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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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五劳七伤(一)
    这几句似歌非歌、似诗非诗的调儿,李逍遥听了未觉如何,何子壑突然动容道:“大……大哥!”水家姊妹脸上变色之际,一干大大小小的船夥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一人。李逍遥忙摆“金鸡独立”准备迎战,心头暗凛:“哇啊,他老大来了……”转面但见那只攥蛋之手缓缓缩回柱影下,一个落汤鸡般的糟老头显然刚从水里给捞将上来,背靠栏柱簌索而坐,口里“噗呼噗呼”吐过了水,便自颤手掰壳,把那蛋吃了。

    李逍遥奇道:“咦,老鸟哎。”水汶汶在旁凛声道:“何子丘!”但见梁、峰、峦三兄弟忙扑到糟老头跟前,李逍遥只道即将看到一幕纷声哭诉的情景,兀感奇怪:“不想这老鸟是他们老大。”耳听得何子梁急道:“大哥,吃香蕉就行了,你别……别又磕掉了牙!”说完把甘蔗一捏,内力吐处,挤出水来。何子峰忙把瓜瓤也挤出汁,双手捧定,呈将上前:“大哥,先喝点儿瓜汁润润嗓。”子峦也不甘落後,摸出个梨,说道:“大哥,梨汁好喝。”发劲攥烂,溅了糟老头满脸浆汁乱淌。

    李逍遥正瞧得奇特,只见何子壑也爬了过去,挤开旁的兄弟,却揪糟老头湿漉漉的衣衫,怒声质问:“大哥,你……你怎能耍我?这些年从你口里蒙来的不是七伤拳的精要……”李逍遥暗讶:“先前说什麽他也不肯信,这会儿怎麽又改念头啦?”何子壑自撕衣襟,眼里尽是气急败坏之情,促喘的道:“我遭拳力反震自身,虽说受伤不轻,却……却全无脉络尽皆震碎的情形,可见……可见这路拳法没练对,或者根本不是七……七伤拳!”又喘一阵,咬牙切齿道:“你别想再糊弄我,老子自挨了一道拳力,比谁都清楚!你这老东西!”

    说到气急处,不禁把手乱扯,糟老头衣襟撕裂,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布满老斑的身上竟有许多烫痕和鞭伤。众人一见便都吃惊不迭:“谁把他折磨成这样?”何子梁先已矍然变色,指著糟老头满身伤痕,怒道:“二哥,这是怎麽回事?你说你会好好对待咱大哥的……”何子峦凑前检视糟老头腰下,忽从那话儿拔出一根血淋淋的绣花针,大叫:“老二,你忒毒了吧?这也干得出来?”

    何子壑忙道:“不是我……谁都知道我家那口子是个泼妇……”其他三兄弟早已怒煞,浑忘外人在旁,气冲冲地抢将上前便朝何子壑拳打脚踢,可怜何子壑身受重伤之下无力反击,唯有挨捶的份儿。李逍遥正自呆望,却见何子峦瞅个隙儿凑到糟老头耳边,拈针朝鼻前一晃,眼露异光地说道:“大哥,打今儿起到我家住去,拳经你窝是窝不住的,绣花针咱家媳妇儿有的是……”子梁闻声回头,疑道:“你说什麽?”子峦忙掩言道:“我说,大哥到我那里定会过得很舒服。赶明儿我就种香蕉……”何子梁怒道:“怎轮得到你?大哥在老二、子陵那里都没好日子过,回头我接他到家里养老去,才合乎长幼有序的规矩。”

    在众兄弟争吵声中,糟老头颤巍巍地拾起蕉皮,痴痴而笑,放进嘴里艰难嚼动。何子壑爬到他脚边,眼露怨毒之芒,强撑著问了一句:“大哥,你自己不成了,为……为何不把拳经精义和盘托付於我?”见他如此执迷不悟,锦瑟忍不住冷冷说道:“七伤拳本是崆峒派传子不传女的绝学,何子丘不属曹氏嫡系,只因了那‘五劳七伤’拳阵需凑足七人合拳之数,他才有缘沾边。囿於崆峒门规,就算他学会了,又怎敢擅自教给别人?你们虽是他亲兄弟,却未曾拜入崆峒门下,倘若真的私自偷学到手,曹霸闻讯必来追杀!”

    何家几兄弟闻言皆各凛然变色。何子壑嘶声问道:“你……你怎会知得如此详细?”锦瑟却不多理,转面瞧向李逍遥,颦眉含惑,轻声道:“公子似乎早已学会名花流的步法。”李逍遥心头一阵不是滋味:“果然是名花流的渊源!”

    那糟老头自玩鸡鸡之际,低眼瞅见几兄弟都不甘心地瞪著他,不由得一愣,随即裂嘴傻笑,念念有词的道:“损心伤肺摧肝肠……噗呼噗呼……脏离精失意恍惚……呼……三焦齐逆兮魂魄飞扬!”几兄弟见他眼光里忽有沈痛悲哀之意霎闪而隐,所吟此调似含深意,不由面面相觑,随即齐挨糟老头撒尿淋了满脸。

    何子峰不禁一怒挥拳:“老狗,你……”糟老头慌忙躲到一人背後,何子峰看都没看便伸手来抓,口里说道:“休走!”腕侧忽有一掌斜抹,不待何子峰变招,反切其脉,随即旁牵斜带,摔这大个儿一个趋趄。何子峰腰撞横栏,方才看清了出手之人居然是李逍遥,没想到他随手一撩之力竟大如斯,脚下仍立不定,随即破栏坠塘。

    李逍遥口含还神丹,眼见自己使出“相濡以沫”这一招居然轻易摔飞了何子峰,心下暗讶:“不想此招竟含借力反打的意思,敌人有多少力道打过来就还他多少,真是太妙了!”笃一声响,刚坠塘的何子峰犹未沾水又飞了回来,李逍遥方吃一惊:“不想此人亦颇了得……”但见何子峰竟在他脚下栽个嘴啃泥,此又出乎所料。

    但见一条鱼羊帮船只里蹦出个滚圆溜瓜似的肥躯,拍了拍手,哈哈大笑:“突然撞下这麽个人来,以为是妖呢!呵呵……适才听见有怪声怪调的妖歌打此传出,说什麽‘魂魄飞扬’,让老子来看看啥事如此恐怖!”笑声未落,渔排上多了一个矮胖道士,往人堆里连施“移形换影”之法,劈哩啪啦撞翻了好些人落水,方才歪戴天师帽,灰头土脸地走了过来,瞧见锦瑟的身影,不由一怔,随即挤皱鼻头哼哼道:“穿得这麽白,在树林里跑来跑去引我追的就是你了?”

    李逍遥方自不解,锦瑟微微一笑,淡然道:“你又是什麽怪物?”胖道士挺起肥胸油肚,晃动著腰间“软硬兼施”牌,恼道:“小丫头甭乱扯,看我哪一点像怪物?老子是专职捉妖除怪地,身怀真元护体神功,人称硬天师!”李逍遥暗感不安,锦瑟却淡然道:“那你追我做什麽?”硬天师挤皱肥脸道:“因为你不属於这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姑娘,该回哪回哪去,甭在这掺乎!”说完摆了个“大鹏展翅”架式,但怎麽看都像一头蒸得油光滑腻的肥鹅。

    锦瑟矜然道:“那你是要赶我咯?”硬天师挠头想了想,懊恼道:“你又不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老子拿你这麽个人可没辙!”李逍遥和锦瑟不由得彼此交换个困惑眼神,奇道:“何意?”硬天师充耳不闻,苦起脸自摇大头,咕哝道:“到处乱跑也行?如果我也往前瞎跑,突然撞到我妈,那可怎麽著……噫!想想都受不了。”

    李逍遥看他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郁闷,不禁好笑:“那你又跑到这里干啥来了?”硬天师仰头看不到月辉星光,只遮了满脸疑云惊霾,肥腮乍鼓乍瘪,直吐郁气,口里喃喃自语:“不会真有这麽多妖怪吧?老子明明……”又见渔排上一杆灯笼其光忽明忽灭,愈显幻化莫测,硬天师松垮垮的满脸肥肉顿时挤做一堆。

    李逍遥越发奇怪,忙问究竟:“什麽妖怪?”硬天师见人人眼露疑色,似都不拿他当回事儿,不由暗恼,大声说道:“真的有妖!”捏拳一挥,煞有介事地又道:“因为……我捉到了一只妖!”说著,拈出一只小蟋蟀,朝李逍遥面前晃了晃,脸色愈显郑重其事,又难掩几分得意之情,宣称:“终於捉到了一只!”

    众人见这胖子表情凝重,不似随口说著玩儿的,乍道他会拿出一只妖示之以众,待见这胖道人一本正经地捻出一只活生生的小蛐蛐,顿教众人傻了眼,面面交觑一会,水柔情忍不住先笑了出来:“你终於捉到了一只蟋蟀,对吧?”硬天师涨红了脸方欲争辩,忽然手腕一麻,被李逍遥猝施妙招往手上打了一下,手刚一晃,指间拈著的小蟋蟀没了。

    硬天师不想李逍遥竟打掉了他所捻的蟋蟀,怔了一怔,变色道:“你这小鬼!我好不容易……”李逍遥笑道:“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如此小的蟋蟀,以你的体型也算了不起啦。”硬天师怒蹦:“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蟋蟀!你这笨蛋……”其实李逍遥绝对不笨,一眼便已看出硬天师拎来的并非一只寻常的小蟋蟀,以他自幼对斗蛐的了如指掌,殊不下於伯乐之识马,从那小蟋蟀的叫声中当即认得赫然竟是“搜神蛐”,此乃蛐中奇稀之品,虽不晓得是不是日间那捕蟀大汉苦追不获的那一只,但他念动飞快,当即施展空空妙手,迅若神龙探爪,一捉到手便收藏於“乾坤袋”中。

    硬天师没瞧分明,只道小蟀失手脱逃,摆头乱寻不见踪影,顿时恼将起来,朝李逍遥蹦身要打,气冲冲的道:“可恨也!先收拾你……”探手刚要掐脖,没留神旁边一糟老头丢块蕉皮在脚下,吱咦一声踩滑,他身躯笨重,究难扎稳步桩,去势反而奇快,李逍遥把身一让,他便似一团大肉球般往栏外滚去,直奔塘里,噗砰一声高溅水花,如巨陨之落。

    李逍遥怕的便是这道士纠缠不休,惟恐总有一天“乾坤袋”不保。原本自忖轻功了得,躲他不难,待被硬天师展动“移形换影”欺到跟前,才吃一惊:“好身法!不想有这等奇妙,能令一个胖子走起来如此飘忽,看似脚步不动,竟然一晃就过来了……”待见硬天师踩著蕉皮跌得狼狈,正感好笑,忽听身旁怒吆纷起,原来是何氏兄弟趁机要抢那糟老头过来,水家姊妹只道这夥竟要对她俩动粗,持烟杆子朝他们乱打。一干何家船夥拉开架势,将她俩连同游虾儿一块围住。那游虾儿提刀回返,本是要来寻晦气,见这架势,倒吃一惊,忙道:“不认识虾儿哥了吗?我娘是从鱼羊寨嫁来的……”

    李逍遥摆平了何子壑,又见其老大成了那等样,料想鱼羊帮从此无力再欺水家人,方感宽慰:“水舞阳剩几个妹妹无甚依靠,在兰陵渡我没能保住他性命,谁再欺凌他妹子,我决不能袖手不理。”上前一步,指水家姊妹,对众人说道:“这两位小太妹是我罩的,请各位给个面子。”他是胜家,说话份量自然不同。鱼羊帮众人皆想:“算你跩!何老二答应过你,我们还能怎麽地……”李逍遥为息两家纷争,眼望水汶汶,又即说道:“大家都退一步,没有过不去的独木桥。”

    何子梁等人暗暗点头:“这小子虽然摆明了是站在水家一边,可是这麽说话也让大家都有了台阶下。”李逍遥只道没事了,哪料水汶汶指著何家人,怒道:“这事可没完,你们何家到溶溶的塘子干什麽?先前放毒毁我多处大塘,须得赔偿损失!”何家兄弟此趟非但闹得灰头土脸,子梁、子峦几个能打的都已损手折脚,原已垂头丧气,闻言之下却都恼将起来。子梁黑了脸道:“以前的事,我家二哥已付出代价。然则三哥子陵以及何勇侄儿的命债,你们也须给个交代!”

    李逍遥想起殷野狐,方要转面去瞧,但见水汶汶挥烟杆乱打,鱼羊帮众岂是对手,顿时叫苦连天。何子峰坠塘时撞著了硬天师,给点了穴道扔回木排上,此时动弹不得。子梁子峦虽各皆受伤,当下也唯有勉力应战,两兄弟方要出手,李逍遥顾不上歇,忙抓住烟杆,朝汶汶说道:“别这麽冲动。”汶汶怒道:“他们搬咱渔排上的东西呢,你怎麽不拦?”

    李逍遥先前已瞧见鱼羊帮众在搬物,闻言便望向何子梁,说道:“子梁叔,这会儿的情形倒像是‘趁火打劫’。”何子梁转面与何子壑默默交换一个眼色,迟疑片刻才说:“那些物事其实是溶溶要我们放在她这里的……”李逍遥心头一怔,水汶汶反应倒是飞快,立即驳斥道:“扯谎!溶溶小妹怎麽会跟你们打交道?她人都死了,你们就可以随口胡说麽?”何子梁脸色微变,又同何子壑交换了个不安的眼色,方道:“溶溶姑娘固然是死无对证,可是她生前确曾找过我们,她说……事到如今她已不敢相信她自家人,能令她被迫向对头求援,可见她是多麽无助!”

    水汶汶愈怒:“胡说!我们一家人不是都在麽?她有事怎会找你们?扯谎也该有个谱儿……”但瞧何氏兄弟的神情,李逍遥却不觉他们似在说谎,凭自己从小在客店厮混的见识,察言观色并非难事。究仍不解:“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这麽回事──”何子梁心情越发不安,面颊莫名其妙地抽搐几下,方道,“虽然我不晓得溶溶为何不相信她自家人,可那天夜里她跑来鱼羊帮求援时是光著屁股的,我们永远忘不掉她那惊恐哀怜的神情,愿意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她被水舞阳糟蹋了。”

    李逍遥心头一跳,水汶汶已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老不修的,连这都编得出?我大哥怎麽……”若非李逍遥拦得及时,何子梁的额头难免要多个烟杆儿敲破的窟窿。何子梁面颊乱搐片刻,似没瞧见水汶汶暴跳不已的情状,突然咬牙切齿的道:“後来她是在我们寨子里用药堕的胎,从而自暴自弃,没有一夜不到处串被窝。溶溶她曾跟我说,夜里没有男人陪伴她不敢睡,她怕梦见水舞阳!”他额头倏然多了一个烟杆子打出来的血口子,只因李逍遥心头一阵矍然,忘了拦下水汶汶。

    何子梁浑不觉痛,眼光里竟渐布满了异样之色,面孔扭曲的道:“她说水舞阳不是人!还说她家塘子里有一头八爪怪魔,她甚至说自家姊妹也不可信,宁愿为我们做牛做马,只要我们能帮她摆脱这可怕梦魇……”水汶汶本极忿怒,见了何子梁这般反常的神情语气,不由得怔住,一时难以相信,忍不住又恨恨的说道:“何子梁,这样毁我小妹,你才不是人!”

    何子梁眼中越来越多莫名疑惧之色,喃喃的又道:“为了搞到炸药,她甚至搭上了姓许那夥人。这只因我这二哥同海沙派所使用的毒砂没能除了那八爪魔怪,我们不知道它来自哪里,溶溶说它总在她家几道河塘水网出没,每当水舞阳入梦来找她泄欲时,她便会听到那魔怪在水底发出不寻常的动静。然而水舞阳从她被窝里离去之时,那魔怪竟也销声匿迹。所以她要我们帮忙,多备毒砂火药找机会消灭那异魔……”

    李逍遥自然知道水舞阳已经死了,回来的不是他。再往下听,不由地心头又是一凛,暗觉何子梁所述之事虽出乎始料,他却相信并非欺言。想到一事犹未启口,水汶汶便即驳斥道:“真是越说越玄乎了!合著你们往我家塘子下毒,还是好心不成?”何子梁早料她势必不信,苦笑道:“我们当然也有私心,试想这一带水网纵横交结,哪家的塘水不是相连的?水家出了事,我们何家就能太平麽?你们若仍不肯信,何不问问虾儿老弟,溶溶视他为心腹,又有什麽事瞒得了他?”水汶汶唤:“虾儿!”那厮却没在人堆里头,唤也不应。

    水汶汶怒道:“何家的,你们是不是把虾儿灭了口啦?”何子梁脸色也不好看,闻言便哼一声:“说什麽话!”李逍遥亦望不见游虾儿身影,暗异:“刚才还在这儿的,才一转眼又钻哪去了?”何子梁手捂头额,瞪了水汶汶一眼,说道:“大闺女这等毛躁如何使得?适才我说的句句是实,那些箱子装的全是硫黄火药,可不是什麽贵重家私,不信便打开来瞧……”

    水汶汶哪里肯听得进耳,只是跺脚蹦跳,一口咬定何家夥计做了手脚,她这等不依不饶地穷逼,把何氏兄弟气得各操家夥。眼见冲突又起,李逍遥忍不住说道:“刚才忘了说一桩要紧事情,瞧这事给闹的!水下真的有……”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一件迫在眉睫之事,心头几乎蹦将出来,顿足道:“不好!快把硬天师捞上来,底下真的有……”这话又没来得及说完,只听鱼羊帮夥计叫道:“终於把火全扑灭了!”

    一时之间,四下里都报称灭了渔排火势。李逍遥闻声便觉隐隐不妙,一时说不清何以会有此般不祥之感。兀自暗闷,忽听一人在木排另隅叫苦:“人数不对!老张、小於这俩怎会突然不见了?刚才还瞅著他们在这儿勺水浇火的……”李逍遥心头格登一跳,但见何家兄弟尚似不以为异,子峦道:“另数数,塘子这麽大,当下又杂乱得紧,说不定……”

    “别说不定了,快找!我看事情开始不对劲了,水底有怪,也许硬天师……”李逍遥急得语无伦次,只觉硬天师所说一点没错,眼前果真妖气迷漫,塘面异雾骤浓,遮蔽左近渔火光芒。著急之下,李逍遥哪知自己嗓声又即嘎哑,众人徒然瞠目,均不知他说什麽。便在这时,硬天师爬上渔排,似明李逍遥所言何指,顾不上吐完水,冷哼道:“少在那儿发梦了,老子到塘底走了一趟,水下哪里有甚怪事?要说妖气,我看这木排上倒是浓厚得紧……”

    李逍遥见他安然返转,方才放心,待听硬天师此言,不由一愣。硬天师脸色严重,一时没工夫来掐李逍遥,肥手往襟内乱掏,却摸出个测异法器,圆睁一对小眼,定定地瞪著法器所生反应,急呼:“好家夥!果然混在人堆里……”把手一指,怪叫道:“大概就在秃子左近!”李逍遥左边便只四女,其中又以锦瑟一身素衫最为醒眼。众人闻声皆吃一惊,忙不迭地从锦瑟身边退开,却将她围在圈心,各均如临大敌。

    硬天师却又暗觉不然,捧著法器起身,颤手细寻妖象所在方位,但却始终面朝李逍遥的方向,不论怎麽转,法器都往他这头频传动静。因感众人目光有变,李逍遥不由警告道:“肥仔,你可别趁机捣鬼噢。这种事可不好乱说……”硬天师抬手指来,满脸肥肉乱颤地说道:“闭嘴!就你这方位没错,好大的妖气!甭说我不提醒你,当心……”李逍遥犹未听清当心什麽,忽听得劈砰劈砰两下闷响,渔排上有人次第跌飞堕水。

    情知生变,混乱中李逍遥难以兼顾身边所有女孩儿,拽到谁瞧也没瞧就拉到一旁,避开一道急攫之影。但见硬天师捧法器仍朝他所挪身之处追测不休,李逍遥看他如此煞有介事,惊憟之余,不由好笑:“行不行啊,你连鹅都……”此刻方见拉到身後的女子乃是水柔情,她天性本就柔弱羞腆,迭遇变故之下显得越发受惊不胜,正如小鸟依人般躲在他身影後边。李逍遥安慰一声:“别怕有我。”硬天师恼道:“有你屁用?这话应该由我说……”水柔情怯声道:“全……全靠你俩了!”眨眼间俏眸霎变,左眼里竟有双瞳倏闪即浊,旋即移眸掩入李逍遥肩影之後。

    李逍遥只道眼花,并没留心多瞧,目移别处,见何子梁、何子峦带伤合攻一人,那人脚步踉跄,身法兀仍飞快,抓著宋香柠扛起便走,又劈砰劈砰两响,把梁、峦二人撞跌。李逍遥心中吃惊:“尻!殷野狐真会装死,没留神又被他掳了宋姑娘……”硬天师眼瞪法器,急道:“快找到了,快些快些给我指明白了……啊也!”要紧关头却是突然被撞了一下,法器失手落地,竟自木排间隙掉水淹没了。

    硬天师大恼,转面怒骂:“哪个王八撞我?没瞅著正在捉妖吗,居然搞砸了……咦!”却是与殷野狐打个照面,两人皆愣一下,彼此认将出来,不约而同齐掌相交,蓬一声闷响,殷野狐一交跌地,脸色登时憋涨,几处伤口皆有血溅。但只闷哼一声,嘿然道:“胖子,你比以前长进了嘛!当初若不是周星也救你……”说到这里连声发咳,显是对掌时震岔了真气。

    李逍遥素知那胖道士一身硬功之强,只道殷野狐已是强弩之末,不料硬对一招,仍教硬天师背撞栏柱,半天不能定神。以他所受伤势之甚,竟犹能如此,可见这份功力和悍劲委实不在宫九之下。待听殷野狐之言,李逍遥不禁一怔,心念转不过来:“怎麽跟胖子说的不同呐?”硬天师不顾腹内气血翻涌之苦,因见殷野狐在小辈面前拆他底台,立时涨红了肥脸,恼道:“你别乱说噢,矮子狐!当年只因周星也脚力比老子快一点点,碰巧老子又抽筋,给个机会让他背我走没什麽不好……”

    李逍遥听到“背”字,想起宋香柠,连忙抢来相救,不料脚下竟踩蕉皮,吱咦一滑,连打数旋究立不住,叭的摔个大马趴。虽说跌得惨痛,他探手飞快,仍握住宋香柠腿踝,一拽之下,宋香柠半身落水,却被殷野狐紧抱不舍。硬天师见状惊呼:“哇!肚子大过我……”李逍遥一时爬不起身,与殷野狐正拉扯间,脑中蹦出个老监千家驹,慌忙奔来,手拿功过簿往李逍遥头上一打,说道:“这种搞法就跟掰蟹也似,你可是占尽了眼福……不行!《孟子》书中有言:‘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李逍遥在自己脑瓜里扇翅道:“可是学塾老师提过,孟夫子又有话说:嫂溺,叔可援之以手。这也合乎关云长……”老监拿书拍掉那只乱扇翅膀的,不由分说便即登记:“甭跟我云长云短,总之你这种掰法免不了要损分……损这麽多!”李逍遥心头打突,便因一念恍惚,手没握紧那支滑腻小腿,殷野狐趁机扛起宋香柠便往塘上船只飞身跃去,半空发掌扫荡,打翻鱼羊帮船夥,抢得一条小船。

    李逍遥怎知殷野狐此举意欲何为,眼见宋香柠又落到他手上,不由惊怒交加,喝道:“野狐,你捉宋姑娘要去哪里?”殷野狐不答,沈脸划船便走,李逍遥方要抄身追去,忽听身後厮斗声急,回头时却见水家姊妹双双合斗硬天师,李逍遥一时怎明何因,心中懊恼:“不想这肥崽趁机揩油来著……”正不知该当置诸不理抑或解纷息争,忽见何子壑扑向那糟老头,恶狠狠地发拳便打,嘶声大叫道:“让你尝一尝你所教的拳法!”

    那糟老头只顾拾蕉皮自啃,浑未觉察何子壑猛然扑至,何子壑自身受伤不轻,却扑得急,这一拳便纵不能致其兄重伤,势必也会将糟老头撞下水里。李逍遥岂能不顾,方想出手推开何子壑,迎面蓦地一大排水花激撞而来,其势之恶直若海啸。李逍遥不知发生何事,只拽著了糟老头,两人便摔作一团,待眼前水雾散去,忽觉渔排上竟然少了许多人,连何子壑也不见了踪影!

    但听一声清叱从塘面遥遥传至,李逍遥转头寻望,只见一袭素袂白影掠到殷野狐所驾小船上,原来锦瑟适才见宋香柠遭掳,便即追去救人。不等李逍遥多看一眼,两支震弯的烟杆子飞过眼帘,水家姊妹迭声惊呼,双双後跃。李逍遥转面怒视硬天师,恼道:“肥崽,我忍不住要‘扁’你了!”说完,两人齐拉架式,斗鸡般兜转一圈。

    大眼瞪小眼一阵,李逍遥与硬天师突然同时跃起,两人各贴了一张符在对方脸上,稍纵即离,一般地飞快,不分彼此。李逍遥抹下额头遮著的湿符,气恼之余忽觉好笑:“咱俩的法术都似退步了,发的符不及以前‘炫’。”硬天师拿掉脸上纸符,亦有同感:“我觉也是。”突然之间,两人一齐发腿互踢,李逍遥想:“肥仔腿短,怎踢得著我?”

    哪料硬天师滴溜溜一晃,倏地闪到了李逍遥背後,无疑使出“移形换影”这般法门,提脚踹在李逍遥屁股上。一霎然之间,李逍遥方知不可轻觑了这胖道士,心头又好笑又著恼,但也不免佩服:“这门‘移形换影’真是很妙!以他的臃肿体形都能移动得这样灵活自如,可见身法之奇。怎麽想出来的新招?”

    硬天师这一脚没使多大力道,可也让李逍遥好一阵趋跌难止。但没想到李逍遥趋身欲跌之时,倏尔後撩一脚,使上风魔腿法,也将硬天师踢得晕头转向。两人一时性起,各骂一声娘,又即对摆架式,但见同是一副“大鹏展翅”之状,此时两人又似落汤鸡般,互相呆瞪片刻都觉滑稽。李逍遥忍不住问道:“为啥咱俩都这麽爱摆架式呢?”硬:“你的架式还不是偷学我的?”

    李逍遥恼道:“有美妹在这里,说什麽都要有根据……”硬天师闻言便即凛然变色,想起一事大是不妙,急道:“根据是没有,但是美妹却有问题!”李逍遥见这胖子仍要骚扰水家双秀,忙晃身阻住去路,不豫道:“我看你是想捉妖想出毛病来了!这会儿乱得很,你还来添乱,拿只蟋蟀就栽是妖,这回连美妹你都不放过……”话没说完,硬天师突然变色而惊,眼望李逍遥背後,目露矍然之色。

    李逍遥被这副神情吓了一跳,猛地回望,只见水家姊妹身後水花高溅,如欲倾天。汶汶吃惊道:“是什麽?”转头却没瞧见泼天水花之中究有何怪异之物。渔排上众人徒然瞠目乱觑,那道水花乍溅即洒,此外并无所见。只愣得一下,人人忽感脚下木排摇撼起来,这片渔排竟似自水下遭受剧撞,随时将会四分五裂。李逍遥变色道:“大夥快离开这儿,到船上去……啊不!还是赶紧逃上岸好些。”

    话声刚落,四周便有排木迸散的巨大声响纷至沓来。众人惊而四散,慌忙跳上邻近之船,但仍有一些何家船夥没等跳上船便没了影。所幸李逍遥在兰陵渡已有经历,当然处变不乱,斗施飞龙探云手,把水家姊妹以及何氏兄弟接连抛向左近船只之上。想起硬天师,转脖乱寻之际,忽见游虾儿哭丧著脸从残屋里抱一具半身裸袒的烧焦女尸走出,哀嚎道:“溶溶姊死得好惨,这……这仇非报不可!”

    李逍遥见状一愣,忽然间游虾儿身後残屋崩然而碎,水花泼天溅起,昏暗中竟有许多怪蟒般的粗长虬须高曳半空,他却浑然未觉。李逍遥拔剑急呼:“快过来,你背後有……”声犹未落,游虾儿便即怪叫一声被拽上夜空,腰腿分明缠有数条软长异须,乍瞧有如布满凶眼的怪藤也似。

    李逍遥虽吓一跳,仍然忍不住绰剑跃来相救。游虾儿一时不知所措,待得手里抱著的焦尸被一条异物扯去,方才如梦乍醒,转头只见昏乱中有巨口从水里猛然张开,如同黑洞陡陷,顷刻吞没飞堕之尸,方才大骇:“啥?”随即剑光飞烁而至,自是李逍遥挥动越女剑,朝那几条拽扯游虾儿的异须乱劈。但没等跃近,怪须忽缩水下,教李逍遥劈个空。

    半空中蓦有天师符幻闪神光,李逍遥不须瞧便知硬天师出手,得趁此隙,把游虾儿踢向水家姊妹所在之船。口中叫道:“硬,我试过天师符灭那怪兽不得,须得另想办法!”眼光觑定不远处一片扁舟,提气跃了过去。

    硬天师抱著一根摇摇欲坠的残杆在水面上探寻妖踪,连发几道符均没逼出塘底异魔,正觉没谱,闻言登时头皮发紧:“啊?你试过啦?怎不早说……等等我!”李逍遥坐在船头乱喘,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说塘底没妖没怪麽?”声犹未落,头顶肥影急压。硬天师猛然纵到扁舟之上,如巨磨重重地砸将下来,李逍遥方只一怔,小船便翻。

    这当儿落水无疑不妙之极,李逍遥只恨自己忘了先设法除灭那水怪,竟致众人遭其所袭。然而即便他有心除怪,因未明那怪来历虚实,原也无从下手。时值雾夜,星辰莫辨,塘面上密布水烟,船只相距稍远便各望不清对方,众人慌忙逃命,混乱中哪里有人发现李逍遥翻船?

    好在李逍遥平生落水经验堪称丰富,硬天师也算得上冒险老手。两人撞在一处,想不翻船亦难,不过就算翻了船,也难李逍遥不住,毕竟风里来浪里去已若等闲,海里都扑腾过了,何虑一塘?刚要扑腾出水面,忽觉硬天师不在身旁,想他体躯蠢重,可别直接堕入那水怪的魔爪。李逍遥望顾无觅,心头登时一凛:“这胖子跟我大有渊源,可别‘挂’了!”本来他大可乘机逃离险境,但不多想,回头复潜水底,急寻硬天师。

    “跟个肥崽做一队真是麻烦!”塘底昏晦莫辨,怎知什麽凶险在等著自己,李逍遥心头懊恼,不禁暗骂一声,事到如今倒也无可奈何。情知那水怪绝非易伏之物,李逍遥本不是只会徒逞一时血气的人,自感这番冒险深潜,无疑愚不可及。可他便是甘愿为别人去做这般愚蠢之事,为免贸然送命,左手先已暗捏天师符诀,右掌紧握越女宝剑,就算撞上水怪,狭道相逢也有一拼。

    塘底藻草杂多,仿佛处处皆是水怪张舞虬臂。李逍遥眼前一片昏乱,胆子再大也不免心头发毛,何况他的胆子本就不是非常之大。方敲起退堂鼓,忽见前边泥晕扑荡,大簇怪影急漾狂舞,如群魔出穴。李逍遥吓一大跳,口里脏水倒灌。心念便在逃与不逃之间挣扎时,暗觉泥晕怪影中有人正在挣扎,李逍遥只有硬起头皮游去察看。不论那人是不是硬天师,只要有人落难,他怎可弃之不顾?

    近前一探果有个人绊在大团怪藻里,身旁泥雾迷蒙。李逍遥更不迟疑,猛发一道幻影天师符,不待水光漾定,便施飞龙探云手,抓住那人往外拉。却没拉动,李逍遥方见许多似藻似蛇之物兀自缠绕那人手脚,往泥浆里乱扯,好在宝剑在手,急使小桃之落英剑法,快招迭出,唰唰数下砍断纠缠之物,终使那人得脱,急拽上浮,到得水面之上,先已觉察此人枯瘦如柴,拎起来毫不费力,当非硬天师那等笨重。

    但不管是谁,只要是人他都得救离魔爪。甫冒头吸气之际,耳边先已听到“噗叭噗呼”吐水声,籍借头上闪电光芒,李逍遥一回头便见身後冒出两个干皱的头脸,顿吓一跳。随即抹一把脸上泥水,瞧清了那糟老头何子丘的脸容,旁边却多一老叟,显然奄奄一息,何子丘却拽他手不放,口里“噗呼噗呼”。

    一定睛之下,认得旁边那昏迷之叟正是何子壑,糟老头被李逍遥揪将上来时,手仍紧握何子壑之手不放。李逍遥吐了几口水,方始隐隐猜到:“大概老鸟为救他兄弟也缠在那儿了,要不是碰到我……”老鸟神志尚在,似亦晓得两兄弟的性命是这秃头儿所救,噗呼噗呼吐过了水,赏李逍遥一块蕉皮。

    李逍遥惦记硬天师,哪有心思多理,拉来一块漂浮水面的渔排残木,搁两叟在上头,发力推向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河岸。眼瞅著老鸟一路噗呼噗呼而去,李逍遥向後倒翻,复返水下。正愁不知往哪处寻找溺水的胖同道,游不多时忽见旁边有一庞大黑影倏晃而近,只把李逍遥吓得毛为之竖,转头方要挥剑乱砍,却又失了踪迹,暗觉那似是只肥龟。

    “肥龟!”李逍遥本要游开,突然心念一动,冒出水面张望时,塘上迷雾四漫,遮蔽河岸,乍瞧便如无边无际之洋,耳边除了风声水声,竟然听不到别的动静,仿佛所有的人都被黑暗吞噬无余。李逍遥换气之时,渐感此处笼罩著一股似曾相识的阴疠气息。一时想不出究於何处尝遇,因未望见灯光人影,心头不觉憟意暗涌,直感糟糕之极。“看来又要‘中奖’了!”

    河塘中当然不会养龟,李逍遥想起刚才似乎见到有一大龟款款悠游而过,宛作觅食之状。不免疑心有没看错了,方要再泅一回,迷雾中却传来桨声欸乃。李逍遥心头暗喜:“终於有船寻过来了!”转头觑辨稍顷,雾中隐隐约约荡现一船,却无灯火照明。李逍遥忙呼:“这边!这边有人落水哪……”声音忽噎在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涌,飕然冲上全身,不自禁地在水中颤抖起来。

    雾中小船悠悠飘近眼前,划船的赫然是一脸诡笑的黑水老鬼。身後僵挺挺地立有数袭人影,各皆面如白粉,眼浊无神,不妙的是李逍遥全都认得:何子陵、水溶溶、春宫派的几名擅鞭者……

    一时间李逍遥魂为之蹦:“噫……”当然不仅因为突然看到了这一船鬼。说来也奇,黑水老鬼只顾一路接死人上船,浑似未曾看到李逍遥,也没听到他在叫唤。随著那只迷离飘忽的幽冥船划近,原本空荡荡的塘面突然冒出许多披头散发的影子,李逍遥没敢回头,因为他感觉背後也僵挺挺地立起若干白影,耳边但闻凄凄戚戚的哭泣之声。

    乍然身临此境,李逍遥不由地全身木然,连发符驱邪的念头也没法动了。只觉背後垂头散发的影子越来越靠近,一张惨白腐烂的脸渐渐垂在他肩头。他剧骇之余只想闭眼不瞧,可是连眼皮也动弹不得。更不妙的是黑水老鬼的船越来越近,竟似要迎头撞将上来。

    便在李逍遥心跳欲止之时,仿佛看到林月如挺著饱满胸脯傲然而视,在他脑海里脆声呵斥道:“但有一身正气似我这般,怕什麽鬼呀?哼,你这麽胆小,这麽没出息,合该被人瞧不起!”李逍遥对林月如最难忘怀的便是她这等样鄙视的目光,想想都受不了,即使此时惊鼓敲胸正急,脑中浮闪出她这双满含轻蔑之意的凤眼,也不由得勃然而起,一反先前那般蔫颓之态,怒道:“离我远点儿!”一气之下浑忘害怕,反手打开那张垂搭在肩头的鬼脸,方要唤符使咒,那颗头突从肩上掉於他手上,赫然竟是水舞阳!

    李逍遥登时大叫一声抛手不迭,方要後退却撞著一人,转面瞧时,那人慢慢抬起脸来,一只眼眶流脓,另一只眼浊白,却垂下泪珠,戚然道:“你答应过要帮我医好这只眼的!”李逍遥惊得呆了,一时气喘不透,心下不停地叫苦:“破刀!怎麽你们全都来了?”

    “谁来了?”随著水声簌响,一龟之影悠游而近,晃上李逍遥吓白之颊。李逍遥哪敢回头:“自己不会瞧吗?”强提真气唤咒在手,倏发一道天师符,却无声无息。不由一怔,大著胆子放眼四望,塘面空空如也,哪有片刻之前所见的情景,便连黑水老鬼所划之船亦无踪迹。

    李逍遥一时没法定下心神,只听昏暗中有人苦笑道:“省省罢,别发天师符了!这会儿有个重量级的天师在此都搞不定……”李逍遥大眼里登时蕴满惊喜之情:“硬天师!”转头瞧见一只肥龟般影子游将过来,咕碌吐水,含含糊糊的道:“真邪门!找半天没找著我那新买的法器……”语声中透著说不出的苦恼之感。

    李逍遥没想到这胖道士居然会水性,而且游得跟一只大海龟般自在,不由愣眼而望,但见此人出现,心情自也大定。忙问:“你怎麽样?”水下冒出一颗肥头,朝李逍遥脸上咕噜吐水,哼一声道:“老子当然硬硬的还在!”李逍遥点了点头,忙向硬天师悲诉道:“刚才我见鬼了!好多……”硬:“道行不够的人都会乱见鬼!这没啥稀奇的……多练练吧,小子!”

    李逍遥在他身後问:“你在跟谁说话啊?”硬天师恼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吗?”李逍遥心头一凛,探头到硬天师前边一瞧,立时见到了他不想看见的东西。硬天师眼光恍惚,居然在同一团半浮水面的异形怪影大吹牛皮:“小子哎,要想不见到鬼鬼怪怪的东西,须似我这般练出一身过硬的道行……”

    电光霎闪,将河塘耀得瞬间炽若白昼。李逍遥不觉睁大双眼,忽似顷刻重临苦水铺那座阴疠神庙,那尊狰狞怪神赫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与硬天师两人眼前!

    李逍遥身子一激灵,如同堕在冰湖里,从头到脚奇凉透彻,但见硬天师不知为何恍然未觉有异,兀自把那怪魔当成李逍遥,说道:“废话少说,先把宝贝还给老子,免得影响老子发挥……”没等说完探手就抢。这怪魔身上自然不会有“乾坤袋”可拿,李逍遥在旁看得心惊不已,暗猜硬天师必是无意间受魔所惑,唤亦不觉,待要发天师符,耳边先已听到怪魔低哮。急中生智之下,李逍遥拿起木鞋往硬天师後脑勺笃的打了一记,硬天师哎哟一声吃痛回头,乱眨惺忪小眼,奇道:“咦,你怎麽闪到我背後来了?”

    李逍遥二话不说拉他就逃,口里大叫:“闪罢……”硬天师一时懵头晕脑,两人方要转身慌觅去路,头上闪电耀亮塘面,李逍遥百忙中回掠一眼,竟又没再看到先前所见的怪魔之影,方只一怔,硬天师揉眼道:“你小子还真神出鬼没,什麽身法呐?把窍诀说来听听,看其中有啥不对之处,且让你师叔提点迷津。”直至此时,他仍当这少年必是龙虎山传人,料想多半是死对头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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