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其实李逍遥自也看见适才的情形,料想易百山尚不至於连书航也要灭口,但是急中生智,故意吓一吓这厮,免得叫将起来,徒生变故。当下的处境他已想得清楚,情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易百山的敌手,而且来不及到後院拉灵儿逃走,两人或病或伤,不论硬拼还是逃命势必力乏难支。他不想惊动正在後院厢房里歇养的灵儿,唯有设法独自周旋,只盼多拖一会也好过立时摊牌。
书航素知李逍遥的能耐,只道他一眼就已觑破易百山所使的手脚,不由软了腿,想起易百山那等样隐含杀机的眼光,越发冷汗浃背,只觉全身不自在。他本就忌畏易百山,又吃过一吓,脑中晃来晃去皆是易百山随手削落桌角的影像,难免更是悚然而颤,兢声道:“哥儿,救……救命!”李逍遥只是随口唬唬他,原未料想这小厮如此怕死,扯著书航衣襟抹了把脸,低哼一声:“你跟这帮人混,早晚没命。”书航心中一寒,作声不得,却想:“易百山那老贼虽说难处,不过拓跋公子待我甚好,此是罕见的羊牯,不宰便要後悔一辈子……”
但听得步望月凛然逼问:“你是这店里的夥计?可识得一个名唤井小蛙的店夥?”游虾儿眼望易百山,苦著脸道:“这……我……我……”易百山佯做未见,暗思:“不知刚才我等所议之语,这捕快有没偷听了去?”因感疑虑难消,问道:“步捕头早就到了门口罢?”步望月敬他是武林名家,照实回答:“刚到。若是因而打扰了两位茶叙的雅兴,实属不安。”易百山同拓跋英杰对视一眼,心情稍定。
步望月冷觑游虾儿,说道:“你自称是此店的夥计,如何胆敢怠慢客人,怎麽不给客官上茶点哪?”游虾儿登时咋舌难收:“我……我怎知茶点在哪儿?”先前他便是这般催促李逍遥,孰料转眼竟轮到他被人催著上茶点伺候,那黄脸妇出门时已把店中茶叶、糕点收拾锁起,如何急寻得著?
步望月偏仍不依不饶:“你怎麽当夥计的?京中两位有名的大爷在这里,你竟敢怠慢?”游虾儿被催不过,暗暗叫苦:“易老儿干麽教我临时改扮店夥哪?可苦了我也!”步望月见其迟疑未动,不由越发严厉,冷哼道:“我看你倒像个渔民,哪有一点跑堂的样子?胆敢冒充店夥戏弄於我,难道就不怕步某治你一个‘阻差办案’之罪?”游虾儿双腿一软,不自禁地便要瘫将下去,易百山便在一旁,见状伸手悄托其腋,不动声色地帮他复又立稳了身躯,心想:“素闻步望月幼蒙侠王庇荫,虽然年轻,却屡破疑案,竟享‘神捕’之誉。此人眼光果然了得,一觑便知游虾儿本乃渔人。以他这等精明,旁人在跟前还真搞不了鬼!幸好他没听到先前我等所议之事,凭我的耳力,倘然有人早已悄立门外,又岂会不察?步望月轻功出名,虽说突然现身,多半果是刚到,因他轻功了得,来得不声不响,倒教我徒吃一惊……”
李逍遥一见步望月现身,先不免猝感忧虑,转念又觉未尝不是福之所依,毕竟他於绝境之中,本就糟糕已极,有人搅上一搅倒给他不期然地带来了转机。耳听得游虾儿在店堂内结结讷讷的道:“小……小人果是渔民,因与此间夥计相熟,是以……是以便来帮……帮帮忙。”李逍遥暗乐:“步望月来搅上一局,似乎帮我把牌面又往好里翻了回来。”料想易百山虽狠,未必便敢杀这公差灭口,而以步望月的身手就算打不赢,逃命自也无碍。李逍遥想到此层,更是忧念大减,但仍有些不安:“我尚背著黑锅,别被这差佬又缠上了。”书航在旁边忧道:“哥儿,小的还剩几个时辰可活啊?”
步望月冷哼道:“既然如此,且唤这店里的人出来,我有事要问。”游虾儿转面去望易百山,心中打定主意:“这种难事,我不跟你做了,自个儿搞定吧你!”易百山也没想到越搞越难收拾,但以他的老谋深算,此般局面尚且难他不倒,微微一笑,示意拓跋英杰假做与步望月搭讪,当他身影遮挡步望月视线之际,易百山朝游虾儿手心里悄递两粒丸子,暗使眼色,眼光往後门处一瞥即回,淡淡的说道:“去,找个店里的人来,活儿利索些,打点打点罢!”游虾儿怔然不解,易百山只得悄言道:“先给那白痴喂下这颗三更失魂散,另一颗放在茶水里给步望月端过去。”
步望月探面忽问:“你们在说什麽?”游虾儿瞪易百山一眼,会意的道:“易先生教小的好生伺候著。”易百山蹙眉道:“忙去罢,少废话!”步望月颔首道:“对,我也素喜多做事、少说话的人。”易百山微笑道:“人生苦短,阎王要你三更报到,五更你就挨不到。世人合该多做些事儿,免得死後追悔莫及。”拓跋英杰暗觉气氛抑郁,不禁说道:“这破地头没什麽好呆的,步捕头,不如到‘水上人家’叙叙,请你喝上好的龙井。”步望月觑著游虾儿的背影,沈吟的道:“公子盛意怎敢不依?待小人见过事主,这便相陪两位一晤。”
游虾儿肚里骂骂咧咧地挨到店堂後门,出到廊间,递一颗药给书航,悄声道:“塞那白痴嘴里。”书航问道:“啥药?”李逍遥在他耳边说道:“毒药。”书航转面探问:“怎麽办?”李逍遥望著游虾儿在不远处勺水添锅的身影,不动声色的道:“给我吃了罢。”书航皱起脸道:“真会说笑!你死了我不也没得治?”悄悄把毒药揣好,作势掰李逍遥的嘴腮,两人扭做一团,游虾儿回头问道:“怎地?”书航狞脸道:“还能怎地?”李逍遥假做捧喉乱喘之状,游虾儿只道书航已逼其服药,摇了摇头,叹道:“可别转眼发作。”端锅回来,摆於灶上,又从廊下厨门边探脑袋瞧了瞧李逍遥,仍想不起这张脸怎会恁地熟,挠头道:“那捕快要见店里的人,喊他快去。唉,好像这里边都没别人了,却赶了哪墟去啦?”
李逍遥听闻步望月非要晤面,心头难免又生苦恼:“一见面非被他认出不可,怎麽办呢?”书航在旁偷觑他的神色,陪著小心探问:“哥儿,我的伤势……”李逍遥瞪他一眼,正没做理会处,前堂响起步望月略显不快的话声:“这家客栈怎麽回事?我便觉得透著点怪……”易百山瞪著这捕快,一时窥不透他葫芦里卖什麽药,忽听街上有数人叫嚷,纷声唤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人为林家大姑娘干起仗啦!”
店内诸人不禁都奇,转动同一般惑念:“怎的?”街头有人边跑边叫:“今儿这出唤做‘血战枫江第一楼’,有瞧热闹的没有?”拓跋英杰急道:“谁先下手为强了?是不是刘寄斋找人干的……”步望月疑道:“拓跋公子此言何意?”拓跋英杰哪有心思搭理,只急著要走,易百山不禁心感後悔:“早知有人先去动了林月如,我等正合出手解救,又何必搞出什麽‘杀人灭口’这等多余?”步望月听闻街上又有闲人连呼“血战”,忙道:“职责所在,须去阻止。两位……”话未说完,拓跋英杰先已抢出门去,易百山只得叹道:“我等亦有阻斗之意。”言迄,但见步望月微一抱拳,流星赶月般的闪到了拓跋英杰的前头。
游虾儿一听有热闹可瞧,连忙追随而出,眼见得易百山一干人纷纷走尽,李逍遥方欲松一口气,心却又悬了起来,想到那天在今朝酒庄所遇之事,似有一股难以对付的势力要与林家堡做对,一方在明一方在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不禁担忧:“林月如该不会出事罢?这妞儿脾气劣,得罪人多,别因而爆了大钁才好……”急欲起身,伤痛倏涌上来,眼前金星乱晃,又跌坐在地。书航生怕李逍遥跟他算帐,慌忙拜倒磕头,犹如鸡啄米也似,哀声道:“哥儿饶命!”
李逍遥叹道:“你知道我不能拿你怎样。”书航偷瞥他神色果是没甚不对,便即放心,嘿嘿一笑,旋即想到易百山那一掌,不免忧从中来,乍一起身忙又拜倒,悲声道:“哥儿救命!”偷眼一瞧,只见李逍遥挨到缸边勺水漱口,连喷数次,如此方觉反胃之感稍减。书航一边瞅他神情,一边取巾恭递,殷勤的道:“哥儿且先抹一把脸。”李逍遥蹙眉道:“你呀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书航却甚乖觉,忙道:“小人知错了!哥儿且给治治罢,身上越发不舒畅了……”李逍遥强自忍疼,扶墙慢慢坐下,摇头道:“总觉得从前你不是这麽可恶……”书航催道:“我知道了。快些帮我治伤嘛!”
李逍遥心想:“倘若跟你明说,只怕转眼又会领人来捣蛋。”正沈吟之间,书航觑他脸色已有好一会,忽疑道:“哥儿,做人要坦诚!你该不会是讹我吧?”李逍遥心下好笑:“便是讹你。”脸上却愈显严肃,哼一声道:“那你何不赌一把?”书航眼皮跳了一跳,迟疑片刻方道:“怎麽可以拿自个儿性命来赌呢?别见死不救哦!”李逍遥谅他不敢,忍笑道:“你这般疑难杂症一时半会我治不了,倘然下药不对,你照样没的救。”他这番话本是寻计之际随口敷衍,书航听著越发心情沈重起来,不由得又信几分,忧道:“有这麽严重?”随即破口大骂易百山。
李逍遥生怕吵著灵儿,忙道:“别吵!这有一颗理气续命丹,你先拿去顶一顶,等我想出疗法再帮你搞定……”书航睁大眼睛,只见李逍遥的手从襟内拔出,递了一颗灰丸子过来,急忙抢之在手,拿到鼻际一闻,皱脸道:“怎似有腋汗味儿噢?”李逍遥心下暗笑:“我不从鸡鸡那儿取材做药赏你已经够好的了。”为免拆穿,板起脸道:“你可以选择扔掉。”书航哪里肯扔,却掰开丸子细瞅,又闻一回,嗅出药味,疑念稍减,心想:“他要杀我何必使毒?随便一捏就死翘了。”忽见丸内竟有一颗异物,顿吃一惊,口里怪叫不迭:“怎麽有一个虫形的晶体噢?”李逍遥竭力忍笑道:“此药之所以有……嗯嗯……有续命奇效,便是因为里边包含这只晶体虫,你看它像不像极品仙珀王?”书航凝目又觑一回,脸肌乱跳的道:“什麽琥珀王?我看它简直就是一个形貌狰狞的僵死虫!”李逍遥叹道:“这是我一百只赤血蚕中的一只,素有奇补之效,你不敢吃就还给我罢。”伸手作势要夺回,书航急忙倒蹦而避,犹未落地站稳,那颗丸子已塞进嘴里,咕噜咽下,皱著脸说道:“听林老毒提过赤血蚕好使,就算没伤没病吃了也补。怎麽可能还给你?”
李逍遥边翻医书边问:“那只蛊好不好吃?”书航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掩口道:“蛊?”李逍遥把医书翻到安神理气回元那一篇,留意寻找合适灵儿的疗法,头也不抬的道:“此蛊尚未破茧,每隔十几个时辰须得服药镇它,否则破茧而出,一旦入脑就爆大钁了。从现下算起,你每天都得服药,直到九十几天之後,那只蛊迟迟不能破茧,终告难产而死……”书航本想恨而开骂,闻言忙问:“最後那句‘难产而死’,指的是我还是蛊?”李逍遥眼皮没抬的道:“当然是……蛊。”
书航怔了一阵,想到中计误服毒蛊的不妙处,只觉全身发毛,不由颤声道:“哥儿,你……你为何使卑鄙手段来毒害我哦?”李逍遥翻阅医书,急寻灵儿复元所需之方,没暇搭茬儿,书航只道李逍遥仍要从书中寻找折磨他之法,越发颤抖难立,哭道:“怎……怎生是好?”李逍遥取还神丹自镇伤痛,冷哼道:“我要是你,定然赶在毒蛊发作之前飞奔去找药王林居士。”书航哽声问:“为……呜呜……为啥?”李逍遥取药油搽拭胯间瘀痛处,头也不抬的道:“因为只有他才能搞定你肚里的蛊。”
待得抬起头时,书航已然飞奔而出,没留神脚绊门槛,连跌数个跟头,顾不上疼,起身又奔,口中兀自骂声不绝:“李逍遥,我跟你没完!等解了毒蛊……”李逍遥找著灵儿所需之方,方才抬脸,目送书航远去,心道:“等你解了‘蛊’再说罢!”合上书页,手掏襟内,取出一个小赤盅,揭盖瞧了瞧,暗叹:“你小子若肯安心留在林居士那儿多学几年医药之术,怎会连‘赤血蚕’都不识得?”
另取两只晶珀状的蚕蛹子做药,其余仍封储还盅,略施手段,将那盅赤血蚕收回“乾坤袋”中,霎间无影无迹。虽说计退书航,心头并不轻松,自去厨房淬药洗罐之际,寻思:“书航这厮说是不堪管教,私逃出来胡混,料想回到林居士处再难擅自下山。”牺牲一只虫药奇珍赤血蚕,却送书航回五毒药王的管教之下,料想以林居士的茅山名宿身份,或许有望可将书航调教得像个人样儿,而不至於在江湖上终日不择手段地鬼混。以德报怨,正是李逍遥的与众不同处,自己虽在窘迫潦倒之中,仍要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刚把拣好的药放到灶上,但听得店门外有人叫嚷。他迟疑得一下,踅到门边,探头见有路人谈论,言必提林月如。李逍遥忙问:“那妞儿怎麽啦?”路人道:“崆峒派跟仙霞山的人说是为了林家大姑娘而起争端,各带一帮人,约好在枫江第一楼大战。我正要赶去瞅这好戏,又闻新月派的长孙公子约了霹雳堂的少当家小雷上北固亭,此外还有好些门派、帮会的大弟子或少舵主也在不同的地方开打,搞得我们都不知道去哪个场子才更精彩些……唉,好戏别赶著一块儿凑哪!”李逍遥递了棵卷烟棒儿给那人,也往自个嘴上叼一棵,奇道:“怎麽天下大乱哦?”路人道:“还不是为了争抱美人归?唉,林家这场东床之争还没开锣,江湖上就越发的腥风血雨了!对了,小孩儿,你给我这棵是啥呀?”
李逍遥刚说是“烟”,忽见那路人肩窝猝然钉了一枝冒烟的硫磺飞箭,正痛呼间,街头晃出两名手执弓刀的黑衣人,各戴狗皮帽,赤脚一立,大叫:“白丘,日前你们九华派不是下战书邀咱乌衣帮到沧浪亭一战麽?怎麽缩到这儿来了?”李逍遥方只一愣,那路人以及旁边俩伴当各从手推车里拔剑而出,哇哇怒叫,追将过去。乌衣帮的泥腿子且战且走,口中大叫:“不必等比武招亲那一天,今儿咱就全歼你们九华派!”
李逍遥傻眼之余,忽感不安:“倘若易百山或是步望月又回来此间,可不好打发!”顾不上熬药,转身便要去拉灵儿同逃,没奔几步又回来搬门板儿堵实入处,口中连呼:“打烊,打烊!”区区几扇门板谅必挡不住易百山那等样人,毕竟关上了门,心里终归好些,只盼易、步诸人若然返来此处,见得门闭,只道店里打烊,或会改日再来。旋即又觉此念好笑之极:“他们不会跳墙进来寻麽?还是走为妙,下回再扮痴佬可就混不过去了……”
依他少年心性,眼见得外头如此热闹,又岂会不动心?终究念念不忘灵儿的病情,自是无暇去凑热闹,想来林月如或尚无恙,那干江湖人徒做东床之争,居然干戈四起,凭他一人也管不来,料步望月自会一一镇压,只须耗些赶场子的气力,一时半会未必得暇上门盘桓,所虑者仍是易百山势必前来灭口,李逍遥不胜懊恼:“本来想陪灵儿乖宝宝在这儿多歇几天,我俩都须养伤,哪料易百山这厮却听了书航的馊主意,为了驾驭林月如这等样劣马,搞什麽杀人灭口这麽血腥……”
想到林家这门亲事办得如此血腥,李逍遥难免暗惑不解:“江湖中厮混的人向来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性子,连我都知,林老豆素为南派武林的大哥大,又岂不知这其中的干系?怎会听信楚二、君天这夥的馊主意搞什麽‘比武夺美’,就有如往火锅里浇辣椒油,搞得这等水深火热有什麽好收场?真不知葫芦里卖啥药……”想到辣处,竟引得另生憋苦之感,不由懊恼加甚,心头既恨又奇:“刚才都被人跺出尿来了,居然不觉得如何痛楚,小甜甜究竟从根本上对我使了啥手脚?”
虽然疑惑已极,但想小甜甜所做的事儿若有解释,日头岂不得从西边出来?一路到得後院,又觉眼下另有一事不解:“清凉宝宝拿著我的不倒翁上哪儿玩去了?老半天没出来帮忙,害得我被人玩……”然而清凉宝宝的行径若是也有解释,那就不是清凉宝宝了。
到得厢房门口,忽觉自己一生所遇之事最不能解释的还得是灵儿。
比起小甜甜的无定向胡闹、清凉宝宝的无厘头脑袋,抑或书航的无来由使坏,即便这些不明白之事全加起来也不及灵儿。便是这等样清丽无双、与世无争的少女,竟会始终令他觉得说不出的神秘和灵异。只是不愿去想,倘然想到此处,所有的惑念便如潮涌,一古脑地灌入心田,可又屡屡不得其解,直欲憋爆。
揣著这等憋闷的心情推门而入,突然间吃了一惊。进屋之际,鼻际先已闻到一股酽酽的异香,仿佛百花之放,又有如浓酿之醺,他脑中一晕,顷间竟似脚踩棉花团般地轻无所凭。只道自己究因伤痛未愈,连番颠波之下气乏步虚,待得扶墙立稳,忽见地上湿辘辘的皆是呕吐之物,灵儿秀发从床沿垂下,纤身蜷卧,一动不动,竟已昏迷不醒,乍眼一看犹如死人也似。
李逍遥大惊,慌忙抢上前去,欲待察看究竟,哪料脚下一滑,赤足踏过湿腻的地面,没留神儿跌个大满贯,纠一声几乎滑到了床底下。秃头在地上磕得生响,一时浑未觉痛,只叫了声晦气:“这一跤跌得实在!”心急探视灵儿当下情形,乍一迷糊便即拢回跌散的神思,撑地勉力爬起,却又嗤的滑手,掌心按偏尺许,险些又栽一嘴。心想:“再栽一次就是狗啃泥了。”想起米宝宝,转顾屋内却没瞅著,暗奇:“那小狗儿呢?怎不留下陪伴灵儿……”鼻翼微动,暗觉异气浓呛,头脑恍恍眩然,仿佛置身酒窖一般。抬手看掌,眼见得碧涎丝丝垂淌,因辨不明竟是何汁如此腻法,不免大是纳闷:“满地腻滑腻滑这些都是啥?还这麽粘……”
但见灵儿面如金纸,已非惨白黯淡所能形容。李逍遥唤她几声,摇她不醒,所幸微息尚存,虽是低弱断续,却尚胶韧,若说她气若游丝又觉不然。探她鼻息之时,只感触手冰寒,李逍遥忧情愈甚,连忙取出“醒狮昙”、“还神丹”、“赤血蚕”诸般好物,当下毫不吝惜,只管施用,辅以银针净符,惟盼快些救醒灵儿。
总算洪大夫的鬼魂所遗赠的“醒狮昙”果是灵妙,经已屡试不爽,李逍遥信心所寄,终不辜负他一番忙碌,让灵儿多闻片刻,始见她悠悠苏醒,小巧玲珑的鼻翼微动几下,受药味所激,不禁轻打喷!。当她柔睫翕展,李逍遥顿生欣慰之感,不由叹道:“可醒过来了!”
灵儿一对妙眸虽仍黯淡无采,乍睁眼睛便即投睇他脸上,一含眸间自有所见,不禁疼惜道:“哥……哥哥的脸怎麽又肿了?”李逍遥为免她徒增担心,抚摸後脑勺隆起之包,苦笑道:“摔了,只是路没走好,栽个跟头。”避开她凝睇之眸,不觉心头一酸,暗叹:“不想告诉你,其实哥哥挨打了,连咱们根宝弟也遭了池鱼之殃……”
灵儿看到他额头破了一块,兀自悄淌血丝,她一颗心只挂在他身上,见得心上人流血,岂有不立时急煞?就算只是一两滴血,也似刺痛她心一般,不顾当下身怯气虚,抬起素手轻按他额角伤处,含目低颌,欲似往常一般凭自身灵异之禀为他抚平伤痛,恁料此时屡不见验,她心下倏感不妙。李逍遥怔然而望,见她玉容较诸先前两人相会之时又憔悴许多,方才醒转竟只牵念著他,稍耗真元又即娇息促急。越发教他怜惜不胜,忙劝道:“灵儿,先别操心我,最要紧是你先养好身子。”
灵儿连试数次仍无见效之象,不禁眼圈一红,黯然道:“我……我的法力没有了!”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安慰道:“你先别急,这当儿元气未复,定然显不出本事。现下别为我乱耗真气了,等养好了病再说!哥哥是没事也受伤,有事死不了,你莫为我担心……”灵儿再试不成,登时颓然坐倒,倚枕喘息之际,心里暗叹:“法力没了,我知道的。可是为了逍遥哥哥,吃再多苦,遭再多罪,我也不後悔。”
李逍遥想到易百山可能转眼就回,心下著急,可是眼见得灵儿这等情状,一时之间如何能走得动?心头所忧之事,自然不想跟她言明,免增苦恼。一边安慰她,一边寻思:“易百山这厮听信书航的馊主意,定会回来灭口方肯罢休。可是当下我既没力干仗,只怕逃跑的气力也不够,倘想仍似从前那样一遇险情大可抱著灵儿这小妞开溜,如何使得成轻功走脱?既使不出轻功,别说抱著灵儿,撞上易百山那样的人物,我只身独跑也逃不掉。怎生是好?”
正思到愁苦处,突见灵儿纤身抽搐,竟又伏在床边呕将起来,只吐得眼泪汪汪,却再也吐不出什麽。李逍遥心头又即揪紧,看她如此备受苦楚,自也难过,急取还神丹、补心丹、炙甘草、老参片、良附丸诸般收藏之药欲助她缓和些,谁知一古脑儿全教她服下之後,反而越发吐得厉害,所服之药尚未入肚便又倾喉吐尽。李逍遥忙换别般和润之药也不见验,灵儿仍然恶呕不止,几乎连五脏六腑亦欲吐个净光。李逍遥忧急无策,苦於所习医术有限,既瞧不出她的病因何在,更不知怎样消解,只觉计穷,眼看她吐得死去活来,竟无了时,心头不胜焦灼,失声道:“灵儿,你这样吐,吐得我心都碎了!到底怎麽才能帮你……才能帮上你忙?”
灵儿又吐良久,虽然胃里早已无物可吐,但竟遏止不住,这般耗元穷竭,不免气息奄然,迷迷糊糊地听闻李逍遥焦虑之语,为减他忧情,她勉力抬手捂口,仍难抑按那般翻江倒海似的难言之苦,一时更是说不出片言只字。李逍遥正焦头烂额间,忽觉灵儿柔白的食指微颤地指著她自己脖侧,眼神似有所示。他又愣得一阵,方才隐隐而明,忙问:“你指著风池穴,又望著我搁椅上的银针盒子,莫非……”
两人心意仿佛瞬即相通,因见灵儿目露许色,李逍遥渐获启示,但仍踌躇:“那是足少阳胆经所在,风池又属死穴,怎能乱插?记得……记得洪大夫似曾说过,‘风池’连结‘听会’、‘瞳子!’、‘阳白’、‘风市’、‘环跳’、‘阳陵泉’、‘悬锺’这条经脉,关乎胆脏要窍,等闲不能贸然行针,倘有差错,轻者便会造成耳聋、眼坏、面神经瘫、中风乃至偏瘫和下肢不遂诸样後患,更严重还会丧命!”一虑及此,顿时惊汗淌背,但觉从来行医之险,素无当下尤绝,哪敢冒险一试?可若无所作为,难道便只能看著灵儿倍受这般无尽苦楚?
灵儿此时倘若尚存几丝气力,定已自取银针镇入“风池穴”,岂能让李逍遥如此心焦,可她久呕多时,本就娇弱的身子越发虚软不堪,伏在床边便连眼皮也渐难撑得。李逍遥看在眼里,心为之疼,为减她苦楚,只得取过炙穴所用的银针,依她指点的部位小心翼翼地轻锥而入,虽然暗捏冷汗,无可奈何之下但想:“与其看她如此难过,便纵徒冒风险一试,总比什麽都不做要好。”
他收拾心情,提心吊胆地逐一把针炙入“风池”以下相关诸穴,惟恐稍有闪失,如此要紧所在只须小小偏差,便会置灵儿於万劫不复之地。好不容易扎毕数针,不过短短片刻工夫,李逍遥心里已不知绷断了多少根弦,更数不清自己祈念了多少声“菩萨保佑”。又等上一会,倍受七上八下的煎熬,始见灵儿情势渐缓,虽仍虚弱,总算没再剧呕失抑。李逍遥不禁道了声“阿捏婆婆”,取药欲给灵儿喂服,无非还神、理气诸类滋补之药。灵儿低声道:“水……水灵丸、花露丸各一,蜂王蜜半匙,调入……调入神仙茶里。”李逍遥一怔,晓得此妞的医术素来神奇,更不迟疑,依她说的照做无误。
幸好两人良药不缺,李逍遥从洪大夫处收藏药材颇丰,加上灵儿从水月宫带出来的仙家奇丹,此後一路游历更有所获,若无“乾坤袋”这般包容无限的百宝囊,单只随身所带的各般药材就已带不动了。蜂王蜜原是李逍遥自小歼蜂的战果,花露丸则是灵儿在仙灵岛采集奇花玉露所炼,加上洪大夫的鬼魂所赠之水灵丸,此三样可补体力及真气的上等佳药融於仙茶极茗,自有不难想象的妙效。这几样药方李逍遥自也知些用途,但经灵儿指点,他才知合在一起又能倍增复元之功,心里不免赞叹:“跟她在一起,我总能受教不浅。洪大夫医术是可以的,用药之巧妙备至似又不及灵儿这小妞了。比起夏枯草的霸道疗法,不知又是谁更高明些?可惜夏前辈他老人家死得早,没能跟他多学几手……”
到厨房里取了先前游虾儿所烧的热水,担心水中已下了毒,先以银针试探,因见无异,李逍遥倒是暗诧:“易百山教那小子泡杯毒茶端去给步望月,按说往烧水里放毒最易见效,他怎麽没下毒呢?”再多试几回方感放心,却先尝一口,果无不妥,啧了一声,心道:“那小子没下毒,许是来不及这麽干,又或是没胆子谋害官差……管他呢。”泡出灵儿所要的药茶,捧碗端到床边,只见灵儿勉力抬起素手,微一凝神,往茶碗里画了一道观音符,李逍遥脑中一恍惚,探眼没瞅分明,待她饮毕,不一刻果有缓和气象。
灵儿歇一会,眼见李逍遥寸步不舍地在旁伺候,心中既感激又过意不去,含眸脉脉,歉然道:“怎好让哥哥这般……这般操劳?”李逍遥担心她服药不适又似方才一般呕吐难止,犹自忐忑不安,听她这般说,便“嗐”一声,摇头道:“操劳啥?你到底怎麽回事嘛,吓的我……”灵儿垂眸不语,只是偷眼瞟他,因感他果是如此紧张自己,心头升起一股甜蜜之情。
李逍遥看她难掩倦态,而且服药之後正在出汗,忙道:“最好多躺躺,盖上被子闷出汗来,许会好得快些。”不容多说,便即扶她躺下,拉被盖得严实。但见灵儿又从被窝里露出小脸蛋,秀发散在枕边,兀自妙波盈盈地望著他,流露无尽眷恋缠绵之意。李逍遥不觉脸上微热,涩然地笑了笑,嗫嚅道:“这样瞅我干啥?都瞪得我不好意思了,歇会儿罢!别耗眼神……”灵儿妙睫微眨,仍瞪著他,竟似稍瞬不舍。
触及这等样情意浓浓的眼波,李逍遥不禁心头一荡,如漾水花。便在这时,忽感腹下火燎一般炙灼欲爆,先前麻木之处顿时有如烈火烧柴,只欲痛倒而呼,但恐在灵儿跟前丢脸,只好强行忍耐,可这如何吃受得?一时间难免暗惊:“这个小甜甜,她到底……”此般吃痛不堪的情状登教灵儿看了出来,惊问:“哥哥哪处不适?”闻声之际,李逍遥嘴叼之烟棒儿不觉掉地,慌忙背转了身子,免被灵儿觑出当下窘态,此层难言之苦更是不宜告之,一边强忍隐痛,一边慌乱掩饰道:“没……没啥,只是烟头儿掉了烫著脚。丝!我尻……”
灵儿心纯,对李逍遥之言从来信而不疑,疼惜地望他微微抽搐的背梁,想了一想,又见他打著赤脚,便柔声道:“哥哥,乾坤袋里有鞋子呢,拿出来穿啊。”李逍遥心头乍动的情意因这阵突如其来的炙痛而消,而他所受之痛竟也随著爱欲倏减即消,柔情既忘诸脑後,奇怪的是胯间的剧痛也没了,旋又回复先前那般麻木之感。方感纳闷:“怎麽回事哦?”听了灵儿之言,不由得想起:“都忘了乾坤袋被灵儿搞成了装衣物的包袱……鞋也往里塞?”
有鞋穿究比光脚丫舒服些。他默施法咒,乾坤袋里果然掉出好几双新鞋。因感脚脏未洗,只拣家里带出的木鞋胡乱先垫个底儿,香兰所缝的那对布鞋究没舍得穿上,刚收回袋里,灵儿问道:“那双好精致的布鞋哥哥总不舍得穿,可是……可是别的姊姊所送?”李逍遥面孔微红,掩饰道:“老婶搞地。”灵儿妙睫轻霎,说道:“可是鞋里绣著香兰姊姊的名字哩。”李逍遥窘道:“搞什麽签名嘛,你说?绣个鞋还没忘记签名……”
灵儿心思澹淡无邪,其实并不因而著恼,侧头伏枕,盈眸又望一会,想了想才轻声说道:“我也要给哥哥做一双鞋子。”垂下柔睫,稍顷又补了一句,幽幽的道:“也要绣上灵儿的名字。”
李逍遥一怔,居然没有味出灵儿此言所含柔情挚意,小女儿家的婉娈细腻情怀自非他这等毛头儿郎顷刻能够明白,她越是欲倾柔肠,他竟觉越发窘迫,讷然道:“缝什麽鞋嘛?绣上名儿被我整天踩著有啥好……先别胡思乱想了,养好身子要紧!”脚尖微挑,抄帚在手,正要拖地擦扫那一滩滩碧汁,忽觉地面嫋嫋冒起柔绵之气,白烟淡雾也似,稍瞬便消。脑中只一恍惚,脚下竟然一净如洗,他不由大奇,连忙揉眼再瞧,哪里还有半点碧液可寻?
转头但见灵儿目含俏皮之意,李逍遥方自惑然:“搞啥东东?”看出她微复血色的俏脸又即苍白,未及相询,灵儿又喘息促剧,犹如一口气接不上来。李逍遥心又悬起,忙抢近前帮她拍背抚平乱息,暗觉灵儿突然脱力般的情态便似一个小女孩刚扛过几百斤米,娇息总也透不过来。当下李逍遥的元气也未康复,无法运用自小学会的“气疗术”帮她搞定,忙乱了半天,终於靠一颗窃自易百山襟兜的“镇心理气丸”使这妞儿不再粗喘。待她宁定一些,李逍遥方松一口气,忽想:“从王员外家起始,连摸了好些人衣兜,全在乾坤袋内,还未有空整理,除这颗理气丸之外,不知有些啥宝贝?”
虽惧易百山寻返,可是灵儿的情势远未转缓,稍使气力便又喘不过来,如何走得?李逍遥挠头之余,唯有暗叹:“带个这麽娇怯怯的妞儿真麻烦!都不能想走就走了……”事已至此,唯有赌一赌。扶她躺好,拉被盖妥,强抑忧意说道:“灵儿,要想好得快,宜多歇息。我去看看汤药煎好没有。”灵儿生怕又失散,说什麽也不舍稍离片刻。李逍遥低眼瞧见衣袖被她素手紧攥一角,雪白的手背肌肤连紫青的柔筋也显了出来,可见得她心中多麽紧张!
他不禁叹道:“不用搞得跟连体婴一般吧?灵儿,哥哥怎麽舍得丢下你呢?”因见这妞儿焦虑不减,想是不愿再似此前一般饱受离散之苦。他又何尝不是,为免徒教灵儿犯急又喘,只得坐在床边,慰言道:“好罢,哥哥留下陪你就是。”心头暗忧:“这可怎麽是好哇?”当下唯有等灵儿睡了之後,他再瞅隙儿溜出去端药,更盼易百山别这麽快回来。
灵儿见他坐了下来,心情稍定,妙眸从被子边缘晏晏而睇,见他亦极憔悴,不禁心疼,料想他必是连日未暇好生将养,如此怎能伤势早愈?她幼长仙岛,素不在意世俗之习,情意既涌,又觑知他正受难言的痛苦,灵儿暗忧之余,愈想与她心爱之人亲近,手掀被角,红著脸说道:“灵儿要哥哥陪著睡。”虽说心思纯真无邪,此般相邀同寝之意既出口边,仍是不自禁地羞涩难状。
李逍遥先是一怔,大眼瞪圆,随即暗感忸怩,恐遭先前那般苦楚,怎敢往情动之处转念,连忙移目他视,以避灵儿那对含羞俏眸,不觉讷然而笑,说道:“什麽话?哥哥若钻进你被窝里睡,灵儿你就嫁不出去了。”灵儿赧言相邀之时,便担心又像前次那般被他拒诸门外,反正已然羞煞,也不介意把小女儿家的面子在他跟前失尽,把心一豁,红著脸又道:“灵儿……灵儿才不要嫁出去呢!”话声愈低,却透坚决之意,腮泛梨涡,柔声道:“我只要跟著哥哥。”
闻言之下,李逍遥心头一热,暗觉那处又痛,不知遭了小甜甜怎般荼毒,一边强自隐忍,一边苦笑道:“别逗我哦,灵儿!哥哥会受不了……搞得跟连体婴一样就不好自拔了。呵呵!”灵儿越发飞红了俏靥,连一对妙眸也没敢抬起,但更执意不改,仍掀被角,羞声道:“来嘛!”
“不来!”李逍遥越发水深火热,强忍苦楚,呻吟道:“受……受不了哦!”
灵儿柔声道:“进……进来就会好了。”李逍遥挣扎道:“乜?”灵儿道:“我知哥哥有难言之苦呢,可是……”悄眸瞟了瞟他,想到窘处,俏面越发含娇似绽,究是羞不可抑,本想缩脸躲进被里,但思:“他是灵儿夫君哪,有什麽使不得的?”虽尚青春年少,毕竟女孩儿生来比男孩儿谙事得早,便是她这等样自幼修仙的妙人儿,不须如何经历俗世烟火,亦知夫妻之间合该尽享鱼水欢、床第趣,此节并无半点悖德逾份。且已隐隐看出李逍遥所受何罪,这等细节怎能瞒得过她那对善解人意的妙眼,是以更加执著,图减他的难状之苦。哪顾得少女生性之矜,含羞再邀:“哥哥到灵儿这里就……就会好的。”
李逍遥越发冒烟,如火烧!般,惟恐倍遭百般煎熬,更是不敢往那儿想,自感危殆,为免瞬间崩溃於斯,急运阿修罗回神之法,强自定神,说道:“我要逃啦!你再不肯自个儿睡,哥哥只好避而不鸟。”灵儿生怕把他逼跑了,只得抿嘴不作声,缩头入被,把丢了的颜面藏了起来,心下暗叹:“哥哥好像中了忘情花毒呢,是以每当情热便感鸡鸡痛,唉……只有此法可解,他不明白灵儿的心意。却教人家难为情死了!”
果然李逍遥一旦不往那儿想,稍瞬便即宁定些,哪里明察灵儿的苦心,只觉这妞儿怪,越是相处日多,越感不安:“她怎麽跟别的妞不同哦?偶尔也很妖……搞的我!”好容易等灵儿没动静了,料已睡著,只是素手仍抓著他衣袖不放。李逍遥一时百感交集,真盼日子始终这般祥静,不再有颠沛流离,不必徒受江湖风波之苦。
本想等灵儿睡熟再去拿药,可他亦已疲惫不堪,坐在椅上不觉打起盹来。迷迷糊糊地见到瓦罐煲裂,药汤流了满地。登时一惊而醒,揉眼怔望,始知刚合上眼就做了个“爆大钁”的梦。
他轻轻从灵儿手里挣袖而出,到得门外,把木剑往束腰带子里一别,斜插腰畔,眼光四扫,虽是一派清静气象,却也轻忽不得,心想:“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了啦,且看明日灵儿能不能好点儿。”越女剑留於床头,供灵儿触手可拿,以便用来防身。但想以她当下的情势未必还能使得动剑法,倘然有敌来袭,李逍遥唯有一人独力周旋。忽感豪气满胸,主意暗决:“谁敢来试试?我一夫当关,定要保得灵儿睡个好觉。”一时浑忘手臂乏力,取木剑挥洒数下,剑稍截空接住一片飘落之叶。
倏然想起:“哎呀,锅……”因怕熬药久了爆钁,顾不得多耍,收了木剑,连忙奔进厨里,眼见灶内火歇,还好药罐没爆,方松了口气,坐一旁等罐子凉些,拿碗盛药,却没怎麽洗碗,只随手撸到水盆里咕碌碌胡搅几下,算是洗过。
从灶上拿下药罐子,自感肚饿,毕竟汤药再补亦不能填胃,乱寻半天,总算那黄脸老姨走时匆匆,并没全然“坚壁清野”。给他找到一大块干面条,使个暗器手法遥遥丢入锅中,又翻一会,从厨角的缸子底下寻著几条腌萝卜,平日虽不爱吃这物,眼下腹饥,也管不了许多。把找著之物连同食盐、豆油,胡乱搅做一锅,倒水便煮。添过了柴,眼望灶里火盛,忽省:“好像忘了洗锅哎!但……算了。”若非连日疲倦难支,他原也不至於懒态复萌,唯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趁这会儿,先把药端去灵儿房里,叫醒她先喝毕再睡。随後说道:“过一会儿再来喊你吃面。”灵儿睡眼惺忪,一时懵懵然。李逍遥笑了笑,把她脑袋摁回被窝,出到门口乱打几个呵欠,眼皮渐渐交战,心想:“困了!真困……”轻轻掩门,眼光无意中又瞥低,瞧了瞧老姨不许别人乱碰的盆栽,几乎按捺不住顽童心性,要采些盆里所种的仙鹤草、茅苍术。犹豫几番,好不容易又强自忍下这般想法,叹道:“这是人家纪念单相思的珍藏物,还是算了罢!”
一路打呵欠回入厨房里,没耐烦等汤面蒸熟,舀一勺水泼灭灶中余火,不顾烫手,端锅下地,又咕碌咕碌“洗”了个碗,勺面条盛入,先送了一碗到灵儿房里,要她起来胡乱吃一点聊以垫肚,虽也晓得不好吃,仍怕灵儿嫌味不可口。灵儿只是懵懵揉眼,被他撺弄著吃了半碗,没说别的。李逍遥又摁她的头回被窝里,带门而出,却又在那盆栽之旁犹豫了一回,啧了一啧,不知如何走回厨房,又咕碌咕碌“洗”个碗,盛面而入,独自坐进空荡荡的店堂里,拣副座头,对著墙上所贴茅老仙的画像吃面。
边吃边想:“这老仙倒是长得仙风道骨!虽说没我帅,毕竟多了几分老鸟的气概……不知老姨小姨们有没找著蛙哥?二狗又在哪儿呢?茅山派有很多事我不明白,比如周星也和他爱狗‘红男’。”忽见门板缝隙透入的日光被一袭悄然而近的人影所掩,李逍遥只道是清凉宝宝玩够了现身,抬眼却见面前悄立一个颧突额兀的老翁,眼也不眨地呆望著他吃面之态。
李逍遥猝然一惊:“你是谁呀?”这其貌不扬的老翁笑眯眯道:“对著老夫吃相如此不佳的人,你是头一个。”李逍遥愣然道:“不解!”老翁道:“世间有许多绳子不需要全都解了。人间本是乱麻一团,缘份也好恩怨也罢,都是解不尽的结,有的是死结,有的是活结。”李逍遥懵然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难得糊涂!”老翁笑道,“难得如此糊涂。不过也没关系,有的人活著是为了解那无数结,有的人则是打结无数,任你我怎麽也解不完。有的情是死结,有的仇是活结,死结有如宿命,十世纠缠,你总也解不开,无从摆脱。一些看似勘不破的恩恩怨怨则是活结,宽恕本身即是解法……”
李逍遥不自禁地茫然问了一句:“那……灵儿和我之间究是死结还是活结呀?”老翁呵呵道:“是死还是活,结果如何,最终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李逍遥陷入沈思,暗觉这老翁句句话都是莫测高深,又突如其来,委实诡异,不禁惊问:“究竟是何方神圣哦?”
老翁翕动著一双微鼓的眼泡儿,笑道:“你靠还魂丹才活过来,怎麽不知道我是谁?”李逍遥奇道:“你是阎王爷?”老翁眯眼笑道:“我是茅以降。”李逍遥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几难相信自己的耳朵,皱起脸道:“你就是一代宗师、人称道法巨匠的茅山老祖茅以降?”老翁得意道:“小孩儿吓到要拜倒了?”
“扯!”李逍遥手拿筷子,拨开老翁挡眼的头,指著墙上张贴之像,哪里肯信。“少盖了!人家茅以降多帅?鹤发童颜、满面红光,每根雪丝也似的胡子都洋溢著仙气,哪像你?满脸皱巴巴的鸡皮、眼鼓得跟猪尿泡似的,还长得有棱有角,活似还魂丹蜡壳上画的那种死相……”
一路溜舌到此处,突然间心头念动,不觉哑然,暗悟:“他就是还魂丹蜡壳上那个人!”
老翁转头瞧了瞧墙上画像,微笑摇首,眼露讥讽之意,叹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什麽的,其实只是世人对我的美化。未必每个偶像都长得跟‘角儿’似的,修道讲究的只是内在……”李逍遥暗觉失望:“你真的是民间偶像茅老师?”茅以降道:“你再用这种歧视的眼光看我,老夫就要降你了。”李逍遥心中一寒,连忙揉眼,强笑道:“没……”定了定神又道:“其实走下神坛也没啥不好。”
茅以降拉凳坐於一旁,叹道:“能听到你这句话,不枉我俩神交一场。”李逍遥挠耳:“什麽交?”茅以降道:“神交。”李逍遥懵懵懂懂,又问:“要不要给前辈端碗面条来洗洗尘先?”心想:“他老人家远道而来,定是为了蛙哥之事,风尘仆仆,没来得及吃上饭也是可能地……”茅以降道:“不用了,睡觉之前刚吃过饭,这会儿肚还涨呢。”李逍遥愕道:“什麽?”心下纳闷:“他说话怎麽怪怪的?”
茅以降道:“没什麽。相见即是有缘,既然刚一合眼就遇上你,而且言谈很合我口胃,不像门下弟子只知顶礼膜拜,终日把我当老祖宗来供奉著,想找个闲谈得来的人也难!直教老夫腻烦煞……”李逍遥安慰道:“前辈这一世如此成功,到头来难免要因为成功而寂寞。”茅以降叹道:“连一个敢陪我多聊会儿的人也无,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天天到河边对著渔网而聊,於极度郁闷中不意悟到六道神符,亦即‘困’、‘脱’、‘定’、‘镇邪’、‘幻眼’、‘守御’……这六道符凝我半生修为,未经测试,惟恐太过玄奥难以传世,且因闭关之期未讫,连个听我说法的人也急寻不著,你愿听吗?”
李逍遥本在吃面,左右无甚要紧事,因见这老翁如此自感孤寂,不忍看他闷闷不乐,便道:“究有多玄哪?说来听听也无妨!”话既出口,旋即後悔莫及,只听耳边絮絮叨叨,仿佛无数苍蝇蚊蚋萦转熙攘,竟是无休无止,直教烦煞。暗觉茅以降一旦开侃,居然罗唆已极,且口齿不清,乡腔浓浊,言辞乏味,说法时没精打采的表情更显面目可憎,有如一个口才拙劣的说书人滔滔不绝大讲不知所谓的故事。
李逍遥越听越恼:“难怪没什麽人愿意听你讲课了。除你自个儿在那自讲自乐之外,谁能受得了一个上百岁高龄而且牙齿漏风的老鸟在耳边跟苍蝇似地嗡嗡不休?”事已至此,唯有竭力按捺,只怕惹恼这老儿,徒遭降头惩罚。茅以降浑不在意李逍遥如何躁动不安,倒是越讲越欢,口沫横飞,没法儿刹舌了。
李逍遥本想在此清静地吃一碗面,孰料撞上了这等纠缠,不免饱受煎熬,又忍一会,愈觉头昏脑胀,几欲憋死。茅以降自说自笑之际,突然往他头顶猛拍一掌。李逍遥再忍不住,怒道:“好了吧你……干嘛冷不防打我一记?”茅以降终於说穷了辞,爽然收舌,虽觉意犹未尽,但已累极难继,於是不再唠叨,起身笑道:“好,灌进去了!不想今日如此之爽,真是快哉!”
李逍遥抚头问道:“灌啥进去了?”茅以降舒展了眉眼,一洗苦闷之相,笑道:“虽说有如填鸭,毕竟梦中传法最是难忘,这六道茅山符法你先拿去用,等过些天若仍有缘得会,再跟我说说效果如何。呵呵,究是新近所悟,不曾找人试过好不好使……”李逍遥惑道:“什麽叫‘梦中传法’?”茅以降笑吟吟的望著他满含疑惑的双目,忽问:“有没听说过庄生梦蝶?”李逍遥怔了一下,方道:“我只看过‘大劈棺’那出戏,讲庄子跟他老婆……”
“他老婆果是年轻漂亮!”茅以降双眼一亮,随即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道,“不过你说的那出是‘庄子戏妻’。我说的是有一天庄子睡午觉,梦中见蝶,醒时大惑不解,自问:‘究竟是我梦到那只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李逍遥奇道:“这有什麽难解的?是他梦见蝴蝶呀。”
茅以降微微一笑,问道:“那麽你说说,此时究竟是我梦见你,还是你梦见我?”李逍遥不由得怔住,心头懵然:“梦?”抬眼间这老叟竟已踪影杳然,但闻一声慵然懒叹,如梦之呓,犹有余音萦於心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方自迷迷惚惚,斗闻汪汪吠声,李逍遥一惊而醒,张眼时才知自己仰靠椅背打了个盹儿,桌上那碗面条未吃几口,犹冒微微热气。一只小狗不知何时奔进来,正是米宝宝,却朝墙上画像叫骂不休。
李逍遥只觉脑堵,心念一时转不过来:“梦?”不觉抬眼望墙,画像中的茅以降仍是那般鹤发童颜之相,哪有半点梦里所见的形貌摧颓?但比起眼前这般仙风道骨的画像,惟觉梦里之人更似是真。怔想一回,忽感好笑:“别跟逍遥儿玩玄的了,老人家。是我梦见你才对!”起身伸个懒腰,顺手拎小狗起来,戳它鼻头,斥道:“狗小子,跑哪儿去啦?这会儿才露面哦!”到厨房咕碌咕碌“洗”个碗,盛面条而入,回到店堂内,置小狗於桌,教米宝宝与他同桌进食,各自一碗,因感饥饿,谁也没有挑剔。
米宝宝把碗翻个底朝天,没找著肉。不免懊恼,又不甘心,伸爪把面条搅了满桌,摆出不依不饶的架势。李逍遥不由恼道:“好了吧你!别挑三拣四的好吗?当初你在那老儿处打工,搞什麽‘米宝宝便当’,不见得顿顿有肉吃。请你跟我一起吃面条你还搅和!”伸手往狗鼻上弹一指头,总算教它安稳些。
其实李逍遥疲乏已极,哪有精神吃这般乏味的汤面,只啜几口便觉嘴里淡出鸟来。倘非念著下一顿不知何时方能继上,为了早些恢复体力,再难吃也得将就。强撑著连吃两碗,满身出汗,打著嗝想:“脑堵得紧,天晓得梦里都被灌了些啥?不好好睡一觉看来想不起,可是……”不免又想到易百山,把手边纸符卷烟点燃一端,闲叼嘴上,吸了几口,果然稍拢几分散乱的心神。
“易百山倘然不想真去动林姑娘,又何必杀我灭口?就算他想打歪主意,谅也没这机会。林月如身边从来不乏伴当,个个都是名门子弟,寸步不离,想必她已回到她爹身边,凭林老豆一品居榜上排名‘天下第六’的水准,易百山动坏念头时可得想想。所以我不必想,反正他动林姑娘不得,既然动不得她,又何必杀我灭口?何况杀都杀过了……”料想易百山势必以为书航已把那颗毒药逼他服下,挨不数时自会毙命。若信以为真,多半不至於仍要回来验证尸身。心想:“他没这空,其实我毋须多虑易百山,头疼的倒是那步望月八成会回来问话,被这厮缠上可没好事儿。”
不觉又勺第三碗面条,眼见得一小片枯叶漂在汤上,忽省:“对了,船!与其在这儿提心吊胆,不如回船上好些……”此念既生,一时喜来忧去,若能带灵儿回到船上将养,非但不虞外人徒扰,两人在江上只需数日太太平平地歇息,自能越快好转。虽动此念,却仍有心事放不下:“听说老修……啧,修五侠和丁宋伉俪都是同我跟灵儿交情不浅的人,还有萧乘龙、泥菩萨、蛙哥,眼下他们大概全都有难。不知寒山寺那些人有没逃出太婆的妖爪子?做人不能光顾著为自己打算,虽说灵儿情势不能令我放心,可我怎能置这些人而不理?”
耳边沙沙雨洒屋瓦之声渐密,越添心烦意乱,急难想出妥善之策,正觉苦恼,鼻际忽感气味有异,定睛一瞅,原来米宝宝这狗儿吃了些面条,竟在桌上撇留一坨微冒热气之物,状似李逍遥自小上学时每晨必吃的油炸鬼。李逍遥掩鼻不迭,恼道:“尻!我这碗面还没吃完呢,你竟然在我面前做个这麽新鲜的糕点?”事已至此,究竟没辙,刚用筷子把米宝宝撇下之物推到桌边,未及料理,忽听得门板敲得山响。
李逍遥只道寻仇的来了,吓得手一颤,米宝宝之物悄落凳上。但闻大力拍门之声擂鼓也似,李逍遥隐约窥见门板缝外站有数人身影,愈慌:“尻!这麽多……”怎敢答应,急屏气息,抱起米宝宝正要溜离店堂,那小狗却只顾在他怀里射尿,哪知得当下情形之险?
李逍遥正跟狗崽儿忙做一团,只听门外有人沈声道:“里边的夥计,我听到你在屋里遛狗的声音了,开门罢!”虽说并非易百山等人的话音,李逍遥一时仍然惊疑不定,心中猜测:“该……该不是想赚我开门罢?”为免引狼入室,究竟没敢动弹,门外那人已显不耐烦,沈声催道:“再不答应,老子这就破门而入了,非逮你揍一顿不可!”李逍遥登吃一惊,心下大困:“怎麽办?”原本他自小便非怕事之辈,反而好惹是非,此刻虑及灵儿正在歇养,倘有惊扰而生变故,她这等嬴弱的身体如何还能经受得起再次颠波流离?
既已心怀牵挂,自是做不成光棍,心中惦记著玩不得儿时惯技,为免生事,只是迟疑不已,但恐外边那凶霸霸之人当真破门来殴,惟有挤著嗓子哑然答腔:“谁……谁呀?”门外汉子哼道:“住店的!”李逍遥听出关外口音,心头稍安:“易百山那夥乃是幽燕口音,步望月说话跟卖商旗的安徽人似地。如此说来……”但仍不愿开门纳客,免生枝节,迟疑得一下,说道:“打烊了,今……今儿打烊啦,你们且到水上人家去投宿罢。不远,就前边左转……啊不,右拐!”
本想拒诸门外,却听一个低沈的女子话声轻哼道:“一路入关而来,还未遇过只会往外挡客的店夥。”李逍遥方自一怔,门又拍得生响,先前那汉子道:“少装蒜!前日我们已跟老板娘订下房间,还缴足了数日之银,怎麽?想赖帐不认麽?”李逍遥听出那人话声里大有忿然之气,心下顿感无措:“不料这夥竟是日前先已订了客房的,老板娘既收了房钱,这可赶不走!看他们如此生气,多半不会有诈,大概退钱他们也不依……”
门外那汉愈怒:“下著雨呢,哪有将客人淋在门外不让进的?老子砸破你门!”一拳呼的击出,却打在空处,原来面前那块门板刚巧搬了开去,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狗之头,朝外吐舌,只听一个暗哑之声说道:“不好意思得紧,各位客官且请进来。刚才这位初生不久大概未满一岁的底笛拉稀,小的忙於清理,无心怠慢……”
“少废话!”那客人早就等得心头不快,哪里耐烦等待夥计边赔不是边搬门板,振掌一拨,余下数块未及搬动的门板立塌,几乎砸到李逍遥身上,幸仗身法尚巧,忙不迭地抱狗避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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