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反正本教也容不得我。只盼在领受教规千刀万剐之前,求求你们让我这将死之人见丁公子一面……”
楚香玉冷哼:“怎麽你们不是爱玩烈火焚躯吗?”宋香柠凄然道:“烈火焚躯以登光明世界,不是我这种叛教之人所能领受的光荣。我只配千刀万剐,血流一地。”林门子弟心中一寒,面面相觑之时,许搏阴斥喝道:“妖女秽乱人间,连好好一个大侠之子都被你毁了,别装可怜,扭你到我家……啊不,到衙门去看你还能作啥乱!”
因见此妇已无力反抗,许搏阴忙扑上来,林月如忽荡一鞭将他吓得後蹦不迭,俏生生地横身一挡,冷哼道:“我到你家去欢不欢迎呐,许大人?”许搏阴不由望著她高挺的胸脯,馋涎脱口而出:“那当然是求之不可得……”林月如早瞧出他是哪路货色,倏发一鞭连荡三记,许搏阴呼苦声中,哈马斯等更邪之辈各摆架势唬她,吆称:“反了你!”林月如冷冷一哼,突然荡鞭击翻那仨,手法干脆之极。楚香玉率先拍掌:“好一招‘三羊开泰’!恭喜大小姐又练成新绝活儿……!!”与李逍遥对拍一掌,各自踉跄後退。
李逍遥惊觑掌心针芒,恼道:“!屌!你他妈手里放毒针‘阴’我……”楚二:“粗言秽语!”李逍遥拈针射还,教其慌避不迭。“想‘阴’我,越发难喽!‘纠’,还给你!”
林月如怒不可抑:“没一点正经,你们……咦,楚二哥你在跟谁胡闹啊?”楚香玉正与李逍遥大眼瞪小眼,未及作答,但听一个厚朴的语声道:“本朝常夸前代方腊起义反宋之事,其实他是明教前辈教主。远桥,莫吮手指头……尻,是谁把脚趾塞你嘴里?又是岱严吧?”
林月如愤道:“我没工夫跟你们搅和!”纤指一抬,向宋香柠道:“魔教要怎麽处置你,那是你们的事。姑且念你身子不适,今儿我也不跟你为难,下山去罢!”
宋香柠微抬泥污血迹沾染的面庞,徐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救出丁郎,我不会甘心的。”其实此时她连站立也已艰难无比,遑谈打救情郎,但便是有一股不寻常的勇气使她强撑不倒。不知不觉,後腰血迹渐扩渐大,直往下淌。旧患添新伤,自有旁人难以想象之苦,然而她哼也不肯哼一声,眼里只有寒山寺黑沈沈的门洞,仿佛吞噬了她心上人的巨魔。
林月如仰鼻高傲地哼一声,望天上雨丝碎撒,浑不愿再瞧宋香柠那憔悴的面容、哀绝的眼眸,冷然道:“好!你坚持,我也坚持。想害人,从我身上踏过去罢!”苏笑春抢上来说:“要踩就踩我,休想碰大小姐!”他扑得促急,和身倏撞过来,宋香柠吃了一惊,为护腹中胎儿,不得已发掌勉力拍在这莽撞少年肩上,掌法乍似轻飘飘飞絮一般,其实精妙难叙,取位奇诡。苏笑春本非她对手,而且他也伤势未痊,怎当得宋香柠素掌一挥,半道里打横跌了开去,却往人堆里撞,不知倒了几个,最底下隐隐发出李逍遥的闷哼声。
林月如匆促间看不分明,只道笑春辈猝遭毒手,一怒扬鞭,清叱:“妖妇,就知道你垂死还要咬人一口。看鞭!”宋香柠知这少女鞭子厉害,怎容轻忽,未及分说,只有勉力举鞭迎撩,再次软鞭碰软鞭,林月如忽改蛮撞为巧拨,急若乌蛟闹海,缠上宋香柠钢索鞭一拽一撩,顿教脱手。本想再发那招“阳关三叠”抽翻这魔教妇人,眼光触及宋香柠圆鼓之腹,心念暗改:“算了,她鞭子已失,我用鞭打翻她这叫‘胜之不武’,大违侠义道精神。”是喝:“贱人,这会你下山去还来得及……”
她只想趁胜罢手,不料宋香柠有台阶偏不肯下,执意道:“不救到丁郎,我绝不下山!”林月如著恼:“哎呀,你凭什麽?”忍不住又想拿鞭抽人,但改主意低绊双腿,而不伤腹。宋香柠自忖无力久耗,要见丁情唯有速决,眼见软鞭低撩下盘,一咬银牙,喝声“得罪”,发掌拍入林月如上边所敞门户,此是太婆所授的南宫掌法,手影看似轻飘,实蓄刚强力道,否则怎能把苏笑春摔得这等狠。
她怕伤了这位稀里糊涂的林大小姐,半道里欲收几成力道,哪知林月如貌似珠圆玉润,实则蛮勇尤胜须眉,更兼武学大家门第的得天独厚渊源,又自幼好耍枪弄棒,习武不怠,除鞭法之外,拳脚功夫亦甚了得。宋香柠手掌刚稍迟缓,林月如一掌急迎上来,哼道:“跟我对掌震死你怨不到谁!”
两只素掌啪地一交,林月如乍使“绵掌”手法,倏然改而前是後非,发劲陡推,本想震翻对手,不料宋香柠掌势回收,手影花晃,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撩在林月如肘弯,顿时筋麻不已。难为林月如一眼认出究竟,吃亏之余,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偷学了丁情的蜀山小天星手法,无耻!出卖色相竟为偷招……”殊不知此招本乃丁情所教,换得爱妻一套光明顶地下秘道图。宋香柠想到当日的温柔处,不禁面浮微笑,并未多言辩白,心道:“我用丁郎的掌法来救丁郎,料他不会怪我当众泄露。”
见她不辩,林月如愈怒:“蜀山是侠道大派,他武功之秘从不外传,如今到了魔教妖人手里,更饶你不得!”许搏阴:“对,快捉住她交给我。这等淫妇须得狠治……”只见林月如愤然发鞭,半道里玉手连晃数下,使个“缠龙缚虎诀”,势要将宋香柠顷刻缠翻放倒。宋香柠失了软索长鞭,如何抗得,只有後避一途,怎料林月如倏地戳指,先以独家“一阳指”封她退路。
宋香柠避闪不及,右腿中了一道指力劲椎,不由地趋身跌撞扫眼而来的鞭梢,此连林月如亦料不到,长鞭由著性子甩出手去,当真一发难收。侠门众少眼见大小姐发鞭如此骁狠,料那孕女必遭重创,怜其凄态楚楚,一时均忘了喝采,但随劈劈砰砰数响,楚二、墨近朱在半空中此起彼落。一个秃影突然晃将过来,左手托稳宋香柠腰肢,止她跌倒之势,右手更如神龙探爪也似,骤然抄住宋香柠面前的鞭梢。
此地能随手抄住林女侠鞭梢的人可不多,纵然武功强胜於她,也不过将她打倒,而非快手抄截其骤急之鞭。林月如未等看清,手只一滞顿知是谁,俏脸寒绷之际,心头又即烦乱难言。待鞭影嗡颤之势骤止,两相胶持,绷得笔直。她抬眸一看,果是那大眼秃头瘸儿,实属宿世冤家,处处搅拌。
眼见宋香柠眼角、额头终不免被鞭梢扫破一道血口,半颊皆殷,李逍遥唯叹:“你老是这样子,我怎麽挺你?”林月如发劲扯鞭难返,不觉涨红脸蛋,闻言恼道:“谁要你来挺?放手……”李逍遥运起内力,不怕跟她较劲,转脸对宋香柠道:“姐,我‘挺’你。”林月如大恼,恨恨咬唇道:“同流合污!”
宋香柠见是李逍遥托她立稳,眼眸里乍现惊喜之情,随即急道:“呃,你……你快去帮那位白衣姑娘,她受了伤。”李逍遥一时摸不著头:“啥白衣姑娘?”正往灵儿那处想,宋香柠喘著气又道:“就是……就是渔排上那位白衣姑娘。”提到水家渔排,不禁面孔一红,涩然垂眸。
李逍遥方省:“锦瑟吗?”宋香柠恨瞪许搏阴一眼,移眸说道:“我……不知她叫何名字,那时她救了我,在山後林子里运功助我疗伤时,被……被本教高手偷袭,他们把我带走之後,不知那位姑娘情形如何?我好担心!”李逍遥既吃惊又奇怪,忙问:“锦瑟本事何等高明,谁能伤得了她?”眼望红衣童子,只道其主所为,但听宋香柠弱声细气的道:“是……是南宫长老和一个黑衣女人,後来我昏了过去,醒时已在另一处,承蒙大总管开恩为我疗伤。你快去,别问这许多!”
林月如怒批:“到处拈花惹草,还跟魔教的人混做一夥。你这瘸贼!再不放手,我……我戳你啦!”两人各自拉鞭较力,此非林大姑娘所长,又见这秃儿居然心不在焉,难免气恼愈甚,不禁手摸宝剑,又欲除恶行侠。李逍遥听闻锦瑟出事,一阵心乱,也没好气:“你凭啥戳我?我戳你还差不多……你还欠我一剑哦!”当湛卢寒光跃然映颊之际,一时腾不出手拔剑招架,本要撤手弃鞭,以便改而绰剑,林月如却抢在先,猝然把鞭柄掷出手去,啪的往他脸上打个正著。
李逍遥登时眼肿难睁,跌步後趋竟犹不及林月如发剑飞快,飒然已至。湛卢溅雨激寒,陡侵发髓,李逍遥忙丢软鞭,拔出越女剑急迎,仓促中乱招未成,两剑已交,林月如究获先机,适当火爆关头,又置他死活於不顾,急倾天斩之势,两支宝剑交脊贴滑奇快,并不硬碰锋刃。李逍遥见惯了她耍拳使鞭,恁料她拼命起来,又仗湛卢之锐,剑势竟比崔灭败、易百山还要猛不可当。
总算李逍遥步法迅捷,堪堪护著宋香柠避开了那道倾斩之锋,林月如把剑一撩即收,脚下掉了一截大麽指,洒血星星点点。李逍遥兀自不觉,只顾踉跄後退,林月如也没留意多瞧,凝剑敛势,鬓角飘垂一绺长长乌丝,宝剑辉映之下,越衬明颊似玉,众少年不禁看得呆了,只听她冷冷道:“多些妖邪之血祭剑,我的‘斩龙诀’越早练成。”
他趁乱逃离大殿,本要摸黑寻找丁情,料想寺内必有著落,谁知回廊兜转,每一兜都把他送出山门。虽不知是何古怪,待要再试,却赶上了这一趟。适才目光扫顾,先亦望出庙外几幢观览客舍的屋顶上或坐或立的投下数道人影。三名持剑道士所围之人依稀辨得似是山下见过的玄机居士,此四人分据一座屋顶,玄机便在中间盘腿坐於屋脊高处,苍发宽袍飘飘,若欲随风飞逸。然而任谁都看得出,三名持剑道士虽各斜垂长剑、凝势不动,俨然已将生机封绝锁尽,不时投剑互磕,在夜空里弹射耀眼火星,旋即各回手上。
除去罩面具的道人翼锋拓先曾见过一次,另外两人李逍遥自是瞠目不识。但以玄机居士凝神绰剑、严守门户的形势而想,当是如临大敌。屋下呆立一赶鸭汉子驻望不去,群鸭亦在他脚下徘徊。似正因此,三道士剑势虽成,杀气虽构,仍不得不分神旁顾,乍看是三对一的情形,其实是三对二之势。
林月如嗔道:“三疯师兄,还愣著干什麽?快上去帮你师叔啊!”那汉:“我驮著娃娃好不容易糊弄睡熟几个,怎能乱蹦屋顶找人打架?再说师叔又不须帮忙……是了,你有没可吃的给我七个娃娃哺一哺?”月如怒:“哺你的头!我哪来的……哪有可哺的?”李逍遥方感好笑,那汉自叹:“远桥,你还巴巴地望啥?她都说没有了。”边说边掩一婴之眼,免其一味盼不来虚的。李逍遥忍笑想:“虽说她那是虚的,徒具其形而已。但‘望梅止渴’也没啥不好。”犹记学塾先生说,该成语典故来自曹操。
红衣童子无瞳忽问:“你不是说死也要来见情郎一面麽?”宋香柠本想为太婆多求恳几言,无瞳再不理睬,一脸漠然地提灯悄离她身旁,迳去山道守候。李逍遥见这童子似是不过十岁,言谈举止又与寻常孩儿不类,说是瞎子,可他行走之时畅然无碍,山石嶙峋竟绊他不著。心中难免暗称奇异,耳听得众少纷纷吆喝,刀剑乱晃,李逍遥移回目光,宋香柠一身白裙胜雪,素不染尘,俏立片片红叶飘荡之间。
“我知丁郎在寺里,只求见他一面。”
李逍遥不知别後情形,未及多想,便见林月如发鞭击地,叭地扬飞大片尘土,叱道:“不要脸!”墨近朱跑出来骂道:“没见过这等死皮白赖的娘儿们,胆敢跑来扰乱佛门清净,大夥儿可不会任你胡来!”寺门里随即又伸出几颗脑袋,因见前边只有一个魔教女徒孤零零的身影,并无更厉害的人物到来,便即大胆而出,许搏阴先斥:“淫妇!胆敢勾引我多名手下,德行败坏之极,实是罄竹难书,恬不知耻!丁公子何等样英才,岂能跟你这不要脸的贱人同流合污……废话少说,大夥儿把这妖女扭送给我,由我来扭送衙门治她!”
李逍遥正想:“扭送给你还不得‘黄’?尻,这些赃官污吏,放在哪个朝代都欠揍……”倏见鞭影飞曳,簌一声破风疾响,许搏阴正挺肚摆官架子,宋香柠秀脸苍白,突然甩出长鞭,穿过人丛间隙,骤然击至,原是仇人见面,自当雪耻。许搏阴虽也了得,究因先遭李逍遥、殷野狐重创,连那跟屁虫谭卫兵也未康复,又均料不到这个身怀六甲的美妇一经脱缚竟亦手段不弱,连李逍遥也想不到宋香柠腰後暗藏钢索软鞭,冷不防甩将出来,众皆意外。
许、谭、辛、哈四个同来的鹰犬新挨李逍遥痛殴,莫不损手烂脚,怎当得宋香柠一鞭之击?眼看无免,恁料斜刺里另有一条乌蛟长鞭夭矫倏至,拦空荡开钢索飞鞭,两相交震,宋香柠触动胎气,登时踉跄欲跌,转面见林大小姐桃颊涨红,也是骄躯一震,险些撞到轿夫怀里,哼道:“好啊,你也使软鞭,手法还有几分邪劲……”其实她手劲远较宋香柠为大,纵是宋未有孕,亦抗不过她,何况此时将届临盆。
李逍遥不禁皱眉道:“劲就劲了,加个‘邪’字干啥?我看你才是劲大得邪乎著呢……哎呀!”鼻上骤挨一记粉拳重捶,如开了个杂酱铺,顿时晕头转向,鼻血长流。大小姐怒:“你这是抬轿还是拆台?揍死你的说!”手挥乌蛟鞭缠住李逍遥脖,冷不防把他甩翻了地,楚香玉乘机窜出人群,一脚踩上,连发数针,悉被宋香柠曳鞭挡开。
林月如转脸瞧见宋香柠荡鞭冲近山门,一干少年弟子或不忍心下毒手,或者不敌,见这孕妇甩鞭猛急,纷退不迭。林月如大怒道:“一个个全不济事,看我的!”抢上几步,骤甩飞鞭,一路荡翻同门子弟,扫到宋香柠腰後。宋香柠不愿枉伤旁人,望门说道:“我只要见丁郎一面,就是死也……”
“甘心”二字犹未出口,狂鞭飓风般卷笼而临。宋香柠只得反挥长鞭,磕开林月如鞭梢。早在天蚕地宫,李逍遥便觉宋香柠劲虽不及,鞭法未必输於林大姑娘。当下两女荡鞭相较,果如银蛇斗乌蛟,山门前尘翻雾滚,煞是激烈,有庄丁或帮拳的躲闪不及,不免徒吃苦头,不管挨谁的鞭打,一般的皮开肉绽,痛不堪言。
宋香柠究是输在身怀有孕,鞭法虽然老练,怎敌林月如蛮劲发作,一通狂沙乱鞭劈哩哗啦猛击之下,若换李逍遥也挡不过来,她斗不多时便感不支,唯跌步後退,看手心已鲜血淋漓,震裂虎口。林月如越斗越勇,在众同门欢呼鼓舞声中更加姿若奔马也似,将宋香柠逼离寺门甚远,皓腕翻转,骤甩一鞭在她身上啪啪啪连击三下,这一招曾教李逍遥吃过苦头,有个名堂叫做“阳关三叠”。
宋香柠欲待旁避,不想腹间大痛,难以挪腿。林月如本想就势掼她下山,眼光触及她隆鼓的腹肚,不由心头一软。楚香玉得趁良机,倏射一簇针钉入宋香柠腰臀,墨近朱抢将上来,拳作“黑虎掏心式”乱抓其胸,末了将她掴翻,跳脚踩颊,哮叫:“我最简单了,非黑即白!自来正邪不两立,没有虚无只有现实!现实就是这麽残酷……”月如嗔:“你语无伦次在嚼啥嘴?还不把臭脚拿开,不然我抽断你筋!”
李逍遥晕躺一会早憋不住,乱脚对乱脚蹬飞楚二,转眼见墨近朱飞跌一旁,嘴啃硬泥,不知崩牙几枚。宋香柠摇摇晃晃地立身而起,眼光执著而望寒山寺无情之门。林月如看出她刚才所使手法,嘿然道:“好漂亮的擒拿手!不过你已是快生的人了,识相自己滚下山去,别再纠缠,免伤了肚里娃儿。”说著,晃身挡在门前,阻断宋香柠殷殷痴望的视线。
宋香柠自感气力难支,料已无望硬闯,绝望之余不禁垂下泪来,颤咬樱唇,向林月如投露哀求的目光,戚然道:“妹子……”林月如俏脸一绷:“谁是你妹子,邪教!”宋香柠拭泪说道:“大小姐,林姑娘!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麽……”许搏阴骂:“邪教妖人不如狗!”
“圣火光明教是不是邪教,自有後人去评说,”宋香柠道。“我不知道,反正本教也容不得我。只盼在领受教规千刀万剐之前,求求你们让我这将死之人见丁公子一面……”
楚香玉冷哼:“怎麽你们不是爱玩烈火焚躯吗?”宋香柠凄然道:“烈火焚躯以登光明世界,不是我这种叛教之人所能领受的光荣。我只配千刀万剐,血流一地。”林门子弟心中一寒,面面相觑之时,许搏阴斥喝道:“妖女秽乱人间,连好好一个大侠之子都被你毁了,别装可怜,扭你到我家……啊不,到衙门去看你还能作啥乱!”
因见此妇已无力反抗,许搏阴忙扑上来,林月如忽荡一鞭将他吓得後蹦不迭,俏生生地横身一挡,冷哼道:“我到你家去欢不欢迎呐,许大人?”许搏阴不由望著她高挺的胸脯,馋涎脱口而出:“那当然是求之不可得……”林月如早瞧出他是哪路货色,倏发一鞭连荡三记,许搏阴呼苦声中,哈马斯等更邪之辈各摆架势唬她,吆称:“反了你!”林月如冷冷一哼,突然荡鞭击翻那仨,手法干脆之极。楚香玉率先拍掌:“好一招‘三羊开泰’!恭喜大小姐又练成新绝活儿……耶!”与李逍遥对拍一掌,各自踉跄後退。
李逍遥惊觑掌心针芒,恼道:“耶屌!你他妈手里放毒针‘阴’我……”楚二:“粗言秽语!”李逍遥拈针射还,教其慌避不迭。“想‘阴’我,越发难喽!‘纠’,还给你!”
林月如怒不可抑:“没一点正经,你们……咦,楚二哥你在跟谁胡闹啊?”楚香玉正与李逍遥大眼瞪小眼,未及作答,但听一个厚朴的语声道:“本朝常夸前代方腊起义反宋之事,其实他是明教前辈教主。远桥,莫吮手指头……尻,是谁把脚趾塞你嘴里?又是岱严吧?”
林月如愤道:“我没工夫跟你们搅和!”纤指一抬,向宋香柠道:“魔教要怎麽处置你,那是你们的事。姑且念你身子不适,今儿我也不跟你为难,下山去罢!”
宋香柠微抬泥污血迹沾染的面庞,徐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救出丁郎,我不会甘心的。”其实此时她连站立也已艰难无比,遑谈打救情郎,但便是有一股不寻常的勇气使她强撑不倒。不知不觉,後腰血迹渐扩渐大,直往下淌。旧患添新伤,自有旁人难以想象之苦,然而她哼也不肯哼一声,眼里只有寒山寺黑沈沈的门洞,仿佛吞噬了她心上人的巨魔。
林月如仰鼻高傲地哼一声,望天上雨丝碎撒,浑不愿再瞧宋香柠那憔悴的面容、哀绝的眼眸,冷然道:“好!你坚持,我也坚持。想害人,从我身上踏过去罢!”苏笑春抢上来说:“要踩就踩我,休想碰大小姐!”他扑得促急,和身倏撞过来,宋香柠吃了一惊,为护腹中胎儿,不得已发掌勉力拍在这莽撞少年肩上,掌法乍似轻飘飘飞絮一般,其实精妙难叙,取位奇诡。苏笑春本非她对手,而且他也伤势未痊,怎当得宋香柠素掌一挥,半道里打横跌了开去,却往人堆里撞,不知倒了几个,最底下隐隐发出李逍遥的闷哼声。
林月如匆促间看不分明,只道笑春辈猝遭毒手,一怒扬鞭,清叱:“妖妇,就知道你垂死还要咬人一口。看鞭!”宋香柠知这少女鞭子厉害,怎容轻忽,未及分说,只有勉力举鞭迎撩,再次软鞭碰软鞭,林月如忽改蛮撞为巧拨,急若乌蛟闹海,缠上宋香柠钢索鞭一拽一撩,顿教脱手。本想再发那招“阳关三叠”抽翻这魔教妇人,眼光触及宋香柠圆鼓之腹,心念暗改:“算了,她鞭子已失,我用鞭打翻她这叫‘胜之不武’,大违侠义道精神。”是喝:“贱人,这会你下山去还来得及……”
她只想趁胜罢手,不料宋香柠有台阶偏不肯下,执意道:“不救到丁郎,我绝不下山!”林月如著恼:“哎呀,你凭什麽?”忍不住又想拿鞭抽人,但改主意低绊双腿,而不伤腹。宋香柠自忖无力久耗,要见丁情唯有速决,眼见软鞭低撩下盘,一咬银牙,喝声“得罪”,发掌拍入林月如上边所敞门户,此是太婆所授的南宫掌法,手影看似轻飘,实蓄刚强力道,否则怎能把苏笑春摔得这等狠。
她怕伤了这位稀里糊涂的林大小姐,半道里欲收几成力道,哪知林月如貌似珠圆玉润,实则蛮勇尤胜须眉,更兼武学大家门第的得天独厚渊源,又自幼好耍枪弄棒,习武不怠,除鞭法之外,拳脚功夫亦甚了得。宋香柠手掌刚稍迟缓,林月如一掌急迎上来,哼道:“跟我对掌震死你怨不到谁!”
两只素掌啪地一交,林月如乍使“绵掌”手法,倏然改而前是後非,发劲陡推,本想震翻对手,不料宋香柠掌势回收,手影花晃,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撩在林月如肘弯,顿时筋麻不已。难为林月如一眼认出究竟,吃亏之余,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偷学了丁情的蜀山小天星手法,无耻!出卖色相竟为偷招……”殊不知此招本乃丁情所教,换得爱妻一套光明顶地下秘道图。宋香柠想到当日的温柔处,不禁面浮微笑,并未多言辩白,心道:“我用丁郎的掌法来救丁郎,料他不会怪我当众泄露。”
见她不辩,林月如愈怒:“蜀山是侠道大派,他武功之秘从不外传,如今到了魔教妖人手里,更饶你不得!”许搏阴:“对,快捉住她交给我。这等淫妇须得狠治……”只见林月如愤然发鞭,半道里玉手连晃数下,使个“缠龙缚虎诀”,势要将宋香柠顷刻缠翻放倒。宋香柠失了软索长鞭,如何抗得,只有後避一途,怎料林月如倏地戳指,先以独家“一阳指”封她退路。
宋香柠避闪不及,右腿中了一道指力劲椎,不由地趋身跌撞扫眼而来的鞭梢,此连林月如亦料不到,长鞭由著性子甩出手去,当真一发难收。侠门众少眼见大小姐发鞭如此骁狠,料那孕女必遭重创,怜其凄态楚楚,一时均忘了喝采,但随劈劈砰砰数响,楚二、墨近朱在半空中此起彼落。一个秃影突然晃将过来,左手托稳宋香柠腰肢,止她跌倒之势,右手更如神龙探爪也似,骤然抄住宋香柠面前的鞭梢。
此地能随手抄住林女侠鞭梢的人可不多,纵然武功强胜於她,也不过将她打倒,而非快手抄截其骤急之鞭。林月如未等看清,手只一滞顿知是谁,俏脸寒绷之际,心头又即烦乱难言。待鞭影嗡颤之势骤止,两相胶持,绷得笔直。她抬眸一看,果是那大眼秃头瘸儿,实属宿世冤家,处处搅拌。
眼见宋香柠眼角、额头终不免被鞭梢扫破一道血口,半颊皆殷,李逍遥唯叹:“你老是这样子,我怎麽挺你?”林月如发劲扯鞭难返,不觉涨红脸蛋,闻言恼道:“谁要你来挺?放手……”李逍遥运起内力,不怕跟她较劲,转脸对宋香柠道:“姐,我‘挺’你。”林月如大恼,恨恨咬唇道:“同流合污!”
宋香柠见是李逍遥托她立稳,眼眸里乍现惊喜之情,随即急道:“呃,你……你快去帮那位白衣姑娘,她受了伤。”李逍遥一时摸不著头:“啥白衣姑娘?”正往灵儿那处想,宋香柠喘著气又道:“就是……就是渔排上那位白衣姑娘。”提到水家渔排,不禁面孔一红,涩然垂眸。
李逍遥方省:“锦瑟吗?”宋香柠恨瞪许搏阴一眼,移眸说道:“我……不知她叫何名字,那时她救了我,在山後林子里运功助我疗伤时,被……被本教高手偷袭,他们把我带走之後,不知那位姑娘情形如何?我好担心!”李逍遥既吃惊又奇怪,忙问:“锦瑟本事何等高明,谁能伤得了她?”眼望红衣童子,只道其主所为,但听宋香柠弱声细气的道:“是……是南宫长老和一个黑衣女人,後来我昏了过去,醒时已在另一处,承蒙大总管开恩为我疗伤。你快去,别问这许多!”
林月如怒批:“到处拈花惹草,还跟魔教的人混做一夥。你这瘸贼!再不放手,我……我戳你啦!”两人各自拉鞭较力,此非林大姑娘所长,又见这秃儿居然心不在焉,难免气恼愈甚,不禁手摸宝剑,又欲除恶行侠。李逍遥听闻锦瑟出事,一阵心乱,也没好气:“你凭啥戳我?我戳你还差不多……你还欠我一剑哦!”当湛卢寒光跃然映颊之际,一时腾不出手拔剑招架,本要撤手弃鞭,以便改而绰剑,林月如却抢在先,猝然把鞭柄掷出手去,啪的往他脸上打个正著。
李逍遥登时眼肿难睁,跌步後趋竟犹不及林月如发剑飞快,飒然已至。湛卢溅雨激寒,陡侵发髓,李逍遥忙丢软鞭,拔出越女剑急迎,仓促中乱招未成,两剑已交,林月如究获先机,适当火爆关头,又置他死活於不顾,急倾天斩之势,两支宝剑交脊贴滑奇快,并不硬碰锋刃。李逍遥见惯了她耍拳使鞭,恁料她拼命起来,又仗湛卢之锐,剑势竟比崔灭败、易百山还要猛不可当。
总算李逍遥步法迅捷,堪堪护著宋香柠避开了那道倾斩之锋,林月如把剑一撩即收,脚下掉了一截大麽指,洒血星星点点。李逍遥兀自不觉,只顾踉跄後退,林月如也没留意多瞧,凝剑敛势,鬓角飘垂一绺长长乌丝,宝剑辉映之下,越衬明颊似玉,众少年不禁看得呆了,只听她冷冷道:“多些妖邪之血祭剑,我的‘斩龙诀’越早练成。”
墨近朱不顾满口崩牙流血,既见李逍遥在林月如剑下吃了亏,忙夺旁人长剑,突然窜出雨帘欺将上前,发剑便砍。楚香玉乘机连发毒针,悄袭李逍遥背後。这两人出於怨毒之心,自是无时不想报还。李逍遥急难睁眼,全凭听风辨形,不须宋香柠提醒,脚下幻步悄变,巧避毒针,挥剑欲磕断墨近朱兵刃之时,越女剑竟尔脱手落地,方吃一惊:“怎麽握不住剑柄?”
楚香玉嘿嘿一笑:“你废了!”本想多说一句:“这就是到处多管闲事的下场!”言犹未出,便见李逍遥晃到墨近朱背後,虽挟一人在怀,身法竟仍快诡难状,顿教墨近朱斩剑落空,一声“惊剑寒……”什麽的叫嚣未毕,後腰倏著一蹬,跌向透雨而来的那簇针,登时满脸麻花。
眼见针伤自己人,楚香玉不由掩口惊叫“哎唷”,本感懊丧,旋见李逍遥跌撞几步,也痛倒在石狮旁,在泥水中翻滚抽搐,想是断指之痛此时方袭。楚香玉眼光放亮,忙跳将上前,欲取李逍遥性命。忽听一人哼道:“我忍不住要出手!”众侠少闻声而望,一群鸭子齐跃而起,似受飓风飙卷,那赶鸭汉双手虚划,乍做抱势又转推托之状,圈圈盘转,左拨右捺,把一群鸭拢合如毛绒绒大球,竟搅一团,在空中滚滚腾腾。许搏阴不禁指责:“咄,你虐鸭噢!”
此景甚奇,众少不由看愣了眼。赶鸭汉突然发掌一推,那团鸭球砰地撞到楚香玉急欺的身影上。众少纷纷转望,只见鸭球迸然乱散,霎间宛然太极八卦图之形,绕著楚香玉趋跌的身旁兜转而落,群鸭犹未飞散,赶鸭汉倏晃而至,托手急搅,拨那群鸭纷纷打在楚香玉头上,顿时满身鸭毛。
可怜楚香玉一时晕头转向,犹未得脱,赶鸭汉先使个“开门见山”式,转发“揽雀尾”,撩楚香玉入怀,继而变招“怀中抱月”,将他左拨右推,只找不著北。赶鸭汉晃手乱旋若干圈,众少只是眼花缭乱,已有人晕。赶鸭汉双手一分,楚香玉不知如何已被他卷裹成一团圆球形,不外四肢打折,头塞裆底。众少纷咦声中,赶鸭汉把楚香玉当皮球耍将起来,拍落弹起,继而又拍几下,方才一脚踢到墙边,跟鸭一起晕乎晃悠。
若非手痛难忍,李逍遥必也看得好笑,此时他如何笑得出来,眼见右手少了大麽指,只感惊怒交加:“再跟月奶耍几次,我身上还能剩下啥?尻,都快遭她拆卸得七零八散了……”原本还想撑,待知这只手再也使不成剑,一时气苦无比,力随血泄,眼前一黑又跌回泥里。模模糊糊地看那赶鸭汉拍去手上绒毛,走了过来,见李逍遥伤得不轻,忙帮他包扎,一时止不住血,不禁叹惋:“师妹,依本门规矩,怎可轻易废人武功?须知我辈武林中人,练成一身好功夫谈何容易?”
月如气头上唯斥而已:“这些邪魔外道废了又怎地?三疯师哥,你滚一边去,我的事不须你搅和。哼,你敢帮外人打伤楚二,也於武当规矩不合!”赶鸭汉忌惮她这门脾气,竟不敢争,低瞧李逍遥伤口,自摸衣兜,咕哝道:“幸好我带了些天香断续胶出门,且看来不来得及……”
倏然之间,林月如猝发一阳指点了赶鸭汉的穴道。赶鸭汉愕道:“师妹,你……”他为人憨厚质朴,近乎於木讷,对自家师妹素无提防之心,哪料她会突施袭算。林月如仰鼻哼了一哼,绷寒俏脸道:“疯师哥,他要痛就让他痛!你的鸭形拳练得乱七八糟,甭在这儿丢师门的脸。来几个人帮我抬疯师哥到僧房里先歇去罢!”赶鸭汉忙道:“此非鸭形拳……”旁边已有几人应声来抬,不容分说便搬进寺庙,一群鸭子晕悠悠地跟随而入。
赶鸭汉适才所为,凭的是一股气,撞跌楚香玉之後,群鸭竟尔无伤。众少皆想这门功夫的玄奇处,浑忘声援楚二,待那汉转眼又给林大小姐戳倒,人人均愕。不乏更对大小姐钦佩无已者:“难怪她家摆出擂来,原来大姑娘绝非花拳绣腿,料想没几个似我等这般大的同年人堪是她对手!唉,搞不好武林盟主这位子出个娘儿们……”
林月如吩咐:“来呀,把这魔教妖女赶下山去。”众同门面面交觑,间里有人问道:“那……这个瘸帮凶怎生处置?看他血流不少……”林月如背对李逍遥瘫在烂泥里的身影,把一只换了新鞋的脚抬蹬在石墩上,正眼不瞧他,脆冷冷地哼一句:“也丢下山去……呃,等等!”朱每兑、吴白马早等著这一句,忙抢上来,乱踹李逍遥数脚,随即揪他而起。另两名庄丁贾逍文、牛伯白取来尖锥、链子,说道:“为免这贼还来作乱,须穿他琵琶骨,锁起来再拖将下去,这就有如死狗也似……”林月如蹙眉想了想,改口道:“先别丢,把他押下容後处置。”
贾逍文晃链问道:“那也还要穿其锁骨,免得做怪。”林月如不免犹豫:“这……”朱每兑出主意:“锁起来好!将来就这麽牵著他,跟牵牛遛狗似的,给大小姐做奴做马岂不好玩?”林月如心念忽动,称然:“也行!”眼见牛伯白持锥猛刺李逍遥肩窝,她不禁眼睫微跳,忙道:“那儿血筋多,且轻手些,莫……”本想说“莫弄死了他”,却见许多双目光齐瞪过来,其中不无揶揄取笑之色,林月如不由又硬,哼道:“看什麽?随你们怎麽处置,甭问我!”
宋香柠欲加阻拦,却给徐疯子等几人打翻踩住,一身素衫满是泥浆。有人趁乱踢她胸腹,教她再倔也忍不住痛声惨叫。李逍遥伤痛尤在其次,此时怒火激燃,陡感气力复归,唤出一股百折不挠的“天罡战气”。
大小姐自感大局已定,坐回藤轿竹椅上,眼望乃师身畔又多了拓跋英杰、易唐等人相助,愈无可虑,她叫几个围观宋香柠的庄夥去扶楚二等伤者进庙,自跷二郎腿,手拈一支精致小扇轻摇,悠然低哼“水漫金山”戏里小调:“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啖羊羔。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汝因不识遭他计,有难湖南见老僧。”
曲儿犹未毕,忽听劈砰声乱响,朱每兑等在空中此起彼落。
林月如凝扇回眸,只见李逍遥口衔越女剑,头颈一摆,唰地抹翻大食哈马斯,脚步跌撞连打数旋,激溅泥水如泼,一路掼飞多人,晃到宋香柠身旁,倏发一脚踹倒徐疯子,方要拉她起来,面前骤落一人,袍裾扬处,扬掌拍在李逍遥肩窝,五指微屈,宛做虎爪之形,其疾如风。正是北岳高手易百山。
林月如心头微讶:“易先生武功复初得恁快!”其实易百山、唐翔千与崆峒五老的武功概在伯仲之间,那时被南宫烈火趁机突袭,仓促时刻唯他仅有反击之能,也伤得最轻,不过被重手打中穴道,非遭掌伤内脉。此时他突然回转,杀李逍遥一个措手不及,倏地中了一道“虎风手”,虽有阿修罗神功真元护体,一时也吃受不起,口中鲜血随剑喷落。
易百山旋身未落,又一掌捺在李逍遥腰间,暗使“绝户手”欲断其命脉根源。李逍遥匆忙向旁跳避,不料越女剑堪堪坠插他曳移的左脚面上,顿时透足而过,钉入土里。陡然吃痛之下,急难动得。易百山那招恶毒手法堪堪滑过腰畔落空,且遭护体内力反弹,虎口竟尔微麻,不由低哼一声,转脸说道:“小子,看你大麽指已断,今世休想使剑。还死缠著林小姐作甚,不如回家务农去!”
没等李逍遥作答,易百山探手急揪,欲将他丢下山去,免碍眼碍事。出手虽快,恁料李逍遥更快,虽使不成剑术,急切间仍有一招後发先临,掌缘粘於易百山腕侧,两相交捺,竟撇不开。易百山不知此是锦瑟教传的“相濡以沫”上乘手法,只觉精妙无方,连换数下虎风手法均摆脱不得,反被他牵引得上身摇晃,耳听得众少议论纷纷,自感脸臊,暗想:“我是北派大豪,片刻间摆不平一黄齿小儿,岂不成了天大笑柄?”
一怒之下,顿想以内力将这小子震飞。易百山袍裾一振,双脚微分,稳扎於地,仅以手掌与李逍遥相抗,猛然运起功力,一足砰地顿落,同时掌腕发劲激震而去。李逍遥腿瘸原难扎马停当,但左足先挨利剑钉在地下,尚算勉强撑立未倒。当易百山发力撞来时,李逍遥未遑多想,体内阿修罗功力自生反激,两相交撞第一声闷响方过,易百山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两人均只身体剧震,既未分开,亦没倒跌。
易百山心下又惊又怒:“刚才只用了六七分力,竟还不足以震死你?”时下硬桥硬马地较劲,自无台阶可下。易百山已能幻想出旁人取笑之声,越感窘迫难当,一咬牙,陡发劲道十足,再次振臂对撞。他若选择别的打法,不论斗拳比剑,此刻李逍遥自是难敌。然而比较内力,易百山无疑自找硬石头碰。
适才第一下子,李逍遥并没运功,只凭内力自生反应,已令易百山难过之极。他看出名堂,此趟不待易百山发力撞实,急运修罗心经“气动之术”。易百山霎间面临的情形有如一人站在钱塘江大潮前边,第二回内力交撞连闷响之声也即淹没,李逍遥兀自未觉震荡之感,易百山已跌到数丈开远,背撞一株碗口粗小树,喀嚓一声,树干竟折,一时落叶如雨,随即口喷血星溅在片片黄叶之上。
众声纷呼,惊目乱投,只顾瞧向易百山萎顿而坐的身影,其实玄机居士那边的情形更斗得精光四射,只因强者对强者,原无太快决胜,人们反而不及留意。李逍遥也料不到自己单凭内力相较便震垮了号称“北岳大宗”的易百山,想起小甜甜那锅百虫浓汤,一时如置梦中:“我的内力怎会激增若此?”
楚香玉爬地惊呼:“这小子跟妖女混得多时,鬼上身啦!”见李逍遥摇摇晃晃地拔剑转身,眼光有如疯虎也似,愈感心迸,忙吆众少纷往山门里退。众人抬五搬六,连呼“邪门”,林月如却到其师那一边摇扇掠阵,一时未及返转。透过蒙蒙雨帘,驿舍屋顶上魔宗剑士以二对一,正与玄机御剑斗炫,满空炽光穿梭,辉映夜帷。
玄机居士见林月如走近,料她必会按捺不住,忙道:“大丫头,甭来掺和,我可警告你!”林月如看出其师稳占上风,自笑:“不是还剩一个麽?我替你打发了罢,没人会说你的不是。”屋顶上柱剑而坐的一个披甲道人微微侧目,林月如与他目光一触,小扇登时摇不动了,心想:“这道人双目好不锐利!”拓跋:“如妹当心,这浩冲天乃是魔宗殷灭神大弟子,听说御剑术已获乃师真传,似不在修五尹六之下!”
林月如矜哼一声,小嘴鄙夷地微撇,那披甲道人一双锐目透过青铜神魔面罩凛视而来,打量了她片刻,目光随即凝在她腰间,握剑的铠甲手微顿,肩後蹦出一个满身疙瘩的小怪物,代他传音道:“怪道今天不论‘剑殛’还是别的法门都使不成,连个玄机老儿也拾夺不下,原来是你这条‘八部天龙’神带和凤舞九天发饰在旁克制……小姑娘,难怪你这麽跩!”月如怒:“什麽小姑娘?你几个有我高吗?甭找借口了,你们就是打不赢我师父!”玄机听得舒服,出招越发有力。
许搏阴、辛化涩等又在半空中此起彼落,跌了一地。林月如转头愕瞧,只见李逍遥撞开旁人,抢到宋香柠身旁,究因站立不稳,唯有以剑撑地,一阵剧痛涌上来,急难定神。本感无望救出丁情,欲劝宋香柠随他先避一避,等伤好些再设法营救。不待开口,宋香柠从他目光神色间已明其意,深觉过心不去,怎能再让他为她拼命,她噙泪道:“逍遥弟,你须照顾灵儿,莫再为我……为我受伤!”
李逍遥微微摇头,眼望寒山寺门,但觉眩然欲倾。他一咬牙,强撑起身,说道:“灵儿和我都想你和丁情……你俩不再分开。”心意已决,若然丁情果在寺内,非把宋香柠送到他面前不可。自己为此不论再吃多少苦头,也觉值得。这个世界若仍剩一样不可用金钱势利来衡量之物,那就是情。真情人眼中的情!
林月如见他扶著宋香柠浑然不顾旁边刀剑乱晃,一步一步地挨向寺门,竟欲昂然而入。她不由得既急又恼,拾鞭一抬,竟甩不出手,咬唇片刻,说道:“大眼儿,你……你休要不知好歹!”旁边众少纷吆声密,原来又到了一夥其他门派的後辈子弟,由几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率领,四下掩至。楚香玉喜道:“黄素文、郭建业、牛克思、许信娘,你们来得好及时!快带北社的弟兄收拾这几个妖人……”
李逍遥只做不见,面孔微转,迎著月如懊恼的眼光,按著怒火道:“我便是这般不知好歹!”剑交左手,遥指前路,沈声喝道:“不想缺胳膊少腿的,都给我让到一边去!”北社众少如何肯让,发一声喊,纷伸刀剑来撩拨。李逍遥恼:“跟苍蝇似地越聚越多!”自感无力久耗,於是倾招横扫一剑,唯求速战速决。那些寻常刀剑怎当他越女剑之锐,随著叮叮叮一通乱响,遍撒断刃於地。
新来的那帮人方吃一惊:“这剑怎恁般利?”李逍遥不想伤人,本要换持木剑,一个黄疸脸少年挥剑唰唰急削而来,招数倒也精妙,口称:“妖邪怎配使剑?且尝尝北社黄素文的参孙剑法!”话声未落,手腕便遭一道急刃横抹而过,顿时血星飞洒,兵刃脱手,惊嚎:“好疼!什麽割手妖法?”
李逍遥所用无非小桃快剑闪击之术,可笑此辈无知之孺竟不识慕容世家武学,反认作“妖法”。他无心多辩,只护住宋香柠免遭乱刃所伤。但见北社旗下蹦出一个乱甩大胡子晃缠的胡人,硬要飞髯夺刃,斜刺里又抢来个使刀的黑脸公子,以及一个娘娘腔似的秃子,以三攻一,急欺至半途,忽见李逍遥手腕微动,林月如觑得分明,忙唤:“牛、郭、许三位,小心他的乱剑!”
她话声虽然脆珠落玉盘也似,仍不及李逍遥一剑之速。霎眼之间,大胡子下巴便似脱壳鸡蛋般,黑脸公子持刀之手贯穿一道缝,半男女的秃子更是脸上多了两道交叉的剑痕,皆骇然後跃,半晌不知命还在否。李逍遥本是要使乱剑招数,一来深畏手中宝剑之锐,惟恐伤人性命;二来林月如既喝在先,他就不愿使那般打法了。於是又用一回小桃快剑,好在那几名北社小辈武功不济,连使两番小桃剑法已足打发。若换与高手厮斗,李逍遥竟仍一味跟林月如明里暗里怄气,实是无谓冒险。
“瘸贼竟会双手使剑!废了右手用左手……”楚香玉惊呼声中,林月如面寒如冰,叭一鞭击在李逍遥面前的地上,顿现深深一痕。李逍遥本要趁胜入庙,耳听鞭风劲凛,不得不刹步止身,林月如这一鞭本非打人,只要迫他不得进寺,俏脸绷冷,脆声道:“那就连你左手也废了,你练脚罢!”
李逍遥不等她说完,突然伸脚踩住鞭梢,林月如提手不及,急拽不出长鞭,气道:“瘸子,我还要打断你这只脚!”李逍遥眼望寒山寺沈沈压迫心头的檐影,执意要护送宋香柠进去,到得这一步,除林月如以外,料已无人可挡,他微哼一声:“有本事来打断吧。”
林月如大怒,只感当众下不来台,不由又拔出湛卢宝剑,凝势欲攻。拓跋英杰忽在後边急呼“如妹小心”,随即叮叮几下拼剑之声,又嗡一通颤响,长剑自头顶悠悠落地。林月如但听拓跋英杰闷哼之声,转面瞧见他手按伤臂,踉跄难立,喉前却被一口宽脊铜剑平指。
那披甲道人随手一剑制住拓跋英杰,面朝林月如,由那疙瘩怪在肩头传话道:“林女侠,把丁情交出来,不然我杀了这家夥!”月如怒:“有能耐自己找丁情去,要胁旁人算什麽?”披甲道人眼中微露冷笑之色,疙瘩怪传话道:“满寺我都找过,除那大锺之外……”林月如眉头微锁,披甲道人也即猛省:“大锺!”
念犹未转,忽见夜雾中一线剑芒飞烁,披甲道人脑後倏传一语:“浩冲天,你的命换我我师侄的命如何?”披甲道人反手驳剑,两道炽光倏磕,他原本背朝那骤然而来的人,身形脚步分明不动,突然面对。肩头疙瘩怪冷哼道:“真武七玄又到一个!”林月如趁机拉开拓跋英杰,转面只见雾中走来一个黑袍飘飘的老道,左手断肘处早续一筒剑匣,飕地接回半空中荡落的长剑,凛声道:“得会青城魔宗剑士,玄冲没白走这一趟!”月如喜:“师叔!”
随著劈劈砰砰数响,寺门前一夥北社子弟在空中此起彼落。李逍遥借一脚扫荡余势,把软鞭踢还,冷不丁在林月如屁股後头叭地打了一记,教她吃痛而跳。他只是有进无退,搀著宋香柠方要进寺,墙头忽有袂风疾落,李逍遥猝未及料,眼帘里刚跃显一个身罩鬼针胄的散发道人,右胸便即大痛,箍陷一副钢爪利钩。
“鬼胄道!”李逍遥吃痛之余,心头愈惊,急把长剑撩去。鬼胄道飒然收钩,但仍不退,竟似不惧李逍遥所使小桃快招,晃爪作势扫颊。李逍遥只得摆头急避,剑路不得不改而迎挡面前纷乱爪影。鬼胄道却又变招疾抓他腰眼,仍是以快制快。李逍遥已失先机,不甘徒受所制,忙变生乱剑之招,鬼胄道没把他放在眼里,尖声道:“等半天没等到殷承宗,只好先拿你解解手爪子痒!”
李逍遥招招受其所制,竟无一剑堪能使成,往往半途即废,不得不改而自护。情知这道人武功远胜於己,单凭招数绝无反转之机。鬼胄道几次欲夺他手中宝剑,屡掠不著,心头也自惊诧:“与雁荡山时相比,这小子似又长进了许多!”
那时他不须三两下便夺去李逍遥所持湛卢宝剑,眼下几倾全力仍沾不著,难免大感气恼,爪势催赶欲急,直将李逍遥逼到死角。李逍遥猝遭这通急袭,方知寒山寺不仅林月如一夥碍道,其实强手云集,要杀进去找到丁情谈何容易,何况欲劫丁情的不惟他一个。待退无可退,背抵围墙之际,才知宋香柠已从他手边摔离,想是鬼胄道袖风所扫。
李逍遥本就不是鬼胄道的对手,又以右手使剑惯了,毕竟左手不趁。更因伤痛难耐,给逼到墙角一隅,急不可脱,唯叫:“宋姊姊,有……有我绊住这些人,你快进去找丁情。我随後就来……尻!你又抓我一记!”最後那句却是对鬼胄道说的。
鬼胄道爪未抓实,李逍遥骤挥乱剑,将他逼开。眼见得周遭有人欲拦宋香柠,李逍遥不顾鬼胄道缠势愈急,脚步微晃,斜闪而来,唰唰两剑虚撩,那夥北社中人纷往墙脚退避,怎敢当其撄。鬼胄道自恃辽东四大豪的身份,拾夺李逍遥不下,心中已自懊恼。又见这少年与他剧斗方激,竟仍有余力旁略三边、打击旁人,越发惊怒交迭,忽喝:“好小子,无怪雄爷夸你,原也有几分勇略!”
李逍遥劈砰一脚把辛化涩踢上天空,只觉痛快,闻言徒愕:“他夸我?我有啥可夸的……”鬼胄道趁他一愣,突然晃到宋香柠之旁,将她一揪举起,桀桀笑道:“这娘儿们连拜火教也不想要了,那就归我了罢?”许搏阴:“此是我的俘虏,你怎敢……”言犹未毕,已招鬼胄道著恼:“什麽货色?”倏发一掌,啪地把这官儿打跌丈外。
李逍遥听到宋香柠惊叫,见她被那鬼爪道人举在半空,不顾脚疼难忍,趋步踉跄,急欲扑救,恁料身犹未近,倏感劲风卷临,劈劈叭叭连吃三鞭,皮开肉绽。林月如跃身而至,满眼鄙薄之色,斥道:“自甘堕落!”素腕翻晃,发鞭缠腿把他拽跌,上前一脚踩住,扬手掴他一耳光,热辣辣如遭火燎肌颊。
李逍遥正自悲愤已极,忽听一声大叫,人丛密挤处竟似炸锅般,连有数汉飞起跌落。鬼胄道也感微愕,转面犹未觑定,忽有一个满身血迹泥污的矮汉蓬头散发跌撞而来,步若飞狐,端是奇诡,乍到鬼胄道面前不过数步处,倏然转到背後,却教鬼胄道抓个空。
呼的一掌骤临後颈,鬼胄道脸色登变,忙反手接其一招。哪料矮汉竟不与他交掌,而是急打其膀,趁鬼胄道应接失暇,冷不防夺下宋香柠,欲抱一旁,背後唰的挨鬼胄道扫爪横划,顿时衣破血迸。总算步法丝豪未碍,堪堪避开,宋香柠惊道:“野狐你……”矮汉眼含深痛之意,咯血低哼道:“我不许别人欺……欺侮你!”心头愤激感伤之际,浑不觉浓涕又垂。
“野狐兄!”骤见此人现身,李逍遥意外惊异之余,不由忧从中来,忙唤一声。殷野狐原本眼光不离宋香柠,没有旁人。此时不知为何竟避她凄绝的目光,转瞪李逍遥。
一时之间,触及他那伤痛的眼神,李逍遥忘记该说什麽,唯道:“当心你的鼻涕。”林月如蹙眉不识,因问:“这个是谁?”楚二冷哼:“此是魔教妖人殷野狐!平日在枫桥渡树下接客的那个……”林月如没等听完就吸一口气,挺起丰胸,满脸正气凛然地喝道:“自来正邪不两立。妖人,你送死来著!”唰地拔出湛卢宝剑,足尖只往李逍遥身上一点,跃身而过,半空中但见一道炽芒飞倾,疾斩殷野狐跌撞未稳的身影。
鬼胄道不忿刚才失手,本想返身追掠殷野狐,恁料扑到近时,竟见一道无比凌厉的剑势迎头骤落,登时变色而退,免去池鱼之殃。总算殷野狐步法快诡犹然,眼瞅这妞没头没脑的一剑委实难当,又无心与她乱斗,慌忙跳避一旁,霎间情势之险,直教李逍遥心快蹦出嗓儿眼。
林月如剑势未收,犹要将他赶绝。於是一个逃、一个追,顿使殷野狐显尽不凡手段,连连跳扑数下,掼倒多名晃刀欲拦或躲避不及之人,於乱刃之中硬是冲出一条狭道,闯到山门之前。李逍遥原虑殷野狐此来是要乘机劫掳宋香柠,待见他抱著宋香柠直往寒山寺里冲撞,始知不然,一时眼眶潮湿,浑忘自身伤痛:“莫非野狐兄是要送她去会丁情?”
楚香玉倚门望见殷野狐势若疯兽般地杀将过来,眼光凌厉之极,衬著满脸血污,说不出的狞恶。他不由惊呼:“这杀人狂魔又发作了,大夥儿别让他进来血洗佛门净地……关门!”声犹未落便掼飞树下,众人闭门不及,殷野狐急撞而入,乱打一通,倒了满地的人。林月如本要照背给他一剑,却被李逍遥扑身撞到一旁。
殷野狐眼望弥佛宝像,不禁泪随血淌,喃喃说道:“什麽世界……”抱稳宋香柠,方要去找丁情,斜刺里突有连环飞箭疾射。墙头现出蔡骏张弓之影,喝道:“看箭!”李逍遥原料林月如必有布置,耳听伏弦声急,不禁为殷宋担心。幸好殷野狐机敏不减,仓促间听风辨形,往旁飞窜,堪堪避过连环箭,左首忽有弹石飞射,蹦出陈惊云之影,斗发连珠弹弓来阻。
殷野狐落足未定,只得再避。晃身欲入内殿之时,庭院正中悄立一人挡住去路,虽背手观檐,身形气概却锐若出鞘之刃。殷野狐眼瞳方缩,又见那青年公子身旁多了一人,口嚼老参,说道:“殷野狐,但敢踏前一步,莫怨强锋爷寒刃无情!”此是关外参客杜黄皮,历来跟随耶律强锋左右。
李逍遥一见庭中多了这两个扎手人物,顿感心凛,急欲进内与殷野狐并肩作战,脚刚迈出,旁边倏射一道劲指之气,林月如使出家传绝学,娇叱:“小贼,再不给你机会了!”李逍遥心想:“你何时给过别人机会?”提剑欲封之时,突省林家独门指力素来是他剑技的克星,除了杀伤她以外,别无它法可免。
但他怎能伤她,剑只一滞,劲指已到。合是运数不绝,险急关头忽感後颈一紧,有人悄揪衣领,抓他飞避开去。李逍遥兀感魂未回附,耳後透入一个苍老语声,低哼道:“小子,你爽约噢!却害我师姊在客栈後边白等一宿……”却是老苍龙的声音,李逍遥不由转脖惊望,只见老苍龙戴著乌黑假发,蒙脸穿一身夜行服,在他身影後显得神秘莫测,若非听语在先,实难分辨是谁。
李逍遥刚想呼冤:“地点没说好,却怪我……”老苍龙反手扇他後脑勺,低哼道:“好在我师姊宽宏大度,不来怪你。但下不为例噢!”李逍遥便是不明此叟何以鬼鬼祟祟,还爱扮年轻人,由不得讶问底细,脑瓜子挨一巴掌扇过,捧头刚叫一声疼,老苍龙察觉他手伤溅血,竟抓腕敷药裹扎,摸不著大麽指,只皱眉不已,口里低言道:“使不成剑也好,你那剑法太霸,免得到时坏了事……”李逍遥惑:“你说啥?”老苍龙哼一声方道:“我说,三天後黄昏时分,师姊要你去定慧寺巷功德舍利塔下等她,莫再言而无信,否则取你小命!”
李逍遥只是摸不著头,待要问是哪处,便听殷野狐大叫道:“让开!”原来他欲拐往旁廊之时,廊内多了个秃老者手按豹皮囊悄候,识得此是拓跋随从唐翔千,不甘被耶律家的人抢去风头,竟也来堵。林月如见殷野狐实已无路可去,喜道:“各位快帮我拿下这两个妖人,那瘸贼就由我来对付好了。”老苍龙在李逍遥背後叹息:“唉……”
“这容易!”唐翔千撒出一大把铁叶菱,逼得殷野狐实无容身处,不得不退跃门口。立犹未定,背後悄堵一人,怒眼圆瞪,突然大叫:“矮bi!”殷野狐倏闻背後脚步登登急走之声,已知是谁,本是来得及斗展狡狐诡步避闪,孰想此时寺中锺鼓梵音齐鸣,良顷未息,显是在做一场外人殊所未料的法事。不惟殷野狐为之惊愕,连那三位青城剑士以及玄冲在内,外边人人皆愣,不明发生何事若此?
随即又闻铳声轰响,惊乌满空。梵音嘎然而寂,一时鸦雀无声。众人转面惊望,只见殷野狐跌倒在地,後背阵阵痉搐。门外却有一棒小夥手握短铳,哈哈大笑,眼里滴泪不止,双目血红,嘶声道:“野狐,终是教你栽在虾儿哥手上!溶溶姊,两个仇人我给你杀掉一个了……”
月如怒:“你来搅啥局?这会儿动枪动炮,成啥样子……”世间恩仇循环,尽在游虾儿血红的眼眸和手舞足蹈的狂影之中毕显无余,直教人人心凛。犹未缓一口气,魔宗浩冲天忽省:“此时寺内忽兴梵声,为谁剃度?”林月如瞪那传音小怪一眼,暗觉此属幻法,不足为奇,脆哼道:“依本朝规矩,但入佛门,纵有天大的罪过、海般的恩怨也免了。你们走罢,世间从此没有你们要找的那人!”
众皆念动,隐闻寺僧齐祷:“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林月如不耐烦多听,蹙眉道:“来呀,把这两个魔教妖人扔出寺外,免污佛门净地!”众少纷声答应,看殷野狐伏地未动,大胆来揪。徐疯子则拖宋香柠腿足,著地拽扯,到得门口,宋香柠突然如梦猛醒,蹬脱徐疯子的手,扑身而返,含悲大叫:“不,我要见丁郎!他……他一定在里边,让我见他……”林月如寒著脸道:“你要见的人已经不存在,死了这份心罢!”
李逍遥心中一沈,惊忖:“丁大哥落到林家手上已有多日,依月如的口气和她一贯的性情,难道丁大哥已被他们害死了?否则何以毫无线索留下,连蜀山仙、魔二宗的人偌大本事也寻他不著?”望著林月如那双绝情之眸,宋香柠亦是心笼寒意,颤声问道:“你……你说什麽?丁郎他……他到底怎麽了?”说到此处,越增不祥之感。
“不好听的话我不想多说,你好自为之罢!”林月如面沈如水,冷然道。“总之,丁情被你害得还不够吗?你若为他好,不该再纠缠。来人,把她拖出去!莫扰人清修……”
宋香柠急泪盈眸,央道:“姑娘,可怜我肚里孩儿,不能没有父亲……你让我见见他罢!不管刀山火海,我都要跟他在一起……”林月如索性背转了身去,不为哀求所动,冷冷道:“他在的地方容你不得!”手按剑柄,语含不屑地又道:“再说,谁又知道邪教妖人怀的是什麽妖孽鬼胎?日前我看邸报说,你们连街头乞儿都毒死……狠呐!”
辛化涩、谭卫兵辈不由分说,扑来踢打宋香柠,使她吃痛有口难言,揪发拖脚,硬拽出门。侠门众少见宋香柠被拖过之处,青石板上血迹殷然,均感恻然,有人欲待劝阻,林月如却横眼一瞪,沈颜道:“自来正邪不两立,各自的立场须站好了,邪教危害民间,他们不是人,不值怜悯!”许搏阴竖大麽指赞道:“大小姐果然有见识、明大体。此事合该刊行天下,使百姓广为传颂!谁敢跳出来说个‘不’字,老子封杀他嘴!”林月如微哼一声,暗觉这话倒也中听。
李逍遥早已怒极,几番忍不住要抢上前去,叵奈手腕扣在老苍龙箍制之中,脉门僵麻,任挣不脱。老苍龙冷冷道:“既已伤势不轻,我若是你,此时不会多管闲事。稍安毋躁罢,小子。人生有许多无奈!”李逍遥猛力挣手不脱,半身皆木,先前只道老苍龙替他疗伤纯出好意,既遭此叟钳制,此刻懊悔已迟。郁闷之余,却觉老苍龙阴沈冷漠的语声到了最末一句竟含无限怆凉之意,难免一怔:“他到底是卖啥膏药的?”
殷野狐伤重难起,无力再护心上人周全,当宋香柠挣扎遭殴之际,他几番欲扑上去以身相护,怎奈力道不继,乍起又跌,反遭北社众人刀砍脚踢,仆於血泊之中奄奄一息,只是大口大口地喘吐血泡,心仍不甘,勉力从众人脚下一寸一寸地爬向宋香柠,将要靠近时,那黄脸郭建业倏起一脚,把他又踢跌甚远,北社的人又将他戏耍一通,见其满脸泥沙,狼狈已极,众皆大笑。黄素文唾道:“跟条狗似的!”
李逍遥几欲气昏,偏生老苍龙扣脉不放。他总也挣扎不开,内力亦发不得,不禁怒道:“老秃子,放手哦你!让我上去……”老苍龙只是沈脸未言,更似充耳不闻,只掣脉拿腕,教李逍遥使不出内力。殷野狐不顾旁人怎生毒打,拼凝一股劲,执著地蠕爬向前,只想死也须得死在宋香柠身畔。好歹爬近,不料又挨一脚踢在下巴,咬坏半截舌尖,鲜血洒地,又跌开去。滚到墙脚,眼睁睁地望著那几人拖宋香柠滚堕到台阶下,磕血斑斑,他不禁目龇尽裂,张嘴悲嚎,倾呕不尽满腔苦楚衷情,本要勉强再次爬去,背後却插落两把刀,戳透他双腿,钉入土里。
郭建业侧头瞧了瞧他,见这矮汉淌著鼻涕只是哑声大嚎,不禁皱眉道:“就跟乞儿孙掷缸似地,打死你都嫌恶心!鼻涕虫!”拿起一块砖头,猛然往殷野狐鼻上拍去,殷野狐徒有一身绝艺,虎落平阳竟遭犬欺,双眼只望宋香柠滚落门阶的染血身影,浑未顾及自己所受折辱。
李逍遥正同老苍龙掰手较劲,苦於不得胜出,忽听砰一声响,铳口喷烟,猛教林月如等侠少纷纷掩耳惊跳,那郭建业手握迸碎之砖倒地,胸前烂了碗口大一块。殷野狐也吓一跳,转面望见游虾儿丢了空铳,上前乱踹几脚,末了朝郭建业脸上唾一口,恨骂:“狗贼!仗势欺人是吧?不当穷人是人麽?不提这事我都懒得干掉你,噗喂呸!打死你都嫌恶心!”因见那人竟似死了,游虾儿忙溜,半道掉了鞋子也没顾上捡。
李逍遥、林月如倍感痛快之余,不约而同地都觉意外:“这虾儿怎麽回事哦?”
山门怦然闭合,无情隔断阶下那双痴痴犹盼的目光。
眸里无边落叶萧萧下。殷野狐大嚎无声,徒望几条汉子倒拖宋香柠双脚,扯她离寺门渐移渐远,只觉天穹倾覆,尽砸其心。宋香柠早已无力挣扎,唯心不死,一声声悲唤噎然:“丁郎……”
林月如垂眸不忍,但想正邪有别,又即硬起心肠。李逍遥乱踢老苍龙,惜无力道挣脱,悲骂:“老贼,你到底是放不放手哦?”老苍龙叹:“只道眼不见心不烦,唉……你该连老夫的耳朵也刺聋!”言毕,李逍遥一怔然间,手腕紧箍之苦竟除。他不由奇怪,抬眼时但见老苍龙负手悄隐夜雾之中,背影佝偻摧颓,说不出的沈郁。
谭卫兵脚踩宋香柠身上,狞笑道:“哭啥?要不我唱支歌儿来哄你安寝?”李逍遥怒道:“恐怕没人比你这些恬不知耻之辈更无耻!滚,不然我……”因感右手痛楚难耐,换以左手握定越女剑,锋青刃寒如他此时的脸色。眼见那辈无耻之人竟仍无动於衷,李逍遥方要来赶,不意半道骤降一袭白影,扫袖如冰峰之横,砰地将他撞跌。
“蜀山厉风行!”李逍遥摔得稀里糊涂,究因猝未及防,当众栽此跟头,只觉懊恼,斗闻有人叫出此名,心中一时凛然。抬眼只见面前屹立一人,雪鬓银眉,一双锐目不怒自威。正是丁情授业恩师、蜀山十二剑侠排行第二的厉风行。
李逍遥惊喜交加,本要说:“厉二侠你来得正好……”但从厉风行沈冷的脸色却觉似乎不妙,语声哑梗在喉。果然厉风行正眼不看宋香柠,却朝许、谭之辈微微点头示许,冷言道:“劳烦几位大人把这妖女带远一点,免再秽乱为害。”许谭诸人眼见大名鼎鼎的厉二到来,均生惧意,只道他要见怪,不想竟出所料,厉风行对宋香柠居然深恶痛绝,反不以为忤。许搏阴辈怎敢相信有没听错,只是面面相觑。
李逍遥心中先已寒透,一时挣身欲跳不起。宋香柠绝望关头见到丁情之师驾临,浑不以自身处境为意,只觉救夫有望,不禁喜泪盈眶道:“求求大侠救……救救丁郎!”林月如等均愁:“厉风行名头响得很!蜀山最有大侠风度的就数他跟燕赤霞,若他硬来抢人,我们可打他不过。”
厉风行翻眼望天,始终不瞧宋香柠,突然沈声道:“几位大人还不把这妖女押走?”语中肃杀之气侵距袭来,许搏阴等均吓一跳,怎感停耽,忙拖宋香柠欲离。殷野狐起身不得,又因伤了舌头无法叫唤,只是悲嚎。李逍遥忍不住跳起,绰剑抵地,喝道:“不许走!放了她……”厉风行冷冷瞥他一眼,疾颜厉色:“怎麽你要为妖邪之辈出头?”李逍遥硬起头皮抵死不让步:“厉二侠是小子的偶像之一,你的话我不敢顶,但若谁敢多动宋姊姊一下,我……我绝不答应!”
厉风行嘿然道:“如果我要他们动那妖女呢?”李逍遥心头一凛,但仍不妥协:“那……我就跟你厉二侠打!”林月如等均发声“去”他,个个不以为然。厉风行又嘿一声,突然洒袖微拂,卷拾地上一支别人所弃的剑,两指拈夹而起,另一只手徐抬,轻弹一下刃梢,铮嗡一声,剑气沈沈若龙吟。
李逍遥疲倦耷拉的眼皮不由一跳,厉风行绰剑平指,光寒如银虹洗月,冷然道:“我见过你使剑。你的剑气不及我三成,进得了我十尺范围就来打吧!”均知此言不假,众皆动容之余,许搏阴从旁撺唆道:“此是妖邪一路,厉大侠莫饶他!”厉风行头不回转,微一皱眉,疾声道:“我要你教麽?带那妖女滚!”
许搏阴辈均凛,怎敢多言招惹此人,不理殷野狐爬地悲嚎,忙拖宋香柠欲离,李逍遥急跃来阻,倏地只见一线剑气划开土尘,豁然袭来,委是刚劲难当。他先存惮念,怎敢硬拼,忙使风魔幻步连连跳闪,逾十数步外方避其锋。厉风行垂眸看剑,冷哂:“我只用了两成剑气。”
因见李逍遥受厉风行所阻,势无可为。宋香柠眼露凄绝无望之色,但觉此去再也见不著她日思夜想的丁郎,望著寒山寺紧闭的大门渐离渐远,不禁悲哀气苦,竭尽气力大叫一声:“丁郎!”众人闻此悲唤之声,均感不忍多听,殷野狐在血泊中更是呼天抢地,究竟无奈。李逍遥连变数番身形,仍闯不过厉风行炽侵甚远的剑气所狙,伤痛悲愤既甚,剑法不免岔乱,更无望从厉风行剑气之下穿越奔援。
林月如等不意厉风行非来为难,反是出手相助,惊诧之余均感欢然,都道:“大侠就是大侠!”斗地只听劈砰数响,寒山寺门骤倒,一人飞掠而出,袖风带处,许搏阴辈打著旋儿跌翻丈外。众均愕然,纷纷投目望去,红叶飘零之中,一双穿著芒鞋布袜的脚悄落宋香柠面前。
她抬眸泪花朦胧,依稀辨见一个披袈僧人无言凝视的身影。一时之间,如坠梦境,又感恍如隔世。
“丁郎……”
李逍遥自也难以相信:“怎麽丁情做了和尚?”至此始明林月如先前之言何意。厉风行亦有动容之色,两人各收剑势,转面呆望烟雨红叶中那对痴男怨女。与别人不同,宋香柠眼里只有她倾心所爱的丁情,不理他是僧是俗、如何改变。丁情面无表情地痴视半晌,手从僧袍里缓缓抽出,似想鼓起勇气摸摸她的面颊,终究凝而未至。宋香柠为他吃尽了苦头,当下全觉值得,只为重逢而喜。千言万语都噎心头,只想柔声轻唤自己情郎。但见丁情摊转手心,掌中竟有一片题诗红叶。
“海枯石烂,今生有约。”丁情语声微颤,“小僧在檐下诵经时,忽见风送此叶飘落香案,便知是你。”
红叶题诗,字字浓情随风捎送芳心。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寥寥片语,寄注多少绮梦依昔。李逍遥、殷野狐均是百感交集,又不明宋香柠题诗之叶如何竟能飞到丁情手上,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凡人难窥的天意?
宋香柠不禁泫然:“丁郎,想是天意要教我俩缘不该绝……”心情激动之时,忽感腹里暗蠕,想是胎儿有应。她本想牵丈夫的手摸一摸孩儿,丁情突然想起他人之语,眉头微皱,缩手後退,垂目片刻,方在宋香柠不解的目光中喟然道:“色身无常,无常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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