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暗感兴味:“用酒照妖,我没玩过这种!”接了酒杯,从伤处挤血滴入,倒也并不很疼。就著萤光端杯一照,殷然酒水之间漾现他鼻青脸肿之象,不由的好笑:“一觉醒来,我就成了这般,面容浮肿,且没头发,似此妖僧形相只怕没妞可泡了!”欲待随口叫一声“晦气”,不料先已有人呼将出口:“晦气!只管叫别人做,我可没工夫玩这种儿戏之事……”却是金十二弃杯欲走。
星尘奇道:“檀越这是……”李逍遥虽也同金十二同样的心思,且急欲去寻灵儿,但想妖蜮未除,难免殃及无辜,如何能够不顾而去,暗思:“且先试试能不能搞定……”可是金十二已忍受不住屋内愈来愈浓的妖异森森之气,把杯符撂回托盘,向门走去,口中说道:“外边有的是和尚,我帮你叫一个进来不就得了?”因被李逍遥端盘挡碍,伸手便推,哼道:“小和尚让开!”
星尘忙道:“莫开门让妖蜮逃出!”便在这时,李逍遥无意间瞧出杯里隐隐约约漾现一袭宛然蛇蚓之状的小影,从酒中投影但见那物所栖之处竟是金十二肩头,不由怔望,却没想起该当盖符,急欲提醒众人来看。金十二浑然未觉,抢到门前,拽衫把李逍遥撂开。“好狗不挡人!”
李逍遥从未见过这等样奇异之物,本待细瞧究竟,哪料身子倏然趋跌,连人带盘撞上星尘之影。只道难免撞个结实,谁料那僧影竟是虚的,李逍遥倒地之时听到盘落杯碎的声响,心想:“坏了!这些杯还没分给其他人呢……”更奇的情形却是星尘的身影居然在李逍遥一撞之间化为一片纷纷闪闪的磷光,从众人眼瞳里荡然消逝无余。
金十二原要破门而出,当下不自禁地也怔然不动,瞠目而呼:“搞什麽鬼?”眼见星尘霎间消失,仅剩萤灯悠悠落地,屋里人人皆愣,谁都不明何以似此。李逍遥更摸不著头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拾起那个萤火虫灯四处照寻,屋中除先前的几人,哪有星尘踪影?
那花白胡须的老者忽省:“此是仙家虚幻的分身障眼法!不好,星尘来自峨眉山,我早该想到他会暗助蜀山派……”李逍遥兀自一头雾水,闻言更惑:“怎麽个暗助法?”金十二随即心念一动,拊掌道:“他化身来此跟咱们玩虚的,那麽真身……真身难道乘乱去了关押丁情之处?”李逍遥暗凛:“莫非丁大哥被囚禁在左近?”金十二跌足道:“不想蜀山派如此恶毒,为劫救丁情,竟连同门也杀……可惜星云方丈至死不知真相!”那干瘦小老儿突然阴沈的哼一声道:“鬼蜮流的‘含沙射影’可不是蜀山派的手段!”
这尖脸锐目的小老头一直不声不响,突然作声,难免引得李逍遥惊觑,转头触及那双仍然紧盯不移的阴沈之眼,不由又敲起乱鼓:“尻!还盯……”慌忙转目别处,听那花白胡须的老者微叹道:“不错,星尘与星土虽说素与星云方丈不相来往,要劫丁情倒也不必残杀同门。下手的另有其人!”李逍遥兀自头涨:“什麽星尘和星土又星云……晕!”金十二急道:“想是鬼域孤儿到了左近,还等什麽?袁八爷,咱俩快去关押丁情之处帮大小姐的忙……”那小老儿浑似没听见,仍然若有所思地盯住李逍遥那颗没香疤的光头。
那花白胡须的老者却瞥金十二一眼,淡淡的道:“那你何不先去?”金十二搓手道:“哎……我又不知你们把人藏於何处!”花须老者微微一笑,闭眼喘了片刻,方道:“十二少,原没想到你比我们还惦记著这事儿。”干瘦小老头突然把目光从李逍遥身上移开,朝金十二冷冷的瞪了一眼。李逍遥不由奇怪:“这些人怎麽回事?”金十二表情不自然的避转了面孔,讪笑道:“堡主的事,不就是大夥儿的事儿吗?”
梁间突然“嗖”一声微响,似是有物悄掠,随即墙角暗处又“笃”一下,仿佛细微暗器疾速反射。究因凶诡之物先前连毙数命,而且游踪若魅,令人没法窥见其影,无从防备,屋里的人皆成惊弓之鸟,陡闻异声又生,金十二先已骇然伏地,叫苦道:“它……它好像在门边,这可如何是好?”那花须老者眼望地上碎杯,面色颓然,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逍遥原想乘乱溜将出门,免得又徒自耽搁时候,甚至卷入另一场莫名所以的江湖风波。刚要跳起身子,旁边一和尚突然闷哼一声倒在门边,那干瘦小老儿探其鼻息已无,越发阴沈了眼光,低哼道:“死了!”剩下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如何敢动。金十二变色道:“被它歇了一会,难道魔力已复?”李逍遥寻思:“星尘和尚虽然玩了一把虚的,似乎他所说的却非虚言。可惜杯破酒撒,没法儿瞅出那妖蜮蛰伏何处。难道就只好一个个全在这儿坐著等死?”他虽精於剑法,毕竟於玄家法门所知有限,小仙剑先已失却,天师符又未必伏得此类形踪诡秘的小妖魅。何况连它在哪处也寻觅不出,岂谈灭除?
那花须老者眼望小老头,因问:“八爷,怎麽办?”那小老头眼沈如深潭般莫测其底,微微思索,低哼道:“禅房四壁只是板墙,外边的和尚虽不敢进来,咱们未必不能破壁而出!”金十二闻言而知其意,喜道:“对极!不过板墙非薄,劳驾八爷使一招贵帮独门掌法,率领我等破壁而出,逃命要紧!”李逍遥暗觉不妥,犹未想到该当如何,那小老头脸色愈沈,冷哼一声:“降龙十八掌可不是用来逃命的!”原来这小老头竟是丐帮的人物,李逍遥心中微怔,不禁投去讶异的一瞥,但见那小老头越发阴沈的双眼向他还瞪,难免又惊疑不安,慌忙转头,暗暗吐舌:“怎地还盯?”
那花须老者语声低弱的咕哝道:“我便是不明发生了何事!日前家兄酒庄一夜毁尽,林家子弟折损多人,连……连我三弟也不知下落,敌在暗我在明,林家堡如何应对?便似当下的情形一般,屋中明明杀机四伏,咱们却看不见、防不得,徒自坐以待毙!”八爷沈脸道:“想必一切祸患只因丁情而来。”那花须老者叹道:“便是因为江湖各派为了丁情而起干戈,血雨腥风既因此人生起,林大哥力排众议擒下丁情,宁把这场风波独揽上身,何尝不是用心良苦?只是连累了寒山寺的无辜僧众……”
李逍遥闻悉丁情的线索,虽想多听一会,以便探明下落好去打救,可是当下燃眉之急尚未解除,他竭力回想所看过的几本药材典籍,欲觅除却妖虫之法,然而洪大夫并没提过此物,夏枯草所遗经籍原就不全,他搜枯肚肠也无济於事,情知妖虫随时又会暴起伤人,心中急煞,旁边两个老头的言谈如何有心听进?
一时心慌意乱,眼光低触萤虫灯笼,便在荧光幻闪入瞳之际,恍惚听到星尘缥缈传音:“此是魔域诸虫中奇速之魅,行踪诡谲不下於速兽,更胜在隐形之能。妖蜮射颅必死,适才邵老六只是肩窝洞穿,已足偏瘫终生。”李逍遥只道那和尚又回转此屋,不禁转顾而望,但见旁人兀自神情各异,似未听到他所耳闻之语,心头难免惑然:“怎麽……”星尘似明其疑,缥缈传音入秘,悄语道:“我移魂萤灯,灯在你手,是以心神融通无碍。妖虫正在积蓄魔力,倘不尽快消灭它,你们都活不成!”李逍遥心中一凛,忙问:“酒都撒没了,怎麽消灭?”
正要求索除魅之法,那灯突然砰的裂罩落地,萤火虫散飞满屋,星尘的语声倏地寂去。李逍遥吃了一惊,只见金十二拂掌拍掉灯竿,怒道:“小秃驴,你别把灯光杵到我跟前,那妖虫岂不是看见我趴这儿了?”李逍遥心想:“这跟有光没光应该没干系,却砸了我手拎的灯,这可如何是好?”萤灯既毁,星尘的冥传秘语果然再也听不到了。
无奈之下,李逍遥急想:“难道只有刚才那个法子?可是没了清酒……”拾起手边散落的六张符,放到眼前借飞萤微光而视,突然想起:“我从家里带了些雄黄酒出来,不知……”沈吟著落手摸向乾坤袋,但见金十二越发浮躁不安,缠著两个老头,催道:“还等什麽?再不逃命,马上又得有人丧生此屋……”李逍遥忍不住哑著嗓子说道:“不……不能这麽出去!”金十二嘿一声叫,斜眼瞥视,取笑道:“什麽时候轮到小沙弥放屁?”
那花须老者同小老儿对觑一眼,彼此点头,微喟道:“破壁而出不难,只怕妖虫也就跟著出去了。”均感以那妖蜮的本事未必不能射穿板墙,钻出禅房从而肆虐无碍。然而屋外焚烧九节菖蒲余气萦围未散,此物素具克制魔障之效,妖蜮亦似忌惮这股气味,尚未适应之前毕竟没敢穿墙窜出,但九节菖蒲究是不具灭妖之功,不消多时只要余烟随风逸散,後果可就不堪想象了。
两个老者虽也不愿徒然坐以待毙,但想那妖虫倘若乘他们逃离禅房之隙蹑随而出,势必连累寺中僧众无辜遭殃,思虑及此,一时迟疑未决。眼前灯光忽亮,转面瞧见那小和尚点著了旁边桌几之灯,寻著墙角半只残杯,取酒注入,颤巍巍地端在手里。两个老者隐隐闻出雄黄酒气味,又见那小沙弥挤血入杯,且拣地上菖蒲余灰撒於酒里,皆奇而互觑。“怎麽?他要一个人干……”
李逍遥心道:“不跟你们抢著放屁,只盼老天保佑我这些家酿的雄黄酒别撒了……”小心翼翼地捧起,依星尘和尚所教之法,眼盯著酒,留神搜寻妖虫。旁边的几人虽然看出他想干什麽,可却无一帮忙,只忖:“恐怕未必有用。”李逍遥凝神专注,不在乎旁人怎麽看,心下隐隐明白:“那和尚要每个端酒寻妖之人须以自个儿的鲜血滴入杯子,大概此法可破解每人所受妖障蛊惑,使那妖虫现形於酒中。”只一处仍教百思不解:“但怎麽会用酒一照,那妖蜮就到了杯里呢?”
惦记著星尘和尚说的是“清酒”,而他唯有雄黄酒可用,难免心中忐忑,生恐不灵。其实雄黄酒也是酒,虽则气味浓冽,比之清酒或更合施法所用,此中奥妙他并无灵儿所知为深,灵儿既不在身旁,为免无辜之人更遭魔虫荼毒,他只得赶著鸭子上架,靠自己摸索虽说未必成算十足,毕竟胜过世间庸人遇上难事只知怨尤。当下端杯看酒,因感酒汁浑浊,果然不比清酒照影明晰,唯有越发加倍细觑,不放过丝毫可疑迹象。
那花白胡须老者看著李逍遥的举动,沈吟稍顷,微感不安:“单靠这小和尚一人不成,须得众人合力才有一线生机。”虽不能动弹,目光一移,旁边的小老头已明其意,眼光投向李逍遥的身影,沈著脸道:“可是杯子不够。小和尚适才全都打碎喽……”服侍方丈的僧役忙道:“柜底尚有几个小碗,却不知合不合用?”小老头眼光微亮,哼道:“还不快拿?”那僧役忙爬过去取出几只沾满墙灰的小搪瓷碗。
李逍遥见有人想帮忙,心下甚喜,连忙取出装酒皮袋,交那僧役斟入几只碗里。心想:“星尘和尚说须得六人取位,依什麽‘六合’之理。其实我一人根本就不成的,幸好……”那僧役瞅著屋内只剩五个活人,李逍遥先已有杯捧著,便只斟了四碗酒,每碗皆不过半,皮袋已自空了。金十二在旁瞅得奇怪,不禁冷笑道:“小和尚怕死,咱几个成名人物何必陪他发疯胡耍?”
八爷眼光一狠,沈声道:“同舟共济的道理你都不懂,岂非连个小和尚也不如?”这小老头虽说干枯瘦瘪,形容猥琐,平素却说一是一,不苟言笑,非但李逍遥暗觉他盯人的眼光阴沈得可怕,金十二被这双锐眼一瞪,居然也没敢再持异议,脸色阵青阵红,强笑道:“袁八爷是丐帮九袋长老,你老既有这份闲工夫,晚生算得什麽?奉陪几位玩玩‘杯弓蛇影’的戏法也无妨……”八爷冷哼道:“少废话!”端起一只碗,沈著脸递到金十二跟前,料他没胆不接。
金十二虽然接碗在手,仍有话说:“就咱们五个,如何凑成六合方位?”两个老者心头一凛,不由的皆望李逍遥,举投无措之下,竟似唯这小和尚马首是瞻,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如此,只觉这小和尚虽然一直哑口无声,临危处险之际却显得比谁都稳得住,隐隐透出不寻常的气魄。
几双探询的目光投来之时,李逍遥已有主意:“事在人为。”从那几只碗里酌些酒另添一碗,连他手捧的杯,共是六樽载酒之器。两个老者、金十二、那僧役望而困惑,皆疑:“却又如何?”李逍遥微微投以自信的一笑,心中如握灵珠:“不就‘六合’方位吗?东、南、西、北、天、地,除我五人以外,死方丈所处正北,他老人家得跟那妖蜮讨还命债才对。”捧碗趋至方丈尸旁,拿起一根手指递到僧役嘴边,教他咬破指头,滴血入酒。那僧役原已神不守舍,自是言听计从,照做不误,待咬过了指头,兀自纳闷:“如何要我咬方丈手指?”
只见李逍遥郑重其事地把那碗施了法的酒摆在方丈遗体之前,拜了一拜,默念:“星云方丈,拜托了。想报仇你得保佑这场法事千万别出岔子……”祷毕便听那花须老者叹道:“只盼这雄黄酒果真使得……”言犹未落,眼光低触身旁之碗,面色一变,瞧向李逍遥。
那僧役并未留意瞅看酒碗,却直愣愣地瞪著李逍遥灯下的脸容,越觑越疑,不禁惑然道:“你……我怎麽没见过你?”李逍遥吃了一惊,心念急转:“我这个冒牌和尚果然瞒不过寺僧的眼去!”旁人并未留意那僧役说什麽,籍借灯光各瞧酒碗,金十二先已变色而呼:“在小和尚身上!”李逍遥乍愣:“什麽在我身上?”瞅看酒杯,只觉灯影微漾,并未瞧出有异。忽然想起:“尻!我忘了把符分派给其他人了……”才想到发符,为时已迟。那花须老者突道:“又不见了!”金十二忙瞧自己所捧之碗,亦无所见,奇道:“却到哪儿去啦?”
板壁微微一响,在夜风劲啸中低难察觉。李逍遥刚把仙符派出,便听金十二叫道:“适才还在小和尚右膀附著的,怎麽转眼又没影了?”李逍遥吃了一惊:“在我身上?”慌忙拂衫驱赶,险些失手把酒杯摔破。那僧役惊呼:“他……他不是本寺的和尚!”抬手欲揪李逍遥之时,忽见碗中隐隐约约地现出一缕扭摆之影,却在那小老头的发髻之上。那僧转面叫道:“看见了!看见了……”眼光投去,并未瞧出小老头脑袋上有此异影蛰伏,不免愣住,却忘了该当迅速盖碗封符,李逍遥提醒道:“别只顾著看,快搞定它!”究因嗓哑,旁人难以辨闻其声,待得那僧役反应过来,碗中蜮影又隐去无踪。旋即砰一声,僧役倒地,小老头探手接碗,滴酒未撒。因见僧役没了气息,金十二惊得声音变调,骇然道:“糟!又死一个……”
李逍遥只觉此屋鬼气森森,不禁汗毛乱耸,心想:“哇尻!这种看不清的小魔蜮恁地神出鬼没,杀人於无形,蚱蜢一般满屋蹦,简直比大猛鬼还难捉……”深畏之下,眼光哪敢稍离酒杯片刻,惟恐错失时机,後果越发不可收拾。那小老头却瞪了过来,面色愈沈,冷哼道:“你究竟是……”李逍遥忽觉耳际嗖一下微响,似是有物从脑後疾掠而过,慌忙缩头看杯,只见一丝宛然细绳之影在酒里微漾而现,他心头登跳,凝目瞧出那妖物竟栖於小老头耳朵上,抬眼投去却又看不见,急忙移眸回觑杯中酒影,游魅犹栖小老头之耳,奇怪的是只从酒里方能看见,眼光离杯便瞧不出来。
小老头话没说到一半,便听到花须老者和金十二皆道:“在八爷右耳!”小老头吃了一惊,连忙抬手击打。李逍遥本要盖符封杯,却哪料小老头自击一掌,叭一声响过,只见酒中蜮影又没了。
“尻!又有得找……”李逍遥叫一声苦,不知高低,捧杯急往墙声微响的所在寻去,一迳以酒照壁,两眼片刻不离杯口。寻到禅床西侧屏风里隅,借著萤萤流光,只见酒纹微漾,又现蜮影,其形半蜷,却在墙上附伏不动,似忌雄黄酒越来越近的浓冽气味,竟不像适才那般倏忽乱窜。既见蜮踪适在眼前,李逍遥心头登时怦怦而跳,正要盖符,怎料一只流萤坠落杯里,酒水一晃漾间,急难觑见魔蜮之影。
“可恼!”李逍遥暗骂一句,睁大眼睛往杯里瞧,待碧纹红漪褪去,忽见酒中朦朦胧胧地映现一张罩著黑纱的人脸,可是抬眼又没见到屋角有人,其实屏风後边仅只李逍遥一个,屋里更无此般形状之人。李逍遥移眸看杯,酒里仍映那张冷僵僵之脸,他一怔之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顿时散向全身,只惊得呆了,心头狂突乱跳:“尻!有只鬼哎……”
便在不知所措之际,端杯的手一晃,酒水如箭激闪,冷不防射入他张开的嘴里,心头方只一跳,闭嘴不及,已然咕噜入喉,登时大惊:“尻……完了完了!”自感妖蜮入喉应无侥理,难免要似那方丈一般的下场,顷间慌了神,偏生急呕不出,忽想:“符……”幸好仙符在手,连忙塞进嘴里,咕噜吞下肚子,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我把它封住了!用星尘和尚的符镇住妖虫了,可却没在杯子里,尻……封在我肚子里边了!”慌得满头冒汗,失手撒杯,捧额发愁:“这算不算‘搞定’了?”
金十二因感不对劲,忙问:“搞定了没有?”李逍遥兀自叫苦:“见鬼……”只见酒水洒墙,於空无之间竟浇出一个碧光粼闪的人形影廓。李逍遥大惊:“鬼!”揉眼看时,瞳间碧光已消,面前却多了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前襟酒汁犹湿,面罩黑色薄纱,正是适才杯里所映之靥。
屋内灯光昏晃,隔著屏风,那三个老的毕竟窥不分明,只觉里边多了一袭黑影,均是惊疑不定,纷问:“情形如何?”旋见李逍遥颤腿而出,面如土色,与先前端杯捕虫之态判若两人,走几步便迈脚不得,嘶声道:“中……头……奖……了!”世人各有所惧之物,他虽喜好法术,且有立志降妖之高远,却从小怕鬼,何况生吃一吓,难免魂魄乱蹦。妖虫的凶诡无定,在他想来殊算小菜一碟,凭借自幼满山追杀小虫子的历练,原也不如何把鬼域妖虫放在心上,即便不小心吞了下去,最多无可奈何,怎料祸不单行,竟然撞鬼。他唯有叫苦不迭,心下懊丧已极:“唉,没想到突然就‘中奖’了!而且还是出乎意料的得个‘头奖’这麽行运……霉!”
他并不知雄黄酒的浓烈药性与星尘焚烧九节菖蒲的气息不意交融,已令鬼蜮虫坠杯即失魔力。即便混於酒中误吞,亦已无碍。此後是福是祸,哪里顾得上,幸有仙符一并咽下,於惶然之中也算吃了定心丸。当下最要命是“见鬼”,虽不明禅房里何以有鬼,但想那人竟能隐形,倘非误撒那杯施了法的雄黄酒,他作梦也想不到屋角竟有这麽一个人腻然悄立。
小老头“八爷”、老公子金十二以及那花白须的老者并未听清李逍遥哑声叫了什麽,全都关心鬼蜮虫的所在,忙问:“妖虫呢?”李逍遥急得涨粗了脸筋,偏是喉痛难言,只得颤起一根食指,抖擞地指指身後,心道:“有比妖虫更厉害的……鬼耶!”那三个老的一时未察,只觉他神情透著说不出的古怪,不禁惑然相觑。
李逍遥自感後脖阵阵发凉,仿佛鬼在吹气。不由得身子激灵一下,硬著脖想要回望,却怎动得?忽然想起有符,急切间却忘了天师符的法诀,脑子犹如胶粘凝固也似,念头转不过来。只听掌风呼一声劲响,小老头八爷沈声哼道:“什麽人装神弄鬼?”双掌急盘,如龙之矫,斗地推撞而来,其势惊人。其时他对李逍遥亦显神色不善,突然发掌急摧,李逍遥难免吃了一惊:“连我也一块儿揍……”眼见这老儿没几两肉,简直风吹亦倒,孰想一出手竟尔刚劲如斯,惊讶暗佩之余,旋即又觉好笑:“雀!用降龙十八掌打鬼?”
陡闻一声低叱:“好一招‘见龙在田’!”李逍遥犹未回过神,脑後微风急拂,一袭黑影滴溜溜转到前边,金十二斜刺里拦道,取折扇唰唰打穴,叫道:“八爷,我帮你断他退路!”那夜行人腰肢竟如柔柳一般摆而向左,并未接战,欲待破门而出,忽见那花须老者躺於地下,微抬一臂,拈指“嗤”的弹出一道劲风。
身穿夜行衣之人低嘿一声:“好指法!”似知难接,不得不晃身斜闪,避过一道指风,不意迎上小老头那招犹未势竭的“见龙在田”。三老联手夹攻,间不容隙,何等势紧!可那夜行人竟仍轻若灵猫一般宛转自如,又似游鱼在水,忽左忽右,穿梭来去,殊无半分局促滞窒之感。那老公子折扇或点或戳,连打三十六处大穴,可却连那黑衣人的裾角都沾不著边儿。李逍遥惊噫之余,心想:“我好象吃过一道菜叫做‘见龙在田’,就是田鸡……”眼见那小老头猛催掌力,从後边拦腰来断夜行人退路,那夜行人移步无声,恍若未觉背後掌力急狙,仍取後移之势。李逍遥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心打断腰!”
他嗓声暗哑,虽叫将出口,连自己亦没听清,脸上的急切之色却油然而露。那夜行人倒身後移之时,看见旁边的小和尚嘴巴一动,似在提醒,不由向他投来诧异的一眼。李逍遥掩口不迭,忽省:“我这是干嘛呢我……”金十二没沾著夜行人的边儿,不免老丑成怒,眼见小和尚在旁居然向敌示警,登时迁恨於他,疾喝一声,发扇扫打李逍遥脖颈。“小秃贼找死!”
那夜行人眼神一凛,忽道:“左搬右移!”腰肢随之而摆,如风中细柳夭转,突然左手後牵,右掌斜引,小老头的掌力陡然偏向,却迎上金十二扫来的折扇,两人皆惊:“怎麽回事?”李逍遥犹未看清何以若此,“碰”一声响,只见破扇飞过眼帘,金十二打著旋儿撞上禅床,与死方丈滚做一团。那小老头见势不对,虽已急刹掌力,毕竟收势难尽,仍有半成余劲撞到了金十二身上。
李逍遥眼前一晃,那夜行人无声掠近他所立之处,觑著他脑後那扇闭合之窗,欲待窜身撞出,先即探手来拨李逍遥挡窗之躯,口中低喝:“小和尚让开!”李逍遥脑中刚刚想起天师符咒,只道那夜行人欺近是要打他,势急之下怎容多想,随手便发符来镇,那夜行人却分毫无撼,冷哼一声:“小和尚莫名其妙!”李逍遥原已认定此是鬼魅一族,哪料发符不验,心中一惊:“哇……”尚未想出其中缘故,倏感衣襟一紧,被那夜行人劈胸揪住。
花须老者突然低叹一声:“好俊的乾坤挪移手法!”那夜行人本要把李逍遥摔到一旁,以便逾窗而走,听言登知那老者识破他适才所使的牵引手段,不由微微一怔。花须老者拈指含势未发,冷冷的道:“想是光明顶的高人了。”虽然不动声色,但已不声不响地凝指封杀窗户的出路,夜行人不禁蹙起眉头,投眸望门,飕一声微微袂响,小老头沈脸立在门边,重蓄“见龙在田”掌势,森然道:“看似少年,多半是殷大教主一手调教出的高足。”
李逍遥兀自纳闷:“是人是鬼?”夜幕中突传一声撕裂耳膜般的厉叫,这般骇异之极的啸号才真的不知是人是鬼,两个老者闻声一怔,齐转念间,屋瓦骤穿一个洞,原来是那夜行人乘机上掠,身犹未出,花须老者的指力随之而至,抢先来封。那夜行人眼见这老者瘫卧地上,显然伤得不轻,竟仍有这等好本事,不禁微哂一言:“六先生的‘敲指落花’手法果然名不虚传!”那老者暗诧:“她连二十只怕都没到,怎如此了得?”指力发至半道,突见小和尚被那夜行人拽过来作势一挡,心念急转:“小和尚虽未必是和尚,究属无辜小辈。”
趁这老者指力稍收,夜行人拽李逍遥掠身而走,口中低笑:“小和尚,你送佛送到西,保保我的驾罢!”
“什麽送佛送到西……”李逍遥身不由己地随之而出,耳听得夜风凛凛拂衫而过,竟被那人揪襟拽飞奇快,方才回过劲儿,惊道:“去哪?”夜行人浑似未闻,只想把这小和尚权当一会儿“挡箭牌”,拽了就走,四下僧众避恐不及,岂拦得住?但刚出屋,那小老头竟也破门追来,这夜行人只抄身三个起落,悄无声息地便拉著李逍遥窜得远了,似此轻功造化,便连李逍遥也傻眼不已,那丐帮老头如何追赶得上。
李逍遥一路忐忑:“糟了,被鬼捉……”之所以仍疑此是鬼魅,固然因为忘不了其隐身之术,且亦暗感此般出神入幻的飞天奇技实属凡人不能,连他所练的“风魔天下”也无法似此人足不点地的持久游弋於空中,居然良顷不落,每当换力只消轻点草尖,便又荡然飘起。又看那人身影孅孅,比他要轻得多,手拉一人竟仍毫不著力、身无拘滞地飘行不坠,李逍遥越发苦恼:“这还不叫神鬼?完了完了……”
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那人似乎觉察,回靥在他耳边悄问:“有没听说过‘信天游’?”李逍遥心道:“信天翁这种鸟我听说过,可也没……”那人轻哼一声:“笨和尚!”李逍遥听出口音有异,不禁暗疑:“怎麽听来‘婆姨婆姨’的呀?就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个到县城卖骆驼的河套人一样……”想到遥远之处,忽然担心起来:“可别拉我去黄土高坡再丢那儿当牧羊童!”可却挣扎不得,只觉飞掠奇疾,穿林破雾直若稍瞬之间,那人拉著他往山下急驰一程,出其不意地竟又折转而回,取道东向,飒然窜近一片禅院之外。
李逍遥一时摸不著头绪:“怎麽又搞这种‘声东击西’……晕!”那人牵他闲趟草端,似觉行迹已露,不必再隐,突然曼声吟道:“悄骑突敌围,关山渡若飞!”李逍遥方听到“飞”字,倏感身子上提,未及回过神来,已随那人腾空而起,高纵夜空,底下红枫似火,围拥禅林空苑,原本光幽影寂,息灯灭烛,两人刚掠过墙头树梢,犹在半空,檐下便有一人悄探手影,掌间飞出一只火般的红蝶。
时当寂夜,随著洪亮锺声骤然回荡四野,禅院中百灯齐亮,却无僧侣坐禅诵经,反有大群白衣箭士如新菇破土冒出,拥满寺墙内外,弯弓搭箭瞄向空中的人影。此出李逍遥所料,猝地吃惊非小:“有埋伏!”那夜行人却无丝毫动容,投眸觑去,先闻高吟:“天平山上白云泉,云本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谁在屋顶作诗?”李逍遥心中奇怪,旋即胸口阵阵回震,那人吟声乍似恬淡从容,实则中气沛盈,如风鼓雷动,便连古锺亦有回荡应和。昔温庭筠八叉手而成八韵,堪称行吟快句之首,怎及当下所见之疾?吟声未及逾半,僧刹高檐已纵上一人,素衫纶巾,风神飘逸。却是一个美髯文士,半首乐天绝句“白云泉”未已,人影便即纵越百尺之距立迎墙头。
枫霞晚雾之中又有一人闲行如飘,倏忽而至,吟道:“水宿烟雨霏,洞庭霜落微。月明移舟去,夜静梦魂归。暗觉海风度,萧萧闻雁飞。”随著这几联王昌龄古句,那人摇笠立於墙外,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下山之径。墙头那美髯文士笑喟:“四哥,当年曹植七步成诗,你走了几步?”摇笠的汉子眼望墙里飞出的红蝶,油然而生旧忆之情,叹道:“小蝶,若非盟主传召,我们不知何时才能再作一聚?”
檐影中一个马脸丑妇徐徐抬眸,随翩翩飞蝶做“我欲乘风”之状,娇吟若莺唱鹂啼:“长洲苑外草萧萧,却什邮程岁月遥。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秋雨过枫桥。”最末一句乍飘入耳,那妇人已在林梢起舞如蝶,李逍遥只是目瞪口呆。那妇转回马脸,朝摇笠之人乱送秋波,幽幽道:“四哥,好久未见了!”
“江南三儒侠,朱五、赵四、胡小蝶。”不知不觉间,那夜行人拽著李逍遥悄立於一枝红枫之梢,望见那三人相偕露面,眉头渐蹙渐紧,冷哂道:“林天南好大面子,连‘南社’的人也请了来当护院!可你们护的是哪家的佛啊?”
虽非一见儒生就头疼,可是李逍遥暗感自己的头渐渐又大了起来。他盼了几个日夜,只盼能够及早溜出寺院,下山去寻灵儿要紧。孰料又撞上自己不情愿的事儿,单只那本领奇高的夜行人拽而不放,已令他头大,待得又撞上一大帮林家堡找来助拳的人,所处之地看似诗情画意,眼前的剑拔弩张之气随三儒现身,反而逼得更吃紧了。李逍遥急难明白那蒙面人拉他来此夜探禅院究出何意,瞧出彼此颜色不善,越发暗忧且急:“又打起来,我夹在这里头算什麽?”
那美髯文士因见夜闯禅院之人身孅姿柔,手牵一个微高半头的小和尚竟然仍能轻悠悠地闲立细枝之梢,此样轻功和从容之气委实令人骇异。不禁啧了一声,眼光微凝,随即移望方丈房的去处,锁眉道:“听说西北来了高人……”语未逾半便咳嗽几下,方道:“我们似乎来迟了,不仅邵氏酒庄一夜化灰,连……咳咳……连老朋友星云方丈也不幸遭奸人所害!”说到此处,目含悲泪,环扫另外两名故人风霜徒添的颜容。
李逍遥原在暗觑旁边这夜行人悄立枝梢款款微摇的姿影,愈发困惑:“不是说练了‘风魔秘术’就轻功很屌了吗?可是比我飞得好的人不知已然见过几个了,除了步望月那厮莫名其妙的轻功缠人得紧,眼下这个‘婆姨婆姨’的更是飞得跟神一样,脚都不沾地了,这半天……”想起李大娘所言,单以技艺而论,江湖上果真“一山还比一山高”。虽说懂得自惭也是好事,他却只知其一未明其二,“风魔秘术”以极速见著,与当世别派轻功相较,胜在幻变无穷。但越是高明奥妙的上乘绝学,修炼进境越讲循规蹈矩,尤其玄神轻功究属出世之术,每一层进益均有其道而依其方,更须精悟易演之学,方能化奇正之变於步法取位转寰间。李逍遥毕竟所习日浅,与灵儿又聚短离长,不暇时刻受教於这位仙灵妹妹。靠他自己根本分不清“兑金克”与“坎水克”的判别与承合互换之窍。只道自己终是不济,其实怀瑾在身,未谙其妙而已。
当下他已知这夜行人并非鬼魅,实属身怀绝技的魔教高手。只仍不解:“凡人怎麽能练成这样飞天、隐身的功夫?看他年岁不比我大多少啊,难道师父厉害就可以了?”耳听美髯文士提及山下那家酒庄,李逍遥心头一凛,更增急虑:“尻!那晚究竟怎麽回事,除非找灵儿问,否则我想破脑袋也是不解……”
美髯文士提到方丈横死,另外两儒皆各变色,一齐转瞪夜行人,眼露复仇之色。李逍遥也疑心鬼蜮妖虫与此人有关,记起南宫烈火、太婆等魔教人物的手段果是残忍诡恶。先即头皮发紧,心念暗转:“似此手段多可怕!魔教中人果是倒行逆施惯了,杀人跟捏蚂蚁一般,浑不当一回事。不行,我得想个法子……”此刻料难使成武功,为要脱身,脑筋便往“乾坤袋”里钻:“看看可用哪些‘道具’?”
只见夜幕下又闪出两人,正是来自方丈精舍方向,其中一老公子摇著破扇道:“这魔教妖人一直隐藏屋中暗处,方丈定是他所害。休教走了此獠!”究因吃了八爷小半道掌力所震,话说多了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逍遥见另一人眼光沈鸷,刚露面就只盯著自己,不免又敲心鼓:“尻……这小老头怎麽回事哦?”八爷适才差点吃了那夜行人神妙手法的亏,一见面便如遇敌的刺蝟般毛发耸然,急凝“见龙在田”掌势。
那夜行人微仰面孔,虽处强敌环伺之间,仍是淡定如昔,星眸扫觑众面,浑似未见四周的弓箭手均瞄定了他,冷笑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们一声,不管有多少人保驾,倘不交出丁情丁公子,就灭你林家堡满门!”非但众人闻言皆凛,李逍遥更吓一跳:“不是吧?”那人似是听见,面靥微转,一双碧莹莹的秀目流转而睇,却冷然问道:“我像说笑吗?”李逍遥怔望其眸,突感杀气侵然,难免一激灵,摇了摇头,暗觉他不是说笑。
那夜行人瞪他片刻,眸间煞气隐尽,突转谑嘲之色,在他耳边悄声道:“只是吓吓他们,你不会当真罢?”李逍遥心头本在打鼓,却听此言,不由又愣,随即暗恼:“婆姨婆姨!”
“不管是真是假,”美髯文士以眼色阻止那马脸妇人和丐帮小老头欲搏之势,负手喟然。“好大的口气!只不知魔教凭什麽?”
“凭的是一句话,”那夜行人迎觑三儒侠逼射的目光,惋然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不像魔教中人说的话,”那马脸妇人胡小蝶与摇笠汉子赵四突然神情变化,似受那魔教少年言辞所动,不禁回想少年情事。眼见此情,那美髯文士眉头更锁,嘿然道:“据朱五所知,魔教更想要丁情死!”
“朱未恋,你们当中不也有人这麽想?”那蒙面少年反唇相讥,丝毫不让。回眸看见旁边小和尚兀自忍不住笑,不禁奇怪地瞪他一眼,心道:“你这小沙弥不怕死,还敢笑?”即便瞧出那蒙面人目光一凛,李逍遥仍按不下好笑之感:“朱未恋……不想有人竟会起这种好名字!哎呀,肚都笑疼了。”当下的情势其实绝不好笑,本想强自抑嬉,抬眸见那美髯文士一派端然之态,竟又忍俊不禁。
朱未恋正色道:“或如你所言,但只要朱五在世一天,么魔小丑休想从丁情身上如愿!谁也没权从别人身上捞资本……”听了这番义正词严的话语,李逍遥顿时笑不出来了,陡感热血沸腾。犹记当初他自己也对棒胡许下誓言:“只要我逍遥儿还剩一口气,绝不允许任何人踩著胡大哥的脑袋往上爬!”可是棒胡的首级如今在傲雪营中,虽然起誓不难,但当事涉於己,又有几人果能下得决心?
傲雪绝非“任何人”,她已将此身此情融入李逍遥的生命,而李逍遥与棒胡不过一面之交,虽然意气相投,毕竟情深不同於义重,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难道要他去做对不住自己女人的事情?在李逍遥心底里,早当傲雪是李家的人,是亲人,不论日後如何,他若不这样看待傲雪就不配堂堂正正地做个男人,记得婶婶常说:“你长大了,得对自己所做之事负起责任。做个问心无愧的汉子比什麽都要紧!”
李逍遥渐渐觉得,有时候想要真正的做到“问心无愧”也很难,似他这般实属两难境地,如何取舍?唯盼找出两全之法,既说动傲雪交出棒胡的首级,由他安葬入土,以践当日在“三宝颜”许下的一句然诺;又无须为了棒胡的人头而伤害那个向自己寄付终身的姑娘……不论最後能否两全,李逍遥暗下决心:“做人不守然诺,何以立足天地间?”
三儒侠的神情变化虽然微妙,却逃不过有心人之眼。金十二不顾喘息未顺,怒道:“魔教没一个好人!妖魔鬼怪专门害人,道理是一样的。姑且不谈丁情,放著我等江南侠客在此,须得为惨死的星云方丈讨回公道,这妖人……”
他左一句“妖人”,右一句“魔教”,正说得嘴溜,突然间黑影微晃,脸上啪的吃了一记响当当的耳光。连打他的是谁亦未瞧清,趋跌之际半边面颊便已奇肿。那蒙面少年方从树梢跃下,迅疾抽了金十二一记耳光,犹未掠回枝头,袁八爷蓄劲多时的那招“见龙在田”斗然排涌而出,与此同时摇笠汉子的斗笠飕然激飞,抄截那蒙面人後退之路。斗笠旋飞半道,笠沿倏然突出一圈寒闪闪的反刃,只喝一声:“著!”蒙面少年刚避过袁八爷盘锦般卷涌而来的掌力,细腰扭摆未及,後肩骤裂一条口子。
数十年来,赵四飞笠出手,势必见血。因见那魔教少年欺向金十二,唯有全力相救,发笠之时无疑尽倾毕生技艺,料想这魔教之徒即便不死也得重伤,孰料他只晃身扭腰,便已避过这下猝击,後肩衫裂,露出一片莹嫩粉白的皮肤,连一道血口也未及留下。飞笠飕然回掠,赵四抄之在手,却已变色怔立,耳听得朱五低喟一句:“八月蜀葵,果是天下第一腰!”
先前李逍遥便觉那蒙面少年腰功奇妙难叙,宛转如柔柳轻烟,端是嫋娜万方。听得朱五捋髯疾喝,不由心头一怔,似欲想起什麽,一时又想不明白。手腕乍松又紧,那蒙面少年已立回旁边,悄无声息地重扣他脉门,仍教动弹不得。那马脸妇人手拈一把朱翅蝶,将欲扬袂,斗闻朱五之言亦然诧异不解:“五哥你说什麽?”
“我本想斗胆揭下面纱一瞧,”朱未恋抚须道。“现下不必了。尝闻‘八月蜀葵腰’之说,指的是关中第一流的腰功、第一等的身段。似此天下妙人,除了霍步天与缥缈峰已故舞神傅尘瑶所生的女儿,岂有第二个?”
那马脸妇人胡小蝶吃了一惊,移眸觑向那蒙面人,怔瞧半晌,不由地酸溜溜的道:“西北霍小玉!”
在这蒙面人身旁待的时候稍长,李逍遥本已暗觉不同,听了朱胡二人所言,忽然想起那天在苦水铺悉闻恭硕良比较江湖三女侠之色艺,除了林月如先已得会,果是火般美人,另外两女尚未有缘一晤,其中洛英红似属狄武婚约之配,料想见她不著;不意之间,原来西北霍小玉竟在眼前,俏生生立於身畔,她那有名的挪转乾坤玉手更扣著他的腕,拿住脉门不放。李逍遥啧啧称奇之余,瞥看她的身姿,却想:“我怎麽不觉得她身材如何出色?可见江湖风吹呼啦呼啦响,其实没啥神奇。竟然连我家灵儿还有傲雪美妹这等样绝代佳丽都没被评上‘武林美人榜’,真是太没代表性了……”
正哑然失笑时,霍小玉嘤咛一声软绵绵地倒向他肩头。李逍遥吃了一惊:“这……”虽不明何故,因怕她跌落枝梢,只得揽手扶住她那著名的腰肢,心下突然想起灵儿:“此时她是不是一个人孤独无依?”念犹未转,眼光瞥及霍小玉孅秀的背梁,始见一对血红夺目的铁蝴蝶深嵌她肩後靠近背沟之处。顷间一愣:“何时著了道儿?”只听那马脸妇人也自惊叫:“四哥,你……”赵四僵立良顷,手中斗笠垂落,方才现出右肋一枚钉入“日月”隐穴的玉骨针。此穴素属密蔽难辨的所在,与“期门”相邻,因其近挨胁下,原本极难觅得真确,但就在他抄接斗笠之时,甫一抬臂,玉骨针出其不意地随笠悄射而来,瞬间封镇血脉。
李逍遥通晓一些针石之理,立时看出赵四此穴锥针,最多只有一个时辰可活,而霍小玉背上流沁黑血,亦中胡小蝶独门暗器之毒,对决之势初现,顷间双方各已受了致命之伤。李逍遥心念未动,身子突然急坠,霍小玉无力自持,轻功顿减,当下李逍遥也没法提气腾身,两人便从枫树枝梢跌落地面,幸有草茵相承。金十二欢叫道:“小妖女不成了,妙极!须拿她来剜心下酒,活祭星云方丈……”
从树梢跌倒之际,李逍遥忽觉手腕松开,霍小玉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竟尔不再扣脉。她扶著树干缓缓立起,瞥眼瞧见小和尚仍在旁边发愣,不晓得他正在动何念头,居然没有趁机逃开。夜降小雨,丝丝如帘,山风骤寒。李逍遥看出霍小玉所中的毒他没法解,想是马脸妇人自淬的蝶毒。他本可乘乱离去,眼见四周弓箭手搭弓齐瞄这受伤的黑衣女子,只要他一走开,弓箭手再无顾忌。因他仍做小沙弥装扮,而“南社”中人自居侠义道,见一个寺僧落在霍小玉之手,不免投鼠忌器,只挽弓包围,究也没敢贸然放箭,否则箭如雨落,凭霍小玉眼下的情势,决计凶多吉少。
李逍遥心下犹豫:“虽说是魔教中人,可她兄长霍力王却不失为一条好汉子!魔教的棒胡、还有宋姑娘……我没看出他们魔性在哪里,难道我修为不够?分辨不出孰黑孰白,反不如一干平日里只知咋咋呼呼的江湖痞子更有‘正义感’?”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只凭一己良心行事。他的良心告诉自己:“霍力王的妹子作恶,我不应助她。可是她……”她身中剧毒暗器,恐怕命在顷间,如何可以见死不救?
“怎麽这等不小心?”他不明霍小玉的身手如此了得,怎会避不过胡小蝶的淬毒暗器。急想不到根除蝶毒之法,身上所怀之药倒也不乏暂抑毒性随血攻心之效。只得取药欲来帮她缓解危急之势,有意无意地移身挡著弓箭手的视线。
霍小玉见他并未趁机逃开,不免奇怪。眼波朝他脸上转了转,忽问:“他们说我杀了星云方丈,小和尚,你不想报仇?”李逍遥哑然无语,帮她拔除背梁上的暗器,心想:“这对铁飞蝶做得跟真的蝴蝶一样,那老牌女诗人跳起舞时,从袖里乱撒红蝴蝶,其中真真假假,竟在蝶舞之间夹带两枚这等状的暗器,原也难以提防。”霍小玉见他取药欲来敷她背伤,心下一凛,翻手扣他腕脉,冷笑道:“小和尚,没事献殷勤。我信不过你!”
“女人!”李逍遥打娘胎里呱呱落地以来,身边便不乏女人,从老婶那等样,到香秀两姊妹,此後连遇灵儿、月如、傲雪、小桃、甜甜、马家小船娘……总是莺莺燕燕,他一直懵懵懂懂地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女人。在他生命印象中,女人似风、似云、似雾、似水,似昙花易逝,似流水无形。他不明白小甜甜为何总是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不明白小桃为何总显得神神秘秘?此刻自也不晓得霍小玉的心思怎生转法,心想:“像我这种帅哥级人马,不必献什麽殷勤。我只是想帮你忙而已。”
“小和尚,”朱五冷眼旁观一会,突道。“这妖女害你方丈,杀你同门。你要报仇,我们帮你。”
“报仇?”李逍遥不禁想,“偌大江湖,难道除了爱与恨、报仇或夺宝,就没别的事儿可做了?”霍小玉并不因众声指斥而争辩半句,悄瞥身边小和尚,突然冷冷道:“你真以为我杀了星云方丈?那你不妨报仇罢!”出乎意料地,她又放开了李逍遥的手。李逍遥想起那天他何尝不也似此遭许多人众口一词地胡栽黑锅,心情一阵激荡,不禁哑声说道:“我信你不是鬼域孤儿。”
此非一时冲动之言。他曾历兰陵渡之事,晓得“鬼域孤儿”其实是太婆絭养的妖兽奇兵,太婆所属的“鬼蜮流”未必等於魔教。虽说太婆後来曾为光明顶的长老,然而二者行事全然不同,正如黑水老鬼所说:“拜火教是为天下苍生谋利益,殷教主派我来清理门户。”
霍小玉心中越发奇怪,实未曾想寒山寺中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和尚居然所知非浅。趁她一怔之间,李逍遥帮她把药敷上伤处,低声叮嘱道:“为免毒性加快随血攻心,不要再跟人动手。”话声虽哑,究在耳鬓厮磨间,霍小玉自也明白其意。李逍遥低眼瞥见腰间一处死穴抵著玉骨针,才知霍小玉拉他陪著到鬼门关逛了一圈,适才敷伤之时倘有异动,他的小命先已不保。
李逍遥心下暗叹,虽然看出霍小玉防他之举,只做未觉,待敷伤毕,霍小玉才把要命的针悄然收拢而隐,却低声道:“小和尚,算你规矩。”李逍遥咧开嘴乐:“我一向不规矩,所以给你加了点儿毒。”霍小玉吃了一惊,针芒又现。“什麽?”
见她也上一当,李逍遥心头称快,笑道:“只是吓吓你,不会当了真罢?”霍小玉一愣之间,才知这小沙弥不甘先前被耍了一回,当下也来唬唬她。既未察觉丝毫不适,霍小玉暗松一口气,微哼的道:“既然如此,也教你个乖。”拈针往他手背一戳,李逍遥吃痛不迭,霍小玉冷笑道:“跟女孩子莫乱开玩笑!”
“魔教妖孽还真目中无人,死到临头,竟敢当众诱惑佛门弟子!”李逍遥挨了一针,正担心会否中毒,忽听几声嘿嘿冷笑,那马脸妇人掠下树梢,厉声道:“小妖女恁地可恶,索性先除掉你,再寻四哥所中鬼针的解药……”霍小玉冷冷一笑,突然拽著李逍遥往身前一挡,扫觑四周蠢蠢欲动的人影箭芒,背靠树干,说道:“来呀,不怕射死这小和尚,就动手罢!”李逍遥惊道:“如何拿我挡箭?”霍小玉在他耳边笑道:“又教你个乖──没头发的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我吗?”李逍遥自然听说过东郭先生的故事,心头一凛,突然想起酒庄里那抹喉之刀,不觉後背飕然汗湿。他曾好心救过的人,竟是反噬之狼。由霍小玉之言,不禁想起老婶从前的一言:“好女人始终是你们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学塾。”那时她正给幼年的逍遥儿洗澡,一边勺水淋他小鸡鸡,一边感叹不已:“可惜你那死鬼叔叔没福气,未把好女人娶回家来当做自己毕生的私塾……”
李逍遥暗挠小鸡鸡之际,耳听得八爷沈声道:“每年我都到寺中消夏,大大小小的僧全都叫得出名字,可却从未见过这麽一个满身剑气的小和尚!”李逍遥不由一怔,抬手闻了闻,皱脸道:“剑气?可我只嗅出根宝宝的味儿呀……”霍小玉亦奇:“满身剑气?”鼻翼微动,只闻到随风而来的微微尿骚气。
金十二忙道:“既然这小秃子来历不明,大夥儿无须顾忌许多,动手罢!”李逍遥暗觉杀机大盛,惟恐乱箭齐至,如何顾得喉痛,急忙嘶嗓叫道:“玉骨针没解药!”霍小玉眼神微微变化,心下诧然:“他怎知?”
那美髯文士朱未恋察看过赵四的伤势,只觉情状殊异,赵四已然气弱如丝,可却寻不出分毫症由,为慎重著计,迟疑未敢贸然拔针。心底里暗愁且惑,便是不解:“若说针头有毒,可我没看出明显的剧毒之象。倘说没毒,如何血脉尽僵,皮肤发黑,竟似中毒一般?针入‘日月穴’,此是人身极弱之处,贸然拔动,恐怕他反会顷时毙命……”究没敢拔,正困惑不已,听见李逍遥竭力叫喊一声,不由地回面而望,心念暗动:“什麽?”
李逍遥为缓乱箭齐发之势,只得勉力说道:“杀了她也没解药……”语声忽噎,脖间迸出血晕。胡小蝶闻言更是急怒交加:“没解药更要杀这贱人,好为四哥报仇!”朱未恋阻住众人,目光凛凛投射而来,说道:“四哥活命比杀人要紧。霍姑娘,你也中了毒!”李逍遥登时明白:“哦……他想做个交换。这也不错!”霍小玉却冷笑道:“我不怕死,只要你们放出丁情,赵四儿自然能活!”
她这般强硬,无疑把回旋余地堵死了。朱未恋面露难色:“我们南社只是来帮老朋友的忙,做不了主。既然这样……”李逍遥眼望四面皆有伏弩强弓布防,暗转念头:“不管丁大哥在不在左近,凭我和霍姑娘当下的情势,决计救不出丁大哥。姑且不说此间朱五等几人看来极是了得,光凭许多弓箭手,我便无力摆平他们。霍姑娘中毒在先,越发打斗不得,恐怕连逃命亦难,遑论闯进去寻找丁大哥关押之处。好在既知丁大哥在寺庙里,先且另想办法或者找帮手,总归聊胜於莽撞行事。”当下的难处他已想过,急觅不出帮霍小玉脱身之策
【本章梗概】李逍遥为自己的成长付出沈重代价,赵灵儿为挽他一命,不得不冒险施展“还魂咒”,异常的徵兆随之而来。姑苏闹妖传闻引起人心惶惶,林家堡倡办的武林峰会平起波澜,在天灾人祸中蒙上一层阴影。
所谓江南三儒侠当中,那马脸妇人胡小蝶显得最为在乎赵四的性命。因见霍小玉无望脱身,倒不急於动手诛却,心想:“五哥说的有理。就算杀了那妖女,又能如何?四哥对我情深一往,虽然我暗恋五哥,五哥却喜欢一品香那娘们儿……唉,四哥的深情何以为报?我只有设法保住他的性命,情这码事儿原也无可奈何!”朝朱未恋幽幽瞟了一眼,却到赵四身边垂泪相扶,凄然道:“四哥,你若不幸身故,还能有谁这麽苦苦追求我?”
李逍遥心中不忍,浑忘霍小玉所送“东郭先生”的帽子犹未摘掉,手按喉咙,勉力发声说道:“我……我有办法!”朱未恋、胡小蝶原已沈下底的心情又忽悠而起,急道:“且说!”李逍遥见霍小玉鄙夷地瞪著自己,妙眸里似含少许惊奇少许疑惑。为打消她的疑虑,他只得小声说道:“我得帮你讨回解蝶毒的药。”霍小玉浑似没把蝶毒放在心上,却道:“看你怎麽解我的玉骨封脉手段!”
“不难,”李逍遥转面望向胡小蝶,嘶嗓说道:“且先用蝶毒的解药交换。”霍小玉蹙眉瞄他片刻,忽问:“你为何这麽帮我?”
“对呀,为何?”李逍遥自也不解,於是做了个不解的嘴形。却听金十二冷笑道:“美色当前,连这小和尚也忘乎所以!”霍小玉闻言,眼神里顿有讥诮之色,暗瞥李逍遥,只道天下男儿皆是这般。李逍遥并不理会她如何看待,强耐喉痛,望定朱未恋兀自沈吟之颜,说道:“各位都是有名的大侠,跟女孩儿家大可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她可不是寻常的女孩儿,”胡小蝶仍然犹疑,不禁冷哼一句。朱未恋瞪著李逍遥,咳了几下,因觉此子似僧非僧,总透著说不出的奇怪,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帮哪一边的?”李逍遥心中也这般自问,迎著霍小玉鄙夷的目光,不觉脱口而出:“我……只不过想帮大家!”因感喉痛又甚,越难发声,勉力多言语几句,更添自身痛楚,无意中瞥见旁边有一小丛佛耳草,心念一动,采来自嚼,暗觉好些。
旁人听到这等样小和尚居然大言不惭,皆笑:“想帮大家?你凭什麽?”李逍遥也笑,因见朱未恋咳得厉害,好心递了一把佛耳草过去。金十二矍然道:“五公子小心!”朱未恋不明:“为何小心?”胡小蝶忍不住也提醒道:“邪魔外道最擅使毒耍诈。”霍小玉心里亦未明白李逍遥何意,只冷眼旁觑,想看他能做出什麽古怪。
“只是佛耳草,”李逍遥指了指喉,采叶自嚼,又指著朱未恋,做咳嗽之状。朱未恋兀自奇望,丐帮那小老头八爷眯眼细辨片刻,忽道:“佛耳草原名鼠趜,并非毒物。我帮采药高手曾说素具化痰、止咳、平喘奇效,只是难以觅采无误。等闲郎中未必有此辨药本事……”
“难道……”朱未恋心念微动,因见小和尚目含一股令人难以拒绝的善意,不由得接过那束佛耳草,依他指点的手势,微微迟疑一下,不顾旁人暗劝,竟也摘叶自嚼,舌津入喉果然瘀喘气滞之苦平和了些,再嚼几叶,暗觉有望得以缓解恶咳,不禁心下大喜:“我这慢性之咳经年不治,缠得苦矣!不料这位小师傅稍施药草竟能平抑,神了!”其实李逍遥之所以能一眼辨出等闲医家所不能明辨的药草,全蒙洪大夫平日的教益,又从夏枯草所传《百草经》图谱得悉许多草药形状、妙用之法,凭他的聪明,不知不觉已具辨百草、识千方之能。
朱未恋心中已信这小和尚必有解除玉骨针封脉的本事,揖谢道:“武林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小师父果是非同一般,还盼救我四哥一命,南社中人势必深感大恩!”胡小蝶却不信李逍遥有何本事,冷哼道:“真那麽能耐,如何不会解我的蝶毒?”李逍遥摇头道:“解蝶毒需要七种药所炼之丸,晚辈急难觅到其中的一味‘鱼脑石’,更来不及花九十来天炼出解毒药丹……”胡小蝶朝朱未恋呆觑片刻,苦笑道:“竟能知根知底至此!五哥,我没话了。”
朱未恋忙揖道:“小师父,请问如何除此针镇秘穴之患?”赵四本已气息微弱,突然喃喃道:“不可……不可为我而放走那……那妖女!”胡小蝶正要取解毒药与李逍遥交换,听言不免迟疑。
霍小玉在旁微闭双眼,心下冷笑:“江南三儒好不迂腐,可这小和尚更天真!”咬破舌尖,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软绵绵地倒下,翻了白眼。李逍遥只道毒发,登吃一惊:“这就死了?”合该他又添新麻烦,在他所遇到的女子之中,或如灵儿之纯、或似月如之直、或似傲雪之矜、或似甜甜之顽,论心机谁也比不上这霍小玉狡计多端。李逍遥帮人纯出好心,哪料不但懵懵然地上了一个大当,更由此而酿就祸患。
朱五等人突见霍小玉此状,而这小和尚亦慌了手脚,只道是真,齐来察看。倏然之间暗器嗖嗖激撒而开,如风沙之扬,端是奇急难防,又因突如其来,众人如何能料?李逍遥一愣之间,那群白衣箭士应声倒了满地,顷间腐透。唯有朱五、胡小蝶和那丐帮老头毕竟身手不俗,拽著本已受伤的赵、金二人,倒身急掠许远,堪堪避开,看出遍扬而来的赫然是大片碎玉砂,应念未生,霍小玉已一笑而起,柔声道:“多谢小和尚助我使成苦肉计!”李逍遥转面瞧时,花草微摇,身後哪有人影?
他正挠头之间,院内连传数人闷哼倒地声,朱五变色道:“小妖女进去了!”随即目扫满地尸体,怒形於色,恨声道:“下手如何恶毒至此?”袖风拂处,追入禅院。
只因变生倏然,李逍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见眼前横尸处处,陡然惊出满脊冷汗,心头暗苦:“霍姑娘不是中了蝶毒吗?她……她怎麽突然杀了许多南社的人,还说是我相助……”後领突然一紧,被人提将在手,犹未看清是谁,劈头先吃几耳光,胡小蝶怒道:“小秃贼,你是来帮大家还是来害大家?”
李逍遥暗觉上了霍小玉之当,害及许多人猝遭毒手,心中大是懊恼、痛疚,但又奇怪:“可她明明中了有毒的暗器,如何瞒过我眼去?”挨胡小蝶几耳光,既无力避挡,更不想避,只感这样才能使自己心中好过些,谁叫自己如此糊涂?
但以胡小蝶的本事,这几巴掌原不该轻若风拂,李逍遥转面看时,这妇人面颊突凸许多白色肿疱,身子摇晃而跌。又见金十二同那丐帮小老头亦成此状,伏地痛苦呻吟。李逍遥瞧出此三人显是中了毒,脸面和手臂的皮肤渐现腐蚀之疱。他不免一怔,随即省起:“原来他们几个刚才虽也跃身急避,终是躲不过霍姑娘所撒的毒砂!”只那朱五恶咳不绝,看似虚弱不堪,霍小玉突然撒出的碎玉砂竟没一粒射中他。
胡小蝶等三人强运自身功力抵抑毒性,转眼间肿疮愈增,渐渐神智不清。李逍遥见不是头,只得设法解救,察看而知霍小玉所施的似是“赤毒”的一种,身上虽有可解“赤毒”之物,可是解赤毒往往风险极大,稍有差池便会错送人命。虑及於此,一时间又拿不准。正感惶惑,无意中见到墙脚下遍生野菊花,看似平平无奇,却令他想起《百草经》中所述:“药用之菊,无非滁菊、黄菊、白菊三种;处方所写池菊、甘菊,皆属白菊之类。另外尚有一种野菊花,形状甚小,虽是野生,唯解毒功效奇强,专攻热疖、赤毒疱以及诸般疔疮肿毒。如能觅得新鲜野菊花茎、叶和根,可用清水洗净後捣烂,外敷患处,即能解毒消肿。”
李逍遥念动奇快,连忙采来依法施治,心中暗祷:“百草仙在天有灵,保佑你老人家所教的方子千万别错!”夏枯草的方子自然错不了,所谓化腐朽为神奇,每能於寻常处显不寻常,於日暮途穷之际另开新天,也是造化所致。
待见那三人症状得缓,李逍遥松了口气,虽急欲溜进禅院去看看丁情,却想起还有一人未救,寻到赵四之旁,取火石燃著半截火摺子,先验过赵四幸未身染毒砂,方感宽心,就势以火烧炙“日月穴”微露之针。赵四痛呼抽搐,李逍遥只管烧,硬起心肠浑若未闻,胡小蝶见他如此折磨赵四,顿然变色道:“小……小贼,你干什麽?”她毒患一时尚未尽祛,虽然惊怒交加,却也无力扑过来同李逍遥厮拼。
李逍遥眼瞅那枚针渐溶,心头暗喜:“老洪所给的手抄本上写得明白,玉骨针透人穴脉,唯火炙之法,可根除无遗。”原本只觉洪大夫不过乡下一个寻常医者,随著年岁与见识渐长,疑念日增,当下更想:“可是老洪怎知世上有‘玉骨针’这门暗器?”便纵有百般不明之处,究因洪大夫已故,除非时光倒流,载他重回往昔一探究竟,否则真相就此深埋地底。
想到霍小玉使诈,懊恼之余,李逍遥百思不解:“小娘儿们分明中了蝶毒,搞什麽鬼?”他的医术虽仍不及灵儿高妙,究亦不差,先前判定霍小玉身中蝶毒,非凭臆测,实看伤势而知。恁料竟於他自感最熟识处被耍了一把,心头的困惑原较忿恼为甚,即因此故。料理毕此间伤者,他转头望向墙内,绪念斗争:“是先去找灵儿,还是……”
忽然又听到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尖厉大叫,直教寒毛激耸。李逍遥一惊之间,不由得记起先前在方丈房里亦曾听过远处传来这等骇鸣。乍闻仿若垂死之人惨呼,多听一次又似诡笑。刚感果似笑声,旋即又变惨嚎一般透著凄厉欲绝。他一时乱悚皮粒,暗觉此般声音竟像恶梦中的厉鬼所发,可又不知发自何处,顾望不见,仿佛魔在心底号哮。
随著“嘿嘿嘿”三下冷笑,墙上映出一影,仿佛巨魔般地笼罩在李逍遥的瑟瑟身影之上。他斗吃一惊,总算应生不慢,猛然著地急滚,翻到一旁,方见背後悄立一个矮小佝偻的人影,手扶一杆寒森森的大镰刀,眯眼望空,唉声叹气的道:“小和尚,你好像早知我是谁。”
李逍遥自然知道,一时间汗流浃背:“太……婆!”
太婆自他背影中现身,两人并未照面,适值暗夜,李逍遥此时改做沙弥模样,是以太婆似没一下认出他来,否则早从背後一镰刀抹下他的脑袋。饶是如此,李逍遥亦然心惊不已:“不想太婆在此!她既亲临,只怕丁大哥就在庙里,林家堡所邀帮手如何挡得住这老嬷子?”太婆念念不忘要杀丁宋二人,李逍遥心下了然,可是凭他一己之力便纵无伤无恙之时,也不是太婆的对手,何况当下?
太婆却未瞧向旁人一眼,反手捶腰,口中喃喃叨叨。捶到三下,满地腐尸突然僵立而起,李逍遥“哎呀”一声惊呼噎在喉里,陡见此般骇异情景,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顷刻胶固了,身旁金十二等人竟也惊呆而颤,无人能够做声,犹如突堕梦魇缠身境地。太婆只望著寺墙,眯眼叹息:“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死在霍步天的女儿手里,还等什麽?找她索命去罢!”最末一字出口,镰刀杆重重顿地,泥尘纷震而起,这一霎间李逍遥、胡小蝶等人心口各皆随之剧震,竟似巨锤砸击一般,不由地吐血踣倒。
眼前尘雾淡消之时,那群直立的腐尸不知如何又变回了原先的白衣箭士之状,脸面却似粉塑之白。随著太婆一声低斥:“去!”大丛白衣箭士之影犹如游烟逸墙而入,李逍遥倏吃一惊:“怎麽都能穿墙过壁了?”先前霍小玉、朱未恋乃是越墙飞进禅院,当下这群白衣箭士竟然全是渗透外墙,浑无所碍,不知太婆使何等样驭尸手法,其神通之大,李逍遥等人皆都闻所未闻,更遑谈亲眼所见。
忽然劈劈砰砰乱响,一干白衣箭士身影乍隐又现,悉数排墙而出,震倒於外,顷间又成腐尸。李逍遥吃了一惊,耳听得太婆咳声紧促,他转头望墙,霎然只见寺墙上似有“南无阿弥陀佛”六字金偈稍显即隐。
他兀自猜想:“很少听说寺庙里会闹鬼,原来有防鬼墙……”太婆脸孔皱成一团,正望墙冷笑,突听旁边有女人尖声道:“物以类聚,那魔教小妖女果然与鬼域邪孽沆瀣一气……”胡小蝶话未说到一半,李逍遥便觉要糟,太婆只将镰刀拐杖轻磕地面,便闻胡小蝶惨呼不迭。李逍遥转面急觑,顿时全身发毛,只见胡小蝶身陷大群腐尸扑拥抱噬之间,衣衫撕裂,被群尸咬手啃耳,惨不堪言。那丐帮小老头见势不妙,连忙发出一招“见龙在田”相救,究因毒伤未痊,气力不足,只震飞了几具腐尸,便也陷於乱尸撕咬之中。金十二只吓得如筛糟糠,哪里有胆过来帮忙?
太婆露面之际,李逍遥已想到将有恶斗,否则必无侥理,当下急取银针自刺“神门穴”,霎间由剧痛而逼生禁闭之力,却唤不出小仙剑,方始想起:“尻!果是丢失了……”无奈之下另换法咒,驱出一道天师符,眼前幻光辉闪,群尸应声齐灭,堪堪於危殆关头解了胡小蝶和那老叫化的围。
太婆眯眼扫觑,只见那小沙弥痛倒在地,仍未辨清形貌,心头微讶:“小和尚哪来的道家灵符?”捶腰之手倏伸,探到跟前欲抓小和尚瞧个明白。李逍遥不堪自刺之痛,急促间如何能防?
合该善有善报,太婆鸡爪般手影只探到半道,胡小蝶因见小和尚为救她而遇险,那能坐视。急扬双袖,大片红蝶纷撒,太婆视线受扰,只得挥掌驱蝶,连连荡落扑翼而近的朱翅之影,孰料其中暗藏三枚蝶镖,嗖嗖嗖钉在她双目及眉心。
李逍遥虽在吃痛当儿,见状方欲欢然而呼,眼前蝶影既落,赫然只见暗器钉的是一个太婆形状的稻草人!
胡小蝶、金十二齐声惊叫,眼光投向李逍遥背後。一如墙映之影,太婆不知何时居然寂立於李逍遥後边,大镰刀急挥。生死关头,李逍遥哪里还顾得疼痛未减,急按银针深透穴脉,大叫声中,反手催出又一道天师符,仗著家传快手无匹,朝身後迅即驱符,同时扑地翻滚,避到一旁,投目觑见太婆手中镰刀犹然剧震未息,矮小佝偻的身躯却不动分毫。
李逍遥心惊不已:“尻!天师符震不动老妖婆,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没办法……”耳听得胡小蝶等人迭声惊呼,震荡的镰锋寒光耀射在他脸上,一时目眩难视,不知那几人又瞧见了何等样可怕情景。太婆从刃光耀映之中觑出了李逍遥面容,嘿然道:“啊!你这瘸宝宝竟然躲到庙里来了,难怪老身一路没撞著!”
李逍遥虽感无幸,仍要颤声回敬:“当心我又让你光!,这叫晚节不保……”突觉身旁乱响舔舌之声,直毛到心底里,勉强睁目微线,昏暗中竟有数匹半人半蜥的长尾之物围住了他,嗤溜嗤溜地伸舌来舔,口角各皆血涎垂淌,端是骇人听闻。他不由大惊:“尻!”想用天师符来赶,但见几只妖兽居然齐做人立,抖露胸前豪乳,朝他挤眉弄眼,唼唼乱笑,且做自摸之态。李逍遥不免怔住:“哇,这麽妖?”忽感全身僵住,半根指头也抬不动,发符难遂,眼睁睁地看著妖魅渐欺渐近,宛如重回恶梦之境。
太婆桀桀而笑,抬手拈出一支大铁钉,抵住李逍遥左腮,有意使他感觉痛楚,方道:“你们毁了我儿宫九,破坏了天蚕教设禁的第一道无间界限,从而人间不成人间、魔界不成魔界。世人的报应就要来了!”笑眯眯地说完,猛然把长钉横刺李逍遥面腮,欲教贯脸钻穿。
李逍遥原本有机会逃离此间,那时太婆还未现身。可他却为疗救那四个不相干之人付出代价,撞上了太婆怨气冲天地寻仇而来,处境之绝决非一句“冤家路窄”可叙。
旁边虽有胡小蝶、袁八爷等人,在江南武林非同泛泛,可在太婆面前,竟都如遭梦魇缠禁,眼见李逍遥将遭荼害,均是无法上前相救。每个人仿佛顷刻僵硬化石,半根指头亦难动弹,与李逍遥一般唯有束手就戮而已,奇怪的是寺庙中竟然沈寂无声,枫影葱蒙,如魔踞四野,透出森森诡谲气象。风中草木似亦胶凝不动,从太婆现身那一刻起始,四下里便多了一重浑稠迷惘之气,越积越浓,愈来愈厚,宛然要将一切生机悉数封杀。
不等长钉钻腮,李逍遥先已感到身上血流大缓,呼吸越来越浊重难畅,便连心跳也似凝滞,欲呼无声,欲动不能,渐渐的连眼皮也不听自己使唤,想闭眼不瞧一帮丑态百出的魅影小妖,竟也做不到。只觉一切已被太婆所控,就连微动眼睫,太婆若不允许,李逍遥休想眨一眨眼。
临当受难关头,脑子反而倍醒,想是太婆有意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百般惨痛报复。“先整死你这小瘸儿,再寻丁情和那小贱婢出来尝尝万钉穿身的滋味……”
眼睁睁地看著长钉戳腮,偏是动弹不得,呼喊不出,李逍遥心下骇极:“不是作梦吧?这回不是作梦吧?老婶快叫我起床,怎麽还不来嘛?我要上学去……”忽然面肌一凉,太婆拈钉钻腮而入,直透另一边脸颊。
但闻一声“阿弥陀佛”,太婆身躯随之大震,摇晃欲跌,抬眼瞧见面前赫然立著一个奇瘦如髅的僧,长钉穿其面颊,竟非李逍遥。
太婆不由变色道:“你……”那瘦僧抬手拔出脸上横穿的钉,语如梦呓般的道:“我不入地狱,难道你肯入?”太婆虽说道行奇高,猝然间也难免错愕,方问:“怎麽是你……”突然尖声惨叫,原来那根长钉不知如何竟从她左耳入、右耳出,霎间贯颅。
数匹妖兽随著太婆的嘶叫倏然暴起,向那瘦僧狂哮扑落,胡小蝶等人惊呼未及,却见僧影化磷光闪闪散开,只教妖兽按了个空。太婆拔掉耳里长钉,抬眼望见墙上映影,辨出她背後有人,一惊而转,但见有个破衲飘飘的奇瘦之僧合掌悄立数步之处。太婆厉声道:“星尘,你也想来救丁情麽?”
那僧浑似未闻太婆所喝之言,却从身後拽一小和尚而出,斥道:“秃子!我教你以清酒捉蜮,本有用处。你如何不听?使了雄黄酒这等霸道的东西,那妖虫岂不死翘?”太婆暗异:“小瘸子如何被星尘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鬼钉符下拽开了?”
李逍遥虽然惊魂未定,兀自有话说:“扯啥?我正是要让它死翘……”星尘扬袖一拂,但见满天萤光,幻闪奇美,一扫阴郁之气。李逍遥只觉眼前一亮,四周妖雾顿散,正惊佩间,星尘抱怨道:“老妖婆所养的鬼蜮何止千万只,比这厉害的还有!本来我想活捉一只来探寻蜮族破解之法,到底被你搞砸了……”李逍遥一时未能明白过来,太婆却冷哼一句:“想对付老身没这麽容易!”
李逍遥正感纳闷:“刚才那几只妖兽呢?怎麽眼前一亮就看不见了……”随著太婆那声低哼,阴雾又回,众人眼帘里霎间沈暗下来,突觉脚踝一紧,低眼瞧时,顿生满身冷汗。其时星尘亦觉异常,探手揪著李逍遥肩头僧衣,刚呼一声:“不好!”究迟半筹,瞬间无数枯手从脚底破土而出,纷乱抓探,拽著地面上的人狂撕猛扯,不仅李逍遥、胡小蝶、袁八爷、赵四、金十二等人满身遍遭鬼手密密拉拽,便连星尘和尚也不免同般处境,顷时纠缠一团,挣身不出,脚下泥土竟变得松软沈陷,越来越多朽尸宛如蚁群般纷纷爬出,抓著地上数人往土里渐陷渐深,转瞬工夫李逍遥半身埋没,虽苦苦挣扎跳腾,终究无济於事。
他急使不成天师符法,越发惊慌,只盼星尘能够施术化解,耳听得那僧所诵咒文竟显促乱,李逍遥心中奇怪:“怎麽……”转面瞧见几个後臀拖尾的美豔裸女抱缠星尘和尚不放,或舔或啃,或大做不堪之事。李逍遥不禁傻眼道:“哇……”随即看出这和尚神情窘迫,虽仍苦苦挣扎诵经,可在数具白花花的胴体紧紧纠缠之中,难免乱了手脚,原本破旧的衲衣更被几只粉光致致的玉手撕碎扯落,怀里掉下蓝药瓶等诸般细琐物事。
若非那夥裸女全都长尾,显非常类,乍眼间旁人难免要以为星尘豔运当头,殊不知其苦难状。李逍遥正啧啧称奇,只听迷尘里传来太婆诡笑之声:“星尘,你犯下色戒,这身法力还想保得住?”星尘只做未闻,勉力合掌,急诵经咒不怠,然而当下情势并不由他抱残守阙,倏地只见他赤条条的瘦躯不自禁地哆嗦数下,继而又激灵灵一颤,好不容易凝守丹田的一股真气急泄,如甕之漏。只见腹下冒出一豔女,取胜般地朝他吃吃腻笑,抬靥轻吐白粘粘之物。星尘登时面色颓然,长叹一声:“大势已去!”蔫头瘫软於那堆妖异肉体之间。
李逍遥看出些名堂,心下愈慌:“糟了!不想老妖婆竟知‘色’是星尘和尚的罩门,居然用这种胡搅蛮缠的搞法破了他……”念犹未转,太婆手起镰落,钉在星尘小腹,寒刃勾掠,划了个血淋淋的“乱”字,笑道:“蜀山派不过如此!”土中应声探出数只魔爪,四面来拽,硬生生地扯著李逍遥的上半身往地底按陷。
当下的情势无疑绝望已极,但李逍遥却也不是安於命运之人。既使不成天师符法,危急关头只管乱寻囊中法宝,手中突然多了一支桃木小剑。他满脸沾土,目难睁觑,慌乱中哪及细辨,只觉那些魔手纠缠难捱,箍扼欲憋,便把小桃剑乱戳揪身之爪,原不存一丝幻想,耳听得地下异声纷嚎,势如万鬼齐哭。身上随之得脱,登有如释重负之感,暗觉惊异,勉强张眼,方见身旁空出一圈,那些枯手竟冒青烟,纷纷缩入土里。
李逍遥心中暗奇,挣扎著爬出泥坑,低瞅手中小剑,不过一指之长,却是桃木所制,想不起何时得来,但见土里群尸避之惟恐不及,显是忌惮他手中之物。李逍遥又惊又喜:“听说尸妖忌惮桃木,没想到这麽小一根剑它们也会怕!妙极,看我怎麽收拾你们……”拈著小木剑朝前一扑,抢入朽手密集处,犹如绣花一般见缝插针,群尸果然应声辟易,惟恐沾著小桃剑。待得爪影尽隐,胡小蝶等四人灰头土脸地从泥坑里乱爬而出,回想片刻之前魔手密拥的骇然情景,惊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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