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瞒著他所收的徒弟,不然怎会天师符法?
李逍遥一听便知硬天师所谓指点迷津云云,无非是想套他的绝活据为己用。随口说道:“想学是吧?好啊,用‘移形换影’来换!”硬天师哼道:“移形换影怎能换你这狗屁身法?”李逍遥寻目四觑,虽无所见,仍感塘面处处隐藏魔煞气息,不由头皮发紧,更担心那怪魔从底下来袭,忙道:“那就闪吧,还扯啥?”
硬天师大头乱转,口里嘟囔之声越发懊恼不胜:“怎麽越游越看不见岸了?”此亦李逍遥所惊,这片河塘再大也极有限,可他俩怎麽游都只像原地兜圈,非但遥不及岸,更连河岸的半点影廓也望不见,宛然置身汪洋大海一般。眼帘里迷雾愈浓,在水塘里徘徊寻岸之际,不时缥缈若闻一丝似有似无、似远似近的棹歌之声,仿佛几个妙龄少女在轻幽幽吟唱。
歌声虽似欢快,此时此地听在耳里却平增鬼气森森之感。硬天师不由变色道:“什麽人在唱歌?”李逍遥惊问:“你也听到了?”想起这胖子似有测妖之能,忙道:“还不测一测在哪儿!”硬天师哼道:“测它干啥?再说我法器丢了……”李逍遥心下既恼又好笑:“法器丢了你就没辙,那顶屁用?”无奈之余,想起灵儿和燕辉煌都有不需借助法器的测异之能,当是自身灵力高强,绝非眼下这胖子可堪比肩。
水声轰然一响,把他遥念之情骤然搅浑。透过溅了满脸的凉水,只见一个矮胖之影蹦出水面,腾空高叫:“不须测探,老子最恨被妖耍!看我用天师符法把你们一古脑儿逼出来……师法天地!”随一声法咒发下,扬手幻荡神光符谶,半空中恍见龙虎互斗之形烁目而散,冬一声水花又溅,硬天师复落水里,冒头与李逍遥面面相觑。
两人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均感寒意笼上心头:“怎会没动静呀?”
蓦然之间,大群披头散发的鬼影将他俩团团围在中间,齐齐伸手乱抓过来。此出猝然不意,李逍遥和硬天师不禁齐声惊叫,硬天师更是肥腮鼓涨,倒吁冷气,帽绳竟亦绷断,头上天师帽高蹦而起。
大骇之下,李逍遥忽想:“我有不倒翁,何惧鬼降之类蛊蛊惑惑?”但当咽喉立扼,气为之窒,方又省起:“尻!不倒翁被清凉宝宝拿走了,没在我身上,你说这有多不幸?”两人顷刻之间被无数鬼手齐抓,此惊殊非寻常,便连硬天师也不禁沁尿,只是李逍遥看不到这位前辈底下出糗而已。耳听得这少年叫声绝望,硬天师记起自己身为长辈,合该显得有谱,不顾女鬼强欲接吻之苦,挪唇忙呼:“咱俩齐用天师符法,以增长天王咒强辅法力!”
群鬼齐扼之际,李逍遥如遭电击,又似陷身梦魇纠缠,徒有一身强厚内功究无施展余地,可怕的是顷间竟连半根手指也动弹不了,方感无幸关头,斗闻硬天师出言提醒,究於没谱中有了点儿谱,忙敛杂念,默唤“增长天王咒”,霎那之间自感灵力激盈,手亦能重新动得,势所不容多想,忙拍一掌与硬天师手心互抵,只见硬天师自咬指头,洒血星星点点,虚空画符,两人同时发出龙虎山伏魔天师法力。
但闻一声咒落:“师法天地,龙虎之符!”眼前魅影顿失,塘面仍似适才一般迷烟缭绕,隐隐约约犹能听闻幽吟低歌之声飘忽不去。硬天师喘气未平,变色道:“天师符法果然赶不走,这是什麽妖怪?”李逍遥想起刚才自己忘了咬破手指,不安道:“会不会是少了我的血,咱俩的符法不够劲儿?”硬天师从水面拾回帽子塞回身上,倾听幽歌之声,越发暗感莫辨虚实,不由肥脸挤紧,兢然道:“那……那就再咬一次手指!”
李逍遥咬一下怕破伤风,便即摇头说道:“算了吧,我看咱俩的符法也就这麽地了……”硬天师却觉不然,仰面乱望满空迷障,哼道:“不是咱们的符法退步了,我看其中必有大大不对劲之处。或许是此处妖障太甚,影响了符法的发挥……”李逍遥惊道:“那还等什麽?咱俩这麽呆在水里岂非好蠢……”硬:“好啊,那你带路。”
两人兜了一圈回到原处,每颗头上各蹲一青蛙。面面相觑片刻,李逍遥叫苦道:“怎麽会找不到岸呢?你说这事邪的……”硬天师也自惊疑乱望:“真的是陷在妖障里头了!对了,你还记得上次在兰陵渡吗?怎麽走都走不出来……”李逍遥抬手捏那青蛙放到硬天师後衣领里,说道:“对了,那次你们怎麽走出来的呀?”硬:“我也不记得了,这时说那干啥?哎呀,什麽妖怪钻到我後衣领里了!”
李逍遥望著硬天师扭身挣扎之态,笑道:“反正死定了,找点闲话压压惊也好……”话未说完忽觉歌声不知何时竟尔寂然,竖耳一听似已远去。一派死寂之中,逍遥心头生望复燃,忙道:“你有没听见?鬼好像走光了!……”蓦地转面,只道硬天师在旁,哪料电光闪亮眼帘,冷不防回头看见那青面獠牙的异魔便在身畔。
李逍遥吓一大跳:“尻……”所幸念动飞快,挥剑便砍,但听硬天师急道:“是我!”李逍遥生生把宝剑刹停在硬天师头顶,心头兀自不明:“怎麽回事?”硬天师眼光突然直瞪李逍遥背後,矍容道:“什麽东西在你後边?”李逍遥低眼便见一团奇诡之影自背後斜映水面,顿吃一惊:“我尻!”想也不想,反手乱发一符,飒然拍向後头怪魔,转身却见那不过只是一簇遭雷劈下来的焦树枯枝,乍眼一瞧倒也有几分张牙舞爪之象。
连耗元气之下,李逍遥自感神倦气怯,偏生此时魔障骚扰越发频繁,居然总在引他徒耗气力,如欲不上当,又拿不准那次是真的。他心头不免气恼起来,发剑飕的劈断浮在水上的残树怪影。乱枝从眼前应声荡移而开,突见一个蓬乱槁面的白衫鬼魂随著粼粼波光泛然而近,朝他伸出两只枯手,做欲搂抱状,凄凄沥沥地哀声抽泣。
李逍遥大惊:“我日!”岂等那鬼摸上脸颊,急咬手指,挤血画符,呼的发掌拍去,斗地唤起天师符法力。然而那袭魅影又不见了,面前水光乱漾,仍是一派迷离寂寥光景。李逍遥心头发毛,不由地叫唤道:“硬……硬前辈,这里没得搞了!咱们决计不是魔煞的对手……硬前辈?”一转头便见身後悄立一只鬼魂垂头哀泣。
回回总是这般出其不意,而且一次比一次为甚,李逍遥不免吓得尿射,方要翻肚而倒,眼前鬼影又消失在粼粼水光之中。李逍遥兀自惊魂难定,忽听迷雾中传来硬天师慌乱呼叫之声,显遇不测之险,且已到了危急关头。李逍遥心头狂跳:“连他也……不行!我要去救……”正想挪身游去,倏感腹下异常。
籍借头顶闪电霎烁之芒,李逍遥一低眼便见水里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一个焦发蓬乱、面容烧毁的女尸,兀自张开双腿跨缠於他腰腹之间。李逍遥惊恐至极,不由大怒:“又来!”气往上撞,顿时浑忘害怕之情,倒提宝剑往水下女鬼猛搠。然而水花一荡漾,那女鬼又没了影,李逍遥突然痛声大呼:“尻!我戳著自己脚背了……”耳听得硬天师叫唤愈甚,忙不迭拔剑而出,急来救护。
一时脚痛难耐,也自不理。待寻一会,头上电光又闪,忽见一只披散枯发的鬼魂竟附於肚皮,紧抱他腰。不瞧还未觉有异,一瞧之下难免魂魄乱蹦。李逍遥不禁惊怒交加,想也不想提剑便要刺鬼,但当剑尖抵腹之际,突然醒觉:“我这不是要一剑刺死自己麽?”此念既生,顷刻惊出满身冷汗,隐隐明白了鬼魂百般戏耍他的一层险恶用心:“难道它们是想逼我自杀?是以才如此纠缠逼迫,想害我自己乱了方寸,最後……”
虽然不晓得此系何故,但既想到此节不妙处,李逍遥岂能上当,勉力闭眼不瞧腹间那一动不动的搂腰鬼,自取定神丸含於口里,强运家传凝神归元之术驱除脑中幻念,再睁眼瞧时,腹下哪里有鬼缠腰?
寻到水花乱溅之处更吓一大跳,原来硬天师所在之处竟陷一个黑沈沈的大旋涡,正有数条怪眼密布的虬须从水下纠缠他手脚,使之发不得天师符,异波卷荡之中,一股阴疠力量与硬天师护体真气相较不多时,骤然将他扯下水中,连头脸亦淹没无余,硬天师难以呼吸换气,终是支撑不住。
李逍遥早已见识了这胖子的本事,知其绝非等闲脚色,哪里想到当下竟陷於此,分明已濒临绝境,挣不出手脚,连脖颈也缠绕诡怪触须,气为之憋,便纵本有一身法力,当此地步无疑也已技穷。李逍遥一见那巨涡激旋,便感头皮发紧,但怎能见死不救,提剑正要杀去,忽然硬天师的头又浮出水面,眼神涣乱无光,口唇艰难翕动,似乎只剩缓吁浊气的份儿。
李逍遥见状暗惊:“他快不成了!”正要设法挨到他身边解救,蓦听一个怪异低沈的声音喃喃的道:“天……意……勿……违……”重复数次,赫然竟自硬天师口里发出,却又绝非这胖子平日那般铿锵乱耳的话音。李逍遥不由一怔:“是他在说话麽?是他麽?”但见硬天师口唇翕动,异声果然随即又传了出来:“怨……恨……将……要……降……临……人……间,怨……恨……毁……灭……毁……灭……一……切……”
李逍遥心头一凛,但却无心留神细听,只顾觑看硬天师双眼,暗觉他已似昏迷,所听到的话声绝不是硬天师所发。又趟近几尺,见有一条碧汁莹闪的触须勒缠硬天师脖颈,每当微蠕缓动,硬天师的口唇便随之翕张吐言。那魔物似觉李逍遥渐逼渐近,触须登时收紧,箍勒得硬天师嘴巴大张,眼看将要窒息而死。李逍遥急忙扑身上前,为免伤及硬天师,只好换下宝剑,手绰木剑撩砍那一簇簇张舞狂荡的怪须软爪,不出所料竟砍不实,反遭魔须缠住持剑的手臂,方要起腿蹬踹,却连双脚亦遭箍缠,紧扯难动。
眼见得两人齐陷旋涡之中,没顶之灾即刻临头。李逍遥不禁脱口而问:“你是什麽鬼怪?”硬天师口唇大张,犹如将死之鱼,却不出声。李逍遥怒道:“不出声就行了?我平生最恨便是鬼鬼祟祟!”此刻仍有一只手未遭魔须所缠,想起软硬天师在兰陵渡曾授金刚真元合体之法,自知真气迭耗之下,再发天师符势必难有效验,岂等水下魔须连他这只手也一并缠缚,凝起全身元神专注於玄元关,决作最後一搏。
便在两人堕向旋涡深穴之际,李逍遥发掌拍在硬天师头顶,心中默念法咒,猛然把真元玄气激入硬天师体内。此刻硬天师自身真元护法未散,两股护体真气迅即合一,顿生一大道匪夷所思的强劲力量,硬天师闷哼一声,双眼睁开,脖颈涨起,猛然绷脱那条缠喉之须,神志立即回复,双臂猛挣,发力之下,魔须接连飕嗖甩脱。
李逍遥不意此举奏效,喜道:“好了……”话未说完,水下飕飕飙起数条虬须,紧紧交缠他腰腿,只一挣扎便即陷肉箍筋,再动不得。忙要挥剑时,竟连双手也齐遭魔须所制。李逍遥大惊:“尻!缠上我了……”只见硬天师趁机脱身,惊呼一声:“不想如此恐怖!”似是吓得不轻,既然死里逃生,怎敢回头,慌忙扑腾而逃。
李逍遥在魔须交缠之中叫喊不迭:“硬前辈,救我哦!死胖子,怎不帮忙啊?尻,快想个法子救我出来……你别跑呀,王八!”硬:“不跑才怪!老子好不容易得脱,王八蛋才会回来送死,小子你自个想办法吧!”李逍遥见那肥影越游越远,显无回头之意,而自己却将堕无边深穴,绝望关头不由大骂:“矮乌龟!枉我好心帮你出来,还暗暗夸你可爱之极,不料你竟是这种人,连关云长也不如……”骂声未出便已没顶,所有的气恼全憋在心里,再也作声不得。
蓦感脖颈紧缠一条粗须,倏地勒入肉里。李逍遥已料无侥,突然明白自己指望硬天师救命有多愚蠢:“忘了这肥龟似乎有个浑号叫‘见死不救’,又名硬心肠……原来真乃名下无虚,果是这种人!”本想苦笑,嘴巴乍张立时灌水而入,更加苦不堪言,眼帘里狂舞的魔怪虬须亦渐模糊莫辨。神志失却之际,恍见自己裸奔回村口,记不清这已经是短短一生几回糗著回家了。只是今次显然更绝……
绝望关头,迷迷糊糊地听见灵儿叫唤:“逍遥哥哥,逍遥哥哥你可千万别自己放弃哦!”他俩究是相处时日不短,彼此之间如有灵犀感应,即使身在水底,当她那亲切已极的娇唤之声从脑海里缥缥缈缈地萦转而至,李逍遥虽渐昏迷,顷时也不禁精神一振:“灵儿!”
在水下一时难以睁目辨视,只觉灵儿直在急切不停地呼唤:“哥哥莫放弃呵!千万振作起来,灵儿知道你行的……”李逍遥本极劳累不堪,不意陷此阴疠迷障,迭受惊吓之余,深感生不如死,难免便有自弃之念,不愿徒劳挣扎下去。殊不知气乏神弱时候,最易受魔障侵惑。原已不存抗争求生之念,待听灵儿如此一遍遍地叫唤,李逍遥突然想到:“没吧?我逍遥儿是何等样千锤百炼的一颗铜豌豆,香兰她爹都说我是老油条了,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挂’掉了呢?再说我都答应过姥姥,须带灵儿回家找到她娘亲,这事还没办呢,就这麽把人家撇在半道里未免太不够意思……总而言之一句话,想要我命连门都没有!”
便因此念,求生之欲陡然复盛。随著一股百折不挠的“天罡战气”由鸡鸡处勃然而生,体内六层阿修罗内力应念运转奇经八脉,助守神元不殆。强抵喉咙紧箍的憋气之苦,徒在魔须纠缠间苦苦挣扎未脱时,忽见灵儿游来相救。李逍遥苦於手脚皆受异魔所制,自感脱困无方,不意灵儿来助,实属意外惊喜:“灵儿,你怎麽会来?”眼前水波乱荡,恍见灵儿扭动肥躯,犹如一只大龟般游到身旁,哼一声道:“因为我蠢!看来王八是做定了……”边说边把李逍遥往水面急拽,话声铿锵乱耳,绝非灵儿平日那等嫩,却教李逍遥一怔:“怎麽你……”
肥灵道:“少废话!就冲这一回,老子这‘见死不救’的好名声可就有点儿靠不住……”李逍遥听出硬天师的声音腔调,不由愈奇:“你怎麽……”没等看清端的,肥灵突然粗嗓怪叫,原来这般蠢重的肥躯刚靠近便也顿遭魔须所缠,发掌唤符皆告不灵,叫一声苦,亦随李逍遥齐堕旋涡之中。李逍遥兀自困惑迷糊:“怎你麽……”肥灵眼看无侥,不由怪声大呼,李逍遥趁缠脖的魔须改勒旁边那条粗颈,胸中憋闷之感稍弛,视线模糊转清,认出了眼前那张挤皱一团的面孔:“硬……”原来陪他同陷死地的不是灵儿,而是硬天师。一时说不出此刻的心情究是失望还是该当庆幸,但也不禁既惊讶又感动。当下如果是灵儿来陪他同死,而不是硬天师这等浑号“见死不救”的人,也还不算太过令人意外。
李逍遥挣扎著把脸面勉力探出水面,大吸一口气,脑子里迷糊之感稍减,突然想到脱身之法:“不是有一门……”生死关头,硬天师突然抓紧了他,憋挤五官卯足法力,大叫一声:“金蝉脱壳!”
李逍遥刚感一事不妥,旋即两个光溜溜的身子便已立在齐腰深的一片泥水滩里。冷冰冰的夜光照在屁股上,宛然八月十五团圆好景。
硬天师不待喘定,心有余悸地转头回望,咕哝地问道:“有没追来?”李逍遥没听见怪魔追随的动静,又走一段,心头稍定,往下低瞧一眼,不禁悲声道:“我就料到会是这麽个结果!跟裸奔回村罚站没啥分别……”叭的一响,巴掌打蚊子,硬天师手揉屁股,一时顾不上搭茬儿,兀自嘟囔道:“这是哪儿?蚊子忒多……”又叭一声响,李逍遥的手从臀後抬起,揩掉掌心一小摊血污,因感蚊虫又已叮满了後股,不由懊恼道:“碰上你就没指望这身衣服保得住,搞到又裸跑这麽狼狈!”
叭一声响,硬天师掌打蚊蚋,嘴上也自来气:“老子花大力气回来救你,再这般吱吱歪歪,当心一巴掌把你的秃驴头拍成这只死蚊状!”李逍遥心中感激这胖子冒死返转相救,口里却仍不买帐:“你不是见死不救麽?这麽硬的心肠怎麽又回头了,撞啥鬼啦?”硬:“撞的便是你这小倒霉鬼!老子半路上一琢磨,你小子终归是我龙虎山的门下,亦即软硬天师当世唯一还活著的传人,虽说老子‘见死不救’的绰号绝非光摆不练,但看在同门情面上,不得不为龙虎山香火传续这般大局偶尔破一回例,可不是为了图啥……”
李逍遥知他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为何,笑了笑道:“前辈大义为重,原非念念不忘取回‘乾坤袋’之故。逍遥儿对你的景仰就有如这满池塘水……嘿嘿。”其实所料无误,硬天师一路内心挣扎本为“乾坤袋”,但不论如何,此次若不是他返回施法解救,李逍遥决难生还。既知此节,出於一腔感念,李逍遥忍不住便想将“乾坤袋”交还,但却解脱不下,始知灵儿所设密咒连他也无可奈何。
硬天师目光触及李逍遥挂在腰间的宝贝,顿时眼为之亮,浑忘适才口陈大义言犹在耳,按捺不住便要来抢,李逍遥当下惟靠此物聊以遮羞,见硬天师探手来夺,想也不想便避开去,眼光一掠间,突然变色道:“怎麽咱们走了一会,仍在这一处浅滩?”硬天师闻得他话声有异,不由地也怔然而望,果然两人仿佛半步也未曾挪动一般,竟仍留於原地。
李逍遥眼望迷雾中幢幢阴影,先前只道那是岸上草木,待得头上一道闪电耀眸,蓦地瞧清了四下里森然逼近的那一大片影影绰绰之物竟是鬼魂,个个垂头披发,犹如树林一般密密层层,悄无声息地攒动而来,势要将他和硬天师这对难兄难弟复又逼回深塘。
两人相对惊骇之余,群魅已离不远。李逍遥先即叫起苦来:“衣都脱了,怎麽还脱不了险哦?”硬天师也感无措,不自禁地乱抓自己头发,此时无衣可掩,只见他全身上下肥肉乱抖,嘟囔嘴道:“师父说的真是……真是一点没错,‘金蝉脱壳’这门法术撞上了魔头一类,果然……果然……”眼见鬼影已近在咫尺,他心头亦然惊慌已极,连说几声果然,终没说出个所以然。李逍遥颤声问:“果……果然啥?”硬:“果然逃不脱!”
李逍遥不由恼道:“那咱俩衣服不就白脱了?”硬:“不……脱……也……脱……了。”说话间,每人肩後都搭来一颗披垂长发的鬼脸,恹恹无声,朽面宛做哭丧之状,挨著他俩霎时发青的脸颊。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庄子.逍遥游》
仙剑奇情──上官小美之笔下梦呓长篇魔幻剑侠小说人间的故事发生在元帝国崩溃前夕。
十八年前的一个风雪夜,济南名捕鲜於通为追回侠王府失窃的宝物“紫金葫芦”,悄随女贼姬二不远万里来到“云梦驿”。在此目睹了平生最想捉到的飞贼──“盗侠”李仙风夫妇双双为情而死的悲剧,为了不负盗侠临终托孤的遗愿,这位捕快紧握弯刀“青玉麒”,不惜誓死与“名花流”索命幻姬周旋,由此验证了江湖上一句风评:“最好的刀不一定是青玉麒,最好的朋友有可能曾经是你的对头。”
故事的主人公李逍遥自幼由乡下开路边店的婶娘抚养成长,没有人告诉他十八年前发生了什麽事。在他的脑海深处,常常有一些记不起来的经历,譬如几年前他随婶婶出门途经兰陵渡的所见所闻。打那以後他身上就多了几样不寻常的东西──“乾坤袋”、“天师符法”以及十八式乱剑诀。
他生性懒散好玩,梦想成为降妖伏魔的剑侠,正如村人闲谈所说,这个小渔村中的店小二在客栈里英雄好汉见多了,一心向往行侠仗义的闯荡江湖生涯,然而他命带桃花、运数无常,注定走的是一条极不平坦的人间道。为求药替婶婶治病,逍遥儿在机缘巧合下结识神秘少女赵灵儿,而踏上护卫佳人千里寻母的冒险旅程,并在江湖历练中成长。
他俩结伴远行,免不了一路风波不断,途中更与江南武林盟主的掌上千金林月如、北廷将门明珠傲雪郡主、白苗小姑娘阿奴结下纠葛难解的冤家因缘。
神界的浩劫则随著圣堂鸟飞离灵山的空谷余音揭开黑暗帷幕。
野心勃勃的苗疆拜月教主“神公”为逞其霸业,十余年来一直四处搜寻巫後母女的踪迹。传说中巫後本是女娲族遗裔,血脉里传承有远古神界的灵异力量。然而女娲族的世代延续终须与人类结合,始有烟火不灭的繁衍。
赵灵儿就是这一代繁衍的结晶。正如断桥边的算命先生姚撞仙所言,难以告人的神秘身世,令这位璞玉清莲般纯洁无暇的少女终归逃不过宿命的捉弄,注定在滚滚红尘中历尽千灾万劫。
但也许人算不如天算,便连身怀百世巫蛊神通的“神公”、蜀山剑侠联袂封关,甚至连天、地、人共筑绝堑,也敌不过人世间的真情力量。先有狄武尽洒热血化神护花,後有林月如甘与“八部天龙”玉碎宫倾、死战万魔渊,更有李逍遥明白真相後不惜为一生所爱孤注一掷,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手提三尺剑,遇神杀神、遇佛灭佛,一怒颠覆镇妖塔。终使这位不平凡的少女逃脱生天,助她了却众生救赎事,一如她的母亲巫後甚至先祖女娲……
在殉身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完成了一个亘古不变的轮回,犹如她的先祖女娲,以及她的生母巫後。这既是她的宿命也是与生俱来的天职。她降生似是为此,她生命最大的意义便是这样一个时刻,她为殉难而生。同时也是为娲神族世代传衍而来,通过李逍遥留下她生命的延续──小忆。
魔域的大乱随著镇妖塔的崩塌接踵而来。
妖洞的狐狸终因洪水後的大地震流离失所,群狐抚养长大的无名弃婴──自我感觉半神半魔的蛋子和尚(天生秃子)茫然混入人间,一路跌跌撞撞地流落到了李家村左近,栖身於十里坡山神庙。时年小忆芳龄十三岁,因双亲不知所踪,自幼在李家婶娘以及一个痴呆阿姨的抚育下成长,时当魔羯星再堕大海,人心惶惶之际。比父亲当初还要顽皮十倍的小忆终於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老婶送入清规戒律最严谨的“清韵书院”学淑女之道,然而不幸的是,左近又有“茅山学堂”开张,并与五斗米教主严遵门下的“魔法学堂”斗的不亦乐乎。
顽皮小忆大闹清韵书院後改投茅山学堂,旋即与“小老外”因陀罗吉特、小挪牙、蝶雅一夥幼齿学徒打得火热,整天与大师姊茅小仙呕气还不算,连带又与魔法学堂激烈开战,引得严遵一怒向茅山大宗师茅以降下战书,这还不算最糟的。
最糟的是小忆从来不信她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从万花谷偷学了“碟仙术”,夜夜夥同一班小男生女生跑到十里坡山神庙“搞搞震”,撞了一鼻子灰之後,这夥又上魔法禁地寂静岭“鬼屋”演练招魂术,想测知父母有没在阴间,不意引出大乱子,一时鸡飞狗跳,幸而此时茅山学堂後院的茅房掌门人周星也正同蛋子和尚不约而同来捉鬼,一番惊魂之後,小忆对蛋子开始刮目相看。不久就要蛋子陪她离家出走,踏上与同村少年王小虎尝试做游侠完全不同的一条路,带著蛋子去寻找她的父母……
仙境的迷失自从十三年前“天蚕变”那一夜就埋下了玄机。
正如锦瑟的失忆、李逍遥的失踪,随著小忆、蛋子踏入兰陵渡寻找父母所留下的遗迹,命运注定把他们带往京都天蚕坛,亦即帝後祭祀先蚕的圣地。到了大都皇宫,离缥缈峰仙家云集之境亦已在望,据说那里的雪山冰峰之巅埋藏著李家的另一层渊源。而在绝顶之上,多年来有一个人正在等待名花再现……
宫廷的秘辛亦随小忆对往事的抽丝剥茧从而渐揭密帷。当李逍遥出现时,十三年来江湖的风风雨雨犹如惊鸿一瞥,追忆之时浑然未觉傲雪的逼宫寒刃,映眸唯有手中一只将成未成的纸鹤。惊尘溅血的一霎间突然想起亦敌亦友的“无忧公子”扩廓帖木儿。原来一切都出乎人们想象,命运早已有它自己的轨迹,这个世界里悲欢离合的情事由而愈演愈烈,直到终於尘埃落定。
此时,他们又听到那种调子欢悦的少女吟唱之声。李逍遥不自禁地全身发毛,硬天师便即发作:“又给老子来这一套!”李逍遥感觉腹下有鬼动作,不由兢然,“那……要怎样?”硬天师捏开一只蹲在他胯下作势欲吮的瘦小女鬼,怒道:“还能怎样?”扬手唤法,肥脸一沈到底,低哼道:“我只听说天师捉鬼,没听说鬼捉天师……吗呢吗哩吽!”後半句却非鬼话,而是咒语。
“哄啥?”李逍遥并非神棍,所会法门无非这胖子所传的“天师符法”,连使数次徒耗精气神而已,情知此术降不伏昔在苦水铺所遇见的阴疠邪魔。当初有人谣传水下有一怪兽,看来此说大是不确,今晚他俩所撞上的邪魔,显然比一般水怪更为难缠。但说来也奇,那邪魔似在等待某事发生,又似忌惮什麽,并没专力对付他俩。李逍遥暗觉邪魔仍在水下蓄而未发,他与硬天师侥幸逃脱深塘,邪魔不知何故犹未激活暴起,仍在水下峥嵘不显。便纵如此,这班纠缠不休的麽魔小鬼也已令他们不胜其烦。
眼见硬天师怒蹦而起,李逍遥正想:“天师符只怕不成。”孰料这胖子绝非李逍遥想象中那等“肉”,既知天师符法已受魔障所制,威力大打折合,便换新法:“天地法灵,逐鬼驱魔令!”满身肥肉一抖擞,摆出“金鸡独立”姿势,李逍遥心头纳闷:“难道我的‘金鸡独立’果真来自这胖子?”硬天师又念“吗哩吗呢吽”,肥躯一激灵,每一寸肥肉褶皱里都溅出油光滑腻的水珠,上下一抖一振,身形溜转之际激荡大片油雾,骤如金刚法圈,欺到他俩身旁的大群鬼魂尽皆震散,如遇劲风狂卷,霎间荡然无余。
险恶关头不意有此奇功,李逍遥一时咋舌难下:“啥法门?”硬天师抖著满身肥膏晃掌收法,摆定“猛虎下山”姿势,小眼凛凛生威地扫视四周。因见旁边这小辈目露由衷的钦慕之情,硬天师乱喘未定,不禁得意:“金刚伏魔咒……怕了吧?”他是天性偷懒之徒,於本门高深道术不求甚解也还罢了,又怕劳累出汗,遇危时非到万不得已,说什麽也不肯多使几招象样的法术,至於把法术往深处使,更是休提。
当下迫出“金刚伏魔咒”,顷刻群鬼辟易,硬天师只道搞定了,一时粗喘难止,突有几分後悔:“早知要搞得这麽累,刚才先用这一招就好了,平白多使了一门‘金蝉脱壳’,没的徒耗力气……”李逍遥方在豔羡,水塘深处突然扑簌簌一阵激响,数道水线飞划而来,没等他回头多看一眼,腰腿登紧,与硬天师同遭数簇长长的怪须倏地缠翻绊跌。
李逍遥大惊:“魔头出手……啊不,出爪,也不对……出须了!”水花乱溅之际,硬天师挣扎道:“别怕有我!”李逍遥兀自郁闷,突见硬天师不顾腰腿遭缠,硬是蹦起,左手往右掌心乱写道符,大叫一声:“魔头敢跟我比嚣张,逼我不得不花大力气用金刚烈火灭你妖身!”瞬间符成,发掌呼的打出一团炫光,水下几条布满怪眼的触须却缩飞快。硬天师怕打不著,忙唤李逍遥同追,两人光著屁股大呼小叫追了几步,硬天师觑定了水里一团急游之影,发掌拍落,口里大叫:“妖怪,休想逃!”但李逍遥出剑更快些,眼见那物被搅得蹦出水面,忙以快剑之法一剑挑个正著,却是一尾大鱼。
“咦,抓了条鱼哎!”两人傻眼片刻,李逍遥先即发出一声欢呼,掂量那鱼少说也有几斤重,实属意外丰收。硬天师见有吃的,顿忘懊恼之情,忙把鱼抢了去,说道:“是我先打它一掌的!可惜‘金刚烈火’没能把这鱼烤熟了,还须另花工夫。”李逍遥:“你可得分我一半噢!”硬:“那你得负责把鱼给老子好好烤熟。”逍遥:“我还是喜欢烧成鱼汤,或者拿来蒸也不错。”硬天师手挠鸡鸡,闻言恼道:“你根本不会吃鱼!鱼得烤了才不腥……”逍遥趁这会儿撒了泡尿,眼光不离那尾肥鱼,“这麽肥的鱼搞成红烧或糖醋也不失口感。对了,你有没吃过酸菜鱼汤哦?”
硬天师憬然道:“当年在龙虎山学艺时,小清给我烧的一味‘三鲜鱼头汤’真叫不错!直到现下我还能想起其中芦笋的美味,那是我和她一起到後山采的……”李逍遥抖擞了一下,收摊转身,问道:“小清是哪个?”硬天师肥脸竟红,抱鱼嗫嚅道:“看这话问的……她也是你师门长辈,闺名唤作施三清的便是。咱龙虎山赫赫有名的‘软硬兼施’中的‘施’,指的就是我这小师妹。唉!只可惜这些年没撞见她,喝不上她给我做的‘三清忆旧汤’!”
李逍遥眼皮不觉跳动一下,想起妖怪,忙问:“咱们怎麽说起鱼头汤来了,这之前咱在干啥来著?”硬天师一怔:“干啥?”李逍遥:“好象是同一只邪魔作殊死搏斗哦!”
硬天师想了起来,叫声哎呀,两人慌忙挨做一处,齐摆“金鸡独立”姿势。虽然严阵以待,均感此时才想起拉开架式只怕来不及抵御那恶魔的攻击。然而惊疑不定地等了一会,并没看到恶魔出现,四周亦无先前那等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动静。大眼小眼乱瞪稍顷,暗觉妖障迷雾竟似大减,且往塘心方向退去,离他俩所在之处渐远渐淡。
李逍遥奇道:“咦,怎麽回事儿?”硬天师猜想:“必是恶魔怕了我的‘金刚伏魔咒’。搞成跟这鱼一般任咱下锅有什麽好,是以溜了……”两人又换了个架式重新摆定,李逍遥仍感担心:“你真这麽认为?”硬天师抱鱼做金鸡独立姿态,眺望远方雾迷处,哼道:“反正妖怪已离咱远去,不是怕我难道会怕了你?”李逍遥仰望河岸上空,问道:“你有没感觉到这一带开始有些玄光云气在闪来闪去,可又不是闪电这麽自然?”硬天师也有所见,却哼一声:“是罡气而已。通常我辈道法高深之士出现的地方,上空都会有。妖魔鬼怪一见就不敢贸然靠近……”李逍遥四处张望,“可是我看有好多哎!这一簇那一簇的,哇啊!那片林子上空更有厚厚一层闪光的云气……”硬天师懊恼道:“你有没看见我那一沱?”逍遥仔细辨认:“是不是咱头顶上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哇,真是好细致!你的?”
两人赤条条地走上岸来,幸好夜深人寂,一路没招来围观百姓。逍遥:“怎麽你的金蝉脱壳总会搞成脱衫这麽狼狈噢?都已经是第二回了,而且还逃不掉。这个‘梆’该改正了,天师!”硬:“不脱光能算‘脱壳’吗?”逍遥耐心劝说:“那也不要搞成一丝不挂这麽狼狈!记得前次咱俩在兰陵渡,脱了壳之後你老人家身上多少还剩件肥裆短裤,瞅这回儿剩下啥了?”硬:“还好剩顶天师帽子聊以遮那……”
满天妖障既退,总算有月光照亮地面两团挪动之臀。逍遥:“啧啧,简直一脱到底了。庆幸这儿没妞……”硬:“有妞看见怕啥?咱俩光风霁月……”逍遥:“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万一某次有美妹跟咱俩做一夥,你的‘金蝉脱壳’使将出来,把人家剥光猪了,那有多难堪!幸好我这次没带灵儿出来……由此可见你这‘梆’有多恶劣!不如说些诀窍来听听,让咱帮你琢磨一下。”硬天师不以为然:“老子是出家之人,又怎麽会带妞四处走?”逍遥循循善诱:“你不是有个师妹吗?料想你俩早晚会有机缘走做一道,怎麽说三清师太都是咱龙虎山长辈高人,万一就这样被你的糟糕法术给糟蹋了,却叫她老人家怎麽是好?”硬天师不禁沈思:“对呀,我梦寐以求的便是有朝一日与师妹结伴四处除妖,倘然遇到一时除不掉的魔头,打不过自然要先避一避,等练成了更高明的法术再来算帐。可是逃走时我若害得小清师妹光了屁股,以她的性子定会恼我故意占便宜,搞不好又不肯跟我同道了,却跑去找软骨头那厮,这可不妙得紧!”
李逍遥早盼能多学两门好玩的法术,看出这胖道士神情似渐松动,心想机不可失,正要设套诱他说出“金蝉脱壳”的法诀,忽闻鸡叫之声倏鸣,冷不丁把这两个饱受惊吓的冒险之徒又吓一跳。“啥妖在叫?”
昏暗中只见林畔有人或立或坐或躺地不动,每人跟前皆立一根白杆子,其梢挂得有鸡,竟都成双数,所挂公鸡各分黑白二色。李逍遥从未见过有此奇事,不由怔望。但觉那些人身著道士或法师服色,不知是睡熟还是死了,居然浑无动静。李逍遥好奇心起,正要走近一些以便细瞧,硬天师却按住他肩,沈脸低哼道:“莫靠前,这是一些挂鸡混道行的主儿,其中有魔师殿的、有道心斋的,大概还有‘五斗米’的人,他们所在的地方都布了禁忌。”李逍遥奇道:“这是在干啥?”
硬天师冷哼道:“看这满天的罡气云集,左近定然来了不少修道练级的家夥。想是这帮兔崽子听说此处有妖魔鬼怪出没,纷纷找来开练。我是这一行的长辈,不好被他们看到这个样子,免得传出去招人笑话……”看他神情尴尬,似是急於另觅行处,生怕那几堆修行之人见到此般不著寸缕的丑态。李逍遥从未见过如此奇事,只想多驻足一会,从树後探眼张望,不禁又问:“他们怎麽跟‘挂’了似地,不怕被人偷走了鸡麽?”
硬天师探头探脑也自窥视,不无懊恼地说道:“尻!这群王八看来行呀!似有不少道行了得的家夥正在入冥召唤或是设法移魂诱捕‘宝宝’……不过其中也有些小菜鸟混在里边偷懒打呼噜,在这个罡气盛的地头打盹倒也不虑给妖叼了魂去。”李逍遥越发不明白:“什麽宝宝?”硬天师挤紧肥脸道:“妖塘那边可捉之物多的是……真可恼!有几个茅山旁支的家夥居然在练宝宝,满山乱放也不怕跑了,难怪此地鬼鬼怪怪这麽多!”李逍遥睁大眼睛忙瞅,“宝宝在哪儿?”
硬天师看出有些异物从林子暗处晃悠而来,不由的眼皮一跳,忙拉李逍遥往另一头草多处急走,因闻李逍遥仍问不休,便没好气地哼一声道:“他们在挂鸡混经历,别理这些家夥!”
另一处也有人打坐,白杆子上挂得有鸡。走不多远便即撞见,硬天师忙不迭缩脚而回,拽李逍遥站到一片树影下。李逍遥见这胖道士平日嚣张得很,岂是时下这般缩头缩脑的模样?起初尚有几分奇怪,待往他身上一瞧便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人挺肚一比,李逍遥多少还剩乾坤袋从腹间垂遮羞处,硬天师除了那顶皱皱巴巴的天师帽犹攥手里,经此劫难可谓身无寸缕,想他这个样子当然不好给同行看见。每撞一夥挂鸡修行的,难免大窘。
李逍遥好笑之余,不禁说道:“你别拿鱼去挡鸟啊,待会咱们还得吃呢!”原本他亦半晌惊魂难定,但当在此不时撞见修行者,隐隐猜到妖塘中的魔煞必因左近罡气渐盛,不得不暂且退却。不管这些修行者平日分属甚麽派别,他们到得此间,在妖魔眼里却无分别。李逍遥记起曾经见过一个魔师殿的法师谢绝名,在太婆跟前还能蹦几下果然不简单,何况这一带除了魔法师,还有道心斋的道人、五斗米的教徒、茅山的术士,众人罡气云聚,力量岂容小觑?料想河塘里的邪魔异煞轻易不敢招惹这一干主儿。他心头稍定,眼望不见水家姊妹以及鱼羊帮众所乘船只泊岸的影迹,更连锦瑟、殷野狐以及宋香柠也不知下落,难免又感不安:“都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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