来了。
那老秃子看她已无反抗之力,趁势将她抱进怀里,低眼触及衣襟扯脱处袒露的莹嫩胸脯,登时急不可耐,眼放异光地笑道:“与林家父女大战在即,且先让我补补身……”不顾挣扎,抱起灵儿正要扑进草窝里,忽感有异,念犹未转,便如身陷狂潮巨浪之中,毫无挣扎摆脱余地,猛然撞出七八丈远,掼到树上又即弹落,一时晕头转向,虽不明发生何事,但觉那少女已不在他手上,老秃子越发惊愕,抬眼只见道旁停一马车,顶篷飘扬“江南”旗帜。
老秃子心头一凛,目光急扫,左近竟已悄立一人,相貌寻常,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身著灰布箭衣,乍看似一解甲老军。他淫念未消,无心理会旁人,转面寻视,方见适才那美貌少女软绵绵地坐倒於一个青年大汉旁边,那大汉似乎在用浑厚内力为她驱除迷恍之感。
老秃子瞪视那汉子宽厚魁伟的身影,眼瞳一阵收缩,却心有不甘,嘶声道:“江……江南镖局的人?哼,休要得意,惹恼了老夫,来日上洛阳把你们少东家的未过门娘子捉来玩死!”那青年大汉一心助灵儿减去迷神之苦,似未听闻此般恫吓之言。解甲老军模样的汉子却目有怒色,朝老秃子走了过来,沈声道:“听口气似是四淫妖中最不争气的狐刚子了,何必找别人,打你的是我!”狐刚子暗感此人气势凛然,心头已在嘀咕,一听更吃惊非小:“好家数!你是何人?”心想有此功力的江南镖师,绝非等闲趟子手,必是狄武无疑,但想年岁又不相合,正疑惑间,那老军般的汉子凛声道:“我叫方军亮,下地狱之前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狐刚子听明此汉竟然是江南五大镖头之一的方军亮,顿时变色,抢在方军亮动手之前,突然蹦转其躯,高抬後臀,撩袍捋裾。方军亮一时看不出此举何意,不禁怔望,突然间狐刚子袍後喷出大团其臭难状的恶气,如烟滚涌,扑面而来。方军亮不料狐刚子来这一手,只得後跃而避,呛得不禁叫了一声:“好臭!这是什麽玩艺?”狐刚子趁恶臭之气阻敌,早溜得没影。
狐烟乍消,地上却多了一个仰卧不动的白影。方军亮心中奇怪,“耶”了一声,探近而觑,暮色之下有个姿容娇俏的小苗女双眼紧闭,翻肚做晕眩之状。方军亮不免吃了一惊:“遮莫中了狐臭之毒?”未暇细想这小姑娘从哪儿冒出来,急欲搭救。此时狄武屏息缓催内力,为免灵儿纤弱的身体抵受不起,徐徐输传真气,花些时候,帮她驱除了不适之感。他将大衣轻轻披在她娇躯之上,正等灵儿苏醒,孰料变生倏然,只听方军亮闷哼一声倒地。
狄武一惊回首,只见方军亮萎顿在地,竟尔无力起身。狄武心想:“以方大哥的本事,怎会……”念犹未转,方军亮身前蹦起一个小苗女,笑嘻嘻的道:“这位阿叔还真行哦!偶发了好几种暗器,最後用上无影针都射不著他,好在毒蛊乱发,他终究防不胜防……”其实方军亮若存狠心,她便纵有一万条命也得顷刻失却,只因不忍杀此小小娃儿,手上留情,自己却断了生路。小甜甜乱蛊齐发,方军亮猝未及防,终遭所算。
狄武见状不由心头一沈,待得认出小甜甜,却是一怔。突然间面前异气侵然,飕飕急飙,快得几无转念余地。小甜甜一面笑吟吟说话,一面暗使手脚,狄武心中方自不解:“原无怨仇,她何以突然袭倒方大哥?”突感异声飒至,小甜甜的“三尸咒”所生蛊妄之势已摧枯拉朽般摄然而来,间杂恶蛊毒虫,迅若飞蝗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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