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难安,谁也顾不上向李逍遥称谢。
寺外郊野原本清幽旷静,自从太婆出现,居然迷雾深笼,不知多少重妖障千萦百徊,山影树廓尽皆昏蒙难辨,骤转浑浊的夜空更无半点星辉月光可觅,却飘浮著许多破旧不堪的幡布,全是为死人做法事所用之物,倏映入眸,更增鬼气疠然。李逍遥误打误撞之下以小桃剑驱散土中群尸,虽说暂得解围,在这浑然侵凌的迷离妖瘴围困之中不消顷刻,又似先前一样气息压抑欲窒,心跳越来越慢,体内血行几近凝止。不只他如此,胡小蝶、金十二等人亦感难以透气,挣身不起,在原地稍耽片刻又渐陷入松软的土里。四周昏雾愈浓,瞧不出太婆身在何处,只觉四下里杀机密布,胡小蝶等各皆惊慌:“如何是好?”
李逍遥强作镇定:“没啥,只是幻觉!”因恐太婆突然从背後挥镰斫颈,顾不得脖子伤痛难转,赶忙挪身扫觑,眼前迷雾飘移而过,并未见到那袭佝偻之影,却闻数声销魂荡魄的腻笑,直教皮冒疙瘩。他心下纳闷:“做甚麽怪?”又一团青雾荡眸飘开,露出不远处一大团交缠的肉躯。
李逍遥探眼细辨,依稀认得其中那瘦骨嶙峋之人正是星尘和尚,却被两匹汁光流溢的异物以长尾缠绕其躯,彼此滚做一团。星尘似受妖惑,竟然满面笑容,在那巨蜥状怪物舔拥之中兀自如痴如醉。见此诡异情形,李逍遥只作声不得,本想出言提醒:“那不是美女!”话声却噎在喉间,忽见地上有几只蓝药瓶,记得此是星尘所失,不知何用。李逍遥随手拣起,心想:“不知小木剑搞不搞得定妖兽?”悄蹑而近,犹未动手,忽陷大片迷雾萦围之间,顿失星尘身影。
脑後呼一声劲响,如同巨木扫腰,突如其来,端无半点预兆。李逍遥究因重伤初痊,行动远远不如往日敏捷,正自寻找星尘身影,待得砰然掼翻数丈开外,方见雾中有一条粗尾扫掠而过,其状似蟒。猝遭重击後背,饶是李逍遥内力浑厚过人,一时也吃不消,扑地吐了一口血,抬面瞥见一头半人半蜥般的妖兽拖著长尾从雾里蹦跳而隐。
李逍遥心下懊恼:“要不是因为手无兵刃,岂能让这群假美女逃掉?唉,可惜没一把长剑……”忽觉身子稍停便又下陷,只得跳到一旁,立犹未稳,呼一声劲风扫响。待到长尾击胫生痛,才知妖兽又袭,却快得难觑其影。不免又砰的跌飞倒地,仍要陷入土里,只得勉力再起,又呼一声急响,眼帘里迷雾骤如分裂之帷。
这下他可留了心,劲风犹未近身,急抬手臂一挡,腕间“木灵”发力,“蓬!”
随著一声如击皮革的大响,迎个正著,怎料兽尾竟弯,啪的晃到他背後抽了一记,只痛得天昏地暗。但那妖兽亦不免从半空中震飞数十尺外,轰然堕地,扬起大片尘涛。
李逍遥踉跄跌步未已,迎面又是一声劲响,雾中有影急扫。他避之未及,只得勉力抬臂欲迎,那妖兽因见同类被震飞甚远,如何敢与他硬碰,飒然收尾,又隐入雾间迷障。其实李逍遥也怕又被长尾抽打後背,委实不愿如此拦臂遮挡,见那妖兽先避,方欲暗松一口气,砰的一声猝击,拦腰又挨一记,翻倒於地,後腰剧痛如折,原来那妖竟抄到背後突然来一下子。
他口咯鲜血,急难再起,心中暗惊:“可别被几只小妖玩死!”双手撑著地面,不觉陷至肩头,转瞬之间嘴已啃土。为免堕入土底,只得勉力跳身立起,不知太婆所施何法,竟致脚底泥松土软,难以站稳。他刚起身,面前突然探出一支白光溜滑的女人腿,竟伸来撩拨。
“哇,美腿……”李逍遥不由呼奇,手抓玉足之踝,忽觉浆液淋漓,定睛瞧出掌间竟是一条满是脓肿恶疮的兽爪,顿吃一惊:“尻,假的!”砰一声响,胁下陡挨兽尾扫打,摔出老远。
这一下挨得更重,兀自昏昏沈沈,忽觉胸腹一凉,怀里探入一支柔若无骨之手。他猛然惊醒:“又怎地?”右耳忽被叼住,有舌轻舔,一个腻笑之声钻将入来,其媚无方,恍惚听到耳边有人吃吃的笑呓:“来吧来吧来……”
“什麽来吧来吧来……”李逍遥不禁困惑,旋即身上又多了几只手,柔柔地摸入襟内,贴腹而滑,直捏至脐下。李逍遥身子一激灵,顿如星尘适才之状。继而左耳亦被舌舔,有千娇百媚之声窃笑,且在吹送异香之气,熏熏催迷。一时妖惑无限,仿佛举世美色皆拥於怀。连星尘那般得道高僧亦不免著了道儿,李逍遥如何招架得住?本已晕晕乎乎,不自禁地便欲直坠温柔乡,突感根宝被捏,登时惊跳而起。“根宝弟……”
一睁眼间,恍见根宝宝被两团油光滑腻的肉体裹挟其间,扭来拽去,朝他挣扎叫苦:“大哥大哥,偶要吐了……晕!”李逍遥忙道:“别吐!”耳边娇笑之声愈迷,随即八爪鱼般越缠越紧。李逍遥几近窒息,自感危急,一咬牙,暗攥小桃剑朝身後纠缠之物戳去,倏地全身剧震,如遭雷轰,直翻上半空,又摔下来,滚出丈来远,随著数声号嚎,身旁现出两匹半人半蜥之物,当下近在咫尺,看清了此般妖兽均是巨蜥之头、妇人躯形、拖著粗长之尾,手爪箕张,後肢肥壮宛如驼马。
一时间迷像皆去,可却被蜥头妖兽瞬间逼绝。李逍遥试符不成,乱挥小桃剑也没能吓退妖兽,顿知其理:“尸妖才会害怕桃木剑,妖兽似乎不怎麽怕。”正不知该拿何宝方能御之,青雾中传来太婆桀桀笑声:“小和尚怎会比星尘老家夥还定得住?”一面破幡随凄风飘忽而过,李逍遥闻声正望间,後颈突然一紧,随即奇凉彻髓。他心头登沈,瞥眼只见地下隐隐约约投映一袭佝偻之影,手扶镰刀拐杖,悄无声息地飘落他身後,没等反应过来,太婆鸡爪似的手已然扼住後颈,嘿嘿笑道:“还高手呢?”
李逍遥只是半吊子的法术,可他聪明过人,凡经实战试用之後,倍明每样术数或法宝的用场,因见妖兽虽不惧他手中小桃木剑,究也未明虚实,暂时没敢逼得太近,堪堪想到一节缘故:“这些满身流脓的家夥想是忌惮金铁之形,见我乱挥小剑,生怕挨割,是以避闪不迭。倘被觑破小剑并非铁器,接下来就该轮到我闪了……”此念未转,後领便遭太婆提拎而起,顿时心凉到底,暗叹:“又被老妖婆抢了先手,连‘闪’都来不及了!”
太婆反手拂袖,“蓬”一声震翻胡小蝶等四人,方才白眼望天,阴恻恻的道:“在老身跟前,没人能占到便宜!”李逍遥突然省起一事,不顾自身处於绝望境地,忙向那四人嘶声大叫:“快避入寺里,进去就……就不怕老妖婆了!”胡小蝶等尚未听清,便被几只妖兽围住,其中两只却朝金十二脸上乱舔,做出勾搭举动,金十二惊得裆下如雨,迭声哀叫。
太婆眯眼微笑,突然落掌欲碎李逍遥头颅,口中却似呵哄幼儿般柔声道:“乖宝宝,受了这一掌,从此你就乖乖地跟著老身做冥僮罢!”生死关头,李逍遥脑中突然一下激灵,双手急合,不觉盘腿坐地。太婆见状一怔,仍按掌拍落,霎间眼前一花,恍觉两个密宗老僧正与李逍遥冥化为一,荡出金刚不破之辉。
太婆心头一震,不禁尖声呼道:“怪道你比星尘定得住,原来身怀密宗神珠!”李逍遥原本无措,倏然受她此言提醒,念头急动:“是这麽一回事?我还以为星尘老僧没泡过妞,一撞美女就自个儿晕呢……”其实藏传佛教的“密宗珠”原属先祖活佛遗宝,历经诸世轮转,汇聚不知多少代高僧神元慧气於中,素为至定之宝。李逍遥有缘得获,自能助增镇定防乱之力,此前又从仙灵岛获普渡慈航秘宝以及後来的诸般机遇,其定力潜藏不显,根深蒂固,早已胜似从前,只未自觉而已。
太婆虽吃一惊,那一掌仍要按实,李逍遥若会“金刚经咒”,当下自是无虞。可他连“金刚经”的影儿都没摸过,如何知道法咒?虽怀密宗神髓,却不会运用。慌乱中只得抬臂上迎,原属胡挡,毫无章法可循。若在平常之时,这般挡法自然毫无用处,此刻太婆因感李逍遥似怀“密宗珠”,想起传说中此属佛门镇魔秘宝,与“八部天龙神珠”堪称天竺无上双璧。太婆一念及此,心神难免顷间暗慑,浑未留意李逍遥突施快手来迎,待得掌端剧震,又吃一惊:“何以有此神力反震?”
殊不知李逍遥腕佩“神木灵臂”,其瞬间反制之力岂同寻常?
太婆原只道无须两成掌力便足以拍碎这少年的脑瓜,这两成掌劲碰上“木灵”的十倍反激,其悬殊之势可想而见。两掌乍交,陡生巨大回撞力道,太婆半身撼然,方欲催足余下的掌劲与抗,倏感腕底一痛,似被锐物划开血脉。投眼瞧时,只见这少年手指缝间有一枚小剑稍现即隐,倘是寻常之器,太婆怎放心上,突感自身有异,顿时省悟:“桃木剑符!”
李逍遥哪去理会小剑原唤何名,因感自身危境未缓,而太婆似对他所拈小剑忌惮几分,心念一动:“得理不饶!”乘势晃手一挥,小剑嗖的射向太婆两目之间。太婆果然变色:“霸王陵镇穴法器怎会流落其一在尘世间?”虽怀忌讳之心,可却怎能任由李逍遥再三得手,上身急仰,一面摆头躲避小剑,一面从裙下飞脚,迅猛异常,把李逍遥照胸踢个正著,翻了开去。
李逍遥伏地吐了几口血唾沫,一时胸肋如裂,虽仗修罗神功护定心脉要害,幸未伤根损本,可也吃受不起。太婆惊恨交迭,岂能饶他,冷哼一声,挥镰劈向他後颈,只须轻轻一勾,凭李逍遥当下的情势哪能保住脑袋不失?
“让你死也做个无头小鬼!”李逍遥一时无力跳起,耳听太婆冷笑之语,自感无幸,忽然想起两个亲人:“灵儿和婶婶从此如何是好……”太婆的镰刃无声无息地落至李逍遥脑後,突然嗡然剧震,几至脱手而飞。她虽年老,可却内力深不可测,眼力殊胜於许多後辈,可也没能立时看清何等样细物射中刀杆,但听嗖一声破空急响,雾里又飞来一粒小小相思豆。
太婆既已留了神儿,立时看出相思豆来处,吹一口气,豆珠半空化去无余。眼望迷雾微漾处,嘿然道:“尹小道,你也赶来做鬼吗?”李逍遥兀自懵懵然,倏感脚踝一紧,不知何物把他迅即从太婆的镰刀之下拽开。
太婆登时察觉,伸镰便来追撩脑袋,忽见墙上映出一影,背插八口大剑,分竖其躯两翼,顷间锐气逼人,一干妖兽耸然齐唳。太婆五官皱挤一堆,眼瞳霎收,只听雾中有人慨然长叹:“做人生不逢时,比做鬼还惨!”
在李逍遥自幼耳熟能详的剑侠传说之中,始终是这一句最令他莫名憬然。当下心头一震:“是他!真的是……”随著太婆的目光望见寺墙上那个凛凛威煞之影,无疑正是他从小的印象。连太婆也不禁动容,似感大敌当前,不容稍有差池,顾不上追斩李逍遥脑袋,手扶镰杆,凝望墙上剑气凛然之影,缓缓说道:“燕赤霞,你不是躲到兰若寺跟鬼做伴了吗?怎麽……被女鬼甩了?”
李逍遥心情越发激动:“真的是他!”但见太婆身後一人探出脸来吐舌头扮古惑,哈哈笑道:“老妖婆,我在这儿呢!”太婆登吃一惊,心跳不已:“怎麽在我後面?”急把目光从墙上移转,原本背朝那人,李逍遥只觉眼睛一花,太婆身未转动,不知如何竟已面对後边那人,嗤溜一声口吐长舌,回舔那双髻道人。“燕赤霞,在我後面你也占不著便宜!”
那道人见不是头,连忙缩舌仰脸,避之不迭,却笑:“老妖婆,我对你後面没兴趣!”太婆眯眼端详面前嬉皮笑脸的大胡子,笑眯眯的道:“那就改为面对面罢!”那大胡子皱起脸道:“呸呸呸!对著你这张又老又丑的脸,想想都没兴趣……”言犹未落,忽听旁边那小和尚嘶哑的叫一声:“小心!”那大胡子不由转脸来瞧,倏地只觉寒风急掠而过,才知不好,避得慌急,脚步不移地飘退数丈开外,往脸上一摸,幸未伤损,叹一声:“好彩!”
太婆眼缩如针,缓缓抬手,觑看手里一大把胡子,嘿然道:“贴了胡子就想冒充燕赤霞?你这魔师殿的丑八怪,老身认得你的身法!”李逍遥心中一怔,脑子犹未转过弯来,便见雾中那双髻道士笑嘻嘻的晃身而回,圆光溜滑的脸上哪有半点传说中燕赤霞须发戟张的神采,却捧腹作燕赤霞式的戏谑大笑:“怎麽,我不能学吗?”拍了拍肩後斜插的两根棍,摆出御剑式,瞪大牛眼道:“燕大侠虽说是蜀山派的牛人,不过我谢绝名也曾经跟他老人家学过两招,打发个把老妖婆,魔师殿就够了!”
太婆翻白了眼,冷笑道:“既然燕赤霞是假货,想必尹六侠也是另人冒充的了。发相思豆的手劲,我看还差了点儿!”一串相思链从李逍遥足踝飒然收回,雾中走出一白衣道人,丰神俊逸,面孔却显苍白憔悴,愁肠满绪的道:“是差了点儿,不过尹相思是真。”太婆一怔,那魔师殿的道人笑道:“天下道术殊途同归,一点不假。就好比我跟尹六侠,他是来自来,我谢绝名却是受林盟主下书邀来除妖,到底还是在这儿做了一路。废话少说,老妖婆!回你巢穴呆著去罢,识相的别跟我斗!”
乍眼瞧见尹相思现身,李逍遥心情一松,随即喜去忧来:“尹六侠再神也不是仙,那天他受了重伤,显然尚未痊愈,硬撑著出来又能顶得什麽用?”无论如何,对尹相思再三相救之德,心下的感激无以言表,暗想:“倘若老妖婆胆敢伤了尹六侠,我就算舍命也跟她拼了!”手腕翻转,拽著指间丝线,飕的收回小木剑。先前他存了小心,因恐混乱间丢失小剑,太婆再召尸妖时定难对付,便扯袖口丝线把小剑系於手上,虽掷将出去,收线便能扯还。
但一瞧那魔法师圆脸扁鼻模样,李逍遥失望之余,又即懊恼:“燕大胡子可是我的‘呕’像啊!听到那句名言我是感动莫名。这麽出来个冒牌的,欺骗感情麽?”
“怎麽?不能说啊?”那魔师殿道人偏生感觉奇佳,乱瞪牛眼道,“当年帮助宁采臣那穷书生泡妞儿其实也有我的份,只是蒲公公漏了记载而已……”
太婆仰脸打个哈哈,心念暗转:“魔师殿这小道除了吓吓女鬼,没多少真道行。倒是这尹六份属名副其实的蜀山剑侠,看他样子似乎有病,不知真本事还能剩下几成?倘然只是适才发相思豆的那点儿手劲,那麽今儿晚上十二剑侠就会又少一人!”
“怎麽?扮不得吗?”那魔法师咧开大嘴乐,“尹六侠,这可是你的主意……”
尹相思未置一辞,太婆却从这句话中味出了名堂,眼睛更眯,心想:“是尹六的主意?跟我唱疑兵之计来著?如果他有一点儿把握,以他蜀山尹六的身份何必教人扮鬼扮马?”听了那魔法师之言,李逍遥动念并不比太婆慢,立时想到不妙处:“尻!尹六侠果是没谱儿,又搞什麽‘空城计’,可是太婆老奸巨滑,怕没这麽好蒙……”尹相思道:“劳驾小师父,帮我看看星尘大师伤势如何?”说话时面对太婆,似是片刻不敢疏忽。虽然双眼微闭,手拈相思珠链转动暗促,从地上投映之影,隐约可觉链动微乱。
“什麽?指我吗?”李逍遥愣了一下,才知昏暗之中尹相思犹未认出他当下的样子,由此看来尹相思面对太婆,已然无暇旁顾,依他眼下的情势,便纵全神倾注,亦未必能够挡得住太婆的一击。李逍遥忧念愈添,为不打扰尹相思凝神专注的状态,二话不说,自去寻看那僧伤势。
耳听得太婆冷笑道:“尹六,可知老身所布何阵?”李逍遥暗奇:“有阵吗?我怎麽没看到……”尹相思颔首垂眉,凝目未答,手中珠链攒动渐缓,大麽指每拨一次,只转一豆。那魔师殿道人抢著答道:“林盟主没猜错!自打太湖出了怪异之事,早料有名堂。牺牲了数不胜数的湖鱼,只为炼一鬼蜮妖蛊。老妖婆,真有你的!”太婆微微一笑,并不否认:“林老儿命大。那只小射蛊好不容易炼化而成,原是为他准备的,借星云方丈那具臭皮囊一用而已……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逍遥方始明白:“原来如此!”
那道人谢绝名吐舌做鬼脸:“满湖都染上你这老妖婆的怨毒之气,只怕万年也祛不干净!老妖婆,你还真毒……”太婆虽仍笑容不改,眼光忽沈,狠声道:“谁敢为了丁情跟我过不去,太湖的死鱼就是榜样,老身让你们死得比那些臭鱼烂虾还惨!”袖下翻指,暗掐一诀。
李逍遥忽闻那驱魔师大叫,转面瞧见他缩舌不及,竟被一根大钉穿舌而透,竖顶上下唇外。李逍遥心头方跳,谢绝名却哈哈一笑,从嘴里取出半片肥舌,拈钉提之在手,若无其事的道:“有惊无险,含著猪舌而已。”言犹未毕,拈舌的那支手臂突然穿满了大钉,不禁大叫苦也。太婆冷笑道:“这只该不是猪蹄了罢?”
谢绝名笑嘻嘻地卸下那只穿满粗钉的胳膊,朝太婆面前一晃,咧开大嘴:“装根义肢,你就想不到了。”空袖管中又飕的探出一只真手,自竖大麽指。顷间不但太婆惊怒交加,李逍遥更合不拢嘴,瞠然想:“哇……是魔术吗?”谢绝名丢掉义肢,拈著猪舌自嚼,赞不绝口:“这口条蒸得好味……啊!”旋即发出一声惊叫,低眼瞧见腰以下密密麻麻地扎了大簇粗钉,每一根皆贯透身後。李逍遥见状登感头皮发紧,只听太婆阴笑道:“底下没预装猪尿泡罢?”李逍遥暗惊:“老妖婆好歹毒!明知那话儿的所在做不得假,竟然……唉,可怜这小道!”
孰料谢绝名上身一蹦落地,仅留半截下身犹立原处,便在太婆怔目之间,那道士现出侏儒的本相,蹦著一对短脚大笑:“最了解我的人是我!哈哈,大丈夫能屈能伸、可长可短、能粗能细……这回又没想到吧?”李逍遥只是傻眼不已:“哦……厉害!”瞥见这矮道士双袖之中垂落两根可伸缩自如的杆子,突然明白了他适才何以双足不动便能一移数丈之遥。太婆也不禁摇头苦笑:“没想到你这‘三寸钉’的幻眼法还真有一套!”
“钉……”谢绝名自知技穷,一听到这字儿眼,不免有如受了惊的刺蝟,望後一蹦,吐舌道:“还想来?”太婆眯缝双眼,望向犹立未倒的那半截假躯,叹道:“你的那撮假胡子都用光了,老身怕疼,可懒得自拔头发再变鬼钉符跟你玩儿。”李逍遥往假肢一瞧,方见上边只插著胡须,却哪里是方才所见的钉子,顿知又是障眼术所幻,心下既惊且羡:“原来两人是在斗法!别说跟老妖婆比,哪天若能练到侏儒道人一般,我就已经乐翻了……”他究属孩儿心性,明知险境未脱,一见好玩之事,难免大生兴味。
想起正事未办,连忙转身迳至星尘和尚伏倒之处,一路没遇妖兽作梗,反而惊疑不定:“都哪儿趴著去啦?可别冷不丁又蹿出来甩我一尾子!”究是顾望不觅,蹲下身瞧了瞧,星尘瘫於血泊之中正吐白沫,李逍遥见其奄奄一息,不由慌将起来,施药竟亦不醒,更感促然:“难道这就‘挂’啦?”忽听尹相思提醒道:“他身上有些蓝药水,说是‘天竺露’。滴些入鼻有助回元。”
“天竺露?”李逍遥想起适才拾得的那些蓝药瓶,便依言取用,滴两下入鼻,没见动静;本想再滴一粒,星尘突然张眼阻止:“省点儿用!这些蓝药好难得……”李逍遥见他醒转,喜道:“大师醒来太好了,我以为你精尽人亡了呢!”星尘不顾伤痛,连忙抢药而回,竟视这些蓝药水比他自个儿还要紧,攥握在手,却哼一声:“老衲是罗汉转世,哪这麽好死?”李逍遥忧道:“你肠子都流出来了!”星尘东张西望:“没事,塞回去还能活。”李逍遥“哦”了一声,想起确是有人受伤流肠也还能活下来,稍感放心,便拣两根干枝,帮他把流了满地的肠子小心地夹回腹里,继而敷伤止血并以膏药封贴。完事之後,因觉星尘好像心不在焉,奇问:“大师,你在找衣裳麽?”心下却猜:“不是还念念不忘找妖女罢?”星尘叫苦道:“怎麽只此一瓶蓝药露了?”李逍遥心想:“其余三瓶归我了。”却陪著唏嘘道:“想是那帮妖女捡了去。唉,已经很少有人似偶这般拾金不昧了……”
虽对那些蓝药好奇,究竟不忍拾而昧之,心想:“抢劫敌人也就算了,捡来的东西还是还给他罢。”犹豫了一下,脑中钻出一个面目狰狞之人,张牙舞爪的道:“灵儿美妹不也是捡来的?”李逍遥捏拳自捶,赶走那幻觉。星尘兀自垂头丧气:“唉,不想今日爆蓝……”忽见三瓶“天竺露”摆在面前,星尘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李逍遥咧开嘴乐:“下次不要一撞妖女兵团就大爆了哦!”
星尘忽省:“大家小心老妖婆的‘妖闭空间’!适才我便著了她道儿……”李逍遥不解:“你不是著了‘美女’的道儿麽?”说话间渐感血行又滞,心跳比先前更慢更弱,脑中思绪如同胶凝一般,片刻之前虽有此感,并没立刻察觉,只道太过疲乏所致,随即越发憋闷沈抑,连抬一根手指似也奇重无比。斗闻这和尚之言,才知其中大有蹊跷:“难道这是太婆施法搞的鬼?”
“嗤溜溜”一声怪响,星尘肚皮上的膏布倏绽,飞出一条肠头,如蛇似蚓,迅急异常地从李逍遥面前擦鼻而过。他心头一怔,本待抬两根干枝夹住,反应较之稍瞬之前竟又迟钝了许多,没能及时夹个正著。李逍遥随肠望去,见那根肠越飙越长,竟似绵绵无竭,嗖的射向太婆。乍眼之间,只道星尘飞肠对付太婆,难抑惊佩之情:“厉害!”待得太婆手扯肠头,竟似抡舞软鞭一般甩打那侏儒道人,李逍遥才看出不对劲来:“尻!是老妖婆扯的……”心念乍动,星尘腹中飞出一个腰子,啪的打在李逍遥脸上,一时晕头转向,忽觉咽喉一紧,竟被又一根肥肠浆汁淋漓地箍脖勒翻。
李逍遥大惊,兀自挣扎不脱,但见另一条肠缠翻那矮道士,两人滚做一团。迷雾中时隐时现的树影仿佛全都幻做太婆形廓,桀桀齐笑:“入我妖闭迷空,你们想不爆都难!”一时间满山号嚎,势如万魂哮天。李逍遥百忙中没忘了往嘴里扔了一颗定神丸,骤听这等骇恶之声潮水般涌来,不由得变了脸色。
眼看将遭勒杀,矮道士勉力提棍,往肠上点去,“卜”一声火起,沿肠急烧而去,在星尘痛呼声中,火光直卷太婆扯肠之手。李逍遥看得眼直,心道:“厉害!可是这麽一烧,只怕大师的肠子难免要熟……”那侏儒并不理会,又以另一根棍子戳指空中流肠,两道火线飒飒随风直扑太婆,端是迅猛难当。
满空飘荡太婆冷笑之声,难分究是哪一簇怪树之影所发,阴恻恻的道:“小道也有两下子嘛!这时还能使成三昧真火?”火肠仍然勒脖不松,那侏儒几欲窒息,眼见焰光袭向太婆手扯的另一端,不禁强笑道:“老妖婆,烧你鸡爪子!”李逍遥不忍多听星尘痛呼之声,忙道:“只怕鸡爪没烤成,红烧肥肠这道菜先熟了!”侏儒道:“这是三昧真火,只要法力一收,肠子仍是生的……少废话,等我先烤鸡爪再说!”李逍遥方始放心,眼见两条火线沿飞肠急掠,却烧向两株树,不由惊道:“你是烧山还是烤鸡爪?”
那侏儒自也看见一株株树全烧了起来,变色道:“倒!我倒!我倒倒倒!倒可倒非常倒!”李逍遥奇道:“你在倒什麽?”侏儒叫苦道:“老妖婆啥时把肠头系在树上了?”呼一声响,只见一团更大的焰球从飞肠另一端急滚而来,李逍遥和侏儒扯著缠脖之肠,眼看火团已近,急躲不过,不禁齐声惊呼:“接下来要炼咱俩啦!”
危急之际,一道袖风飕然拂落,顿送无尽清凉之气。火光霎闪而灭,李逍遥和那侏儒知是尹相思出手救急,齐松一口气,恁料肠箍愈紧,直勒得眼珠凸出,颈骨咯咯作响。李逍遥慌乱挣扎间,想起小剑仍在,急拈而起,刺入缠脖之肠,“嗤!”一声溅射肠汁,浇了他满脸浆光淋漓。说来也奇,两条勒脖之肠倏地自脱,湿漉漉地缩回星尘之腹。
两人气息又复,欢呼一声,不禁伸手互握,以表庆幸。那侏儒粗喘道:“好法器!”李逍遥原没想到这一招会灵,只愣眼未答,如恶梦乍醒,那侏儒摇他手道:“贫道谢绝名,来自魔法学堂,新近加入寂静岭的魔师殿替天行道……还未请教?”李逍遥揉脖道:“我?哦……来自茅山学堂左近那个村的逍遥客栈,名叫逍遥儿。这身僧袍是别人的……”他声音低哑,那小道听得费劲,却赞:“好嗓音,有磁性!料必泡妞不少……”李逍遥转望星尘,忧道:“哎呀,大师又翻白眼吐白沫了!”谢绝名道:“没事。他是罗汉化身,只须滴些蓝药就好了。”
李逍遥赶紧拾干枝夹腰子塞回星尘肚里,用膏布贴住,滴过蓝药水,果然醒转,却埋怨道:“都说过了,别滴三下,两滴就够……”李逍遥转面望见谢绝名跃身急援尹相思,联手对付太婆。星尘气息微弱的道:“都说过了!跟老妖婆斗法,千万别被她悄悄抢了先机,倘……倘然施下了妖闭大法,所有的法术不免遭她陆续封闭。”
此节道理尹相思如何不知,唯有苦笑,心道:“我此时能站著走到这里都很难!并非不想先下手为强,委实无力占先……”明知时不我待,在太婆的妖闭迷阵之中所耽时候稍长,更感气血渐凝,心跳奇弱,越发运唤不上半成丹元玄气。可是他蓄劲半天,究因重伤未愈,不足以凝成一注玄门气剑,纵想抢先发出“霹剑术”制敌亦不可望。
太婆的桀桀笑声在迷雾中四处飘荡,旋转数圈,突然发自每人心底,森然道:“老身徒耗修为布此禁阵,覆没何止千百里!可不是为了只跟你们这几粒小蟋蟀呕气……”尹相思抬指贴抵眉心,凝神运剑,於寂然中缈缈送语:“你占尽上风却迟迟不动手,想是要蓄成更为浑厚无边的戾气迷阵,以对付姑苏城里的高手以及我的其他同门。此间数条性命原本不在你的话下……”
“妖闭空间!”李逍遥越发感到心浮气虚,眼帘里万象皆乱,幻晃扭曲,渐连手脚亦难使唤如常,仿佛陷在一大团胶浆之中,虽已服下定神丸,仍是头脑沈滞,半晌转不动一个念头,愈惊:“太婆使的什麽妖法?”
“呸呸呸!”谢绝名蹦到尹相思身前,遍寻不见太婆身影,心下气恼,朝黑雾迷乱处唾骂,“我们有的是正气,不怕你戾气重!老妖婆,没胆站出来斗法了麽?”手中双杆挥舞,望虚处划出大片流火,嗖嗖激烁。李逍遥但觉眼前一亮,空中飘浮的那些幡烧将起来,在凄冽的风中猎猎炽闪,教人目为之炫。他心念倏动:“这矮法师炼的是三昧真火!难怪这麽跩……”趁此间隙,摸出还神丹补入口中,强镇恍惚之感。
谢绝名哈哈大笑:“烧坏你的家当,看你怎麽装神弄鬼……”笑声未落,眼前又复沈暗,原来火光顷刻尽灭,破幡反而比先前更多更长,高悬夜空,从头顶垂展而下,“万寿无疆”、“永垂不朽”之类血迹淋漓的大字纷纷晃过眼眸。
谢绝名怒道:“别跟世人玩这一套‘万寿无疆’的鬼把戏!老子烧掉你这活僵尸……”双杆斗长逾倍,伸撩夜空,不顾劲道越来越滞之苦,催发两拨焰涛,呼啸而起,烧向夜空。李逍遥拍手鼓劲:“人小志大,够豪气!”星尘在旁叫苦道:“拜托挪挪脚……疼!”李逍遥转觑这愁眉苦脸的僧,奇道:“我哪有踩著你?脚下只有一条湿绳……”星尘悲声道:“此是一根小肠!”李逍遥不禁一怔,赶忙挪身抬脚,“噢!索!……怎麽漏捡了这一根嘛?”找回干枝折半,夹肠便欲塞回星尘肚里,忽听迷雾中传来哮笑之声,心头一震,恍觉那条肠幻化魔蚓,未暇瞧清,嗤溜一下跳荡而起,猛然卷脖紧勒,顿时气为之憋。
李逍遥满地扑腾,急甩不开,惊慌之际想起小桃剑,拈来削肠,方脱窒息之险,犹未喘透,另半截肠又扑簌飞绞。李逍遥忙以双手握住,硬扳而下,如擒龙之搏,自有一番激烈处。好不容易捏实那条肠,却“卜溜”一声挤射好些污汁,喷溅满脸。虽自慌乱,也知此属太婆妖妄之术所致,绝非肠子本身做怪。叫一声“晦气”,默唤不倒降,以茅山降不倒之术强制镇压,果然那肠回复常态,便从手里蔫垂下来。
空中突然倾盆雨撒,幻幡皆隐。谢绝名的火涛霎间摄进昏穹深邃之处,一去不返。但觉太婆竟似化身千万无所不在,四面萦响其声,桀桀笑道:“似尔等小法术,如何破得老身的无边大法?”谢绝名闻声转觅,究没觑出太婆的所在,急欲提杆唤法之时,倍感臂沈脚浮,四肢僵然,不断有无形迷障滚涌扑撞,迫得连气也透不过来。星尘先前便吃过太婆这等妖惑之亏,徒然受制,半点法力也使不成,看出谢绝名、尹相思二人当下情势不妙,只是叫苦:“既入!中,处处受制,一味斗法又有何用?”
太婆笑声忽凛:“想破我的阵,除非你也有阵。不过没机会了,老身这门大法每进一步均须有人血溅十尺。今儿先拿你们的血来祭!”随著一阵惨号,谢绝名突然身遭万骷齐噬,远看有如顷间被乱石堆垒,挣身不出。李逍遥一下子见到这许多狞恶异常的骷髅头,不免惊得呆了。
势急关头,尹相思没来得及等待蓄成一注霹雳剑,明知法力仅凝四成不到,为免那法师枉自葬身乱骷堆里,袖风起处,飕的发出漫空散豆,簌簌飞射。随著一声法咒:“万象惊玄,五行换界!”豆雨瞬间化符成阵,排排推涌,小山般的那堆骷髅头在巨哮声中突然匿尽无余,现出那侏儒摇摇晃晃的身影。
“玄符仙阵!”太婆隐身不露,却似看得见尹相思白衣襟上渐扩渐大的一团血斑,冷笑道:“蜀山尹六,你技穷了!老身等你半天,就是盼不到你使一招象样的!什麽蜀山十二剑侠,直教人失望得紧……”
尹相思宁冒胸创迸裂之险,勉强蓄成三四成丹元玄气,可他尽倾一注,不过瞬间万符一现,只解了谢绝名之围,连太婆的影儿都没沾著。听了太婆嘲笑之言,他心中苦笑,拉著谢绝名方欲後退,孰料脚下急陷,两人立足不住,身躯齐堕。太婆笑道:“力由脚起。你们连站都站不稳,怎麽跟我斗?”
地面乍实又虚,比先前更甚,竟变稀泥烂浆也似。李逍遥身子方陷半截,眼见得星尘已近乎没顶,他救人心切,恃已服药助定妖惑乱神之势,急以小剑自刺“神门穴”,痛极生力,暂得提气上纵,生生从泥浆里拔身腾空,拽星尘而出。目光扫掠之间,只见四下里树木、人影急沈,无处凭足立身,他轻功虽高,究感气力难以持久,眼看又要泄劲而堕,不免惊骇:“地面怎麽全虚了,这是什麽妖法?”
凄雨迷雾中回荡著太婆的桀桀低笑:“瘸宝宝,你还真有那麽一股‘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死皮白赖劲儿,人人都不行了,就你还能蹦!”镰刀杖一挥,满地稀泥突然僵硬犹如顷刻冰封。李逍遥“梆”一声坠在奇硬无比的坚土之上,兀自没闹清怎麽回事,但听数声叫苦,转面瞧见尹相思、谢绝名以及胡小蝶、金十二诸人只剩脑袋露在硬土上边,身子如同浇铸在钢板底下,凭各人之能居然挣不动分毫。
星尘拖著半根小肠挨到李逍遥身边,苦著脸道:“先前大爆,非因我‘肉’之故。现下……现下你们总该明白这老妖婆有多厉害了!”一弧弯刃原本悄无声息地撩向他的秃头,待李逍遥看见,提醒已然迟了,却因星尘此番话,刃光嘎然刹住,太婆扶镰现身,悄立星尘之畔,眯缝双眼道:“既然这麽说,老身听来舒坦得紧,且先寄下你这颗秃驴头。”星尘痛呼道:“你还是杀了我罢!”太婆奇道:“为何求死?”李逍遥连忙低瞅一眼,提醒道:“因为他痛不欲生──被你踩著那根肠呢!”
太婆却没挪脚,翻白眼望天,森然道:“瘸宝宝,你胆子不小嘛!倒要挖出来瞧瞧有多大……”笑眯眯的话语竟透无穷怨毒之气,显是念念不忘地宫受辱之恨。李逍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眼瞪圆,急欲缩身而退,因见镰刃悬在尹相思等人的头顶上,究是不忍弃离。又看出这几人除了脑袋以外全被顷间封固,急难从太婆手下相救,暗忧:“难道就没治了?”
太婆怨气难释,提镰便来剖胆,李逍遥一惊之下,甩手投射那支桃木小剑,无意间使上“剑三”手法。本来不抱几分指望,仅出求生之欲,叵料太婆立时变色而退,似畏小桃木剑近身。李逍遥飕的扯线收剑,一时未明端的,待见太婆那只手腕仍有血滴溅落,想起先前教她挨了一下,顿开茅塞,拈剑说道:“哦……你怕桃木剑?”太婆眯眼伸手,五指屈张之间,教李逍遥看清她手腕伤口自行消失,冷笑道:“法器也须知诀窍。否则绝世好剑在你手里也只是废铜烂铁,想用桃符伤我,你再练个千把年罢!”
乍然看见太婆伤口自消,李逍遥难免骇异,旋即想到:“她是宫九的老母,原也是半人半妖之身。”听到太婆最末半句,忙问:“是不是真要放我回去练个千把年?”旋即从太婆怨毒的眼光中看出此望之绝,心又凉透,但想:“她若只饶我一个回去多活千把年,可又不饶旁人性命,我却如何走得成?所以,饶不饶都无所谓……反正是要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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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怨气难释,提镰便来剖胆,李逍遥一惊之下,甩手投射那支桃木小剑,无意间使上“剑三”手法。本来不抱几分指望,仅出求生之欲,叵料太婆立时变色而退,似畏小桃木剑近身。李逍遥飕的扯线收剑,一时未明端的,待见太婆那只手腕仍有血滴溅落,想起先前教她挨了一下,顿开茅塞,拈剑说道:“哦……你怕桃木剑?”太婆眯眼伸手,五指屈张之间,教李逍遥看清她手腕伤口自行消失,冷笑道:“法器也须知诀窍。否则绝世好剑在你手里也只是废铜烂铁,想用桃符伤我,你再练个千把年罢!”
乍然看见太婆伤口自消,李逍遥难免骇异,旋即想到:“她是宫九的老母,原也是半人半妖之身。”听到太婆最末半句,忙问:“是不是真要放我回去练个千把年?”旋即从太婆怨毒的眼光中看出此望之绝,心又凉透,但想:“她若只饶我一个回去多活千把年,可又不饶旁人性命,我却如何走得成?所以,饶不饶都无所谓……反正是要拚!”
“你怎麽拼?”太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身後突然蹿出数匹妖兽,朝李逍遥逼将过来。先前这夥妖兽一齐隐去,似对尹相思所习仙家剑术颇怀忌惮之意。眼下尹、谢二人均已受制,妖兽又召之即来,一个个从星尘身上蹦跳而过,却朝李逍遥腾空大摆自摸状,其形妖异无比。
李逍遥慌忙把小剑一挥,这回却再也唬不住妖兽,其中一匹半空中突然变化外形,犹如巨蜥骤遭惊雷炸烂,绽开血花,但却由一团烂肉扭转变异,现出一对其大无朋的肉翅,呼一声把李逍遥扫翻。
那妖兽飒然收翅落地,抖擞间变回原形,仍似半人半蜥,混入一干同夥之中,唼唼而笑,朝李逍遥大做勾搭举动。李逍遥跌得昏天黑地,因见小桃剑镇不住群妖,突然想起不倒翁,急唤将在手,捧起喝道:“茅山降不倒!”猛可里当胸吃了一脚,翻个不情愿的斤头,摔个大马趴。
不倒翁到了太婆手里,但听她冷笑道:“你这个‘小强’!胡乱献宝,这儿哪有降头?”忽听得脚下嗡一声响,滚来一个蜂巢。便在星尘、谢绝名、金十二诸人惨声痛呼之际,太婆也一惊而跳,李逍遥趁机扑入蜂雨弥撒之中,斗施飞龙探云手,乘乱夺回不倒翁,却不免自招蜂蛰,急摆不脱。
太婆一拂手间群蜂尽消,犹如顷间化为雾气,与四周迷障浑融愈厚。李逍遥所受蜂蛰之苦既解,妖兽却一拥而上,朝他又舔又掐。星尘提醒道:“小心她们吸你精元!”李逍遥不堪妖兽百般纠缠,可却无招可用,情急之下突然合掌盘膝,宛做密宗坐相,心想:“最後一招──坐怀不乱!”妖兽只顾将他拽来拽去,并不理会此儿摆何姿势。
星尘看出些不同处,提醒道:“原来你有定神的玩艺,好!须以咒辅……”李逍遥从妖兽的狂吻恶舔之下艰难拔嘴,一边用手死命推挡妖喙,一边转面急问:“啥……啥咒嘛?”星尘却翻了白眼,如同晒岸之鱼,大口翕张剧喘,原来他一条肠被太婆抄之在手,竟含入嘴里吮吸肠脂,每吸一口,星尘全身便随之猛搐一阵,遭此苦楚,星尘如何还能多言?
绝境当头李逍遥唯有靠自己,眼瞥迷雾深笼处若隐若现的寺墙,突省:“有了!”间不容缓,赶紧合掌自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连诵数下佛号,妖兽非但没退,反而大肆踩在他身上相互争抢,推来搡去,只教根宝宝呼急不迭:“大哥大哥……”李逍遥又惊又怒,晓得根宝告急,可却无法可想。
“心静有佛,”绝望中忽闻谢绝名叫道,“我教你一句──般若波罗密!”
李逍遥兀自惶然:“行不行呀,你?”谢绝名不顾满脸蛰肿苦楚,挣扎著说道:“是燕大侠说过的,他不会念金刚经,但是他心中有佛!他才是兰若寺的真佛……”
“管他真佛假佛,能帮人渡劫就行!”李逍遥左右无策,只得依言而为,合掌席地,守元敛念,在心底反复自诵:“般若波罗密般若波罗密般若波罗密……”却闻星尘叹道:“我们仙级不够,再念一百遍般若波罗密经也无济於事……”李逍遥专神念诵经文稍顷,暗觉心平气和,如偈清凉境界,渐连群妖之舔亦竟不觉。耳听得星尘之语,难免暗奇:“他不是正遭吸肠之罪吗?怎麽……”忍不住睁目而视,但见星尘坐一旁自缝肚皮,太婆与一群妖魅竟退得远远的,均生畏色。
李逍遥见势暗喜:“不想这招真灵了……”欢声未出,突然身陷大火之中,妖焰狂舞,顿时将他团团围裹焚炙。太婆狞笑道:“这麽爱当和尚,那就先过火聚之关罢!”李逍遥陡陷三昧真火激炼的厄境,一时惊慌痛楚不胜,何能视若等闲?
他震骇之极,不禁惨声而呼,却见烈火在眼前毕剥烧炙之物乃是太婆先前所遗的稻草人,竟非他的身躯,难免怔然不明:“明明是烧我的呀,怎会……”看太婆的神情也显得惊愕莫名,急想不出何人暗助李逍遥易地而脱火炼之险。
一夥妖兽恹声齐哮,突然反转身形,首尾霎然互易,朝太婆背後耽耽惊觑。太婆背临之处便是寺墙,犹留先前那个八剑翼张的凛凛之影。谢绝名哈哈大笑:“老妖婆,心虚了罢?”太婆浑若未闻,缓缓转面瞪向暗处一个木然竖立的人影,脸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突然撩镰急削,头顶惊电霹闪,耀出一个劈为两段的薄板所制之人,其肩後所插八剑亦为木制。
眼见太婆生受一吓,谢绝名越发好笑:“竖个木板偶像就唬住你这老妖婆,可见你法力虽高,内心却比那块板还脆弱……”太婆觑清了那不过是个板做的假人,心头一松,听得那矮法师的肆言嘲笑,立时杀念暗激:“此间人人可恶,须教你们死得其惨无比,方消老身心头之恨!”
星尘边缝肚皮边叹,垂眉说道:“唉,可见这小道原没识得燕老七,胡乱搞块薄板来做张做势,实是牛头不对马嘴!”李逍遥心念亦动,暗思:“对呀对呀,听说燕大胡子并非此状,身背八剑的应该是……”
“不管是谁,都救不了你们!”太婆眼光一狠,提镰便要来杀,忽见墙上仍映那袭八剑如翼之影,本是墙前暗处竖一板像所映,可是板像已被劈毁,奇怪的是墙上人影犹留,斗见此景,连太婆也不禁变了脸色,心念将转未转之隙,耳听得谢绝名怒道:“我如何会搞错?都知道燕大侠素好集剑,身背八剑的不是燕大侠是谁?”
话声刚落,太婆後背倏现一道剑芒如电,惊嚎声中,瞥见墙上所映的那袭背挂八剑的人影竟少一口剑,入眸仅剩七剑。
嗖一声响,干净利落,太婆应声裂为两半,倒地时却是稻草人。众人惊噫声中,但见墙上所映之影仍是八剑翼张,似乎只一霎眼间,飞剑已返。
“蜀山翼锋拓!”
李逍遥只是瞠目结舌,隐隐想到:“传闻十二剑侠中除了玄天宗以前曾经身背九剑之外,我没听说过还有一个身背八口剑的……”他对蜀山的事情大都来自道听途说,加上自己无限想象,终究不甚了了。又在势急之际,怎暇多想,眼见太婆又以稻草化身障目易影,如此故伎重施,虽被杀个措手不及,究竟灭她不得。李逍遥急想对付太婆之法,耳听谢绝名欢叫不迭:“妙啊妙极了!燕大侠终於肯出兰若寺了,而且还是我想象的这麽帅,实在是太不负预期了……”星尘却叹:“又来一个招摇撞骗的!”
迷雾荡开,眼帘里又现太婆扶镰索立的身影,妖兽却又遁形无觅。没等李逍遥瞧清墙上所映的人影,太婆突然反手後拂,挥出一道无形劲气,砰的震向寺墙。粉尘散毕,陷出一个人形墙洞,仍似身背八口长剑之状。
李逍遥只道那人已然无侥,不论是否自己魂萦梦牵的蜀山偶像,但凡出自蜀山的剑仙都令他倍感亲切。心头方沈之际,忽见太婆震碎之砖一片一片地竟又重凝成形,瞬间垒回墙洞,一晃眼又见寺墙恢复原样,分毫无损。此景甚奇,李逍遥不禁揉眼,忽听尹相思冷冷道:“把‘兵解’重组之术扩展到了身外,魔宗就是魔宗!”言下惊诧之意自不待言,更且暗斥其中不合常规之处。
太婆扫目不见墙上先前那个影子,正惊疑间,背後倏闪飞芒,又一注剑光如从天降,飕然劈开太婆之躯,但见又是稻草所编。此节倒也不出所料,李逍遥急忙移目看墙,心想:“倒要看看如何对付?”墙上果然又现先前那道人影,身挂七口剑,左四右三,晃眼间竟走了出来,显现本躯,原来是个脸罩玄铁面具的黑衣道人,抬手收回所掷之剑,宛如变戏法一般飕然插回肩後,话声凛凛入耳,只教众人心头一震。“仙宗做不好的事情,往往魔宗得心应手。”
因见此人居然从墙上之影闪现本躯,李逍遥只觉匪夷所思,又听那人自称“魔宗”,一时作声不得。太婆又从迷雾里走了出来,冷笑道:“天下人都要跟我做对吗?”话声未消,那黑衣道人突然身陷烈焰之中。李逍遥双目一眩,忽见烈火围裹之人赫然竟是太婆,那黑衣道人浑若无事的立於墙边,身上哪有半点火星?
“丁情既是仙宗不要的人,我魔宗自然非保他不可。老太婆,收手罢!别逼我用‘刑杀’对付你……”黑衣道人刚说到半道便觉烈火所焚之躯不过又是个稻草人,急忙反手拔剑之时,脚下突陷一个急扩而大的无底洞。
李逍遥眼见他刚掉下去,洞口随之倏地闭合无缝,心想:“坏了!连一根头发都没剩在上边……”太婆旋即现身,扶镰笑叹:“尘归尘,土归土。没人能逃脱这个命运……”眼瞥寺墙,不禁又变了脸色,原来墙上仍映那黑衣道人的身影,斗然连连掷剑,每剑必中,八剑连环飞射,众人面前又多了八个劈开的稻草婆婆。
那黑衣道人晃身从墙影中闪出,双手挥洒,并不收剑插回肩後,一口气连连荡剑劈斩,不出片刻,满地遍是稻草婆婆,森然如阵,不下百来个。惊诧之余,李逍遥不禁好笑:“怎麽越杀越多了?要杀到哪年嘛……”但见那黑衣道人双手疾抄,插回八剑还鞘,晃掌间焰落如雨,每个稻草人都烧了起来。空中悄然晃出一面飘浮之幡,从那黑衣道人脑後无声掠过,随风逸向寺墙里隅,那道人犹如脑後有眼一般,斗地拔剑反掷。
炽光稍瞬即灭,李逍遥忽觉四周迷雾竟消,一切仿佛先前太婆没出现之时,夜寂树萧,一派平和气象,尹相思等人皆倒於地,所遭封禁之苦不知如何顷刻解除了。李逍遥尚未反应过来,後颈突紧,有人悄无声息地把他箍脖而擒,此时星尘正自喟言道:“此是太婆化身斗法,尚未亲临,已教我等技穷!”
李逍遥喉咙遭扼,叫唤不出,只觉那人将他挟将起来,掠入林深之处,因感气窒,没一会便不省人事,直至凉水浇面,方才缓缓醒转,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张布满创疤的苍老面孔俯视著自己。
“姬灵通!”李逍遥心底蹦出一个名字,未及出口,姬灵通却笑了,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他,仿佛端详的是一个陌生人。虽然看出姬灵通目光似乎不恶,李逍遥仍感不安:“可是太婆……”
“那老婆子自忖法力了得,可是鬼蜮流的‘妖闭空间’她还没练到自以为高明的地步。撞上我的巫蛊神通,她还不得退去?”姬灵通翻眼看天,满穹迷雾缭障,隐隐可见异物夜游,出没如魅。李逍遥暗觉太婆所布魔障未除,难免担忧寒山寺那些人,虽知当下这老苗子决计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事已至此,反而不把自己的处境放在心上。耳听得姬灵通这般说,李逍遥忍不住好笑:“吹咩!哪有你什麽事儿?明明是蜀山派那道人自己搞定的……”
姬灵通冷笑道:“蜀山派?那魔宗小道翼锋拓仗著先人曾经窥知鬼蜮秘奥,不过钻了‘妖闭空间’的空子。若非姬某从旁暗中化解,刚才谁能帮你们解脱老婆子设下的魔障?”李逍遥大奇:“你?你有这麽好?”姬灵通眼望一片黄叶悠悠飘落枝头,语声一凛。“你自己问她罢!”
李逍遥一怔:“问谁?”眼前黄叶飘至半空,突然平削为二,但见寒刃倏隐,随著两声低咳,树後转出一个手扶镰杖的矮小老妪,眯了眼笑道:“姬长老,咱们都是世人眼中的邪魔外道,这趟浑水原没你的份儿,却来搞甚麽鬼?”斗见太婆现身,李逍遥不禁吃了一惊,姬灵通翻白眼道:“折夫人,你想跟来斗法麽?”太婆道:“拜月教主和他底下这帮全会‘巫蛊神通’的长老,有谁等闲敢惹?何况……咳咳……何况你姬长老身为巫派尊长,我这两下子与你相比还真算得‘小巫见大巫’。唉,两把老骨头加起来没几斤重,斗甚麽法?”
从太婆的神情语气,李逍遥隐隐想到:“老妖婆未必怕姬灵通一人,却似忌惮拜月教主偌大势力……”姬灵通自也明白,陪著干笑两声,说道:“我走阳关道,你走独木桥,大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折夫人魔法精深,老朽佩服得紧!为找一个人,适才冒昧闯入折夫人阵中,无意冒犯……”太婆见他揪著李逍遥欲走,突然眼针如锋,面上笑容不减,咳道:“咳咳……你姬长老来自来,走自走,我没的说。可这小秃贼须得给我留下!”
李逍遥料定太婆不会放过自己,闻言倒不吃惊,心下盘忖:“老姬找我必是为了灵儿,灵儿可别有事……”正想到担忧处,姬灵通冷然道:“听说折夫人是为丁情而来,旁的事儿你就别插手了罢?”见这老妇盯著李逍遥的目光透出深深怨毒之色,猜想太婆多半是为了兰陵渡宫九之事耿耿於怀,是以仍要寻仇。其实他哪里知道太婆纠缠李逍遥非仅因为前番大破宫九那笔帐,个中自有不足道与外人所知的源由。
李逍遥暗生後怕之意:“早知没完没了,那时我就别扒这老妖婆的衣衫,却来纠缠报仇,如何是好?”太婆眯眼冷笑,悠悠的道:“姬长老,不知这秃贼与你拜月教何干,竟要一味回护?”姬灵通翻眼道:“今日找他有事相问,折夫人若要寻仇,改天罢!”太婆摇头微笑:“小秃贼脑袋没毛,滑头得紧!让他跑了,改天可不好找……”
李逍遥在旁哑声叹道:“算了,老姬……你还是别跟她争了,免得待会儿损手烂脚,回不了苗乡拜你的月。”姬灵通冷笑道:“人老精鬼老灵,甭跟你爷爷使什麽激将法!小子,不论是我还是她,你落在哪一个的手里都不好过。识相点儿,告诉我赵姑娘现在何处……”李逍遥心头一紧:“什麽?你也没灵儿下落?”姬灵通沈脸道:“我若知道,还用找你?”
李逍遥暗忧:“不是说老苗子总有办法追踪灵儿麽?怎麽连他也失去灵儿的踪迹?哇……这回她又玩失踪,找起来一次比一次难了!”想起那一夜“今朝酒庄”发生之事,越发急虑。头上突然按落一只爬满老茧的大手,姬灵通目露威胁之意,沈声道:“你把赵姑娘带到哪儿去了?倘若有何闪失,老子捻碎你这颗秃驴头!”
李逍遥情急交迫,不禁眼圈微红,脱口说道:“我也找不到她……”姬灵通哪里肯信,怒道:“你俩形影不离,分明是你把她藏了起来,却来装模作样!”太婆在旁闲立,悠然道:“既然姬长老有话要问,老身不妨多等一会,你问完了话,就把秃小子交给我罢。”
李逍遥突省:“我若三言两语把话儿说死了,那我也该死了。”太婆有心教他多吃苦头,微笑瞥视,又道:“对付这等小滑头,要想让他不耍花枪,总也须稍施苗疆的毒蛊手段罢?”李逍遥心头一惊,不等姬灵通下手逼供,转念飞快,忙道:“好好……好罢!假如你答应不为难赵姑娘,大不了我带你去找她。”姬灵通冷哼道:“我对赵姑娘敬若神明,如何会为难她?倒是你这小子刁顽可恶,说话自相矛盾,叫人怎生信得过!”李逍遥暗自忖定:“老姬坏也有限,眼下最要紧是别落到老妖婆手里。说我滑头?那就真滑一回给你看!”为要姬灵通信以为真,又哑声说道:“你这样子让人很难信得过,起个毒誓先!”此招果然有效,姬灵通心想:“小瘸子再精也有限。生死关头,谅他没胆跟我使诈!”究是出於寻觅灵儿心切,眼见李逍遥落在自己手上无力反抗,不虞有他,点了点头,低哼道:“好,我便起誓又何妨?”
李逍遥的本意并非要听姬灵通赌咒发誓,待其念念有辞既毕,斜睨道:“可不许以大欺小噢!”姬灵通晓得这少年甚精,难免生疑道:“适才你推说找不到,转眼又说带我去寻,前言不搭後语,很难让人相信!”伸指在李逍遥身上轻轻一戳,不知捺中了什麽秘穴所在,顿教李逍遥全身如钉满了毒针,体内又似万蚁齐钻,苦不堪言,待要挣扎之时,却连半根手指也动不得,才知穴道已封,纵想伺机逃脱亦不可望。
姬灵通顷间使他不能动弹,但仍可说话。李逍遥叫了两声苦,为不示弱,居然强忍了下来,紧闭嘴巴,偏是一声不吭。姬灵通不禁暗暗佩服他的硬气,揪衣拽起,哼道:“等找到赵姑娘时,老朽自会解除你的痛楚。”李逍遥暗思:“所谓解除我的痛楚,九成是要送我去极乐世界。信你才怪!”虽在剧烈痛苦之中,却笑:“恭喜你呀,老姬!”姬灵通冷哼一声:“有何可恭之喜?”李逍遥眼瞥太婆躬驼的身影,咧开嘴乐:“将会有一个这麽老的‘美眉’一路跟著你老人家,你俩并肩为伴,实在是太匹配了……只差没跟老姬你讨颗喜糖吃吃噢,不是喜事是啥?”
姬灵通干嘿两声,心下自忖:“虽然胡说八道,倒也提醒了我。找赵姑娘本是我教极大秘密,如何能让外人在旁窥知隐情?这老婆子身为拜火教长老,行事一向鬼鬼祟祟,自是不能由她一路跟著。”太婆虽似闲立看天,脑後却像长眼一般,当姬灵通揪著李逍遥欲走时,她突然轻咳道:“怎麽?你们的话说完了?”转过脸来,眯眼如缝,微笑道:“姬长老,你请便罢。”
太婆不肯善罢,原属果然。李逍遥不禁暗奇:“老太婆不是要来对付丁情和林家的人麽?如何纠缠起我来啦?”此是困惑不解之处,但想倘能引得太婆暂且无暇前往寒山寺留难丁情等人,以便他们得能乘机逃离,就算自己麻烦缠身,反正厄运当头,多一桩麻烦亦已算不得什麽,这样一想倒也坦然。“一个老苗子已经够我受了,又加个恶鬼似的老太婆,我这该算‘双喜临门’了罢?”
姬灵通打定主意不让太婆跟著,沈声道:“对不住得很!这少年须得随老夫走一趟,折夫人改日再找他罢……”太婆脸上仍挂诡谲的微笑,眼光却变得说不出的尖刻狠锐,颤巍巍地扶著镰刀拐杖,说道:“既然你言而无信,老身只好得罪了。”
话声未落,镰杖起处,一道寒利难叙的弧光飕然已到姬灵通喉下,端的快诡无伦,李逍遥只道姬灵通连眨眼的工夫也没有,殊不料姬灵通先已存了动武的念头,太婆那半声“得罪了”犹未出口,地下突然幻出一个巨拳,砰一声轰击太婆之腹,这一下可说突如其来,的难猝防,李逍遥霎时想起那天在仙灵岛也曾吃过此亏,难免心头一跳。
太婆的身影倏然幻去,两人半招未交,看情形似是姬灵通占了上风。李逍遥暗感纳闷:“这样就教太婆知难而退啦?”姬灵通手抚喉间,回想太婆那一镰之险,虽似警告而非当真存有杀心,仍教心下惴然。李逍遥望著他,便是不明:“太婆这麽厉害,没理由会怕了老姬罢?”
姬灵通揪著李逍遥便走,脸色凝重,不理旁边这少年一脸诧色,只是闭口不语,似觉此地实耽不得。没走几步,突然间身陷大片迷雾深笼之中,咫尺景物昏蒙,难辨方向。迷雾中更闻翼风频仍,如有异魅出没无定。两人心头都沈重起来,李逍遥登知太婆非但未退,反而布下了“妖障迷空”。显然是不愿与姬灵通比较武功,也不想同这等苗疆大巫当面斗法,然而看姬灵通的神色,似乎苗疆的“巫蛊神通”未必破得魔域的“魑魅魍魉”。
果不其然,姬灵通越走越快,犹如撒脚飞奔,李逍遥被他拎在手上,身不由己,正自不明所以,眼望後边又没见到异影蹑随,怎晓得姬灵通何以越发奔走惶急。姬灵通走惯了山林,揪著李逍遥只管往没路处钻窜,没一会李逍遥双腿便给刺棘刮得血迹斑斑,两边裤管破碎,只苦不堪耐,虽没乱叫,心下早把姬灵通家里的先辈挨个搜出来数落了好几番。谁知突然之间姬灵通脚下一陷,直沈至腰部,危急关头却将李逍遥往旁边大力一推。
李逍遥猝未始料,待跌到草丛之中,方见姬灵通竟被地下冒出来的许多只枯手紧揪不放,不等他挣扎,又见数颗僵腐之头破土而出,狂噬乱咬,有撕脸的,有咬耳的,越冒越多,纷纷狠咬姬灵通犹露地面的上半段身子,叮得密不透隙。李逍遥强抑惊意,本待发符相救,才想起当下穴道已封,委实有心无力。
随著两声低叹,太婆从迷雾中扶拐而现,朝姬灵通投以怜悯般的一瞥,转脸寻著李逍遥的所在,眯缝双眼笑道:“瘸宝宝,随婆婆走罢,婆婆给你吃糖。”李逍遥惊道:“去哪?”太婆自捶腰背,戾声道:“还能去哪儿?婆婆念你人小机灵,活脱是一鬼童子的好材料,阿柠这贱婢果是女大不中留,竟然跟男人私奔了,眼下正缺个伺候老身的奴子呢!”说到宋香柠之时,眼光中但见深深怨毒之色稍现即隐。李逍遥不由暗忧:“太婆恶毒得很,若宋姑娘被她找到,真不知要遭到怎样的折磨……”
太婆突然探手来掐他脖子,虽然杀机倏现,面上仍挂慈祥笑容,仿佛老祖母哄孩儿一般,出手却毫不留情。李逍遥顷刻间面笼死色,只道无侥,昏雾暗夜之中但见炽光烈闪,群尸号哮,瞬即焚身於簇簇异焰激燃间,不过一霎那。
李逍遥见识过姬灵通一夥的“驭火术”,自然晓得厉害,转面看太婆时,大火燃烧的竟然又是一个稻草人。姬灵通欲待挣身而出,突听李逍遥哑声疾叫:“当心後边……”声犹未至,姬灵通脑後便有弯刃划雾而现,原来太婆先已悄立其後,骤地挥镰劈落,要将姬灵通钉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姬灵通反掌陡拍,但见刃光微晃,竟欲迎掌凿穿,李逍遥正担心时,哪料刃未破掌先便卷入一团急旋之焰,那道异火犹如旋风横卷,迅急无比地从刃端直噬刀杆,急侵太婆持刀之手,端是快诡难言。
太婆的武功虽未必在姬灵通之下,可是魔法遇上巫术,绝非片刻可判高下。姬灵通陡地以“欲火焚身咒”绝地反击,无疑已倾毕生功力。太婆却留手三分,只为击伤姬灵通以便擒杀李逍遥,原本无意招罪苗疆“雾月教”中人。孰料姬灵通势如拼命,竟不惜徒损自身修为倾力来搏,太婆一惊之下,难免大惑不解:“姬长老怎会为了这小子跟我拼命?”她哪里知道李逍遥的性命在姬灵通心上其实毫无份量,却为了探明灵儿下落,方才全力回护。姬灵通既出全力,一时之间太婆决难占到便宜。
一刹那间,异焰已狂卷而到,太婆不得已舍弃镰刀重杖,刚一撤手,异焰顿消。姬灵通自感危局未脱,索性将掌力催实,低哼一声:“云雨巫山枉断肠!”太婆立时眯眼如针,恹然道:“好个巫山神通掌!”顷间掌力已到,不得已抬手相迎,上身倏地剧震,姬灵通变掌连环,左手与太婆交掌微凝,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到太婆腹下,均属反臂急狙之势,但却回转自如,一身掌功造诣顿显神通。他换掌飞快,便连太婆也目不暇接,待得姬灵通右掌将抵腹间,方才觉察,幸已弃杖腾出双手,否则绝难接得下姬灵通化虚为实的这一招“云雨巫山枉断肠”。
光昏影暗之中,李逍遥没能看清两老如何交掌,但听姬灵通闷哼一声,身下泥尘飞溅,就势拔身而出,太婆却化为片片稻草迸撒开来,背後呼的窜出一道箕张如席的翼影,姬灵通暗觉掌端回震之力奇强,先前交掌时并无察觉,谁知顷刻间阴劲骤增,无声无息地钻入他“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半肩及臂皆木,方自踉跄後退,眼见那道四翼怪影倏扑而至,来势凶猛难当,急欲抬掌驱打之际,陡感经脉之内数不清的阴气钻窜迅疾,犹如万注寒针齐锥心窝,剧痛之下,登时发力不得。
半空中那道怪翼之影突然幻化妖兽本形,下肢连环蹬踹,趁姬灵通急切间发力不成,扑入他胸前空档,猝发数十蹄。李逍遥方吃一惊,便见姬灵通自咬舌尖,喷出一口血箭,妖兽霎然从他跟前匿去无踪。这时姬灵通才踉跄倒地,犹未喘定,抚胸又呕鲜血。
树影微晃,太婆竟又悄然现身,却剧咳不已,眼见姬灵通显已重伤难支,太婆一时无力上前了结战局,李逍遥悬起的心稍定,暗想:“老姬掌力厉害,太婆似也吃不消。”但瞧太婆的情形比姬灵通好得多,只须少喘片刻自能再来纠缠,而姬灵通无疑已是强弩之末,未必还能起身迎战。
李逍遥的担心果然成真,太婆仰面长吸一口气,颓败之态渐消,眼眯如缝,复透针芒般的锐光,抄杖在手,嘿嘿笑道:“姬长老,我看你已经尽了力啦。不要再逞能了,小秃子我是非杀不可!”抬手探爪,胳臂竟然暴长数丈,飕的扼住李逍遥之脖。
姬灵通突道:“拜月教徒真正的尽力,应是同归於尽之时。”李逍遥和太婆同时心头一凛,太婆转面瞧见姬灵通手握解腕尖刀,竟自刺胸膛,她一怔之下不由想到:“拜月教徒自称‘雾月之魂’,传说这夥祭师素有一门血雾撒月、天地皆殷的绝命术,可使功力瞬间激增,与敌同归於尽……”
眼见太婆变色,姬灵通冷笑道:“折夫人若不肯给条路走,那就只好……咳咳……只好同下黄泉!”索性又将尖刀插得更深几分,太婆不禁尖声道:“老姬,你这麽大年纪了,打不过就使泼耍赖!”李逍遥见她握杖的手微微颤动,显是害怕,但他自己又何尝不也如此,暗想:“姬长老这种玩法不但要拉著太婆一起玩尽,恐怕连我也难免要烂做一处。他不会玩真格的吧?”
忽感喉头一松,太婆扼脖的那只手倏然急收,移去抢夺姬灵通插胸之刀,意欲阻他自绝。没等手到,姬灵通从背筐里抽出一根木杖,迅即击打太婆急探之爪,太婆变招奇快,翻腕迳夺木杖,李逍遥在旁看出太婆的手法比姬灵通不知精妙快诡几倍,心头生忧:“老姬的掌功不讲变化巧妙,专凭力道见长,可是他这时手上无力,如何济事?”
此节缘由太婆亦知,冷笑道:“姬长老,你的十二经脉有三条已经中了我的鬼阴针,掌功从此废了。还想逞强?”李逍遥闻言登吃一惊:“尻……原来刚才老妖婆掌间藏针,对掌之际使诈伤了老姬!”说时迟那时快,太婆反手刁拿杖头,犹未握紧,木杖竟从手中嗖一声滑脱,姬灵通变招飞快,送手递杖,闪电般晃入太婆手影挥闪的间隙,李逍遥刚觉此招眼熟,蓦听得一声凄厉惨号乍响即止,投目瞧见太婆咽喉被木杖贯穿。
姬灵通虽使不出几成力道,可是这一招纯靠上乘剑术出奇制胜,原也无须多少内劲便足破喉杀敌。李逍遥在旁惊佩无已:“姜是老的辣,说的真没错!这招‘剑二之无色无相’在老姬手上的威力可比我跟灵儿耍得厉害多了……”念犹未转,姬灵通晃手抖杖,撩迸太婆之躯,但见草叶纷扬,原来又是一个稻草人。李逍遥心中懊恼无已:“这是什麽法术嘛!杀来杀去只杀到稻草人,老妖婆的真身在哪呢?”太婆从迷雾中晃身而现,悄无声息地立在姬灵通背後。
“好剑法,不过你已是强弩之末。”姬灵通听到太婆那阴恻恻的笑声从脑後飘忽而来,心头一沈,转面叹道:“找不到你的真身,果然谁也杀不著你……这个传说我信了!”
太婆突然幽幽的道:“这只是因为那老匹夫!当初我发下毒誓,我的真身只为他而存,他一日不回来找我,我……我这辈子都是行尸走肉。”姬灵通自然不明,从太婆眼中凄泪噙转之间,李逍遥脑中倏然冒出南宫烈火的影子,只不晓得何以会霎间想到此叟。
许多传说的背後,或许都深藏著这样一段秘辛,隐藏著悲欢离合、泪或笑,甘苦自尝。太婆与她昔日情人之间,势必也有无数不为外人所知的隐衷,李逍遥看了出来,只是想不明何种变故竟致太婆成了这等凄厉异端之状……
当下的情景无疑闻所未闻,便纵李逍遥再聪明十倍,眼见太婆如此虚实莫测,不禁惶然生惧:“这是什麽妖法?一旦缠上了身,打又打不著,逃也逃不了,怎样摆脱?”姬灵通嘶声喝道:“折太婆,倘再一味纠缠,我只好跟你同赴九泉之下……”太婆驱去脑中忆昔之思,冷笑道:“只怕你伤不著老身一根毫发,反而搭上了自个儿和旁边这秃子的性命!”姬灵通挂念著寻回灵儿,自然不愿李逍遥这就送命在此,恫吓太婆不成,顿时计穷,稍提真气便感鲜血上涌,满口发苦。情知斗太婆不过,突然伸杖疾点,解开了李逍遥的穴道。
其实姬灵通追悔不及:“先前念她年老,没有一动手就尽施我巫派秘术,以致被她所乘,现下可真是无可奈何了!”虽是这般寻思,亦知太婆真身既匿,又处在她“妖闭迷空”之中,处处受制而不自察,就算一碰面就先下手为强,势也不济於事,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太婆真身在何处。这门匿形之法比起同属巫派的苗人符通玄之走魂术,又不知高明了多少!
李逍遥被姬灵通封穴多时,体内痛楚之感竟渐麻木不觉。待得胁下陡地吃痛,犹如触雷一般震跌丈外,因见手脚已能活动,才知穴道解开了,望著姬灵通兀自不明其意,太婆轻手顿杖,身後霎然冒出四匹妖兽。姬灵通面笼死灰之色,急道:“瘸小子,我来绊住她,你快逃命去罢!”李逍遥听出话里绝望之意,不由得奇道:“那你……你怎麽……”姬灵通惨笑道:“只要你好生照顾赵姑娘,我纵使败死在此,也……也不算枉然走了这一遭!”
姬灵通虽说对李逍遥心存嫌隙,却也知道灵儿没他不行,生死关头心下暗叹:“孽障!真是孽障!自来汉苗不容,自诸葛亮以来,汉人无一日不想并吞我三苗之地,可是小公主竟离不开这小汉人……”李逍遥挠头道:“姬长老,你搞啥鬼?”姬灵通斗发一大股赤焰,将侵然扑近的几只妖兽逼退,强抑气虚神浮之感,说道:“你若死了,我也找不著赵姑娘。不如我来绊住太婆,你先逃罢,去找她!”
他中了太婆的针毒,强撑到现下渐感不支,又发一道赤焰之後,嘴角血丝愈浓。李逍遥见他连站立亦难,怎忍离去,说道:“老姬,我不会欠你人情地!”姬灵通跌撞後趋,直至背抵树干,方能勉强宁定,眼见李逍遥非但不逃,反来相扶,姬灵通怒道:“我可不是给你人情,要不是为了赵姑娘,谁理你死活?”李逍遥料定他多半是想等自己逃开後施法与太婆拼个同归於尽,心中不安,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啥非要纠缠灵儿姑娘,可我究竟不能不理你死活!”
太婆冷笑道:“你俩难兄难弟,是不是为了同嫖一婊哪?”姬灵通大怒,照胸把李逍遥推个趋趄,振然而起,凛声道:“老妖婆,我跟你拼了!”握刀自刺,顷间血染前襟。李逍遥急忙伸手阻刀,说道:“留得青山在,老姬!”姬灵通倏觉手上一空,解腕尖刀已到了旁边这少年手里,不由一怔,随即见到李逍遥小臂血流如浇,奇道:“你……”
迫不得已,李逍遥只好再次自刺“神门穴”,斗然逼出一股禁锢之力,仗著家传手法迅速夺下尖刀,飒然反掷,意在稍阻太婆咄咄相逼之势,同时拉著姬灵通纵身而起,右脚一顿地间,展动风魔身法。姬灵通正想:“好在这小子轻功了得,或能……”李逍遥好不容易蹦上半空,忽觉拖鞋掉了一只,连忙又晃身返转,急来捡鞋。姬灵通恼道:“鞋就别要了!”李逍遥也叹晦气,却执意要捡回掉地的那只拖鞋。“打架不赢也就算了,逃跑时连鞋子都丢了一只,那是很丢脸地!”
姬灵通兀自不明他丢的是鞋子还是面子,但也无可奈何。当下的情势明摆著,李逍遥恃仗轻功卓绝,倘能趁太婆犹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急展身法遁去,或许有机会逃掉。他为了那只腾身时脱落的拖鞋徒失逃生良机,待要逃时,突然迎面撞上一堵从土里急耸而起的巨垣,磕得眼冒金星,只见“回头是岸”四个大字透垣而出,挡住去路。
太婆桀桀低笑:“撞上万鬼墙,纵想回头也难!”李逍遥和姬灵通未及转念,突见那堵厚垣竟是由数不清的骷髅头密垒而成,所露的间隙构就“回头是岸”四样漆黑大字。两人刚撞上去,立陷千手箍扯之丛,既落不下来,更挣之不脱。墙内不断伸出枯手拉拽,揪衣撕衫,拉手拽脚,或扯耳朵,或捏鼻子,鬼哭狼嚎的异声之间夹有李逍遥的嘶哑惊呼:“别捏小鸡鸡呀……”姬灵通本想使咒摆脱,双手却被缠箍严实,急抽不出。
眼见他俩已挣动不得,太婆晃手虚拂,将李逍遥适才投来的解腕尖刀拨转,飕然激射。这时李逍遥百忙中刚想到小桃剑或可济事,忽听姬灵通在旁声嘶力竭地大叫,震耳欲聋,不禁愕然而瞧,心中一个念头未转过来,那道犀利刃光已映射喉头。
听到姬灵通啸声有异,太婆原本笑眯眯的面容突转矍然:“你在召唤同夥?谁在左近……”李逍遥虽在姬灵通身旁,并未晓得便在千手箍缠愈甚的关头,姬灵通突然感到本教有人到了左近,暗觉那人气势奇浑,功力修为当在自己之上,不由心头一喜:“必是石长老寻来了!”
嗖一声响,原本射向李逍遥咽喉的解腕尖刀被一个黑影掠身挡下。迷雾荡然飘散,李逍遥恍若从鬼门关急兜一圈而还,眼前却多了一个奇怪的人影,定睛一瞧,才见一个驼子背著一个白发老叟悄立雾间,将太婆与他隔了开来。
姬灵通动容道:“你……”驼子所背的老人怆然长叹:“姬兄弟,我听到你的叫声了!”
李逍遥只觉面前的两人颇为眼熟,心念未转,万骷垣倏然崩溃,揪身的许多只枯手纷纷隐去。
飒一声响,从空中怦然落地,李逍遥猝未及料,全身骨架仿佛震散一般。姬灵通却浑似未觉,只瞪著驼子背上的老苗人,语声微颤的道:“黎大哥,真的是你?你……你还活著?”那老苗人叹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知教中兄弟不甘心!”李逍遥待腰痛稍减,渐渐想到:“哦……我在海边见过这老苗人!”但又担心:“看他又老又残,那天还被东方无忌和君天追得没处走,却跑到这儿送死来了。”
太婆暗觉魔力受一股浑然徒增的无形禁术遏制,可却无从摆脱,瞪著面前这个身有残疾的老苗人,想起雾月教的许多传说,越发惴然,不禁哼一声道:“原来巫後手下的黎长老尚在人世,听说你武功早就废了,却又跑出来做什麽?”李逍遥心又沈下:“果然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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