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得蒙狄武以禅门正宗内力攘护,不适之感渐消,睁眼见此情景,不由得吃了一惊,待要唤起金刚咒回护已然迟了半筹。小甜甜是精灵之人,料定狄武不识巫法,决然挡不住她猝地急发的三尸蛊惑之术,心里先已想到:“他多半是要使轻功走避,想得美哦──你!”暗捏一把毒虫,只待狄武乍动便抢先封他退避之路。
那料狄武非但不避,反而合手坐挡灵儿身前,一振袂间,平地扬尘如雾,朦朦胧胧地恍见他似在坐禅。小甜甜心头倏震,不由自主地随一股无形的浑和之劲跌撞丈外。顷间蛊妄尽祛,在狄武身前突现满地细洞,密密层层,其状骇人。灵儿想起此前那黑苗巫者後背中蛊,亦如此般,不免憟然。
那许多蛊钻之洞究未侵到狄武身前,仿佛乍遇一道新月之弧封阻於外,旋即清尘落地,地面蛊洞尽隐,一如从来没有。狄武微微叹气,振衣起身之际,甘苦在心:“那日身陷绝崖深潭,空谷无音,生与死浑无边际可界,横遭此劫,却教我得悟‘心禅无边’,修为又上一层,祸福之数倒也难期得很!”小甜甜被他震跌,并未受伤,暗觉狄武其实也没什麽,哈哈一笑:“搞不定我……”瞥见狄武欲扶方军亮,她又想跳起,孰料身子不听使唤,一惊之下,才知穴道已被震闭多处。
小甜甜虽然吃惊不小,毕竟生性悍蛮,眼瞟灵儿,躺地笑道:“哎哦!该不是打扰你俩在这儿幽会了罢?”灵儿既醒,哪有心思多耽,急欲去寻李逍遥,但听小甜甜又道:“狄武哥哥,非是偶要缠你,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看看谁找你来啦?”狄武未及与灵儿说上一句劫後重逢之语,看出方军亮中蛊难除,唯以苗疆解药可望消祛,心想只有向这小苗女讨药,否则方军亮必无侥理。闻听小甜甜之言,他心念尚未转过,夜帷下突然投来一物,落在他脚下,只瞅一眼便即悲痛不已:“镖头刘七!”
旋即转面掠目,道边马车上跌倒一具无头之躯,正是那赶车的镖师。小甜甜叫道:“姓唐的小子们,偶已经尽力啦,快把五龙毒的解药给偶!”狄武扫眼间但觉杀机四伏,却望不见隐於夜幕中的下手之人,乍闻小甜甜叫声,眉头不禁一紧:“唐门?”
林梢突然荡转一声阴恻恻的冷哂,黑暗中有人说道:“你这小毒物,上唐家去玩也罢了,竟敢在老太太茶里下毒,受些薄惩也是应该的!”小甜甜乱眨大眼,扮鹌鹑道:“人家小,不懂事嘛!看老太太那麽厉害,想试试能不能毒倒她老人家而已,又不是存心的……快给解药喔!”那人并不理她故装可怜之状,话声忽凛,“狄武,那雷立刚也算得唐门女婿,月儿丧夫的帐这便清算了罢!”
狄武叹道:“雷立刚为劫镖而死,一年来你们也伤了我不少镖行的人命。每当面对许多孤儿寡妇,我无言以慰!”灵儿想起那日在李家客栈曾听唐月儿说要寻狄武报仇,似此冤冤相报,何日方是了时?她望见那镖师尸身滚落道旁,心头已非恻然可状。狄武目光突然转回她面上,温言道:“别後重逢,不想竟在这种情形之下!”灵儿犹未味透他话里苦涩之意,马车上砰的跌飞一人,看装束像是川中武人。狄武霎然收掌,袖风起处,轻托灵儿腰身,送上马车,待她轻轻落定,他急抽一鞭打马,说道:“这是狄武的恩怨,不关旁人的事。”拉车双骏陡地惊蹄飞扬,载灵儿冲出黑暗杀阵四伏之地,她回眸望时,眼帘里青雾晃移而过,林间现出黑影幢幢,无声围拢,狄武手扶方军亮,浑似未觉大批蜀中高手摸黑蹑近,却朝她投来无限留恋的目光。
忽然间陷身於激旋的火熔岩之中,时而又似血潮狂卷,头顶柱塌石坠……是生存还是毁灭……我们还有没有明天?
李逍遥从昏瞑中一惊而醒,耳边杂乱之声仍似梦魇纠缠,体内寒热二气交撞冲涌,实已到了沸反盈天的关头,纵想长睡不起亦不可得。眼前夜幕迷暗,但闻翼风扑簌不绝,恍如魔魅追噬。一时间无法知道身在何处,只觉颠跳得慌。
他突然想起灵儿,此刻头脑犹感混乱,异声阵阵侵扰,口唇翕张,却唤不出声音,暗觉她竟似离己远去,慌忙探手,却只握著一口冰冷的剑。耳鸣萦困之际,隐约听到一人骇声狂呼:“什麽东西……啊!好大的怪蝠……九……九只翅膀……”大车倏然剧震,随著那人慌乱挣扎摆动的身影越发颠跳欲覆。
李逍遥竭力睁大双眼,朦朦胧胧地未能辨瞧清晰,倏有数面黑翼急覆,不知何物如此凶暴。他心中生惧,不自禁地提剑打去,这时大车突翻,从斜坡轰轰隆隆地滚到谷底。待得又从剧痛中醒转,身背寒彻,原来半躯倒躺在溪水里。
大车倒覆一旁,拉车的骡马赫然只剩後半身,血肉散撒,瞧来触目惊心。李逍遥乍想:“我都衰透了……”忽见此景,心头打了个颤儿,惊忖:“那骡怎会摔成这般?”旋即又觉此非摔下山坡所致,多瞧几眼竟似活遭撕噬而成。他猛地想起坠坡之前曾有怪翼扑闪,矍然仰觑,昏沈沈的夜空无星无月,亦没见到半片翼影,四周空蒙死寂,哪有先前可怕的异声可闻?
他吃力地挪身离水,自感体内奇寒酷烈之苦虽尚未消,较之先前却似平缓了些。伤痛既甚,反而感觉麻木了,却奇自己为何仍活著。又躺地上迷糊片刻,心头突凛:“灵儿呢?如……如何不见了?”撑手急欲起身,使力稍剧,竟又迸裂了胸伤,只痛得又晕了过去。
迷迷昏昏之间似闻不知何处传来叫喊声:“葛大哥!他怎地跑没影了?”另一人甕声道:“他有车嘛!往前边找找……”隐约辨得是浪燕翔、力路的声音。李逍遥懵懵然地想:“葛金刀出了啥事?”由此又想到灵儿,越发焦虑,吃力地睁眼欲唤,坡上那些人却已各展身形去得远了。
李逍遥究在重伤之下,叫声低弱难闻,反增胸创之痛,索性不叫了,躺地正喘间,却听不远处微有动静簌的入耳,他慢慢转头而觑,夜昏景迷,一时并未瞧得分明。倒覆的骡车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唤,语带讶异之意。“你……还没死?”
“问得好,我……也奇怪,”李逍遥随口低应,眼光睁大,只见骡车下方躺著一人,满面血迹泥污,语声暗哑,辨不出是谁。因见不是灵儿,李逍遥顷间绷紧的神经才松了些,咬牙忍痛,慢慢挪身挨近,侧头而瞧,心想:“这人忒像葛金刀,只是面孔扭曲,连鼻子也痛歪了,究竟不是十分酷似……”
近前方知那汉子腰身以下遭骡车所压,奄奄无神地躺於血泊之中,看来活不成了。李逍遥惑想:“怎麽越瞅越像葛金刀?”那汉头颈难动,含含糊糊地道:“你……你瞧瞧我後颈怎样了?”
“尻!有牙咬出的孔……”
“那蝙蝠……”
“扯!我没见过有这麽大型的蝙蝠……”
“你才扯!”车底下那汉子眼光突转悚然,面肌搐曲,喃喃的道:“听说苗……苗疆的蝠……蝠族有此魔物,受……受蝠王所驭……有毒!”李逍遥原本不信,听到“苗疆”,登时又矍醒了几分,越发担心灵儿的处境。低眼之际,见那人手臂、脸面遍布密密麻麻的牙孔,只觉毛发耸然,瞠目难言。
怔趴一阵,因见那汉子痛楚不胜,本想帮他出来,此刻却又哪里提得起内力,试而无功,胸伤又溢血丝,缕缕垂淌,躺倒在旁又喘一回,苦笑道:“我也没力了,咱……咱就这麽地罢!”那汉子却似浑不在意,双眼怔望夜空,喃喃的道:“想我葛……葛金刀从生下来就没爹娘,丢在郊外……那年……咳咳……大公子的爹爹……老王爷把我捡回傲家,同大公子一起长大……”李逍遥揉眼道:“你真是葛兄?怎……怎会在此?”
葛金刀叹了一口气,自顾说道:“别人说我善拍大公子马屁,咳咳……在心里头,其实我……我当他是亲哥……咳……”李逍遥见他口边不停地淌流血沫,越说话血流越剧,劝道:“先歇会儿罢!”葛金刀犹若未闻,仍喃声低叹:“大公子那样的英雄,不该……不该似此长年挣……挣扎於病榻!”心情一阵激荡,猛咳一大口血,淌了满脸。李逍遥心中不安,情知此人无救,为减他死前苦楚,想起身上有些安神止痛之药,忙找了出来,顺手给自己嘴里塞进一颗,攥丸递上前去,本想喂进这汉子口里,葛金刀却没留意李逍遥探手送药,平白吃了一惊,紧张地喝道:“敢抢还……还魂丹,我跟你拼……拼了!”
这时李逍遥才见到葛金刀一只拳头紧握,原来攥的是“还魂丹”。一时之间他无法想明还魂丹如何在葛金刀手上,怔得一怔,问道:“既然这药在你手里,为……为何不早点儿吃了?吃掉此药或能活命……”葛金刀把那只攥丹之手缩回怀里,惕然道:“此药须交大……大公子服用,你……你不可……咳咳!”慌急失措,猛咳一口血呛在李逍遥脸上。
李逍遥揩脸道:“你都快‘挂’了,有药自个儿先用罢,回头再另找……”葛金刀原本绷紧神经,生怕这少年趁危抢药,听到“挂”字,脸肌忽似崩溃一般松垮下来,眼光急骤涣散,喃喃的道:“我不能吃……不能……”心里却被这少年之言搅得昏乱,自思:“我若服下此丹,便是不忠不义!可是我死在此处,药如何送到大公子手里?如何……”越思越是情急不胜,手一痉挛,那颗药竟然落地。
葛金刀陡然觉察,急忙来抢李逍遥手拈之丸,嘶声叫道:“还给我!还……”李逍遥所拈安神止痛丸被他夺去,一时没做理会处,望著这汉子渐成死灰的面色,情知此刻他便纵肯吃还魂丹,料也为时已晚。不禁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南浦云那时不也如此?心头涌起一股感怆之情,鼻头一酸。
他捡起地上那颗还魂丹,忍痛抬臂,递到葛金刀面前,“这颗才是,那颗给你止痛的。”葛金刀攥著安神丸出神一阵,叹了几口气,喃喃的道:“忠义难全,做一条忠犬没命做成,做朋友不够朋友,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李逍遥怔想一回,涩然道:“死,不代表失败。”
葛金刀心里感味此言良顷,双目仍是满含叹惋、自疚之情,口唇翕动几下,忽问一句:“鬼力赤为何要大夥儿杀……杀你?”李逍遥支吾未答,心中暗感难为情:“这……你就别问那麽多了!”葛金刀脑中回想傲雪对李逍遥的情切之态,似有所悟,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去他的鬼力赤!去他妈的规矩!”
此人对傲天忠心耿耿,临死前突然骂了两句粗口,李逍遥不禁一怔,未及想明何故,葛金刀突问:“有……有没酒请……请我喝一口?”李逍遥记起乾坤袋里有些雄黄酒,忙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送过来喂葛金刀喝了两口,到第二口时,葛金刀猛地大咳,酒水随血呛出,一时粗喘难定,他眼中却透出一抹几难辨清的喜慰之意。
李逍遥自忍胸痛,伸手帮他抚平淤滞之息,葛金刀却睁大双眼盯住他,不顾急喘未缓,说道:“我不成了!不够运气……咳咳……若你能答应一事,这颗还魂丹……你就拿回罢!”李逍遥适才见他宁死不肯放弃此丹,看得比自己性命要紧,听言之下,反倒愣然不解。“啥?”
“你若果真因此得救,帮……帮个忙,保……保傲家兄妹不被人欺!”葛金刀目露哀恳之色,在李逍遥耳边微声说出这番话,更教李逍遥不明:“这……谁会有那本事欺上傲家头上?葛兄未免多虑罢……”葛金刀却缓缓的摇首,喟言道:“将来……我只说万一……盼你看在郡主的面上,咳咳……”见他如此,李逍遥心头不禁一软,苦笑道:“万一如此,万一我有命活到那时,该出手时自会出手……你要不要再喝一口酒?我家老婶酿的,味儿不咋地。”
葛金刀自感呼吸越来越艰难,却微微而笑,眼望夜帷,说道:“还魂丹还给你,虽……虽不能送交大公子,想是天意使然,可……可毕竟仍属傲家之人所用,我……我於九泉之下,愧歉之情总也少些!”他语中之意显然把李逍遥当成了“傲家之人”,李逍遥听了只作声不得,方愣然间,手心里多了一丸,葛金刀似乎未能辨清此非还魂丹,其实是安神丸,既交了出手,忽感心情一松,又喘一阵,微弱的道:“酒也喝过了,肯不肯称我一声‘朋友’?”李逍遥心头一热,噙泪道:“有什麽不能的?谁有你这样的朋友,都……都是好福气。”葛金刀微微点头,心头如释重负,握了握李逍遥的手背,随即攥紧那袋酒,眼望来处,慰然道:“有朋友不……不寂寞,我……我可以去找……找南浦云了,这袋酒同……同他一起喝……”话声低落,!的吁出一口浊气,眼望孤坟方向,抱酒而逝。
“有朋友,不寂寞……”李逍遥喃喃的反复念著这句情义浓浓的话语,脑中渐渐回想起骡车坠坡之时的情形,他躺在大车後方乍然而醒,视线朦胧地看到那只魔蝠竟来噬扑,欲取他的性命,模模糊糊只见那赶车的黑须汉子奋身相救,与魔蝠打做一团,随即车覆,李逍遥再次苏醒时已在坡底小溪之畔。
先前他尚且不明苗疆魔蝠何以竟袭葛金刀,慢慢记起当时情形,感激之情又涌上心头,不由得热泪滚眶而落,只仍不知苗疆的蝠族与自己有何恩怨,印象里还是头一遭听人提起苗疆有“蝠族”。一日之内连遇变故,李逍遥心情动荡难伏,灵儿既不在身边,南浦云、葛金刀两人为了“还魂丹”先後身故,同是一般回肠荡气。李逍遥一时泪流不禁,只觉偌大天地竟剩他一人孤零零,反而活的寂寞,料想南浦云得葛金刀这等燕赵豪士相伴,已不孤独。
当下他无力把葛金刀的尸身从车底拖出来,靠坐车轮之旁,伤痛了一回,渐渐不支,便在昏沈沈之间,忽觉手背温热,似受柔物相舔。立时想起那魔蝠或并未退去,一惊而醒,急忙抓剑,所幸越女剑便在手边。提剑之际,他突然想起:“那时出於求生之念,我似乎砍了魔蝠一剑。”只道魔蝠未伤又返,睁目而视,却见一只毛茸茸小狗屁颠屁颠地跑开了,似也被他吓了一跳。
李逍遥朦朦胧胧地看不分明,只觉那影儿似乎米宝宝,但想那小狗既被阿奴所掳,如何会在此间?他不禁唤了两声,嗓音嘶哑低涩,连自己听了都觉怪异,料想小狗反会吓得溜远些。小狗果然一去不返,他靠坐残车之旁,呆呆地望著葛金刀的尸身,想不起自己该当如何是好。但当想起灵儿尚且不知下落,顿生焦虑,心念渐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须找回灵儿,省得万一到了下边撞著姥姥,说起灵儿丢了,实在无颜。”一咬牙,以剑撑地,正要起身去寻,眼光触及葛金刀躯身,不禁又瞧了瞧手里所攥还魂丹,怆然泪下,自思:“葛大哥的尸身须得先葬了,让他入土为安。”
於是用剑挖土,本想做个坑,转念却思:“须得先把他从大车下弄出来。”勉力伸手托抬车辙,一点一点地把葛金刀往外扯。其时他身蓄豹烈蛇寒两大股药力,正融经脉之间,浑化更为强厚的真气,只因未察,神思恍然之际并没想到驾驭自身新增内力的法门,徒自乱使蛮劲,反而牵及胸创,不知不觉血湿襟怀。好不容易把车辙托起几分,创口一下吃痛,劲道陡泄,车身又即沈落,却砸到他手。
李逍遥猝不及缩手,车压小臂,神门穴的所在登时剧痛难抑。他痛叫一声,体内神劲倏涌,手臂一抬,大车轰然飞起,翻砸丈外,平溅大片惊尘。
“哇尻!”李逍遥拔手跌坐一旁,咧嘴乱揉痛处,突见那辆大车竟然被自己随手掼抛甚远,恍如作梦所见,连自己也不能相信。“哪来这麽大力?”
怔想一会,究是不明,但觉腹间气血翻涌渐歇,痛苦稍减。他饱受内力难驭之苦已非一时,并不指望当真从此相安无事。却可趁此痛楚稍弱的间隙,先把葛金刀葬了再说。咬牙提剑,间以手刨,费了好一会儿,挖了个不深的坑,拖尸安入,以手抓土掩撒,心下犹存依依不舍之情,便从腿脚先堆盖泥土,渐渐埋至头脸,连那袋酒也葬做一处。不觉天降夜雨,竟又冲掉了葛金刀身上的泥土。
李逍遥怔坐雨中,只是无可奈何,忽想:“可惜我力气不够,倘然可以,不如把葛兄背去小南子的坟边,在相邻处另起一墓,让他俩相互有个伴,岂不更好?”此念既生,再难抑却,咬紧牙关果真背起尸体,拾一根跌拆的车拦木柱地撑身,摇摇晃晃地摸黑寻找来时之路。此时徒仗一股热切血气所撑,脑中浑无别念,只盼快些回到南浦云坟边,葬下葛金刀之後速去寻找灵儿。或许在外人眼里,李逍遥此举实属不智,可若教他弃尸不顾,心下何忍?
他咬牙死挨,只盼挨得一步是一步,夜雨愈密,郁雾葱蒙,难辨方向。渐感背上尸身越来越沈,倘这麽死撑著走下去,就算终能走到南浦云墓边,恐怕连他也会就此留下相伴。李逍遥苦挨著走了一程,路上不免盼能撞上失散的灵儿,可却一路失望,心情愈沈。为减头脑沈重之感,他仰面沐淋寒丝丝的雨水,虽说早便晓得创口淋雨将致“破伤风”之虞,但他不再在乎自己性命,只觉有些事当为,就算舍命也得做。
夜雾之中忽见光亮晃耀,他乍道看花了眼,再瞧依然有亮光透雾而闪,似乎有人家。此时他别无盼头,唯想快些找到那座孤坟。咬牙又挨著走了十来步,面前火光灿然,隐隐传来激斗打杀的动静。李逍遥不禁奇怪:“怎麽处处有杀戮,人间真是没治了?”方驻足而望,火光中倏然飞出一块烟焰裹拥之物,越七八丈,砰的砸落在他身旁。
李逍遥转面低瞅,脚边嫋嫋冒烟之物赫然是一具半焦之躯,腰腹以下著火,面孔除有血污沾染,尚算辨得其貌。借晃闪之焰,一凝目之下,认出死者竟是林天南门下那个名叫陈惊云的大鼻少年,此人形貌独特,李逍遥登时记了起来,心中一惊:“怎地?”
面前倏有劲风急飙,如裂蒙蒙夜雾,大片火光荡闪入瞳,只见许多手持火把的人影骤然冲入雨地里,抄身围堵一个乱挥长剑的披发汉子,突然齐声发吼,将火把纷纷投打那人身上。那汉子独臂挥剑的身影随焰光跃进眼帘,李逍遥突然认出此是林门名徒东方无忌,究因旧伤未痊,犹未杀出重围便陷於密密层层的黑影围拥之中。凭东方无忌的身手,倘若单打独斗,那百来名蒙面人无一堪敌,可是一拥而上,如何杀得过来?
李逍遥心头大惑:“姑苏城外,谁敢动到林门子弟头上?”东方无忌身上挂彩,全身雨水掺血,衣衫尽湿。李逍遥看出他剑法已乱,一味只欲望外冲突,被那夥蒙面人觑破虚实,上百支松香火把齐投其躯,东方无忌挥剑挡不片刻,竟成火人,!!烧了起来。李逍遥猝然吃了一惊:“他身子如何沾火即燃?”耳听得有人狂笑,叫道:“火候不够,大夥儿再浇点油!”随即几个酒坛嗖嗖投抛,砸在东方无忌身上,李逍遥鼻际忽闻烈酒气味,登感不好:“这不是要人命了?”方知那林门弟子身上所染皆酒,是以沾火便烧,再加几坛烈酒淋躯,如何了得?背著尸身急欲上前扑救,怎奈气力难继,脚步虚脱,竟跌一交,满身泥水地抬起头来,眼前火光大炽,黑影窜闪,东方无忌连连中刀,惨呼掼跌於地,滚到面前,瞪著李逍遥满是泥污的脸,只是嘶声大叫:“走!乡下人走开……”
“还没死,再补一刀!”夜雨中倏地跃来一名头戴破笠的黑脸汉子,冷哼声中,挺刀搠落。寒光烁然掠瞳而闪,顷间劈至东方无忌喉前。人命关头,李逍遥想也不想,亦没来得及摸剑,只得探手急抓,虽在重伤之下,家传飞龙探云手仍然其快难形。
这当儿他浑忘曾经与林家堡这帮少年的嫌隙,心中只存一个念头:“救人要紧。”待得手心吃痛,凝目间才知刀锋已抄之在握。那黑脸汉子一向自恃刀法如电,霎间断头无数,哪料如此迅狠的一刀劈到半道,居然停於一个身无三分生气的泥头少年之手,急抽不出,亦落不下,不由地变色而觑,却看不出此样小厮有何过人之处,心头诧然:“如何失了水准?”
兀自奇怪,只听刀下少年语声微哑的问道:“有何恩怨?竟要人命……”黑脸汉子连连抽刀不脱,心头焦躁起来,怒道:“哪儿来的小乡痞,你也配问有何恩怨?”猝起一脚,砰的正中李逍遥肩窝,原以为此脚之劲足以将这泥头小儿踹飞数丈,哪料李逍遥虽痛翻泥中,抓刀的手仍没松开。那汉子震得腿骨半天没知觉,越发瞠目愕然。眼见这少年抓刀的手指缝里淌血如丝,竟不退缩,那汉子心道:“邪了门啦!”
李逍遥吃了一脚,只憋不过气来,胸痛如裂一般,仍没放弃救人之念,迷迷糊糊的道:“住……手!”那黑脸汉子凛声道:“凭你也配叫住手?”耳听旁人笑他不济,更激起心头忿懑,急飞一脚狠踹,力道催足,这一回却没踢别处,只往李逍遥紧抓刀头那只手猛踹,心道:“踢断筋骨,我看你还抓不抓得牢!”
砰的踢在小臂神门关,若依常理,此处受创,手筋必废。可是李逍遥另有机缘,他的神门关早受燕辉煌所闭,气门要隘陡遭重击之际,体内郁积已久的强劲真气随著剧痛迸然而发,哢嚓一声,那汉子只道李逍遥手骨折断,孰料李逍遥吃痛翻滚之际,手上发力,竟生生掰断一截刀锋。
寒光如线,飒地急划而过。那汉子乍遭剧震,身不由己地连连跌退,打数旋方能强立不倒,忽觉半肩奇凉彻髓,一定睛始见适才握刀的手臂齐膀失却,血淋淋地落在数步之外,雨洼荡开血晕,殷然如朱。
那黑脸汉子错愕瞪眼片刻,突然如梦乍醒,大声痛呼。李逍遥便在百来双惊诧目光注视之下缓缓撑身而起,拈著那半截折断之锋,朝人群幢幢晃拢之处一指,另一只手擦去口角血丝,强抑内息再次激涌交缠之苦,哑声冷笑:“配不配问?”
没等他喘透一口滞淤之气,斗闻火光中打斗之声转激,有人喝道:“休要纠缠,只管围住四下出口,里边一个也别放走!”面前人影顿时大减,似均回返火光炽耀之处,李逍遥心中诧异:“里边?”方欲投目而望,又有数道刀光飕飕裹削而来,每一人的身手竟都不弱於那黑脸汉子,而且同是破笠遮眉,身披草蓑,或蒙半边脸,或包口鼻,打著赤脚,全数使刀,仿佛一个模子造出,便连脸上也都同涂黑漆,唯口音绝非江南腔调。
那夥人虽感这少年绰刃伤人的手段实属从所未见的高明,但都看出他自身伤患极重,料无几时可活,并不放在心上,仅留六人猝然齐袭,其他人迅即掩回雨雾遮迷之地。六道刀光分从不同方位劈落,状似围猎。李逍遥神门穴痛楚稍减,内力居然又提不上,模模糊糊地见有寒光烁至,迫得气息立窒,生死关头不免一慌,自感那根断刃割手生痛,操持难趁,弃之不用,跌地避刀之时,自背後抽出越女剑,使一招“不知所措”,迎著纷闪而落的刀光扫荡开来,却无甚力道,难免心头一沈:“没戏了……”
其实他能撑到此刻,实仗豹胎、蛇胆丸续延之效,一股百折不挠的意念亦如不灭之火,当日他便凭这股强胜常人的意志历尽艰难险阻,终於找上茫茫沧浪之中的仙灵岛,破了阿修罗阵的六重天机。遑论身处何等困厄绝境,这股意志始终不减,临敌遇阻更浑化为凛凛斗志,於无望处随手挥剑,骤然激发自身所蓄的“天罡战气”,耳听得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六刀齐折,那干汉子惊呼而退,均慑於越女剑之锐,岂知更锐不可当的其实是李逍遥身上摧不灭的斗志。
那六人只愣了一愣,齐感肩膀发凉,始见持刀之臂竟都顷刻不保,骇然之下,一个个全痛呼而走,仿佛活见煞神一般,哪敢再在这等样迅诡莫测的剑术跟前稍留片刻,先前那黑脸汉子心胆俱丧,早一步逃入雨幕之中。
李逍遥只感头重脚虚,身躯摇晃难持,插剑於地,喘了一阵,衣襟里鲜血刚渗出又被雨水浇淡,竟已不觉如何痛楚,他心下不禁苦笑,摸索著取药,往口里含了一颗还神丹,想起东方无忌,转头而觑,火光在雨中渐熄,入眸却是一具浸在冰冷泥水里的尸体,余烟嫋嫋,透出浓浓的酒气和焦味。
见此惨状,李逍遥心头突然涌起一团无名之火,心想:“徒耗一番气力,我还是保不住他的性命!不知里边还有多少人处於险恶境地,得去瞧瞧有没的救……”他原非好管闲事之辈,常思天下纷争与杀戮决非一己打抱不平可望得免。然而当真目睹这般惨酷之事,如何能够视若不见?
他摇了摇脑袋,强抑想念灵儿之情,拾起地上半只仍然有酒的残甕,一饮而尽,转面望向火光透闪的所在,雨雾葱笼数幢大屋,外墙所漆“今朝有酒”四个大字随火光跃然映瞳,两旁门柱另有对子相联,左边“年年有今朝”,右边“岁岁有陈酿”。墙外遍地空坛,几处酿酒之棚皆在火中接继崩塌,未即近前,打斗之声先已传来,院内有人冷森森的道:“邵老三,再不认输,令兄这家酒厂便是你们林家堡第一座坟墓!由此而往,还会有许多新冢……”——
祝大家新年快乐!
葛金刀自感呼吸越来越艰难,却微微而笑,眼望夜帷,说道:“还魂丹还给你,虽……虽不能送交大公子,想是天意使然,可……可毕竟仍属傲家之人所用,我……我於九泉之下,愧歉之情总也少些!”他语中之意显然把李逍遥当成了“傲家之人”,李逍遥听了只作声不得,方愣然间,手心里多了一丸,葛金刀似乎未能辨清此非还魂丹,其实是安神丸,既交了出手,忽感心情一松,又喘一阵,微弱的道:“酒也喝过了,肯不肯称我一声‘朋友’?”李逍遥心头一热,噙泪道:“有什麽不能的?谁有你这样的朋友,都……都是好福气。”葛金刀微微点头,心头如释重负,握了握李逍遥的手背,随即攥紧那袋酒,眼望来处,慰然道:“有朋友不……不寂寞,我……我可以去找……找南浦云了,这袋酒同……同他一起喝……”话声低落,吁出一口浊气,眼望孤坟方向,抱酒而逝。
“有朋友,不寂寞……”李逍遥喃喃的反复念著这句情义浓浓的话语,脑中渐渐回想起骡车坠坡之时的情形,他躺在大车後方乍然而醒,视线朦胧地看到那只魔蝠竟来噬扑,欲取他的性命,模模糊糊只见那赶车的黑须汉子奋身相救,与魔蝠打做一团,随即车覆,李逍遥再次苏醒时已在坡底小溪之畔。
先前他尚且不明苗疆魔蝠何以竟袭葛金刀,慢慢记起当时情形,感激之情又涌上心头,不由得热泪滚眶而落,只仍不知苗疆的蝠族与自己有何恩怨,印象里还是头一遭听人提起苗疆有“蝠族”。一日之内连遇变故,李逍遥心情动荡难伏,灵儿既不在身边,南浦云、葛金刀两人为了“还魂丹”先後身故,同是一般回肠荡气。李逍遥一时泪流不禁,只觉偌大天地竟剩他一人孤零零,反而活的寂寞,料想南浦云得葛金刀这等燕赵豪士相伴,已不孤独。
当下他无力把葛金刀的尸身从车底拖出来,靠坐车轮之旁,伤痛了一回,渐渐不支,便在昏沈沈之间,忽觉手背温热,似受柔物相舔。立时想起那魔蝠或并未退去,一惊而醒,急忙抓剑,所幸越女剑便在手边。提剑之际,他突然想起:“那时出於求生之念,我似乎砍了魔蝠一剑。”只道魔蝠未伤又返,睁目而视,却见一只毛茸茸小狗屁颠屁颠地跑开了,似也被他吓了一跳。
李逍遥朦朦胧胧地看不分明,只觉那影儿似乎米宝宝,但想那小狗既被阿奴所掳,如何会在此间?他不禁唤了两声,嗓音嘶哑低涩,连自己听了都觉怪异,料想小狗反会吓得溜远些。小狗果然一去不返,他靠坐残车之旁,呆呆地望著葛金刀的尸身,想不起自己该当如何是好。但当想起灵儿尚且不知下落,顿生焦虑,心念渐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须找回灵儿,省得万一到了下边撞著姥姥,说起灵儿丢了,实在无颜。”一咬牙,以剑撑地,正要起身去寻,眼光触及葛金刀躯身,不禁又瞧了瞧手里所攥还魂丹,怆然泪下,自思:“葛大哥的尸身须得先葬了,让他入土为安。”
於是用剑挖土,本想做个坑,转念却思:“须得先把他从大车下弄出来。”勉力伸手托抬车辙,一点一点地把葛金刀往外扯。其时他身蓄豹烈蛇寒两大股药力,正融经脉之间,浑化更为强厚的真气,只因未察,神思恍然之际并没想到驾驭自身新增内力的法门,徒自乱使蛮劲,反而牵及胸创,不知不觉血湿襟怀。好不容易把车辙托起几分,创口一下吃痛,劲道陡泄,车身又即沈落,却砸到他手。
李逍遥猝不及缩手,车压小臂,神门穴的所在登时剧痛难抑。他痛叫一声,体内神劲倏涌,手臂一抬,大车轰然飞起,翻砸丈外,平溅大片惊尘。
“哇尻!”李逍遥拔手跌坐一旁,咧嘴乱揉痛处,突见那辆大车竟然被自己随手掼抛甚远,恍如作梦所见,连自己也不能相信。“哪来这麽大力?”
怔想一会,究是不明,但觉腹间气血翻涌渐歇,痛苦稍减。他饱受内力难驭之苦已非一时,并不指望当真从此相安无事。却可趁此痛楚稍弱的间隙,先把葛金刀葬了再说。咬牙提剑,间以手刨,费了好一会儿,挖了个不深的坑,拖尸安入,以手抓土掩撒,心下犹存依依不舍之情,便从腿脚先堆盖泥土,渐渐埋至头脸,连那袋酒也葬做一处。不觉天降夜雨,竟又冲掉了葛金刀身上的泥土。
李逍遥怔坐雨中,只是无可奈何,忽想:“可惜我力气不够,倘然可以,不如把葛兄背去小南子的坟边,在相邻处另起一墓,让他俩相互有个伴,岂不更好?”此念既生,再难抑却,咬紧牙关果真背起尸体,拾一根跌拆的车拦木柱地撑身,摇摇晃晃地摸黑寻找来时之路。此时徒仗一股热切血气所撑,脑中浑无别念,只盼快些回到南浦云坟边,葬下葛金刀之後速去寻找灵儿。或许在外人眼里,李逍遥此举实属不智,可若教他弃尸不顾,心下何忍?
他咬牙死挨,只盼挨得一步是一步,夜雨愈密,郁雾葱蒙,难辨方向。渐感背上尸身越来越沈,倘这麽死撑著走下去,就算终能走到南浦云墓边,恐怕连他也会就此留下相伴。李逍遥苦挨著走了一程,路上不免盼能撞上失散的灵儿,可却一路失望,心情愈沈。为减头脑沈重之感,他仰面沐淋寒丝丝的雨水,虽说早便晓得创口淋雨将致“破伤风”之虞,但他不再在乎自己性命,只觉有些事当为,就算舍命也得做。
夜雾之中忽见光亮晃耀,他乍道看花了眼,再瞧依然有亮光透雾而闪,似乎有人家。此时他别无盼头,唯想快些找到那座孤坟。咬牙又挨著走了十来步,面前火光灿然,隐隐传来激斗打杀的动静。李逍遥不禁奇怪:“怎麽处处有杀戮,人间真是没治了?”方驻足而望,火光中倏然飞出一块烟焰裹拥之物,越七八丈,砰的砸落在他身旁。
李逍遥转面低瞅,脚边嫋嫋冒烟之物赫然是一具半焦之躯,腰腹以下著火,面孔除有血污沾染,尚算辨得其貌。借晃闪之焰,一凝目之下,认出死者竟是林天南门下那个名叫陈惊云的大鼻少年,此人形貌独特,李逍遥登时记了起来,心中一惊:“怎地?”
面前倏有劲风急飙,如裂蒙蒙夜雾,大片火光荡闪入瞳,只见许多手持火把的人影骤然冲入雨地里,抄身围堵一个乱挥长剑的披发汉子,突然齐声发吼,将火把纷纷投打那人身上。那汉子独臂挥剑的身影随焰光跃进眼帘,李逍遥突然认出此是林门名徒东方无忌,究因旧伤未痊,犹未杀出重围便陷於密密层层的黑影围拥之中。凭东方无忌的身手,倘若单打独斗,那百来名蒙面人无一堪敌,可是一拥而上,如何杀得过来?
李逍遥心头大惑:“姑苏城外,谁敢动到林门子弟头上?”东方无忌身上挂彩,全身雨水掺鲜血,衣衫尽湿。李逍遥看出他剑法已乱,一味只欲望外冲突,被那夥蒙面人觑破虚实,上百支松香火把齐投其躯,东方无忌挥剑挡不片刻,竟成火人,“丝丝”的烧了起来。李逍遥猝然吃了一惊:“他身子如何沾火即燃?”耳听得有人狂笑,叫道:“火候不够,大夥儿再浇点油!”随即几个酒坛嗖嗖投抛,砸在东方无忌身上,李逍遥鼻际忽闻烈酒气味,登感不好:“这不是要人命了?”方知那林门弟子身上所染皆酒,是以沾火便烧,再加几坛烈酒淋躯,如何了得?背著尸身急欲上前扑救,怎奈气力难继,脚步虚脱,竟跌一交,满身泥水地抬起头来,眼前火光大炽,黑影窜闪,东方无忌连连中刀,惨呼掼跌於地,滚到面前,瞪著李逍遥满是泥污的脸,只是嘶声大叫:“走!乡下人走开……”
“还没死,再补一刀!”夜雨中倏地跃来一名头戴破笠的黑脸汉子,冷哼声中,挺刀搠落。寒光烁然掠瞳而闪,顷间劈至东方无忌喉前。人命关头,李逍遥想也不想,亦没来得及摸剑,只得探手急抓,虽在重伤之下,家传飞龙探云手仍然其快难形。
这当儿他浑忘曾经与林家堡这帮少年的嫌隙,心中只存一个念头:“救人要紧。”待得手心吃痛,凝目间才知刀锋已抄之在握。那黑脸汉子一向自恃刀法如电,霎间断头无数,哪料如此迅狠的一刀劈到半道,居然停於一个身无三分生气的泥头少年之手,急抽不出,亦落不下,不由地变色而觑,却看不出此样小厮有何过人之处,心头诧然:“如何失了水准?”
兀自奇怪,只听刀下少年语声微哑的问道:“有何恩怨?竟要人命……”黑脸汉子连连抽刀不脱,心头焦躁起来,怒道:“哪儿来的小乡痞,你也配问有何恩怨?”猝起一脚,砰的正中李逍遥肩窝,原以为此脚之劲足以将这泥头小儿踹飞数丈,哪料李逍遥虽痛翻泥中,抓刀的手仍没松开。那汉子震得腿骨半天没知觉,越发瞠目愕然。眼见这少年抓刀的手指缝里淌血如丝,竟不退缩,那汉子心道:“邪了门啦!”
李逍遥吃了一脚,只憋不过气来,胸痛如裂一般,仍没放弃救人之念,迷迷糊糊的道:“住……手!”那黑脸汉子凛声道:“凭你也配叫住手?”耳听旁人笑他不济,更激起心头忿懑,急飞一脚狠踹,力道催足,这一回却没踢别处,只往李逍遥紧抓刀头那只手猛踹,心道:“踢断筋骨,我看你还抓不抓得牢!”
砰的踢在小臂神门关,若依常理,此处受创,手筋必废。可是李逍遥另有机缘,他的神门关早受燕辉煌所闭,气门要隘陡遭重击之际,体内郁积已久的强劲真气随著剧痛迸然而发,哢嚓一声,那汉子只道李逍遥手骨折断,孰料李逍遥吃痛翻滚之际,手上发力,竟生生掰断一截刀锋。
寒光如线,飒地急划而过。那汉子乍遭剧震,身不由己地连连跌退,打数旋方能强立不倒,忽觉半肩奇凉彻髓,一定睛始见适才握刀的手臂齐膀失却,血淋淋地落在数步之外,雨洼荡开血晕,殷然如朱。
那黑脸汉子错愕瞪眼片刻,突然如梦乍醒,大声痛呼。李逍遥便在百来双惊诧目光注视之下缓缓撑身而起,拈著那半截折断之锋,朝人群幢幢晃拢之处一指,另一只手擦去口角血丝,强抑内息再次激涌交缠之苦,哑声冷笑:“配不配问?”
没等他喘透一口滞淤之气,斗闻火光中打斗之声转激,有人喝道:“休要纠缠,只管围住四下出口,里边一个也别放走!”面前人影顿时大减,似均回返火光炽耀之处,李逍遥心中诧异:“里边?”方欲投目而望,又有数道刀光飕飕裹削而来,每一人的身手竟都不弱於那黑脸汉子,而且同是破笠遮眉,身披草蓑,或蒙半边脸,或包口鼻,打著赤脚,全数使刀,仿佛一个模子造出,便连脸上也都同涂黑漆,唯口音绝非江南腔调。
那夥人虽感这少年绰刃伤人的手段实属从所未见的高明,但都看出他自身伤患极重,料无几时可活,并不放在心上,仅留六人猝然齐袭,其他人迅即掩回雨雾遮迷之地。六道刀光分从不同方位劈落,状似围猎。李逍遥神门穴痛楚稍减,内力居然又提不上,模模糊糊地见有寒光烁至,迫得气息立窒,生死关头不免一慌,自感那根断刃割手生痛,操持难趁,弃之不用,跌地避刀之时,自背後抽出越女剑,使一招“不知所措”,迎著纷闪而落的刀光扫荡开来,却无甚力道,难免心头一沈:“没戏了……”
其实他能撑到此刻,实仗豹胎、蛇胆丸续延之效,一股百折不挠的意念亦如不灭之火,当日他便凭这股强胜常人的意志历尽艰难险阻,终於找上茫茫沧浪之中的仙灵岛,破了阿修罗阵的六重天机。遑论身处何等困厄绝境,这股意志始终不减,临敌遇阻更浑化为凛凛斗志,於无望处随手挥剑,骤然激发自身所蓄的“天罡战气”,耳听得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六刀齐折,那干汉子惊呼而退,均慑於越女剑之锐,岂知更锐不可当的其实是李逍遥身上摧不灭的斗志。
那六人只愣了一愣,齐感肩膀发凉,始见持刀之臂竟都顷刻不保,骇然之下,一个个全痛呼而走,仿佛活见煞神一般,哪敢再在这等样迅诡莫测的剑术跟前稍留片刻,先前那黑脸汉子心胆俱丧,早一步逃入雨幕之中。
李逍遥只感头重脚虚,身躯摇晃难持,插剑於地,喘了一阵,衣襟里鲜血刚渗出又被雨水浇淡,竟已不觉如何痛楚,他心下不禁苦笑,摸索著取药,往口里含了一颗还神丹,想起东方无忌,转头而觑,火光在雨中渐熄,入眸却是一具浸在冰冷泥水里的尸体,余烟嫋嫋,透出浓浓的酒气和焦味。
见此惨状,李逍遥心头突然涌起一团无名之火,心想:“徒耗一番气力,我还是保不住他的性命!不知里边还有多少人处於险恶境地,得去瞧瞧有没的救……”他原非好管闲事之辈,常思天下纷争与杀戮决非一己打抱不平可望得免。然而当真目睹这般惨酷之事,如何能够视若不见?
他摇了摇脑袋,强抑想念灵儿之情,拾起地上半只仍然有酒的残甕,一饮而尽,转面望向火光透闪的所在,雨雾葱笼数幢大屋,外墙所漆“今朝有酒”四个大字随火光跃然映瞳,两旁门柱另有对子相联,左边“年年有今朝”,右边“岁岁有陈酿”。墙外遍地空坛,几处酿酒之棚皆在火中接继崩塌,未即近前,打斗之声先已传来,院内有人冷森森的道:“邵老三,再不认输,令兄这家酒厂便是你们林家堡第一座坟墓!由此而往,还会有许多新冢……”
倘若打斗之声从寻常武馆传出,此时李逍遥未必有心思撑著伤躯前去探个究竟,虽说出道不久,江湖中的纷争杀戮已令他厌烦。可那是酿酒作坊,地上可辨寻常作匠模样的尸身。他来自乡下,见到这种情形难免动了义愤。从前每想:“十里坡後面有一座‘逍遥酒庄’,听说上百号人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可惜那时我刚出生,倘若可以,我大概不会让他们被杀得一干二净……”
当下的情势对他无疑是个考较。这场考较须以自己生命去赢,如果输了,势必搭上更多人命,也包括他自己。
突然之间四下里晃出黑麻麻一大群不穿鞋的刀客,每人都被淋得跟落汤鸡一般。酒气熏天,看来大家都在用酒壮胆,借酒劲催发狠劲。面对一双双饿狼般的凶恶眼光,乱刀晃耀的寒芒在他脸上烁来闪去,视线越发昏蒙不清。斗地陷身杀阵,四面乱刀逼近,一层又一层,人墙刀丛如此之密,李逍遥不禁生怯,目光回缩,暗暗吸了一口寒气:“这麽多?”忽想:“我若死在这儿,灵儿怎麽办?老婶谁来养?”不由地踉跄欲退,但当眼光掠及地上的尸体,其中有一个还是十多岁的酿酒小工,年纪同他相若,却稀里糊涂地死在乱刀之下。李逍遥心中突然一凛,不禁想起南浦云、葛金刀,胸口一热,自思:“为朋友,为情义,他们竟然可以如此英雄!尤其小南子,我们并不是很熟,他都肯为我死。我若就此退却、见死不救,岂配当他们的朋友?就算逃得性命、找到灵儿,她心里多半也会不快活,因为她心目中的逍遥哥哥不是这麽没种!”
大院里突然又发一声惨呼,有人撞破大门“!”的跌出,门板倒砸,围在外边的那群赤脚刀客避到两旁,透过人影急移的间隙,只见大屋里灯光乍明乍灭,晃曳不定,激斗之声不时传来。掼跌门外的却是一个不相识的缠头大汉,喉头裂开,血喷如箭。
里边有人叫苦道:“昨儿邵大爷宿醉未醒,只怕不能从城里赶来相援了!陈春师兄,你快杀出重围,回林家堡报信要紧……啊!”接下来又一声惨叫入耳,李逍遥仿佛听到那少年喉头血喷之声。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默默的说:“不得不插手。葛老兄,你在我背後帮忙撑著点儿,咱俩杀进去救人……”
外边百来人突然齐声发喝,提刀作势欲扑,李逍遥虽已拿定主意,倏听百声发吼,仍是吃了一惊,急忙提起越女剑,一带青光似练,晃上那些刀客脸面。众刀客正自发啸,突见宝剑激雨,寒意四射,好些人面色一凛,似亦心惊,想不到这满身泥污血迹的瘸儿竟有宝剑可恃。趁此间隙,李逍遥暗凝一股真气,蓄起“剑二”之势,越发让人无辨虚实。
他并不打算同这群邋遢刀客拼命,哑声说道:“宝剑不长眼,大家且让一条路走,我怕……”有人取笑道:“怕,你还敢来!”李逍遥把话接下去:“我怕杀了你们。”此非狂言,当下他最怕的不是被杀,而是杀人。从前使湛卢剑,刃断一截,因乎其短,究可驭唤随心,出招往往能凭由己念拿捏分寸,虽然如此,激斗中也不免仍具杀伤,心中常感不安。可是木剑不在身上,陷身百刀之围,李逍遥可用的兵刃唯有林月如丢下的这口越女剑。适才出鞘小试锋芒,已连卸七臂,连他也感悚然,担心万一拿捏不定,恐会死伤无算。
众刀客闻言皆笑,哪里会受他这等威吓,其中有一老刀手沈声道:“今儿来此帮工,可望换来好几天的饭钱,後退也没活路。小子,你若与此无关,现下还有机会逃命去!”李逍遥见这帮赤脚刀客个个面有久饥之态,慢慢看出其中不少人脚步虚浮,显是饿饭多时,无甚神气。他登时想起曾在茅山学堂前听闻芝麻李与韩山童的一番苦涩对答,渐渐明白:“为了一碗饭,这帮流民不过受雇而来,更不能杀!”那老刀手咳声激烈,弯了腰再难说话,只连连摆手要李逍遥离开这儿。
李逍遥正恻然之间,背後突传劲风簌簌急响,一人哮声喝道:“休废话,索性做掉他!”好几只酒甕砸在李逍遥背後,随即火把乱投。他急避之时,脚下一滑,跌滚在地,突觉葛金刀的尸身被人拖走,登吃一惊,转面瞧见数人乱刀齐加,剁烂那具撒酒著火的尸体,想是昏暗混乱之中误当李逍遥所驮的是一活人。李逍遥心情大愤,急欲扑救,却被数道刀光逼了回来,後背骤震,火辣辣的挨了一刀。
他身上未穿防护之衣,实打实的挨了一刀岂受得起?可是激愤关头,竟不觉痛,身随那一刀拨带之势打了个转儿,剑锋从胁下烁然掠出,反撩身後,有意无招,却是乱剑诀中的“不测风云”。那日便连号称“天下第九”的宫九亦不免伤在此招之下,一夥穷途末路的刀客徒有其狠而已,如何是李逍遥所习“乱剑诀”之敌!
那刀客猝劈一刀,手未收回,连剑光亦没看清,一只持刀的手便齐肘而落。
因见那夥刀客乱砍葛金刀的尸身,李逍遥心情激荡不已,欲待上前抢回,不料一根铁链低擦地面疾甩而来,觑定他挨刀之际脚步失措,倏然缠上他一只足胫,拽翻倒地。此时李逍遥才知东方无忌何以会殁於这帮疯狂汉子乱刀围攻之下,虎入狼群的滋味当下他也尝到了。眼前刀光纷闪,适才剁砍葛金刀遗躯的那几个黑衫汉子齐声发吼,举刀扑来,意欲把李逍遥如法炮制。
一时泥水溅脸,李逍遥急难睁目,只觉凶险迫近,越陷绝地,剑意越盛,此系他与众不同之长,咬牙绰剑擦地一挥,荡起大拨雨水,刃光潜旋不露,飒转如圈,势成乱剑诀创变之招“无地自容”,至此他与生俱来的自悟招数又多一著。
耳听得痛呼连连,他急忙抬手揩面,勉强把眼皮微张一线,朦胧而见那几人跌在泥泞里,地上撒了好几只断腿。李逍遥只消把剑挥高几分,瞬间挥断的便不是腿脚而是腰。即使身陷如此险恶境地,他仍存仁念不改,只为退敌自保并且救人。马君武所创之招皆属奇险偏绝路数,李逍遥却处处留手三分,宁不赶绝。
趁一干刀客均惊愕不前,他连忙砍断链子,撑身而起,粗喘著说道:“不……不要再打了!没了手脚,如何谋生?”说到此处,心中叹息。适才激愤之下本要连催剑势将这群人悉数打倒,想到谋生的艰难,究感不忍。
众刀客听了他的言语却没一个後退,只怔得一怔,竟又围成一圈,前边一排挥刀作势欲攻,後边的却去抱甕,想用对付东方无忌之法烧死李逍遥。李逍遥自感气力难继,委实久耗不起,除非催足剑势或可有望一举驱却,否则上百名末路刀客如何斗得完?但若乱剑齐倾,凭越女剑这等犀利,难保不会尸横遍地。从小他便从洪大夫处受教於生命可贵的道理,不愿在自己手上徒伤一条人命。面对这群杀气汹汹的江湖亡命徒,心中急想:“难道真的除了杀人就没别的法子了?”
仰望无语苍穹,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借豹胎丸之劲守元玄关,意念渐寂,六层阿修罗心法流水行云般地盈转於奇经八脉。微一闭眼,突然想到:“我身上有几张灵符,听灵儿说五行符原是她仙灵岛之物,凭慧性与缘根而生灵验,不受三界所限。火、雷二符记不清啥时用掉了,好在还有水灵符,当下是雨天,遍地皆水,正合‘坎为水’卦……”正感豁然而明,砰一声响,头上猝然砸落一只瓦罐,血随碎片酒汁淌面而落。
李逍遥身子一晃,并没跌倒,一怒转头,剑先挥出,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刀客手举半只破罐,呆立於他欲斩未斩的长剑之下,满眼惊慌之情。李逍遥的剑竟落不下去,从那小刀客眼里看到死亡和绝望,正如他自己从来不能摆脱的莫名恐惧。
他叹了一口气,便在百坛纷投之际,一脚踢开那个吓傻了的小刀客,倏然荡剑数圈,众刀客所投的酒坛登时碎撒无存,烈酒化雨。
李逍遥默念爻诀,左掌迅即翻转而出,依卦施为,演变三合局桃花掌,发出水灵符。
酒雨洒落,众刀客围攻之势轰然而散,随著圈圈急扩的巨大水花荡绽而生的强劲冲激跌了满地,虽均不明所以,兀自悍性无减,方欲跳起再搏,半空中纷洒的酒雨受李逍遥掌风劲催,化为无数冰粒扑撒而开,又将这群刀客撞跌更远,全身大痛,如遭石击,一时之间无力爬起。
李逍遥暗料此尚不足以教这群亡命徒悉数退走,为免纠缠不休,从乾坤袋里倾出先前在喇嘛处所获的财物,抛撒於地,强咽一口又涌上来的鲜血,勉力定神,说道:“我知你们尚有骨气,不愿白受施惠。这些钱财就当借给你们做谋生的本金,将来若想还,就还给天下穷苦人罢。”众刀客一时面面相觑,想不出这少年使何花招,各皆迟疑未动。
李逍遥擦了一把额头垂淌的热血,转头瞧向几个受伤难起的刀客,取疗伤药丸投於他们面前,说道:“养伤去罢,别再乱杀人了。”见此举动,那老刀手眼光微变,嘶声道:“可我们已然欠下人命,你不想讨还麽?”李逍遥指了指天,“谁作了恶,它自会上门收债。”言尽於此,不再理会,趋身默视葛金刀那颗离躯的头,自按胸膛溢血之处,心里默然道:“葛大哥,等我一会儿。”抬手拭泪,转身走进“今朝酒庄”的大院。
迎面两棵血迹殷然之柱,堂前有联一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事。”李逍遥心道:“屁话!”脚下忽绊一凳,栽将进门,半天摸不著头脑,眼前光影曳晃,大堂里只有陈春一个儿在那里舞剑,脚步踉跄欲跌,满身血迹,乱发蓬松,且被削去一块头皮,血星随晃动的身影溅洒点点。李逍遥躺在地上,双手皆殷,一时无力爬起,眼见得此般情景,难免诧然瞠望,心道:“陈春在干啥恁地怪?”陈春边舞剑边往门口跑,脚步跌跌撞撞,似被人追。李逍遥兀自不解,两旁墙影下倏然急推数张长凳,交错撞将过来,以陈春的身手原应轻松避开,竟绊个马趴,跌到李逍遥之旁,四下里凳椅交相穿梭之声簌簌不绝,竟摆成阵,顿显後天文王八卦气象。
“哇尻!”乍见这等阵势,李逍遥吃惊道:“你在跟谁玩?”陈春滚翻在地,身上血淌不停,满脸痛楚惊怖之色,虽亦瞧见身旁趴得有人,伤得比他尤甚,却辨认不出,越发的心情慌张难定,嘶声问道:“你……你是谁?”李逍遥看到陈春在此,心里已自猜想,急问:“被你们拿住的那俩小剑侠呢?”一路寻觅不著,自思那两个蜀山弟子倘在此间,决然要救。陈春手抚伤处,呻吟道:“我……我便是剑……侠。”李逍遥道:“扯!我问的是那俩蜀山派的……”言犹未落,凳椅已然合围,变阵先天伏羲八卦,八组卦位最前边每张椅上悄落一人,均似鬼魅般地从梁间无声无息飘身落座,齐跷二郎腿,便在墙影下柱刀而视。
陈春先即察觉,急呼一声,跳身抢向门口。李逍遥此时方见四下里的椅凳上多了些悄坐的身影,各均架势非凡,却全以黑布头罩蒙脸,仅露口鼻双目,笠沿低遮,一般的难辨容颜。他正转著念头,耳听得陈春惨叫,不禁掠眼急望,但见门口亦横数张长凳,次七为六,封住出路。陈春本待跳凳而过,哪料阵形变化,次八为七,三交於坤得艮。陈春便栽在艮位,所谓次坎为艮、次七为六,这就定了三男的位置。
三名黑衣人飘身落座,各出一刀,正欲结果陈春性命,李逍遥怎及多思,急使一招慕容家快剑解围,小桃所授两招快剑原可使得更快,李逍遥吃亏在胸创严重,抬臂即痛难自抑,虽勉力出剑,这种情形下如何快得?只凭一股倔劲儿,拼著陡挨三刀,抢拽陈春於身後。
那三名黑衣人齐看刀刃所沾新血,抬至口边,竟以舌舔。李逍遥摇摇晃晃退了两步,勉强立稳,耳听得裾下滴血之声,情知又添新伤,心想:“伤痛太甚,都不觉得痛了。”原本他身法奇疾,与敌交手之时不应似此轻易受伤,可他当下连久立亦难,怎能尽展身法?为救陈春一命,他抢入刀丛,幸仗剑势奇妙,教那三人究有所忌,刀势先已回收,虽削出三道伤口,总算没损及筋骨。李逍遥徒逞豹胎丸所生悍劲之气,一时竟未觉痛,眼见大堂里这八人的身手气势绝非外边的一般亡命徒可比,难免暗生惊疑之意:“又是哪一路的人马?”
究因死里逃生,陈春所惊比他为甚,眼见四面椅阵合围,接连断卦,有如顷间闭绝生天,不由嘶声道:“出……出不去了!”李逍遥从灵儿处学了不少演卦之窍,此盖一场灵岛仙缘所赐,眼觑那八人所摆的卦象乍看森严玄奇,其实无非伏羲阵法,他一边喘气一边回想,急促间记不起曾於何处一道有机关的暗门玩过伏羲卦法。正沈吟未定,陈春突然转身往回跑,慌声道:“没路了!”
李逍遥转身正想拉住他,突然卦象急变,八刀齐攻。等闲武人交手之前难免先会有喏,那八名黑衣客竟无一言,在他们眼里,似乎李逍遥闯进此屋便是死敌,毋须多言,只想一并杀了。此前八影不动,李逍遥觑不分明,渐感无望破解,孰料八面刀光劈闪,黑衣客变阵来攻,顷间卦显。李逍遥突然想到:“灵儿教过我,洛书数字排列,奇数位都正居南、北、东、西,而偶数都在四个角落……试试看从落角处破他!”念由心生,乱剑诀随手而发,并不接招或避刀,迳自闪击椅阵四角,心中只守一个“乱”字,此招便即“乱象纷呈”。
本是随手而发,殊不知越是纷乱的剑意,越能於卦象封困之下陡出奇效。况有越女剑在手,威力更非平日使惯了的木剑可比,此招原无击敌的打算,只为破阵。看似撩向空处,其实四角间隙正属椅阵之眼。八名黑衣人刀出半途,阵脚忽乱,一举失措之际,纷欲回防,李逍遥哪给他们机会再变阵形,挥剑急点,化生“剑二”,瞬间连刺八人手肘“少海穴”、腰眼“章门穴”,使之单刀落地,瘫倒不起。
这一仗虽然胜了,李逍遥却也耗力殆尽,长剑几乎脱手坠地,扶墙剧喘,只觉随时将欲断气一般。兀自晕眩难定,後堂的打斗之声隐隐传来,一个少年惊呼:“羽云师哥,你……你怎样?啊,血!”却是尹相思之徒任书易的语声,透著慌急无措,间夹一人闷哼而跌的声响,似乎里边那场激斗已到最後关头。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迎面有一对楹联,横匾为批,入目四个苍劲大字:“以酒会友。”
檐影下一人仰目欣赏书法,犹如神游物外,浑不觉察身处险境。李逍遥扶著墙挨入庭除,见得有人,未暇辨看分明,忙道:“此地危……危险,外边的人已经被我摆平了,快些走罢,莫要流连!”他走进来时,那人自也听到动静,却没回头。听了此言,檐下那人不禁侧目而视,李逍遥的眼光却被大屋里的情形摄引而入,透过四扇洞开的落地大窗,见有几道人影犹在晃闪剧斗,其中一人竟是任书易,没等李逍遥多看一眼,任书易便掼到墙上,复又弹落。
屋里的情景殊出所料,李逍遥只道羽云、任书易此二人遭林天南门下所困仍未得脱,先存搭救的念头,谁知入内一瞧,这两个蜀山弟子居然同林家堡的人并肩作战。然而这场恶斗已到最後时刻,一边仍自苦苦支撑,另一边却是闲手收官,犹如棋局将终。
墙脚边血迹淋漓,躺倒两具死尸,皆是身首异处。一颗断头滚到门边,面孔朝上,形貌粗拙,李逍遥认得此是陆象山之徒何闯;另一颗脑袋飞到廊下,却是高抑之。李逍遥未及吃惊,便又见到一人萎坐墙边,垂头昏迷,手边的拂尘剑已折。只一望登时认出此是羽云。
当下仍有三人强自支撑,李逍遥刚走近便见任书易陡临凶险,眼见避不开,旁边的有须文士急出一掌,猛然推开任书易,抢身挡在刃光之前。那人身上已有几处挂花,尤其大腿一道刀伤使得身法难展,纯仗刚劲指力苦战回护陈春、任书易两人。顷间又挨一刀,探指竟戳不著那袭倏来倏去的奇速之影。但听一人冷笑道:“邵飘萍,你的轻功没我的刀快!”
虽说路数不同,邵飘萍的轻身功夫亦绝不在李逍遥之下,便纵身处储酒仓堂之地,原本不该似此局促困窘。待得走近,李逍遥才知端的,原来满屋空桶乱滚,间不容足。那三人步法受扰,强敌却在梁上。
两个人影以链悬身,挂於房梁之间,晃荡来去,端是奇速难状。邵飘萍为救陈春,倏地身陷两道交错的刀光前狙後截的绝境。论刀法之快,李逍遥见过的人物之中无非狼小京、廖卓二人尤著。当下所见的两名悬身扑袭之人单以刀速而言,未必便真的比狼小京等人更快。可却精奇尤绝,两刀联手,互为犄翼,竟是密不透隙,每一轮抢攻全是拼命著数,迅猛有如急风骤雨一般。圈圈荡转的刀光雪片似地裹身洒至,其势之疾直教气喘不透。邵飘萍刚把陈春推开,喉头已被一道急掠的寒光烁然辉映……
李逍遥见势危急,未及抢入,晃手以“剑三”之法掷剑如电,一道疾芒飞进门里,当的击中那口封喉之刀。那两人登吃一惊,身影急骤随链荡转,因受突如其来的一扰,只得撇下邵飘萍,双刃互磕,越发迅不可觑。李逍遥只觉眼前一花,越女剑撩飞而返,快得不容转念。他总算反应不慢,想也不想便挪身而避,却受伤躯所累,难展身法,只觉右半身倏地受撞,低眼瞧见那口长剑穿透胸胁,直贯後肩。
“尻……”他跌坐廊下,瞅著穿胸之剑,一时间脑中什麽念头也浮不起来,仿佛石坠深潭,竟无几许涟漪。屋内有人冷森森道:“来了这麽一个窝囊废。邵飘萍,你没盼头了!”
邵飘萍被陈春搀扶退於一旁,究因腰腿伤甚,兀自站立难稳,眼望屋中死伤狼籍之象,颓然而叹:“何必如此劳师动众?我的命在这里,放了这几个小辈……”链声荡响,那两人掠上梁木,如枭之栖,残月弯刀一晃,相互磕出一声,口中桀桀而笑。“跪下来,求要像个求的样子!”
陈春怒道:“林家堡的人死要站著死……”话声未落,一条长凳飕地撞中膝弯,他原本摇摇晃晃地立身未倒,哪料长凳飒飒打转,连撞“委中”、“风市”、“阳陵泉”、“曲泉”诸穴,不由地曲腿跪仆而倒。柱後有人嘿然道:“下跪也要像个下跪的样子!”一支朴刀随即搁在陈春颔下。
邵飘萍自感临死前蒙受羞侮已所难免,叹了一口气,捋裾欲跪,陈春急道:“邵先生……”邵飘萍眼望羽云、任书易,憬然道:“人家寻咱们的仇,与蜀山弟子何干?林家堡的人死便死了,何必牵连无辜?我只求……”任书易扶著羽云,说道:“邵前辈,你赶来是为了说服这几位林家的小爷放我们走,却自陷险境。不要因为我们而屈膝求饶!”邵飘萍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姑娘一时焦躁,私扣两位小剑仙。我来却不仅为解这梁子……两位若能活著离开,望能看在姑苏百姓的份上,用你们的法术为大家寻灭湖妖。”
大片酒甕突然簌簌飞起,砸在邵飘萍等几个被逼到屋角的人身上,一时酒汁淋漓。随著一面黑斗篷飒然晃眼,仓堂里椅阵变化,只见一张长凳横移而出,落坐一人,长发披散在面前,手抓一根火把,低头而笑:“总是这麽不自量力!命都保不住,妄想办武林大会?”桀桀哑笑数声,缓缓抬面,两只发红的!眼从垂颊晃动的长发间隙逼视墙角的几人,凛声道:“莫怨我们心狠手辣,弱肉强食的规矩历来如此。一个也别想活!”
“请恕我眼拙,”邵飘萍瞪著面前这个眼神疯狂的长发人,不禁困惑的道。“直到现下,我仍看不出你们的家数来历……不知是哪一路的成名人物?”
柱後那杆朴刀突然朝陈春喉头急抹,有人嘿然冷笑:“你们龟缩在林家堡太久了,直到死也没有机会到外边看看!”邵飘萍本已放弃抵抗,眼见陈春性命危殆,怎容多想,急忙探手夺刀,发出二指禅的同时,伸手把陈春从刀锋下拉开。柱後那汉子看出这斯文人指法精奇,虽说伤得不轻,仍然了得,只嘿了一声,撤刀移位,晃身回阵,飒然隐於暗处。
但见火把朝邵飘萍面前急燎,呼的扫过,邵飘萍双目一花,仰头急避火燎,变招未及,手指突然剧痛,被那长发披散之人倏地攥箍在手,哢嚓掰折,桀声道:“个个都像你这般,少林派入世太深,没什麽真本事了。靠江南武林相互吹捧的马屁功夫,你是赢不了我地!”
邵飘萍一招未交,竟折指骨,惨呼声中,痛倒在那张长凳之前,心中的惊诧比痛楚还甚:“这是什麽手法,竟然……”那长发乱披之人仍握他双指不放,倏出一脚,砰的把邵飘萍踢得飞起,却又攥手拉回,把脚踩在邵飘萍头上,瞅其痛楚的脸色,哑声而笑:“花花轿子人抬人,你们这些读书人也来扮侠,凭著抬抬轿、装门面的功夫……哼!连街头那些流民都打不赢,如何上得了真刀真枪的战场?”
任书易、陈春皆忍不住,齐发一声喊,抢身来斗。那长发遮面之人仍是端坐长凳,并不起迎,右手抓著松柴火把劈砰击打,火星呼的飞撒,雨点流萤般地纷扬而落。那两个少年翻滚在地,急碾衫上所沾之焰。
那长发披舞之人双眼比跳闪的火焰更显狂烈,嘶哑的笑道:“林老儿要办什麽比武招亲,到时我若做了他的女婿,想必各位一定死不瞑目!”任书易不顾伤痛,大声道:“你们依多为胜,算什麽高明?等我蜀山众位师伯叔赶到,看你们如何嚣张……”那长发垂面的汉子狞声道:“这小子杀猪般叫,令人厌烦!”呼的伸出火把,猛然朝任书易口里急捅,以他这等手劲,不免要贯颅而透。
危急关头,忽听一声低哼:“三合局华盖星掌。”心诀催入掌诀,大片地砖扑簌而起,劈哩啪啦地打在那长发汉子身上,土灵符现。
那长发汉子在土尘激扬之中一时目难视物,任书易趁机翻身滚到一旁,拾剑急投,飒一声射入迷尘之中,口中叫道:“哪位师叔?”
黑斗篷劲甩数下,土尘皆消,只见那长发汉子仍稳坐未离,一只手抄著任书易所投长剑,眼望那根被土砸灭落地的火把,面肌不自禁地抽搐。随即移目而望,门外除了一个垂头依坐廊柱之下的泥脏少年,却哪有别的人影?
“那小子还没死吗?”便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投视之下,门外一人身披垂地紫氅,微微俯腰,悄然探手触按李逍遥腕脉,素面朝天,呢喃般的沈吟道:“他伤得很重,本不该再有逞强争斗之举,这只会加剧伤势,唯死路一条。”那长发披颜之人尖声道:“紫轩隐士,你还楞著干什麽?杀了他!”身披紫氅之人收回素手,长身玉立,仍在檐下悄望夜空,梦呓般的道:“杀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多此一举?”
那长发汉子怒道:“可是他用土撒我一身,师叔的话你敢不听?”那紫衣人悄立无语,浑似痴痴入幻。长发汉子驭她不动,究竟没辙,眼光斜掠左梁,喝道:“新关,你师姊搞什麽鬼?”那个栖於梁上的蒙面人不敢不答:“每当下雨,她便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长发汉子哼一声,提起长剑,觑定李逍遥身影,正要抛去刺杀之,耳听得任书易仍叫:“哪位师叔到了?”那长发之人不禁厌烦,低哂一声:“杀猪一般没完没了!”砰的起脚把任书易踢翻,旋即转剑欲杀,忽听门外廊影中发出时断时续的哼哼低唱之声:“我……是个……蒸……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那长发披面之人闻声一怔,随即怒道:“藐视我吗?”李逍遥慢慢抬头,嘴边血垂如丝,仍唱:“恁子弟每,谁……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众人望著这样一个乍似狼狈不堪、实则洒脱自在的濒死少年,眼见他缓抬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分一分地把透胸而穿的长剑拔出。受此震撼,一时皆各愕然无语。那紫氅女子也不禁瞥目悄觑,苍白的瓜子脸上仍似薄笼迷雾,唯见一对星眸透闪奇异的微光。
李逍遥已不觉痛,适才他已渐沈入昏死之境,连续挣身不起,心里已想放弃,却似听见脑海深处一个声音在说:“起来……站起来……你行的……永不放弃!”他渐迷渐失的神志竟又随之而回,心想:“不能死……我还有许多放不下之事,还有事情没做完。”一咬牙,攥剑寸寸拔出,撑身欲起,但又气弱而倒,耳听得那夥黑衣人齐笑:“这孩子不成了,且看他能做什麽怪!”李逍遥也笑,断断接接的低唱他最喜欢的一支曲儿:“我玩的是……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唱了几句,声音又低暗下去,竟咳出血来。一时哑了嗓,无力接上,强撑著爬了尺许,又力竭趴倒。却听得檐影下有人轻轻的接著他的未尽之调哼唱:“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唱到一半,屋里竟也有人低声接口,里外三般声音不觉汇做一支调。
那长发汉子转面瞧见邵飘萍在墙脚下翻转身子,忍痛哼曲,这等情形顿教他心神扰乱,眼光一狠,道:“恁地没完没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剑欲杀,突然门外撞入一人,直接扑到他身畔。那长发汉子登时觉察,反身挥剑,“当”的一响,剑折为二,顷刻吃一惊:“你有宝剑……”提脚砰的把扑近之人踢翻,转面瞅见李逍遥仰倒一旁,口中血溢愈浓,仍唱:“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李逍遥躺地望见门外天地反转,那紫氅隐者身姿颀长,并拢两条秀腿,皮色光滑的黑靴俏态夺目,兀自在檐影里悄立而望,眸子里似有恻然之情。李逍遥想:“这妞儿原来是杀手一边的,刚才我还叫她快闪呢……”
“恁般赖著不肯死!”那乱发披垂的大汉见李逍遥胯间竟尔擎然,愈发惊怒莫已,骂了一声,想要抬脚把这小子活活踩死,方欲迈步忽觉不对,眼光盯著脚下一只连著大片脸皮削落的耳朵,倏然变色,抬手往右颊摸去,才感火辣辣一般,心头大惊:“割掉耳了!操……耳朵掉了!”那只手臂随即啪一声也从肩膀脱落,此刻方才觉察:“好快的剑!原来刚才……”
随即矮了下去,脑中兀然回想方才两躯相挨,似见那少年双手执剑从他身畔急挥而过。心头一惊愈甚:“有这等快?”低眼瞅著腰下,又见双腿脱躯各倒一旁。倘若正面交手,这披发汉子决计不至於半招未交竟遭重创,然而在李逍遥倾尽全力催发“剑一”的无边杀势急袭之下,无论怎样,结果只能如此。
那大汉瞬时矮倒之际,李逍遥一咬牙柱剑立起,一干黑衣人见此情景,皆各悚然未动。
任书易吃力地抬面,方始认出,眼露惊喜交加之情,嘶声唤道:“师……叔!”众人又惊,其中尤以邵飘萍讶意为甚:“什麽?这……这位小淫贼……啊,不对!小兄弟居然是蜀山的前辈大侠?”他自然认出眼前这冒死相援的少年正是日间被林家堡诸丁围堵之人,只想不出此人挨林月如劈胸一剑如何未死,其中傲雪犹如半路程咬金般冒出来,并以豹胎神丹相救诸节,邵飘萍又岂会料及?
李逍遥情知强敌环伺,这场纯为别人打的恶仗不知挨不挨得过去,索性不去多想,强凝一口丹元真气,扶剑蹲身,察看羽云、任书易、邵飘萍等人伤势,取药置地,浑未在意地把後背大片空档卖给敌人。任书易看他胸创血流如注,随时便会死去,登时心头大震,不禁哭道:“小……小师叔,你的伤……”急忙拾药欲帮他敷伤,李逍遥却拿住他伸来的手,沈缓地从胸前移开,抬眸望向任书易,眼露催促之意,低声说道:“我来绊敌,你……你几个瞅著时机就走,别耽搁。”心知自己未必有命捱完这一仗,倘然力战不支而亡,这几人留在此间仍不免被杀,当下唯能指望掩护他们逃离。他无力多言,只盼任书易能从他急促的眼光之中明白未尽之意。
任书易兀自急诉:“听说丁情师哥出事了,邵先生他们……”李逍遥虽不能言,心头却是一紧,苦於气滞难畅,急难出声询问。邵飘萍看出这少年脸色极差,几与死人无异,忧道:“少侠伤得如此之甚,不必为我等拼命。再多使一分气力,血失愈剧,恐难……恐难回天!”李逍遥强咽一股上涌之血,摇头难言,眼光中的催促之意越发急切,心道:“你们在这儿跟我多耗一会儿,我死得更快些。”任书易自能明白他眼神何意,却不忍心撇开他走。陈春急道:“还是走为妙,我担心月如师妹……”说著便背起邵飘萍,李逍遥点头,心想:“我也一般担心,你们还是回去找帮手为好。免得……”
那散发汉子已昏死在血泊中,几个黑衣人从墙影暗处晃身来拖,拽著那人急移。邵飘萍暗觉梁上栖伏之人似有异动,忙低言提醒道:“上边那两人极难对付,还有柱後的使刀之人……他们阵形诡诈,小心!”李逍遥扶墙起身,找张椅子坐下,自感无力久立,索性坐迎群敌,一俟落座,突感气力流逝不返,未必还能离椅重新站起。越女剑垂於膝下,手仍握住,因怕握不牢,咬牙撕下衣袖,把手和剑捆绑一起。忙了一阵,只觉力乏气弱,晕晕沈沈地垂头於肩窝之侧,想起昔日酒醉之时,不亦似此瘫软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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