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成秋的天气。
丁情移目凝望霜叶,竟避宋香柠那对含盼噙怨的泪眸。秋之萧瑟,飒飒凉意忽沁心头,不知他何以如此冷漠,他说。“佛曰:色身无常,无常即苦。”
曾经相濡以沫的爱妻卧身雨泥中,一身素衫皆染,满是血迹泥污。他视若不见,眼里只有萧萧落叶、浓浓秋意。殷野狐又嚎,涕泪淌满脸,每一根筋都因悲痛而痉搐。在他绝望的哀瞳里,这个世界本是这般扭曲、疯狂,而他早似知道这个结果。
丁情现身之时,纵然带来了许多笼在他身上萦绕未散的疑云,究因这一对苦命鸳鸯复得重聚,所有的磨难与不幸或可烟消云散。李逍遥顿有如释重负之感,迎著丁情移视而来的眼光,心道:“宋姑娘就交给你了,丁大哥。”丁情只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别无言语。见到他这等样漠然神情,李逍遥徒有纳闷而已,旋感伤痛袭来,忙往口里放一颗止痛丸。
旁人见丁情仿佛其师一般,对宋香柠无比冷淡,既不多瞧她一眼,更置她於淤泥而不理,难免均觉奇怪。任谁都能想象宋香柠此时的心情感受,林月如不禁浑抛曾经有过的硬气,得出一般女儿家不免有之的触悟,对宋香柠竟生同情,低哼一句:“男人就这麽不是东西!”不忍多视,移目触及李逍遥双眼,她嗔:“看什麽?”殷野狐张开嘴无声悲嚎,垂涕数尺之长也自不觉。
李逍遥拖著伤脚挨到他背後,卯脑瓜子一记,“嚎啥?”殷野狐转面愕望,见是李逍遥掏药来医,不免又嚎,使劲推他、捶他。李逍遥乍感不明,旋即从殷野狐的神色中省悟些,转望宋香柠瘫趴烂泥败叶中的身影,看丁情凛立如故,并未搀她起来。他忍不住叫了一声:“丁大哥,你还不快抱她起来?”
丁情却似未闻,微一迟疑,转身向他师父行礼,厉风行哼一声,拂袖避而不受,因见魔宗浩冲天等三剑客穿雾走近,他银眉一耸,登时目露警意。但觑一个钢爪道人晃到身侧,作势要攫,厉风行负手侧目,冷哼:“鬼胄道?”
鬼胄道桀声道:“名闻遐尔的蜀山剑侠,单来一个就真以为这麽‘震’吗?”厉风行看出这道人有衅斗之意,只微微一哂:“你不是我对手。”众人纷凛之际,鬼胄道虽然著恼,左手钩抬、右手爪凝,一时竟拿不定主意。李逍遥固然恼厉风行绝情,但见他一言竟震住辽东四大豪中的鬼胄道,不禁感喟:“酷!”
厉风行低觑丁情,冷然道:“你以为出了家就能逃避一切吗?”丁情叩毕抬眸,依然面无表情:“千叶师父说,既已遁入空门,从此四大皆空。”厉风行蹙眉讶然:“是千叶大师替你剃度?”林月如忍不住挺胸出列,脆声道:“不只千叶大师,万象首座也在。十八罗汉都来了!”厉风行哼道:“八百罗汉都到又如何?”移目凛然瞪视丁情,让他知道自己履行门规绝无通融。
李逍遥心想:“怎麽没见小於跟她师父来呀?”殷野狐又嚎,因为他听到丁情说:“听凭师父处置。若要罚丁情入镇妖塔,也没话说。”李逍遥闻言暗凛,便是不明:“丁情为啥出家呢?会不会是出於情势所迫、或身不由己,跟我一样充个假和尚?”只听厉风行道:“镇妖塔镇的是妖,人犯了错不能躲到里边。须得像人一样面对!”
林月如不禁道:“丁公子这一生已毁了,你就让他出家罢。依少林门风,想他会……”厉风行冷然道:“我不许可,谁敢收他?”林月如深知武林中有此规矩,一时讷然。毕竟她面前是义正词严的大侠厉风行,非同李逍遥辈。蜀山十二剑侠的武林位份与林天南等各大派掌门相匹,林月如终是晚辈,与他争辩先已输在规矩不合,而她出身世家门第,素来最须讲究的首先是循规蹈矩,等闲逾越雷池一步均属大逆不道。更知丁情不顾师训、一意孤行而与魔教女徒私奔,无疑犯了大忌。依厉风行的脾气,决计难容。
厉风行见林大姑娘无言以对,微一拂袖,转问丁情:“你可知错?”丁情伏地点头,李逍遥不由怒起,心想:“有什麽错?错在哪里?多大的事儿?搞成这样……”转面看到殷野狐又裂开嘴嚎,垂涕有如锺乳石倒悬,逍遥徒愣。
厉风行目光稍缓,喟道:“昔有姜廉、後有修逆,我不想你走上他们的路。也许还不太晚……”掷剑於地,又道:“你知道该怎麽做了?”丁情垂目看剑,无言点头。方要拾剑,簌簌袂风骤至,烟雨中有人朗声疾喝:“侠王府宋九州奉命前来,只求厉大侠别外开恩!”旋即厉风行身畔不远处多了两人,李逍遥均皆识得:“一个是使软剑的宋罡、另一个是哑子楚惜刀。不过他俩来了也没用……”
寺内走出一人,却是君天,迳朝厉风行拜道:“家师欣闻厉大侠光降,因伤未能远讶,特请殿内一晤。”月如急:“我爹如何受伤了,怎麽没人告诉我?”李径庭在她身後叹道:“大小姐,我一直想说,可你总摆手不给小人开口,说‘别急’、‘莫扰’……”月如蹦:“你钻到我背後鬼鬼祟祟,我怎知你要说啥?快带我去……”君天:“还好万象大师带来了少林大还丹,正在帮师父医治,应该无碍。”
李逍遥本来恼她羁押丁情不放,此时稍释:“想是她家为帮丁情逃脱厉二惩罚,采此下策迫他出家为僧,不全是为了棒打鸳鸯这麽坏,反而用心良苦这麽复杂……”殷野狐又嚎,因为厉风行道:“既到姑苏,合该拜见林堡主,且请稍候片刻,容厉某处分这逆徒。”原来江南武林盟主的面子仍是不足使他通融。
丁情一咬牙,伸手拾剑。“剑舞九州”宋罡忙道:“厉大侠,且请念在丁公子年少无知……”林月如发足踹开李径庭,因见丁情竟肯从命自裁,连忙抢著说道:“侠王丁爷已跟我爹说好了,无论如何不能罚丁情自尽!”李逍遥一面为殷野狐疗伤,一面暗想主意:“事到紧时,我只好拉丁情开溜,跟厉二打是打不赢的,可是要带他跟宋姑娘同逃,又须照料野狐这鼻涕虫,尻!这可跑不掉……”思到此处犯愁,但听厉风行道:“听说侠王丁爷送一口湛卢宝剑给林堡主,原来为此。”瞥林月如腰畔宝剑一眼,冷锐绝情的目光使人生畏。
“不过武林盟主管不到我蜀山派自家的门户事,”厉风行又冷哼道。“就算是侠王丁爷,既然把孩儿交我管教,我怎麽教,他也过问不得!”
宋罡愁想:“便因为此节,所以王爷才不好亲自出面找你说情,唉……连派几拨使者都被你顶了回来,却叫人怎麽著?”但仍不得不硬著头皮劝说:“王爷怎敢干涉厉大侠门户内事?只盼念在丁府烟火单脉传续,留丁情一命!”厉风行冷哂:“我何时说要他死?”众人闻言皆怔,随即心头宽些。宋香柠眼光一直稍瞬不离丈夫,此时忽急:“求求大侠开恩,丁郎已经自废一臂,怎能再使蜀山剑法?”话说急了,不免又噎然欲昏。
月如、宋罡也觉废武功仍难接受,纷道:“丁公子已废一臂,怎可……”厉风行冷然道:“我何时说要废他武功?”众人又愣,连丁情也错愕不明。李逍遥纳闷:“那还能废啥?”忽忧:“不是要割鸡鸡吧?”殷野狐又在旁大嚎,因为厉风行酷言道:“丁情,你若当真有心悔错,这便拾剑杀了那妖女。”
丁情变色道:“为……为何?”厉风行翻眼望天,手指宋香柠,冷冷道:“该打入镇妖塔的是她!太婆的鬼域妖徒,能有几个是人?我看一个都没有。你灭她妖身,一切必当真相大白,到时我收它妖魂打入镇妖塔,替人间了却一笔孽帐!”李逍遥心惊不已:“太狠了吧?怎能逼丁情杀宋姊姊,何况她还怀著他的孩子……”
宋罡却喜:“对,手刃这妖女,原是最好的结果。厉大侠果是英明,丁少!你还犹豫什麽?”李逍遥掴殷野狐一掌,教他暂时莫嚎,方朝丁情喝道:“丁情大哥,宋姊姊为你吃了许多苦头,你不能这麽对她!”丁情凝目看剑,眼光如锋刃般冷,稍顷忽道:“世上已无丁情,小僧法号‘无情’。”
李逍遥一时惊疑不定,心想:“他怎麽会变成这样?就跟‘洗脑’也似……厉二侠更离谱,宋姑娘出身魔教太婆门下已经够‘呛’了,还栽她是妖怪,这不是害死人吗?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殊不知林月如也想:“厉风行要丁情手刃一个怀著他孩子的女人,未免不近人情。这样逼他怎麽行?”
“不是我逼你,是妖女苦苦相逼!”厉风行银眉如霜,轩然道,“你被她逼得无路可走,须看清她的真面目。”
“真面目,”无情不觉转视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曾几何时云峦相携、翠溪同游,留下多少旖旎欢梦?如今她身怀六甲,素裙蒙垢,瘫在泥泞中奄奄一息。映入他眼帘里的只那一对情深脉脉的泪眸,无情心头一震,剑指她喉,避转面孔,眉头紧锁的道:“退无可退!可我怎能……”
“大关节上没有余地讲,”因见无情迟疑不决,宋罡忙催:“管她是不是妖,邪教女徒竟敢玷污我侠府门风,杀不足惜!何况你已知道,她从前曾被自家同门染指不知多少回!如此肮脏不洁之身,留在世上也是丢人现眼。”无情蹙眉道:“宋先生不要说了。往事我不计较!”许搏阴摇摇晃晃地立起,满眼怨毒之色,忽道:“可她前几天背著你又跟许多汉子私通,还没日没夜这麽起劲……衙门邸报上都有豔闻刊出来了,是我让人做的图说专辑,在市集走得火呢!可见淫性不改,就连这矮子殷野狐也跟她有一手,还有那边的秃子,对!就是那瘸的,说你呢,别转头。”
月如怒瞪李逍遥,恨恨地骂:“奸贼!”李逍遥脸皮没许搏阴、辛化涩之流厚,陡然被许多双鄙视的目光齐投而来,唯躲到殷野狐後边,只是羞愧无已。林月如旁边有人顿悟,不禁愤然发指:“难怪瘸子、矮子这麽卖力为她打拼,原非没有好处可沾……拷!都是姘头来著。”
无情目光含痛,没勇气向宋香柠投去探询的一眼。宋罡义愤填膺道:“连官府都这麽说了,足见此非虚传。如此贱人,还要她干什麽?”月如忍不住道:“不管怎麽说,她还怀著丁情的孩子呢!”许搏阴:“嘿,奇了!这位姑娘,你怎知妖女腹中所怀胎儿果是丁少的骨肉无疑?”月如怒:“她是他妻子呀!瞅你问得多蠢……”许搏阴捋须微笑:“可见林姑娘质纯无暇,实是令人喜煞。不过下官指的是那妖女常日背夫私通,已经做了许多丑事出来,料想姘头拼凑一队,足以修得长城……连瘸子矮子她都来者不拒,实在饥不择食。似此不守妇道之人,如何信得她怀的是丁少的骨肉?我这麽说原无诋毁侠王府之意,只是要揭发实情。”
“我明白。大人不必解释,”宋罡点了点头,教许搏阴只管放心。待趁不备,悄悄转头对楚惜刀使个眼色,低言吩咐:“姓许的交给你了。须做得干净点儿,最好觅个无人处……”
许搏阴未觉楚惜刀杀机凛凛地瞪著他,只顾洋洋得意。贾逍文在月如身边忽问:“日前邸报说鹰轮番兵到蛮荒地方糟蹋几百黑皮妇,可是真的?”搏阴:“你若知那些黑皮妇到底貌相如何,便明真假。此事未经确证,只是拿来说嘴。但连本官也难相信,因为那堆鹰轮番兵若扮妇人,不知比黑皮妇美貌多少……”叶翩鸿不解:“那为何要报这些虚的?”逍文笑:“对呀,何不改成鹰轮兵糟蹋小叶家养的母猪哦?”搏阴:“嗨!谁叫鹰轮人日前声援咱围头港村民作乱呢?这叫不问青红皂白,先将它一军再说。毁鹰轮人名声,让咱老百姓仇恨他,事情就好办了……甭问这麽多,这是我同僚陈俊侠经手整的。”因觉言多有失,便即怒瞪一干侠少,闭口不作声了。
林月如不屑的道:“真就真,假就假,有就有,没就没。何必搞这些捕风捉影、没谱儿的事?”许搏阴老脸阵青阵红,在这正气凛然的大小姐面前没多少狡辩的余地,往往她最直截了当,但戳穿谎言也最有效,何况左右还有一堆帮忙的,个个乱睁贼亮的眼睛,如同许多灯照在许搏阴脸上,使之纤毫毕现,每一条皱纹里的脏垢都藏不住。唯道:“唉,大小姐你不知我等夹在缝里的苦衷了,此属傲家新创超限的消息战法,专为抹黑番人、壮我民气。此般手法已然无孔不入……”月如叱:“滚远点儿,瞅你这辈都恶心。谁这麽虚伪我都恶心他,不论是夷是汉。”究是大户名门,许搏阴辈不是很惹得起,唯怀恨在心,闭嘴暗咒。
李逍遥想:“唉!月奶懂屁,其实傲家也有苦衷啊,我就站在傲雪妹妹这边……”殷野狐又号嚎,涕淌满襟,因为宋罡催声不绝:“丁公子无须犹豫再三,妖女所怀绝非你的骨肉。况且天涯何处无芳草?等日後另对一门亲事,再生多少娃儿还不是容易得很?”
“住口!”谁也没想到无情突然大叫一声,绰剑虚劈,反把宋罡赶得後跃不迭,落足未定,头上草帽竟裂大缝,随即分成两爿坠地。众人均吃一惊,徒望无情颤搐的面颊、痛怒难抑的眼光,便拿不准他将怎麽做。宋罡暗惊:“只道丁公子武功废了大半,怎麽这一剑……”无情掠剑而还,倒插於地,强按愤激之情,沈声道:“不干不净的话谁敢再说,无情的剑绝不答应!”
许搏阴等面面相觑之隙,厉风行微哼一句:“你已获我御剑术精髓,废都废不掉。”李逍遥帮殷野狐疗伤时眼望丁宋,暗防宋香柠受人伤害。但见无情之剑实所未见的迅厉,端非昔比,不由心下凛然:“孰想丁大哥剑法如此精进!刚才那一剑若是全力砍出,非但宋九州必敌不过,如是砍我,我这颗头难保不成了秀兰她爹亦即卖西瓜的李灯灰摆在摊上那两爿瓜一样……”
雾中传来一语:“我瞧丁情的剑更近青城宗一路,率性而为,不理俗羁。想杀就杀,没那麽虚假矫造。”厉风行银眉一扬,转视三名罩神魔面具的道人,眼中精光倏锐,冷哼道:“魔宗孽障!叫你们师叔崔灭败甭再给我撞著,不然我非把他打入万魔渊……”浩冲天肩头疙瘩小怪抱臂晃脚道:“格老子!你不屑学土遁,轻功再高也休想追到我崔师叔。”李逍遥望那小怪物,自是满心惊羡:“哇啊!他带的‘宝宝’都练到会说四川话了……酷毙!”
殷野狐又放悲声,因为无情弃剑欲走,竟不理会泥里娇妻。两条长涕晃悠悠地垂而不坠,映著剑刃幻闪寒辉,李逍遥不觉侧头愣看。但闻厉风行劲声道:“丁情,你又想逃避吗?拾起你的剑!”一时顾不上理会魔宗的人,只要逼爱徒一肩勇於担当。
无情似是没有勇气面对妻子哀怨凄绝的目光,背朝其师,并不转身,脚步微缓,含掌於胸,作释家问讯之礼。冷然道:“寺中正为星云方丈行法超度,恕弟子不暇久耽。”李逍遥忍不住问道:“丁大哥,你不要自己老婆了吗?宋姑娘她多可怜……”无情冷冷截口:“罪过。佛门弟子不合有妻。你们面对现实罢,丁情已不存在,从此只有无情。”
厉风行:“你如无情,何以不杀此妖妇?”无情:“佛门不杀生。”厉风行冷哼:“佛门也有伏魔金刚。”无情澹然道:“那你找伏魔金刚罢!”厉风行伸剑抵其颈:“我有我的门规。你敢抗命不从?”无情蹙眉:“弟子已不苟私情,师父若仍不放过,请诛。”李逍遥忽有感慨,心想:“难道一个人只有做反派才会这麽‘酷’吗?以前丁丁哥可没这麽有型……”
宋罡惟恐厉风行按不住火气当真伤及丁情性命,忙朝楚惜刀使眼色,两人晃身分守两翼,各凝兵刃防备。不想厉风行凛视稍刻,突然叹道:“平日你与哪位师叔伯最亲近?”无情不明何有此问,唯答:“尹六师叔最关照弟子,恩同父兄。”厉风行眼眶微湿,废然长叹:“你六师叔已遭妖女的同门鬼狗所害!你若还有点良心,须为他报仇。”
那夥追捕游虾儿不获的北社子弟回见郭建业竟仍活著,均皆惊喜。原来是他手持之砖挡了一下,游虾儿那一铳才没深中要害,但流血不少,也极不妙。与郭建业同来的几个公子哥儿束手无策之余,见李逍遥给殷野狐医治火器炙伤显出手段,唯投央求目光。月如怒:“谁也不准求他!这奸贼……”李逍遥朝她吐舌做个鬼脸,手抬鼻头“嘟噜噜”。
月如大怒,扬鞭要打。李逍遥连滚带爬,避到北社人堆里,牛克思、许信娘见他不待央求就自动来医,皆感保住面子,齐拦月如,打躬作揖道:“林小姐,万望息怒,且等医好建业的伤再说。”月如一并唾却:“你这夥从大名府巴巴地跑来干什麽?我可警告你们呐,不准到我家提亲哦,不然……”捏起一个粉拳作势晃打。北社众弟纷退,皆想:“我辈大老远前来可不是为了你吗,林妹妹!”看著大小姐如此丰姿,牛克思不禁举箫自吹,许信娘更失魂落魄地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这个林妹妹可不好惹,”李逍遥收拢杂念,因感郭建业失血不止,旁边的人叫苦无助,忍不住动手救治,心想:“孙乞儿被衙差殴死之事我也听说过,凶手已伏法。游虾儿喷别人干啥?”殊不知游虾儿那一铳若非先喷了郭建业,少不了要轰他身上,或者多补殷野狐一梭子。
郭建业伤势较殷野狐为轻,只因身子骨弱,怎硬过下里巴人。李逍遥三几下就摆平了他,把沾了血污的手在郭之缎袍上来回擦拭干净,顺手取些银子自揣入怀,权充医药费。正想:“今次寒山寺前打得这麽热闹,居然没出人命哦……没人死就好!”只听无情诧声道:“六师叔死了?”李逍遥闻言亦怔:“六……尹六吗?”乍听噩耗,直感难以相信。
厉风行面孔转望别处,手从袖中拎出一串相思豆链。正是尹相思平日稍不离手之物。李逍遥与尹相思同历几番患难,蒙他关照,委实受益非浅。睹物思人,不禁心头揪紧。无情自是更难相信,语声嘶然:“六师叔……他一身本事,怎会……”风中传来厉风行忽促的咳喘,怆然道:“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在鬼狗出没之处,我拾到这串相思手链。以老妖婆一夥的鬼蜮伎俩,恐怕你师叔凶多吉少!”
李逍遥徒惊:“氽!”想起太婆门下果是邪异层出不穷,从最初的鬼咒,到兰陵渡他所撞见的蛊蛊惑惑,委实难缠。而尹相思受伤在先,为人素又文弱,未必敌得过太婆召唤来的妖兽奇兵。不安之余,他又想起昔在天蚕地宫,那时与宋香柠同逃,半道里撞上“瓜奴”。思及瓜奴所说之言,对宋香柠不觉投去惊疑的一眼。
宋香柠见丈夫也这般看她,便朝无情语声微弱地说道:“不……不会的!太婆召唤的狗魅没有首领,数目再多也……也伤不了你师叔。因为……因为鬼狗早被茅山派的人拐了去,从小就……”李逍遥抚颌自想:“老茅的人拐走了鬼狗?不会是要当‘狗狗’来练吧?”眼望浩冲天肩头,那小疙瘩怪又不见了,纳闷之间又感手痛,忙取药自己搞定。
厉风行话声骤厉:“无耻妖妇!你敢质疑我吗?问问天下人,我说的可信还是你可信……咳咳!”许搏阴忙插一嘴:“厉大侠跟官府所言一般可信,妖邪说啥都没人信!”牛伯白在月如身後问:“年初官府不是说没疫情吗?却斥百姓为谣传……”许搏阴斥:“有也搞定了,跟没有还不是一样?可见我们有先见之明,早就咬定没疫情。你懂啥?”月如警告:“你再呵我小弟,我扁你哦!”李逍遥拍许搏阴:“我支持你!”顺便取其官银,自揣入怀。
无情心中两难,望著那串相思手链,徒感难过。待听其师竟又促咳骤急,他忍不住道:“只道师父旧患渐消,不料一激愤又有复发之虞……”其师早年挨幻姬掌伤输气要脉,留下余患长年难除,他原便晓得。厉风行见他当众说出来,怒道:“什麽旧患?哪有……”无情自知失言,强敌在畔,实不该泄此秘密,忙称不是:“弟子知错。”
厉风行瞪他一阵,方才目光放缓,叹道:“你……尚算不上无情。”回想丁情当年为寻洞宫秘药医好他的病,不惜冒死入黔之深山,由而埋下日後种种不幸。倘非为此,丁情不会在苗疆中毒垂死,更不会因而有缘得遇陪伴太婆在彝寨修炼的汉家少女宋香柠……她救了丁情性命,从而竟结私情。而丁情在洞宫山的神秘际遇,也成了武林中一段最不可思议的传奇。连厉风行也不明白,丁情如何活著从琅寰秘窟出来?
无情也想起当初的情事,眼圈微殷,但仍没勇气当众搀拉他妻子一把。李逍遥不忍看著宋香柠在泥里瘫卧,本要上前搀扶。月如怒:“别人的妻室干你什麽事?要不要脸哦你!”李逍遥也觉由他来搀不合当下礼习,被她这一奚落,只僵那儿脸下不来,不由转瞪林大姑娘,恼道:“你就会摆款!不帮忙哦……”但见月如避开他的眼光,仰脸做高傲状,不屑地哼一声,直教霎时间根宝乱跳。
李逍遥挣扎著拍许搏阴:“我支……持你哦!盼能收拾这些寡头大户,替咱贫苦百姓……这个,申张什麽的。”搏阴:“扯你的蛋去!伏鲸将军都伏不了寡头,我哪惹得起这些财雄势大的……”趁这间隙,逍遥逮李径庭打听:“劳驾问一问,定慧寺巷功德舍利塔是啥地头?邪不邪门哦?”径庭不耐烦甩手:“尻,是姑苏城里有名的双塔啊,邪你的头!”
“当下人人闻‘邪’色变,如洪水猛兽一般避恐不及,”厉风行眼光忽凛,沈声道:“但你仍对邪孽心存私情,实所难饶!”无情唯答:“弟子不敢。”眼角稍转,见林大姑娘不顾一身素净,迳到泥里搀起宋香柠,他心头方慰,其师又喝:“我问你,大义当头,你待怎地?”无情垂眉:“弟子不杀。”
厉风行怒火陡盛,忍不住一掌掴去,宋罡早防这手,急喝不可,袖中荡出软剑,欲迫厉风行撤掌回防。“剑舞九州”声名甚著,众人只道要有好瞧,恁知厉风行瞧也不瞧,晃手剑光乱激,直将宋罡迫退数十尺不止。左边倏有快刀急烁,正是楚惜刀打著旋儿甩出一条链子刀,青锋煞然,拦腰疾狙。
厉风行微哂一声:“青鈤刀!”落手一剑撩链,如霹雳骤临。楚惜刀旋身未迄,脚下数处惊尘溅土,剑气凌然,急觑不出来路何在,死灰之色笼将上脸。李逍遥不顾脚疼,只是蹦跳叫绝:“哇尻!厉二的御剑术真是太炫了……”月如在旁瞥他,不禁冷哼:“幼稚!”
无情见势紧急,倏发一掌拍在楚惜刀肩侧,推他远离剑气摧激之地。楚惜刀掉了一只草鞋兀自不觉,但感厉风行的剑气之锐,实所难近,端未尝遇。身跃二十来尺外凝刀自防,脸色仍难返常。
飒然一声刹止,剑在无情头顶,寒刃映显新炙香疤。每个人的心弦齐皆绷紧,无情只做不见,垂眉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厉风行银眉耸起,双眼凛凛逼视,厉声道:“逆徒!革你出师门不如结果你……”因见无情命在顷刻,李逍遥急欲来救,不料月如竟掐他脖,瞅人不备拽到石狮座後,逼问:“我的靴子呢?还给我……”好多脑袋如花开一般,纷从石狮四畔伸过来窥,欲看有何勾当这等吊诡。
急促挣之不脱,又遭丰胸抵触难动,李逍遥唯悲:“丢了……”月如哪里肯信,愈将他杵到墙角里隅,欲出不得,她压声道:“你肯定还揣身上,还不还?”李逍遥呼冤:“瞧你这话说的……我藏你鞋干啥?”月如提腿屈膝顶他小腹,越发没了转寰余地,蹙眉瞪他,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你就爱干这事!”李逍遥红脸道:“误会太深了!除非找个偏僻的地方……”月如掴他:“这就够偏僻了。”逍遥悲苦道:“放手哦!你害我还不轻吗?”月如只道四下没人,咬了咬唇,蹙眉道:“让我看看你的手。”本想解释说,那时不是故意削他手指的。不料李逍遥误解其意,挣扎道:“我已经断一指手指了,别再拗剩下的……”
月如本无此意,闻言便恼,反而扯手真拗指头,怒道:“拗又怎麽地?不识好歹!”石狮後叫苦连连,围窥者愈众。月如一时未觉身後满是脑袋,咬唇瞧他一会,暗觉这副泥头土脸的模样说不出的好笑,因道:“知不知道你眼熟哦?像一个小泥怪……”因被她挺膝顶得疼弯腰,李逍遥脸贴她胸,只是吱吱吾吾,作声不得。月如自顾好笑:“两只靴子揣你身上都快凑成一双了。还给我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旁人无不困惑,不明她何以竟然忙里偷隙,给李逍遥开这小灶。因见他只是不言,月如奇:“怎麽不说话呢?”
吴白马再也忍不住,从她肩後探头道:“你那胸都杵进他嘴里了,说啥话?”月如羞:“啊,我……”却踹李逍遥,不问青红皂白,啐道:“怨他不比我高!”楚二:“够了!大小姐,你玄机师父跟厉道人开打了,还不去看?却在这窟窿里整啥你说……”月如红脸而出:“啊,你们……”好些人纷扑到石狮後,趁她刚离,不免痛殴里头那个抽身不及的。
劈劈砰砰数响,半空中不消说又此起彼落。李逍遥走了出来,一时晕头转向。眸中但有两道急刃互荡,寒光如电,分回两只飞抄的手中。趁黑袍老道玄冲从厉风行剑下拉开无情,苍发飘拂的玄机居士与厉风行对瞪稍刻,先笑:“好剑法!你比我年轻得多,只用不到四成劲,老道就很吃力了。蜀山厉二果然名不虚传!”
厉风行拱手:“承让。”随即凛目逼视二玄,问道:“怎麽,武当派要插手我蜀山的门户吗?”玄机本有此意,玄冲老道却朝他投目示勿:“师兄,此触门户大忌。为免蜀山、武当徒起干戈,切不可……”两个老道脸色凝重,均望无情,盼他向其师陪罪,以了此争。
李逍遥懊恼地瞪著林月如,自摸痛处,心想:“早就想不揣你的臭鞋了,本要寻隙丢还你,但你用逼──的,我自然不吃这套。”月如故做坦然状,看似眼里从来没有他。李逍遥张嘴“噗喂”,转面愣看野狐又痛哭流涕。魔宗浩冲天以小怪传话道:“厉师弟既然如此憎恨妖女,何不亲手杀之,却逼迫别人行己不愿之事?”其师殷灭神与剑圣同辈,仙、魔二宗虽不和睦,浩冲天与十二剑侠以师兄弟相称原不为过。
厉风行却不乐意,愀然道:“魔宗孽障!你们离妖邪也不过几步之堕,谁跟你称兄道弟?我是何等样辈份,岂能亲自动手诛一小妖?”转面又瞪无情:“你还等什麽?”宋九州也劝说:“少爷,师命不可违,这便有如父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有二话。此是千古传统!你若不从,那就大逆不道。昔有贤臣,因其母不喜儿媳,命弃之,子不违;命杀之,媳必死。这些日你已聆法听训非少,对那贱人丑行早便了然。要紧时候怎容藕断丝连?一剑下去,就可与她划清界限,得获众人谅解,重返正路,回归侠义大道有何难处?”月如听得连连点头,忙教君天:“看,侠王府每人都是铮言先生,说得挺合规矩的。咱们得请宋大侠哪天到‘磨剑堂’给大夥儿讲讲课。我看你们这些人哪,都已经忘了大义了,刚才居然还有人同情妖邪之辈……”君天:“那也得等磨剑堂重新修好再说,上回遭杨蛮子的骑兵乱踩了一通,都已经面目皆非了。”
李逍遥怎知无情这些天都听了些什麽金玉良言,只恨自己太忙,没工夫来听讲。待听厉风行又催促一声:“逆徒还不为你六师叔报仇?”李逍遥看无情似有所动,忍不住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要为尹六侠报仇须找太婆才是。干宋姑娘何事?”宋九州:“她也是妖孽一党,所谓‘党同伐异’……”论起大道理,李逍遥争不过这些大侠,只挠头道:“晚辈不懂什麽党什麽派,只知人有常情,逼人背恩弃义打杀老婆就不对。再说人死不能活转……”
殷野狐又嚎,因见宋香柠在淤泥中已渐奄奄一息,林月如适才扶她刚起又跌,显是连站也站不稳。许搏阴唾道:“这些妖邪之徒平日逞凶作恶,见机不妙又装可怜。大家当心他们垂死还要咬人一口!”李逍遥敲殷野狐脑袋,恼道:“你怎麽就跟‘穷摇戏’里那些小生似地就只会张开嘴咧咧咧……嚎啥?”其实殷野狐伤重难起,徒自悲愤欲绝而已。
“想咬人?”厉风行一听许搏阴之言便即怒眉扬鬓,手划法咒,把一道神卦罩定宋香柠之身,教她越发苦不堪言,身蜷一团,直颤如筛。魔宗三剑客对视一眼,皆各称异:“厉二果然了得!在林家姑娘的辟易法宝之前,我等均无法可为。老厉竟似受制极浅,仍能施咒作法。”其实厉风行也自感苦楚,仅是略施小技,居然耗力数倍,不免又喘急咳恶,皱眉瞥林月如一眼,盼她离此远些。林月如却瞠目不觉。
此时李逍遥才想起自身伤势,暗奇:“咦,怎麽手疼大减,反不及脚痛哦?”一时想不起那时老苍龙给他外敷内服了何等样灵丹妙药,竟有此效。只觉断指处麻木透凉,不大疼痛,想起三天之约,但馋:“三天还不快点过去哦?”
厉风行怒道:“丁情,你还不灭它妖身,更待何时?我瞧天上妖障又浓,莫被这妖女与老妖婆里外勾结,却置我等於不妙境地!”宋罡急戳宋香柠几处穴道,封她手足,方把剑递给无情和尚,催道:“莫迟疑!厉大侠是你师父,既说此妇本乃妖变,那就笃定无疑,一剑下去就知分晓……”许搏阴暗觉不然,但没敢独执异议,只说:“管她是不是妖怪,是妖人就对了!如此淫妇,怎入侠门之眼?杀她没的污手,不如交我带去治罪,下官定会从严处置……”
自从与宋香柠私奔以来,无情早闻许多风言风语,而後又被侠义同道所擒,终日更聆说法无数,连佛门高僧亦作苦劝,星云大师更为此而遭太婆毒手,令他深受震动,足知妖邪之恶。虽不能完全相信众人纷言,因感负欠师门、父辈乃至星云方丈,以及林府一众为此惨死的英侠义士良深,阴影在他心头越积越厚,萦缠不去。令他渐而将信将疑,毕竟多信几成。待闻尹六也遭宋香柠同门所害,尸骨无存。思及往日恩情,他更是心头大震。不觉接剑於手,茫然又指爱妻咽喉。
一刃光寒如冰,直沁心底,透髓通凉。嗒一声微响,珠泪滴在剑梢。宋香柠不料自己一番苦寻,得到的是丈夫无情之剑。她已无话可说,心头凄苦更较身体伤痛为深,又不甘徒蒙冤屈,只是喃喃地低泣道:“相信我,香柠不是妖邪……香柠生在山东,养父当初贩缎途经不老河,见我娘余氏被贼人所伤,临终把我生下,养父不忍见弃,带香柠回来。後来太婆把我掳走为婢,还收为徒,我不是妖……养父说,我爹也姓宋,是北边大大有名的剑客。我不是妖……”
侠王府名侠宋罡听到此处,不由面色登变,蹙眉道:“你娘姓余?可是闺名余唯?当年在侠王府内聚贤会馆做丫头的……”无情奇怪地瞥他一眼,冷冷道:“香柠曾提起她娘亲当年被人污辱,怀上了她。那人顾及颜面,为免事泄,骗她娘亲说要一同私奔江南,让她在徐州不老河苦候多日,遇贼劫杀而亡。不知此说是不是妖邪之妇编造的谎言?”
北派名侠“剑舞九州”宋罡面色大变,嗫言道:“不……怎会……”许搏阴发指戳宋香柠鼻头,据理驳斥:“无耻!官府已然查知你养父一家年前满门遭人屠灭,凶手便是你师兄鬼蝠一夥。分明受你指使灭了口,死无对证,你怎麽说都行!但若胆敢诬蔑侠府名家,朝廷是不会任你得逞地!厉大侠噢?”
宋香柠想到养父一家恩情,悲极唯泣。厉风行不屑多看她一眼,自咳稍息,锐声道:“丁情,对妖邪绝不能姑息。莫忘姜廉的教训!勿受眼泪、哀求所惑,这些都是虚情假意,对牛鬼蛇神只有杀无赦!灭它肉身,打回原形,一切自会昭然若揭!”宋罡唯惊:“不……怎会……”众人皆不明白他何以突然如此失常,只道受了妖惑所扰,一时人人自警。
厉风行喝:“妖孽你竟敢搞鬼?”晃身护住宋罡、无情,发掌欲再往宋香柠胸前多镇一道神符针,李逍遥忍不住喝道:“住手!”发剑虚撩,迫厉风行撤手,方在众目憎视之中挺身说道:“什麽‘灭她妖身’,说得轻巧!人死不能复生,若她果真是人……”那千户辛化涩在旁冷哂:“贱民懂什麽?就算不是妖,邪教妖人多杀几个也无妨!这种人留在世上做甚,只会替朝廷添乱。”
林月如瞧李逍遥刚要开口就被大片熙嚷之声淹没了声音,徒自憋闷而已。她不禁好笑:“人微言轻,说什麽都不管用的。”李逍遥怒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许搏阴嗤之以鼻:“刀尖上跳舞,看你怎麽跳!”
劈砰一声,李逍遥跳脚把他踢飞:“我就这麽跳!”许搏阴半空中叫:“捉此贼!扭到衙门去……”侠门众少只笑,均看得有趣。李逍遥抡剑磕开无情之刃,晃身维护宋香柠,刚要开口又被嘘嚷没了。当厉风行发话时,众声方寂。“小子,你敢顶撞我?庄师叔没教你守规矩吗?”
“庄屁师叔,他又没收我!”李逍遥本想说明自己无须守此规矩,但一开口又给众声嘘没了。挠了挠头,唯郁闷而已。旁边又静,厉风行振声道:“你这个後辈,莫名其妙!”许搏y道:“无知则无耻!”林月如率众拍掌,但只南社中人和少数北社子弟响应,林门群徒只是愣望不解。
厉风行凛然道:“不知规矩,那我就打到你懂!”信手抄起一口长剑,指向李逍遥咽喉。魔宗的人忽道:“厉风行,你要以大欺小吗?况且他有伤患,对别人说起规矩振振有词,怎麽到你手上就不守规矩了?”众声忙嘘,待厉风行冷言以对,嘘声纷停,让他回敬:“我这是代庄师叔教训後辈,怎劳外人多舌?”
李逍遥使眼色教无情快带宋香柠逃走,由自己横剑掩护。无情视若不见,李逍遥唯蹲身欲先给宋香柠治伤抑痛,不料辛化涩一刀撩手,要迫他不得靠近。啪一声响,那千户鼻梁挨剑脊一记反拍,仰跌开去。李逍遥收剑未及,忽感腕臂一沈,厉风行伸剑贴他剑脊,压得他半身难抬。
没等李逍遥凝力以抗,啪一声响,手脉已被狠拍了一记,虎口僵麻,眼睁睁地望著越女剑脱手掉地,便只不明厉风行所用何等手法恁地妙绝无伦。厉风行道:“剑气即正气。你的正气不够,剑气何来?”李逍遥心中一凛,想到自己本有诸多毛病,迎著这双正气凛然之目,不由暗生惭愧。仍想为丁宋求情,待要开口做无力辩争,众声又把他嘘没了。
“想和我打,你得先练就一身正气!”厉风行巍然道,“立身天地间,须讲正气,祛邪气!远小人,灭奸邪!否则何以为人?看你眉心印堂发黑,分明与妖邪常日为伍,如此不明是非,实属不懂自爱!速速回头罢,你还来得及!”李逍遥被他说得心头乱惊,一时不知所措,但听许搏阴怨毒的道:“回头我教人发邸报写这小贼平日做鸡做鸭捞外快,狠臭你一通,让你没得混!”
李逍遥恼道:“你又不知我叫啥名,可毁不到我头上。”许搏阴忙问月如:“他叫啥?”月如:“大眼儿呀。”李逍遥暗自好笑:“毁‘大眼儿’去吧,小甜甜眼更大,比我大多了哦……”想象得到改天邸报上有小甜甜的豔闻做了出来。这些无耻之徒什麽都做得出,平日稍加留心便知。但更为津津乐道的仍是花花豔闻,概此不受傲家所颁军令钳制。
“没正气!”厉风行斥:“若非看在庄师叔面上,绝不轻饶尔辈无知小徒!滚!”趁李逍遥走神,倏起一脚将他踢翻丈外,栽得稀里糊涂,方要起身,随著一声:“定!”厉风行扬袖晃脸,不知使何法门,李逍遥竟僵在那儿。心中大是懊恼,暗想:“我听过的戏文里,男角儿们大都厉害得紧,遇事时一出手,呼啦一下死满街人……怎麽我就办不到?”
厉风行瞪月如一眼,自抚促息,稍平咳喘,朝无情喝道:“事势紧急,你还愣著干什麽?非要逼你师父被妖孽所害吗?此间人人的安危皆操於你手!”无情持剑不言,脸色一派茫然,缓缓转面低视其妻。李逍遥见得此情,心头大急,苦於动弹不得,但听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大嚎,殷野狐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从他身旁猛跃而起,一路洒血,跌跌撞撞朝无情所执之剑狂扑而去,欲拼死维护他所爱的人。
李逍遥见状刚吃一惊,许搏阴急呼:“小心这兽性狂魔又来伤人!”其实殷野狐当下已无能为力,徒凭一股悍然不死之气支撑而已。李逍遥欲唤无声,恍然不闻天地间别的声息,但见寒光纷耀,乱刃齐出。殷野狐撞入刀林剑丛,跌步踉跄,每踏一步,身上便即绽衫溅血,不知受了多少道削斫劈砍之创!
他跌而又起,只是哑然悲嚎,血泪满襟。透过李逍遥盈眶泪雾,只见殷野狐徒瞪一双绝望之瞳,浑似不觉痛楚,踽踽穿行在刀光剑影之中,口齿混糊地哼唱他陕北故乡的小调,仿佛不再目睹人世间一切丑恶、兽性、贪婪、欺诈和杀戮、毁灭。他伸出手无助地想抓住随血雨腥风飘逝的一丝希望,盼爱和被爱。投眼但见淡淡野花开遍故乡黄土荒地,他邀得心爱的姑娘同来采撷……
然而一切只是霎那间的幻觉。腥风骤止,血雨溅落。这个苦命的人终究得不到什麽。他的手僵在半道,再也无力伸及心爱的女子身边,所有的杂晃身影嘎然刹住。李逍遥哽咽地看到许多刀剑如织网也似,前後交叉,纷纷搠在殷野狐身上,教他再也前进不得。
许搏阴跳身而起,急挥单刀喝道:“殷贼首级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斜刺里一剑撩来,与刀互磕,叮嗡一声长长余响,钢刀飞出许远。众目皆望无情,剑在他手,沈眸含泪。
厉风行道:“逆徒,你再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无情剑梢垂下,心头凛然。
众人诧异地望著宋罡,一时兵刃齐凝,怎知他因何来回只是念叨:“不……怎会?”脸色惨然,殊不下於丁宋。
随著一声嘶喝,殷野狐猛地肩背一振,刀剑犹未深透体躯便即震折,叮叮当当之声纷落,撒了满地的断刃。吴白马惊得面孔扭曲,兢然道:“怎会杀不死的?”墨近朱爬在一旁,不顾满脸有针,自发议论:“是……是十三太保横练!”受惊之众随即从他身上踩过,直教呼苦连声。
“你已是强弩之末!”鬼胄道突然直挺挺地挡在殷野狐面前,钢爪乍抬,只见殷野狐慢慢地矮了下去,瘫趴脚下,大口呼喘血泡,状如沙滩之鱼。两眼仍盯著宋香柠,终於迎得她的泪眸。
无情垂目之时,不觉触及殷野狐向他投望的目光,似是哀求他把宋香柠带走。他再也无法故作冷漠,眼光转视爱妻,往事历历过眸。怎能轻言忘记?
真情所系,若能轻易忘记,世间就不会有“忘情天书”。
寺中随风荡来一声佛号,有语喟然:“枉费多日聚经说教,修行只怕要毁於一念间!”无情恍似未闻,倏然绰剑闯越刀丛,不理内心挣扎,凝泪直至娇妻身旁,将她抱拥而起,歉然道:“阿柠!我带你走……”
两人泪眼相对噎然,众皆无话。殷野狐圆睁的双目有光荧然,不知是痛悲、抑或喜慰?长涕又垂,浑未觉旁边有一个乱瞪大眼之辈在侧头望他鼻下锺乳石倒悬的奇景。“尻,野狐你命真硬!”
然而留在世上,对殷野狐这样一个人何尝不是漫长的折磨?
眼见无情要带宋香柠走,楚惜刀想起侠王有嘱,自然要拦。刀剑互交,掠锋滑刃,竟不相磕。无情原本有情,怎能伤他父亲身边的人?但见楚惜刀使出青鈤速杀之技,非为袭他,而是猝然对宋香柠痛下杀手。顿教他惊省:“爹爹命楚三郎来杀阿柠,为什麽?”
震憟、惊怒交涌,不觉一剑夭荡,划裂楚惜刀寒绷之颊,直将他迫退十数步外,仓皇间又掉一只草鞋。众人见得此招剑法发之由衷,既迅且妙,透出无穷玄奥。若非无情已练得收发自如,楚惜刀难免要搭在这里。每人皆望呆了眼,便连真武二玄也自啧然,不明蜀山剑法何以步入此般奇险境界?
魔宗翼锋拓不禁喝道:“丁情,你果然从琅寰洞窟偷学了魔剑之秘‘不周天’!”殷野狐身後有个忙於掏药的大眼之辈咋舌问:“什麽天?”但见浩冲天握剑的铠甲手一振,肩後蹦出疙瘩小怪,疾声道:“三剑合一,捉丁情回去逼问究竟!”然而没等他们三支宽脊剑围逼而来,四下里轰然窜出十数个黑衣人,各罩戏剧面具,抢来抄截。
因见这夥戏傀儡般的人各皆武功奇强,连魔宗三剑客也急越不过十三口形状各异的兵刃拦狙之阵。厉风行不禁锁眉道:“丁情,看你为一己私情,把武林搞乱成什麽样子!”无情自知众人为何而来,非仅情理之争,但他无心分辩,抱宋香柠在手,衔剑欲走。
一剑悄指後颈,透脊之寒似使无情步僵难前,不觉刹足背对。玄机居士又按不住性子要上前,口中说道:“看来要跟老厉打一场!我都没这麽逼过自个徒儿,反被月如爬到了头上……”师弟玄冲忙拦不放,急劝:“玄机师兄,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理他人瓦上霜。此是中原武林古来颠扑不破的规矩,休要凭一时意气为武当惹来众怒!”玄机怒道:“难道眼看著做师父的倒行逆施、打杀自己徒弟也不许旁人过问吗?”
“毕竟是他厉风行的徒弟,是他蜀山的家门事!”玄冲道人执手不放,眼望师兄那张愤愤不平之脸,慨叹道:“千古陋矩,国之亦然。难道凭你我两人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厉风行冷然逼视其徒欲行又止的背影,弹剑铮然。“逆徒,我宁愿废了你,也不容许本门再出第二代姜廉、修逆,徒让武林笑话!”
剑刚荡出,斜刺里忽见乱刃旋激,一大道剑气扑面而来。“当”一声响,磕碎厉风行之剑,越女掠空,悠悠回归李逍遥掌间。“剑气,我也有。”
众皆瞠望,均不及厉风行诧异:“怎麽你……”李逍遥发足往殷野狐头上一点,随即蹦身而出,说道:“我也有剑气。了不起吗?”未觉落叶底下掩一小坑,跃下时只道平地齐整,方要习惯成自然地摆个“金鸡独立”势,恁料落脚陷足,当众栽个大跟头。“嗐呀……又糗!”
眼见那些黑衣人竟似来帮无情阻挡魔宗剑客等辈,但不知有何居心叵测,厉风行愈感此处危机四伏,银眉一紧,又瞪李逍遥刚爬起的身影,究难自抑满心纳闷,冷哼道:“谁给你解了‘定身咒’?”为挽回摔交所丢之颜,李逍遥正要狂吹法螺,不意一庄丁从旁揭他:“大小姐找他要鞋,一走近他就跑开了。”厉风行心下唯叹:“那小妞身佩‘八部天龙’,仙魔辟易。只要近他身旁三尺地,什麽咒也解了!”
那庄丁又道:“大小姐追著追著就没影了,不知咋整的?”厉风行无暇理会旁的,手自素袖徐探而出,虚握一把,地上零碎断剑在他锐目一凝之间竟尔整合无隙。
“兵解,”李逍遥眼皮刚跳,倏听厉风行微哼,五指虚张乍合,长剑飕然离地跃入手中,复绰而起,弹铗凝视,刃映寒颊青飒。“重组!”
剑刃稍翻,映现旁边大眼满蓄惊异之情。李逍遥眼皮一跳,随即耷拉,心生敬畏之意:“还能整回来?尻……”当啷一响,越女剑落地,忙又拾起,想到厉风行本领之高,仍觉手指栗然难握。
厉风行逼视道:“小娃儿,你受教於庄师叔,论年龄我做得你爹,论辈份你该叫我一声师兄。你震掉我的剑就是无礼,如何没大没小至此?”李逍遥暗觉也是,只有赔罪,虽气概不及,但仍不忘为丁宋求情:“可是……”厉风行斥道:“大是大非的问题还没弄透,你没资格跟我争论!庄,是支流。我教徒弟怎轮得到你们岷山系来这儿指手划脚?”李逍遥唯叹:“我哪有‘指手划脚’这麽大肢体动作?你这人真是……”厉风行斥:“你同我顶撞就是忤逆犯上,不配再跟‘蜀山’沾边!滚,别逼我废你武功!”李逍遥惊:“啊?要废武功这麽严重!”
厉风行料他不甘遭蜀山唾弃,锐目一瞪,举剑将他赶开,倏转面间,一双银眉飒然自扬。无情未及离去,已被一大群各派弟子围住。君天喝道:“丁公子,再不回头,休怪我们刀剑无情!”牛伯白问:“咱为啥要拦他不放哦?”君天不耐烦道:“师父叫我们拦,我们就拦。哪有那麽多废话?”
无情口衔长剑,仅有独臂抱妻,眼见身前刃光齐集,一排排如穿不尽的白墙。他扫目冷觑,只做不见,眼帘里随雾显现云峰鹤谷,是他俩约定的归隐地。他走向刀丛……
啪一声响,爪光烁闪,便在乱刃纷晃之时,鬼胄道倏发飞爪,甩链离腕急飙,把宋香柠从无情怀抱中拽飞落地,扯入刀丛密处。无情听得爱妻惨叫,心为之裂,急欲追救。君天一咬牙,横刀挡道,挥洒大片火云劲气,喝道:“丁公子,前边没路!”
趁无情受“火云刀”稍阻片刻,北社众人纷呼:“剁死这妖女,断丁情孽念!”一时乱刀齐落,直教无情目眦欲迸,晃过君天横拦的刀芒,方要跃身救妻,忽见厉风行挡在面前,举手叱喝:“揭谛何在?”
北社子弟乱刃骤飞,随著劈劈砰砰数下荡响,李逍遥从宋香柠身旁展臂蹦现,空中少不了又此起彼落。犹未收脚,鬼胄道爪钩齐发,迫他不得不跃退数尺,仓促挥剑厮斗,一时难以靠前。但见厉风行扬手晃落,雾中现出影影绰绰十道屈一膝、柱剑伏首的甲士身影。
真武二玄不由面面呆觑:“五丁五甲!”众见厉风行召唤丁甲护法,均觉震然。趁无情一再受阻,墨近朱急教北社众人:“快杀了那妖女,一切就都结束了!哎哟,我也好回庙治伤……”一时间乱刃又烁,李逍遥虽看得分明,怎奈鬼胄道急难打发,无法抢去救护宋香柠。徒望数刃斩落,方自急煞,斗地里只见一大圈游刃旋荡,顷间连杀数人。
掩眼迷雾徐移而过,人丛里兀自惊声不绝,但当面前十剑穿插,齐透侠府名家宋九州身躯,众人才吃一惊:“宋大侠怎会为妖女冒死出头?”厉风行亦未料及适才连诛北社多人的竟会是宋罡之软剑,待得十揭谛剑穿其躯,欲阻已是不及。
十甲神飕然收剑,宋罡方在众人愕视之中缓缓踣地跪倒,浑不觉身上多处血泉喷涌,仰天恸然:“我……有……罪!”人人皆各惊觑,怎知所言何指。名侠宋罡促喘片刻,眼帘里恍现旧时聚贤会馆廊下执帚扫梅的少女倩影,她垂眸含羞,悄觑他在亭里抚卷相望的眼光……
“我……不是人!”没有人知道名侠宋罡为何甘为一个魔教妖女而死,正如许多人不明白他垂死时留下的这句痛心疾首的悔语含何秘辛。
他死不瞑目,犹望宋香柠浸在血泊中的面靥,心里有一句话想对她说,却来不及:“原……谅……爹……”
“‘兵解重组’是啥我都搞不懂了,又来什麽‘揭谛’!”李逍遥只觉莫测高深,对厉风行的蜀山道术不免越发生畏。趁鬼胄道攻势梢缓,跳到一旁,转头望不出那十甲神身隐何处,但感寒气飕背。玄机居士在旁说道:“厉二侠,我看你是非道非释了。”殊不知厉风行当年受幻姬所伤,若非菩提和尚赐他“揭谛”法门,不但武功必因而打折扣,此後休想练成更高深的道术。
蜀山十二剑侠之中,厉风行无疑乃佼佼者。无论武功、养气、道法修为均皆称著。论轻功成就,他早便不在当年掠步缥缈峰的李仙风之下;论剑术,其驳剑造诣比诸同门玄天宗之“天剑”、封求败之“万剑诀”亦未遑多让。他素精养气淬锐,深合其师剑圣心意。人又强干,虽排行第二,近年俨然已有出掌蜀山门户的气象。只他一向嫉恶如仇,不容旁人有错,当年不但逼走了师弟修剑痴、囚禁任剑辉,甚至放逐大师兄玄天宗,累及三师弟封求败废臂,排斥燕赤霞避而不见。近来更因丁情之事不惜进一步劳师动众,即使门下弟子损七折八也在所不计。
然而纵连对他极为不满的人,也不得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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