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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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色身无常 上(2/2)
佩厉风行为人正派、一丝不苟,修为精深,最具大侠风度。少年子弟能拜入他的门下,决然是最高殊荣。“侠王”丁建阳因此把儿子送往求教,谁料丁情在“情”之关节竟把持不住,惹出事来。

    厉风行注视无情,凛然道:“你不回头,不但对我不起,对死去的宋大侠不起,更对不起一心苦盼你成才的令尊丁大侠!”

    无情热泪滚眶而淌,低头呆望宋罡死不瞑目的脸容,待听严师所言,一时心头大震,恍然从泪瞳中看回往昔……春晨暖日,映廊生辉。桃花亭里,爹爹丁建阳负手立在檐下,目蕴无限慈爱之情,领他朗读古训:“年少者,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丁情,夫子微言大义,字字至理。你须从小严以律己,每日三省我身。养正气,远奸邪!”

    方自沈浸在忆思之中,倏听得有人大叫:“杀妖女!”

    无情一惊回首,但见许多北社子弟乱挥刀剑,围向爬在落叶血花中的那个怀孕女子。厉风行晃身挡他视线:“妖人杀不足惜!”无情怎能不顾夫妻恩情,急抄身欲往,君天提刀挡住,喝道:“丁公子,我们也很难做!”

    劈劈砰砰数下乱响,满空飞人,不外乎此起彼落,有如放鹞子般。无情不知发生何事,避开火云刀芒,忙要晃身而过,噗砰一声,墨近朱一飞冲天,呈抛物线状急坠草窝。无情方见李逍遥在人堆里乱起飞脚,势如风卷残云,目光未移,面前又是厉风行扬眉凛视的脸容。玄机居士不由叹道:“厉真人,丁情既已出家为僧,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厉风行面色铁青,更衬一双银眉如霜。冷哼道:“笑话!我不许可,谁敢收他?逆徒,你要同我恩断义绝,原也不难!”举剑逼指无情蹙紧的眉心,忽喝:“不杀妖女,那就把你师父杀了罢!”

    李逍遥、无情均是心头凛然,不敢相信适才所闻。无情惊道:“师父,徒儿怎能……”厉风行转瞪玄机一眼,“看,他还得叫我一声‘师父’!”锐利的眼光迅即又移回无情脸上,疾颜厉色:“由不得你!”无情方一犹豫,剑已迫喉。厉风行叱:“你不动手,我动手!”

    无情呆立不动,剑至喉头嘎然而止。厉风行怒问:“你如何不提剑来打?”无情垂眸道:“跟师父动手是大错。弟子不敢一错再错!”

    “你还知道错!”厉风行嘿然转面,提剑指向宋香柠,目露杀机。“你不杀我,我就杀她!”

    真武二玄不由相觑苦笑:“老厉简直疯了!”厉风行这一剑端的奇疾,不知比小桃快剑犹快多少,李逍遥殊未留神,待要提剑截挡已迟。他连多想一下的念头都未生出,不自禁地晃身立在宋香柠身前,眼看剑光速至,方感害怕,斜刺里又一道剑光荡然骤临,後发先截,当一下磕响,两剑相交,搭若十字之形。

    厉风行不须抬眼便知是谁,脸色更寒,哂然道:“跟师父打,就是大逆不道!”李逍遥心想:“明明是你自己逼他跟你打的……”耳听得叮叮叮叮数声剑刃交磕声响,地面枯叶无风自荡,纷纷扑面扬洒。两道人影翻腾之间,乍近即分,飒然互退十数尺,各自斜剑指地,凝守森严剑势。

    厉风行冷然道:“丁情,可否告诉为师──你用的是什麽剑法?”

    一片黄叶从无情额前飘荡而过,竟受无形剑气所摧,半途碎去无余。众人无不相顾凛然,各感惊疑:“徒弟的真实武功竟似不在师父之下!”但听无情闭目低语如呓:“师父既逼无情动手,无情自知不配使师父教的武功。所用唯有捡来的剑法。”李逍遥惊羡:“捡来的剑法都这麽厉害?怎麽不让我捡到哦……好运的人随便走几步就踢到宝,我怎麽走都只会撞得满身蚁。”

    厉风行忽喝一声吓李逍遥一跳:“到底什麽剑法?”无情面前又有数片枯叶碎去,剑寒如万年古冰,闭目如吟:“不周天。”

    众人均未尝闻。但听冥冥中似有一个梦魇般的语声随风在人丛间游荡:“先人只道圣灵剑法了得,殊不知上古祝融战共工,亦遗下一套人神共泣的魔传之剑‘不周天’。”李逍遥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厉风行银眉自扬,凛声道:“我看你已走火入魔!”无情闭目说道:“当初若不是为替师父寻药除患,弟子如何有缘得堕琅寰秘境?这套剑法就是在绝地所获……”众人听他亲口提及琅寰境遇,纷声急问:“我等如何才能找到那个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宝藏?”无情语带讥诮,面上忽有痛苦、惊憟之色,嘶声道:“有人避恐不及,有人趋之若骛!”

    李逍遥突然想起小甜甜:“这要给她听到,岂还得了?可是丁情似乎很不喜欢那个别人都想去的地方……”无情突然睁目,眼锐如电,凛凛侵视厉风行瞳孔深处,酷声道:“师父服依弟子带回之方,旧患痊愈六七成。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阿柠救活弟子性命,我就带不回这药了?”

    厉风行冷然道:“你已受魔鬼所惑!看来不破你的妖魔剑,不足以打醒你!”扬手攫天,叱声:“天雷殛──五雷轰顶!”掌心但见一团电光霹闪,犹未发出,不意李逍遥从旁暗使小动作,厉风行脑後倏现幻影龙虎符,将他一震,手心雷电骤灭。

    厉风行转面怒视:“身为本门後辈,你竟敢偷学龙虎山天师符法,等会再跟你算帐!”砰然一响,李逍遥斗遭巨符撞击,口中长噫,眼珠七上八下地倒跌丈外。厉风行收去蜀山符法,左手又抬,绰指捏诀,双目一厉:“十揭谛──五丁五甲!”

    雾中十名玄金甲士屈一膝、柱剑伏首的身影乍显又隐,但见一道剑光如电,疾刺厉风行抬举之掌,教他召唤不成。李逍遥坐地晕了一会,方感好些,抬头看到厉风行师徒宛然一对飞蝶翩转飘舞,足不点地般在落叶之上游剑旋掠,一时光寒四侵,旁人无一堪抵,纷随真武二玄後退甚远,以避其锐。

    厉风行在剑光幻焕之中说道:“我无须用五成剑气便足破你魔剑!”无情闭眼如寐,如同飘絮随风,凭转无依,语声如呓:“外人不知,但弟子晓得,耗用内力若超六成,师父旧患必发。无情不想逼师父走到那一步,只求你老人家放阿柠一马,不然到时候你会很难看!”厉风行怒极反笑:“好一个执迷不悟的逆徒!你能撑得到那个时候吗?”语毕突然负手凛立,迎著无情之剑竟不避不挡不退。

    李逍遥刚想:“老厉真是疯了!”无情亦只迟疑瞬间,倏见厉风行自额而下,从中竟现竖线一道,豁然荡刃而出,随一声断喝:“破茧仙锋──斩!”幻芒骤迸而出躯外,端是奇景。李逍遥只是乱蹦:“呜──他体内竟蓄藏这麽大把剑……就跟刀从冬瓜里飞出一般,我没法形容这种酷法!”

    “当!”一声响,无情连人带剑磕刃震飞,直逾数十尺亦刹不住跌退之势。厉风行双目一眨,收还幻刃,冷哼道:“跟我打?”举手虚扬之际,李逍遥又蹦:“呜──御飞剑哎!”等待林月如发声冷斥“幼稚”,奇怪的是她难得如此寂无声息,仿佛整个人突然被大地吞噬了一般。

    空中飞剑如梭,追著无情後退的身影嗖嗖急射。眼看著无情不停举剑撩刃,忙於遮挡,只有招架不迭,毫无反击之力,厉风行在旁负手闲步,冷哂:“你根本没有时间使出半招旁门左道剑法!”走到李逍遥之旁,揪他衣衫,哼道:“看见了罢?御剑术!”李逍遥面色发青,唯颤手抖指,一时咋舌哑然。心下忽想:“他都这麽厉害之极了,剑圣还能演啥?”

    满瞳幻芒忽消,无情犹未缓过劲来,只见厉风行在面前伸剑抵喉,冷冷问道:“何为师?何为徒?”无情後退一步,剑仍逼抵。厉风行咄然道:“何为正?何为邪?”无情在锐刃所逼之下唯道:“武功本无邪正……”厉风行扇掌将他扫翻,斥:“强词夺理!”

    众人均想:“徒弟终究不及师父!”却也有人觉得无情未出全力,反而处处留手。厉风行却哪把徒弟放在眼里,刚踏前一步,倏地里跃来数名黑衣刀客,各涂戏脸,拦住厉风行。另有数人与楚惜刀一起欲扶无情趁乱逃离。但听厉风行一声冷叱:“揭谛何在?”霎时血花漾雾殷然,那夥黑衣刀客原甚了得,却又与宋罡一般毫无反抗余地。

    十甲神乍现即隐,地上又多了七八具乱射血箭的尸体。厉风行斥:“么魔小丑!”因见楚惜刀急拽无情衣袍,只道居心叵测,拂手发剑,飕然而射。豁一声穿肩透背,去势不减,将楚惜刀带跌十尺。

    无情乍以为楚惜刀亦毙,挡刃未及,不禁一怒而起,长剑撩地,斜斜激尘如巨扇陡张,又似惊涛骇浪,骤举若墙,直摧至厉风行身前,在这道巨垣之下,厉风行不过有如一粒沙子。众人方为此剑之威无不动容之际,扇尘荡然消散。厉风行眼神亦有异样,凝势而立,不知无情此剑何以自消去势。李逍遥用手把自己惊大的嘴合拢,心神犹震:“刚才好象看到洪水滔天,其实只是尘土飞扬。一剑掠地竟有这般威势,除了‘震’之外我没法形容……”

    无情一时目寻不见其妻何在,心神激愤至极,嗡一声微响,尘垣乍散,长剑迅若白虹贯日,只递半道,厉风行头皮已紧,恍见水、火两个巨灵相斗,厮杀到天昏地暗,共工猛然飞身而起,头触不周山。无情这一剑就象共工撞毁天柱的那道无所不摧的身影……

    一切仿佛亘古循环,厉风行霎感自己就是那不周山之神,不论多少番轮回,他都会遇到共工氏这一撞!

    众人连惊声亦哑。然而无情急刺的剑梢前方忽现一个白发披散垂身的老僧。与别的和尚不同,此僧非但留发,其发长至腰腿。却无须、无眉,面容愁苦,皮皱身矮;穿一件破旧袈裟,补丁千结,如缀满树叶披在身上。背後挂一顶破草帽、背一化缘囊。合什而现,宛然从来存在,口中长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识得的皆惊呼:“千叶般若!”因见无情这一剑似刹不住,真武二玄急跃来救,但不及李逍遥快,究仗步法速捷,发剑拦截,喝道:“丁大哥,收一收!”情急之下,不觉使上乱剑诀之“无力回天”。

    他的剑乍触无情之剑,越女顿然嗡震。李逍遥如触雷电,所幸弃剑飞快,手刚脱柄,掌心如冰壁之裂,血缝斑驳急展,速蔓腕臂。只瞥一眼便即大骇:“居然有这种裂法,死了……”背後悄附一掌,送入浑和真气,如洗髓淬精,血缝延展之势急收,又回至掌末指梢。李逍遥身只一震,再看那只手又复如常。

    原来是那披发老僧不顾年高体衰,不理无情急送之刃,发功解去李逍遥性命之危。顺手送掌,再将李逍遥推离险地。无情之剑被李逍遥从旁一搅,虽也斗震嗡然,但因势大,锋头究是难消,仍烁侵不缓。眼看那老僧不避不挡,厉风行急跃上前,举掌喝道:“逆徒休逞凶恶!看掌!”方要拍落,不料老僧竟抬手迎下此掌。

    厉风行感到老僧掌劲不吐反收,似怕震伤了他,不由暗叹:“老和尚心太慈!”虽也急收掌力,但仍难尽消,哢嚓一声,老僧臂骨折断,面有痛苦之色。原来无情那一剑亦入他胸侧,也急刹剑势,但撤手究迟。总算入肉不深,剑尖稍透,便给李逍遥抱离。

    厉风行吃惊道:“千叶大师,你怎能如此以身犯险?”老僧胸口喷血,伤臂低垂,唯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无情见伤了般若神僧,不由心头大震,长剑脱手落地,怔然自疚。

    李逍遥看这老僧似没几两肉,受了厉风行师徒如此重创竟仍视若寻常,心下既佩又叹:“没见过这等迂腐的和尚!唉……”掏药为老僧医治之时,只见厉风行又怒欲击打无情,老僧忙道:“厉……厉大侠,且听……咳咳……听老僧一言……咳咳咳!”厉风行怒道:“这等执迷不悟的逆徒,留有何用?为他一己私情,伤损了多少人命?”

    无情深感疚然,目触高僧血染满襟,越发触痛良心。但仍不忍弃妻於不顾,噙泪道:“两位师父,你们说……弟子该怎麽办?”厉风行本欲怒斥,但生生抑下,转视老僧,心道:“且看你怎麽说。”李逍遥揪著老僧剥衣敷伤,心想:“老和尚心慈,定然不似你师父那般老顽固。”

    老僧光著膀子说道:“无情,美女骷髅,皆是脓血恶痰。情是迷障,欲是困扰。唯有驱却,方是康庄正道……”接下来是一大堆般若波罗密经文,直教李逍遥晕倒数次,但只凭前头几句,已知端的,起初暗恼:“这个老顽固更老!”但渐迷惑:“记得小时候我没这麽多烦心事,去年也不比今年多烦恼。认识了灵儿等一夥妞之後,烦恼更多得数不来。难道真的给老和尚掰对啦?情欲只能带来烦恼?”

    “错!”老僧不顾露点之羞,光身说法道:“情欲仅能带给你一时快感,但刹那间就会过去,高潮之後是无比空虚,剩下来的就是无穷烦恼。只有忘却,方登极乐之门……”接下来是一通阿难经的解说,连厉风行也头胀数次。李逍遥更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忍不住想掐那老僧。

    老僧回头问:“你捏我咪咪作甚?”李逍遥缩手不迭:“不是说四大皆空吗?咪咪也是空啊,怎麽会疼哦?”老僧咧嘴自揉疼处,说道:“疼是一时幻觉,只有忘却才能获得永恒极乐,佛说……”接著又把一堆普渡波罗密经砸在李逍遥头上,使之晕倒。

    但闻一声声唤:“天难!”山後转出一吊死鬼似的老道,没精打采,一路叫喊:“天难呵!天难啊!天难噫……天难呵!天难噫!”如此反复来回,直至寺前,见许搏阴等正拖宋香柠下山,忙拂开去,低瞧宋香柠俄顷,口里连咦数声,竟似动容不已。李逍遥识得此是茅山老道黎遇船,心想:“呵,他还没找著走失的‘宝宝’……”因见宋香柠原来给拖到了那边,忙要去护她不失,却见那老道给她把脉,只一沾手即骇然而退,惊呼:“恁地不对劲!”望後便倒,众人忙扶他起时,面如土色,已昏了过去。

    厉风行变色道:“连黎山茅真人……错,连茅山黎真人也遭妖暗算,足见其邪!妖孽休狂,看我怎麽灭你!”不知是听多了经文而晕头,还是斗地里方寸扰乱,众见厉风行亦有异常,不免愈发困惑,但觉他所说是没错的。

    李逍遥急抢到前边,防厉风行忽施飞剑,一边拾越女剑掩护,一边叫唤:“丁大哥,别听那老和尚胡扯,你快带宋姊姊走,由小弟来挡上一阵!”无情显是左右为难,听了李逍遥急声呼喊,乍动摇又即回心转意,想带宋香柠走时,许多老僧忽从寺内一拥而出,将他团团围住,袍影密密层层,嗡声大作,纷声齐诵经文,只搅得李逍遥头昏脑乱,怦地跌倒。

    无情冲突难出,身畔许多僧手纷落,制穴拿脉,按坐於地。便待不听经咒亦不可得,恁奈内心痛苦挣扎,只恨身不由己。那最老的老僧千叶般若喟言道:“无情,汝须凝守心志,随众同诵经文,方能摆脱妖障迷惑之苦。昄依我佛,矢志不移,勿听妖声、勿信妖言、勿迷妖妄,勿受色相诱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色无相,四大皆空……”无情终是无力挣脱。

    因见寺里不断有僧鱼贯而出,越围越多,人墙愈厚,李逍遥本要来解围,斗地看到那老僧千叶般若竟拾无情之剑,仰天悲喟:“妖孽纠缠不放,令你如此不得安息。老衲自感法力浅薄,唯行极端!”言罢,口宣佛号,以剑自割身上之肉,一剑一块,血淋淋地放到无情面前。众皆惊呆,唯呼:“大师!”一时寒山寺前拜伏满地信众,老僧只作不见,仍自割皮肉,堆往无情身前,众僧闭目不瞧,诵经愈快,声如雷涛滚滚。无情泪流满面,只是挣扎不得。

    佛经有“割肉救雀”典故。李逍遥听过诸类不同版本的此般“说经”,只难相信。待见那老僧竟尔当众割肉,割过右股割左股,连厉风行亦然惊呆。李逍遥憟然之余,不觉浑忘上前,唯嗟:“哇,没想到有这麽来劲,这招都使出来了……”千叶般若身形精瘦矮小,此刻人人均感他巍峨高大,有如莫高窟的巨佛。

    厉风行不禁喝道:“逆徒,还不快快悔悟,难道你连千叶大师也要活活逼死吗?”无情恸然,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千叶般若本要多割几块,毕竟人老体衰,没一会便撑不住,倒地昏沈,口中喃喃犹念:“无情呀,我佛……我佛有云……色乃大妄之孽!”李逍遥暗呼伟大之余,也感困惑:“哪佛会这麽说?佛书插图里画很多裸女是什麽回事哦……”又见一老僧二话不说,接过千叶之剑,咬牙自割膀肉,仍往无情跟前堆垒,欲促其幡然悔悟。这老僧没割几下就痛昏,又有僧继。

    李逍遥内心震撼之余,忽感悲哀:“丁大哥一场恋爱,不想搞得这样!若换作是我,又能奈何?”但又想到足以自慰处:“他是侠王之子,又是蜀山高弟,家世不同,才有这麽招人注目。若改成是我逍遥儿做了宋姊姊的丈夫,估计没人理会……”究竟早怀医者心肠,不忍多看众僧如此自残体肤,上前便要力阻,不料一夥别派弟子涌到宋香柠之旁,将她围住,迁恨於她,狂叫:“都怪这妖女使坏,害得大师枉遭苦难!剁了她就没事了!”

    殷野狐本想爬去相护,却给许搏阴等趁乱拿住。李逍遥一时顾此失彼,只得先返身阻止别人伤害宋香柠,他身形方动,鬼胄道便跃身来拦,左钩右爪,迫他急难逾越。李逍遥究竟伤甚,只痛得头脑昏沈,发剑威力大减,每失先机,越发突破不得鬼胄道的急狙之势。

    但随弦声瑟瑟而鸣,人丛上方倏地旋飞一副焦尾琴,乍然跃入众眸,初是空琴,霎眼间竟多一人於空中承琴抚弦。李逍遥一看自是识得:“宫九!”

    乱刀未及落在宋香柠身上,宫九霍然拨弦激送冰冥锐气,摧倒一大片人丛。随即翩然落地,挟琴转身,面对厉风行。李逍遥方奇:“宫九怎麽来了?霍姑娘、封三侠呢?”只听厉风行凛声道:“又来一个妖孽!宫九,兰陵渡的血债正要找你清算……”说著绰符欲发,宫九只当不见,晃身到宋香柠旁,眼角瞥视厉风行,冷然道:“霍姑娘说,这个女人与我身世有关,我要救她。”厉风行扬眉道:“凭什麽?先接我一招……”宫九截然道:“你我都有人要救,何必纠缠?”

    厉风行扬手欲施镇压之际,闻言却愣:“我要救谁?”宫九冷然道:“你师弟封三、尹六。”厉风行脸色登变。混乱中,君天等均问:“大小姐却到哪去了?怎麽没影了?”有人欲往石狮後寻,另有庄丁指著李逍遥,说道:“瘸子在外头呢,大小姐怎会到里边?”李逍遥、鬼胄道不约而同地罢斗,各跃一旁,均奇:“对呀,她呢?老半天没听动静了。”

    庄丁纷猜:“许是入内看她爹爹去了吧?”李逍遥暗以为然:“月如原也跑不了。”庙里有人走出,闻言便即惊疑不安:“她哪有进来?她没在里边!”笑春惊蹦:“可也没在外边!”月如就这样不知所踪,徒教众少慌神。

    李逍遥正挠头乱寻,忽见众少均怒目瞪他,大有揪他问罪之意。李逍遥唯慌:“干我啥事?”本要溜开,鬼胄道挥钩急拦,尖声喝问:“你把林小姐藏哪儿去啦?”李逍遥变色道:“怎麽赖我哦,一个个……”楚二:“定然是这贼以鞋相诱,趁人不备把大小姐兜了去藏起来。他就是一小偷!”苏笑春舞刀来拼命,急道:“把大小姐还我们哦,你这小贼!”李逍遥忙退,口里辩白:“各位如派的同好,且冷静些……”

    忽听一人喜叫:“拿住了!”众皆转面,山道方向走来一个长相老态的小子,认得是林门弟子青竹叟,手掐那盲童脖子,拎举而来,说道:“刚才怎麽就没人想到捉这小妖孽呢,还好我……”话未说完,那红衣童子霎然幻变为一个形貌古异的高瘦之人,反将青竹叟拎在手上。众人均呼:“尻!”

    因见那人貌相僵硬,皮下似有异动频仍,端非寻常。李逍遥也吃一惊:“原来魔教真有妖怪……”念犹未转,山道旁草丛里钻出一个矮小身影,竟是那红衣盲童,摸索寻灯不获,叫苦道:“我到树丛里解手一会,插在这儿的灯呢?”

    李逍遥忽省:“有人变作他,让青竹叟上了当!”怎暇多思,发剑急撩那怪客提灯之手,怪客本要捏死青竹叟,却给李逍遥快剑抢先,堪堪把灯一迎,砰然爆裂。众人眼前方只乍明即暗,怪客已无踪影,青竹叟跌於一旁,半晌徒自愣望不解,咕哝:“小孩怎麽变大人了?”

    李逍遥暗觉那绿袍怪客所带微腥气息似有些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处曾遇,更难明白世间竟有这般瞬间变身的幻术。但感此人倏来倏去,行踪迅诡,来意绝非仅为戏耍青竹叟一番。吴白马等素与青竹叟好,见他遭耍,疑是那红衣盲童作怪,发一声喊,追去要擒,那童子侧耳听闻不妙,忙往树丛里走避。

    这边厢,厉风行只顾与宫九纠缠,不意那魔宗三剑客悄返,浩冲天肩头蹦出小怪发话:“丁情,跟我们走!”三剑杀入人丛,自是所向披靡。一干老僧忙於诵经,措手不及,陡遭满空剑芒撒射,纷纷惊乱躲闪。翼锋拓趁机挟持无情往山後急奔,另留二人殿後,防众僧来抢。

    厉风行大怒:“妖魔勾结来衅,却是找死!”方想先灭宫九再追无情,宫九倏发一道冰冥毒掌,低喝:“你很嚣张嘛!且试试我这掌如何?”霎时冰光侵凌,委是快猛之极。厉风行绰剑唤咒均来不及,倒也不惧,呼地迎掌相交,沈声道:“你我本是水火不容。这招‘火雷殛’便是你冰毒掌的克星!”砰然交掌,各自震得上身摇晃。

    李逍遥闻声回望之时,眸里但有火芒斗炽,冰光霎消,宫九滑步後退数尺,一张惨白的脸竟显赤红。厉风行沈脸道:“我再加两成内力,不过五成掌劲。你就吃不消了?”宫九自感吃力,但仍胶掌不退。

    李逍遥又蹦:“我尻!宫九可是‘天下第九’哎,怎麽……”只道宫九不敌,出乎意料地,宫九退到第七步时,赤红的脸色忽转煞青。厉风行上身微震,掌心似遭针透,一股奇寒之气速侵臂脉,迅即穿肘而过。厉风行银眉霜凝,微哼道:“你掌含冰毒气针,想暗算我麽?”另手提指,疾点肩肘穴道,阻断冰气侵袭之径。

    厉风行平素行事睚眦必报,一时托大,既吃宫九一亏,只恨青了脸,方要唤出揭谛杀之,不料鬼胄道悄身欺至,桀声道:“厉风行,我也看不惯你!”左钩撩向厉风行那只霎时封冻僵木的手臂,这一击端的又急又狠,方位刁钻,便是要猝乘不备,断厉风行一臂。

    李逍遥踢开许搏阴一夥,救下殷野狐,转面看出险情,怎容多想,忙挥剑拦截,连使两招小桃速击之术,一气呵成,迫鬼胄道钩芒稍缓。虽说厉风行乖张刚愎,他亦不喜,但仍不失为心中偶像之一,又念及蜀山渊源,岂可见危不理?况感鬼胄道偷施暗算,行事未免不够光明,比之宫九的正面抗御远为弗及。李逍遥自是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所用剑招对鬼胄道无甚威力可言,反把自个手送到鬼胄道钢光!亮的长爪之下,箍陷入肉,痛得嚎起。

    楚香玉等皆笑:“李逍遥这个超级肉脚!”但无论如何,鬼胄道受此一碍,已伤不到厉风行。为免反挨厉风行以雷霆手段还击,忙拽李逍遥挡在身前,腾步後纵。厉风行发力震开宫九,其时亦感寒气侵脉,委是难以小觑,忙於抚定气息,倒无间暇寻他人晦气。

    乱中忽有一道犬影穿林掠草,飞窜而来,到得近前,著地翻滚,竟现人形,抱起宋香柠就走。行动之速,端不逊於殷野狐的诡狐步,有人惊叫:“鬼狗!”李逍遥瞧见那人披著一块大狗皮,簌然入林,背影绝不陌生,心想:“什麽‘鬼狗’?这不是二狗子吗?”犹未想明二狗子趁乱抱走宋香柠意欲为何,喉下利爪陷肉,顿感气憋。鬼胄道恨恨的道:“小子,你多番与我做对,须受点教训了!”

    此言方落,忽见树影中挪动而出一大团矮树乱枝,摇摇晃晃摸黑移近,忽发一掌急袭鬼胄道。此时始见一张肥脸冒出,嘟著嘴道:“蠢小子,连真元护体都不会用,非要劳我大驾来救急……”话没说完便给鬼胄道一钩撩入乱枝团里,方骇:“这家夥好厉害!”总算还有几分取巧的步法,倏地移转身形,另避一侧,眼见钩状手如影随形,紧随不舍,那胖子又惊:“移形换影都躲不掉?”情急之下发狠道:“没办法!那就……”

    “别!”李逍遥刚感不妥,便给一只光溜溜的肥手探过来揪个正著,但闻一声:“金蝉脱壳!”鬼胄道跟前便只剩下几件衣衫和一堆乱撒的残枝败叶,众人纷纷揉眼,似见两坨白花花之影一晃就没了,只留下“屁颠屁颠”的印象。

    回回身不由己都落个“裸奔”的下场,李逍遥唯有在山林密处仰天悲嘘:“天可怜见!咱们这对难兄难弟,不幸又……”旁边的:“错!应该是捉妖界的难兄难弟。尤其你忒肉,要不是为了本门香烟传续……”李逍遥:“续屁!你是冲著乾坤袋来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有个‘见死不救’的诨号。”

    边说边叼烟在口,方要点燃,旁边的:“捉妖捉到光蛋,咱们也算际遇不爽了,好在老子有一席话撂儿叮当响,曰: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什麽乱其所为……”李逍遥划著卷烟末梢,借火光微烁,照亮底下一坨“大象鼻子”,往上是一堆打折儿的肥膏,再往上才是硬天师那张油光泛亮且神采奕奕的胖脸。

    “那话是老子说的吗?”李逍遥猛吸一口烟,强驱困倦之感,眼见落到这光景,难得硬天师总是一派从不气馁的励志之态,不禁暗暗佩服这胖子困境中的修为。硬:“不是老子说的,难道会是你小子嘴里喷出来的?哎呀呛……好多烟喷我脸上!噗咦噗哦!”

    两只肥手乱扇,驱开扑脸而来的烟雾,面前却没了李逍遥叼烟喷吐的嘴脸。硬:“咦?”低头才见李逍遥叼烟翻肚,在他脚下昏了过去。想是伤乏过甚,体力早已透支,猛一股烟草味倒呛入来,越发引得虚火乱冒,顿时吃不消。硬天师忙抢救,乱踩几脚,教李逍遥痛呼而醒,硬天师抬脚问道:“好些没?要不……”李逍遥忙阻其脚落:“行了行了行……好饿!好乏!好空虚!”

    硬天师问:“有美女的动静你会不会来点神?”逍遥:“这时若有美女出现,咱俩更应该飞快躲藏起来,因为这副德性实在见不得人……”硬天师扯他双脚,急拖入树丛。逍遥:“真的有吗?”硬:“似是林家那妞儿……”李逍遥立刻绷然弹射而起,犹如弹皮筋也似:“在哪儿?”硬:“在你弹起之前,有几个打扮古惑的男人把她引了过去,想是冲著山後某处……”

    逍遥急:“具体有多古惑?”硬:“要多古惑就有多古惑。”逍遥愈急:“怎麽个古惑法?”硬:“就跟夜游神似地,不过我认得他们是皇榜上要捉的‘四大淫妖’……”逍遥急不可待:“那还不──快──去──救?”硬天师不慌不忙:“你先打我一拳试试?”逍遥:“我为啥打你?”硬:“叫你打就打。”逍遥摇头:“你是长辈,我不打。”硬:“你爸爸是我跟李二姐生的娃……”李逍遥一记怒拳打在硬天师大肚皮上。

    硬天师只闷哼一声,满腹肥膏突然绷紧,乍似棉花团陷个拳窝儿,旋即砰然外鼓,将李逍遥撞跌丈外,直堕草坑。硬天师又嘟噜嘟噜抖擞肥肉,方才自弛,咧开嘴挨过去寻著李逍遥,笑道:“就凭你刚才那拳的份量,还须练上十年八年才能指望从‘四大淫妖’手上讨得好去。”李逍遥呕苦水:“十年八年?那林月如她……”硬:“你管她死活干啥?她欺侮咱俩还少麽?活该受些惩罚!”

    李逍遥一怒而起:“‘见死不救’是你,不是我……”硬:“回回都靠老子来拉你一把,还说啥‘见死不救’?”逍遥怒道:“我死便死,谁要你来救?”硬:“你死就死,可是乾坤袋怎能落到‘四大淫妖’那等人手上?”李逍遥气恼关头,不假多思就愤然道:“就知道你图啥,还给你!别来烦我……”但任凭他怎生拽拔拉扯,系在腰上的宝袋偏生不松不脱。硬天师也急盼半天,最後两人相对萎然:“尻!解不下……”始明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找到灵儿,方能破除她自下的封咒。

    硬天师晃身拦住李逍遥去路,说道:“我一时虽然没辙儿,可是春宫派的人若宰了你这不知死活的肉货,将你大卸八块,宝袋还不得落到他们手里?所以……”李逍遥恼道:“那你还不帮忙摆平他们?”硬天师冷哼:“一提起那妞儿我就有气!老子不揍女人,但也绝不救这种女人!枉费一番好心,她终是不识好歹,反过来又冤屈咱……”

    李逍遥也知硬天师所言甚然,但仍不能置之不理,虽说丁宋之事未了,眼下林月如落入歹人魔爪,反成首急。李逍遥唯叹:“不管怎麽说,大姑娘家清白要紧,咱去帮她,就算积点阴德罢。别光说了,快去!”硬天师仍拦不放:“时下你如此虚弱,打我那一拳就跟挠痒似的,凭啥打败缚花上人、淫徒才子、山野浪客、神棍帝魍?这四个家夥里,缚花和才子还算好打交道,另俩可就是无恶不作、极之顽邪了。但入淫窟,决计只能拼个鱼死网破。凭你刚才那一下子,趁早别动那念头。”

    李逍遥怒道:“刚才怕打伤你,我没运内力知道麽?”硬:“那就给你多打一拳又何妨?”李逍遥摇头:“这一拳好端端、没来由我打不出……”硬:“你是老子跟李二姐生的娃。”一记怒拳打在硬天师大肚皮上。

    硬天师虽然早有提防,恁料李逍遥罡气激发,阿修罗内劲陡透拳端,因欲前去救急,出手又快,没等这胖子运足护体真气,猛捣其肚,只砰一下便即收拳,免又遭震跌丈外。可怜硬天师有苦说不出,肥脸转到一旁,直朝暗处挤眉弄眼不已,末了吁出一口血沫。

    李逍遥问:“这一拳如何?”硬天师强自运功抑苦,仍嘴硬:“不……咋……地。”李逍遥难掩失望之情:“早知多用两分力道……”硬:“当然啦,老子……咳咳……老子有真……真元……护……体嘛!”李逍遥活动手脚,再捏一拳,摆定架式,瞄定那气鼓鼓之肚,暗觉没谱,不由哼声:“厉害!”硬天师见其跃跃欲试,惊问:“又想干什麽?”逍遥虚作击势,凝拳说道:“百折不挠,跟你学的。”硬天师变色:“还来?”

    “怕啦?”“怕……了你咋地?”“那就是说仍要再试一下?我看你不是很怕。”

    硬天师天性倔强,唯硬到底:“当然不怕,老子有真元护……尻,护体嘛!”李逍遥握拳运劲,发狠道:“早知就不只用两三成内力,而是……”硬:“啊,刚才你只用了两三成力道?”李逍遥抬眼瞅定他:“你再骂我老娘一次,好激我用五成左右的内力试试。”硬天师愁眉苦脸道:“不用骂了吧?”李逍遥往手心吐一口沫,摩拳擦掌,并且坚定不移:“要!”

    眼看势无可免,生死关头,硬天师悲愤已极,不禁骂:“我尻她上官小……”

    “啊?你敢骂我家灵宝宝的师父?这还得了!”李逍遥愤然迫出五成以上的阿修罗内力,拳头犹未打过来,硬天师已是面如死灰。

    所幸念转飞快,眼见不妙,忙呼:“我尻他四大淫妖!”李逍遥生生刹拳,讶问:“怎麽说?”拳头刹在半道,劲风犹及,硬天师满颊肥肉不由乱颤如风摧叶,定了一会儿神,方道:“救人要紧,咱还等啥?”

    李逍遥等的就是这句话:“早说嘛!”硬天师如释重负,但仍有话说:“不行呀,咱俩这样光著屁股走到林家妞儿之旁,搞不好也要被当成居心不良。”李逍遥只道变卦,刚捏拳欲捶,待得听明,也觉果然:“对呀,幸亏你提醒!上次我救过她,穿著衣服都被当做淫贼一路了,何况这回啥都没穿,身边还多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做同夥……如何是好哦?”

    硬有主意:“不如咱摘多些树叶树皮来缝成衣服?”李逍遥摇头:“等咱做成树皮衫时轮到她光!了。”硬又献计:“那只有到左近转转,撞见有人路过,咱就……”李逍遥称然:“就这麽著!还等什麽?救人如救火,这种事片刻也误不得!”说完急忙转身一马当先。

    硬天师提醒未及:“你说的对,但……”砰一下闷响,树干撼然。李逍遥仰面朝天晕在地上,满头乱星飞旋,方闻硬天师叹:“但你身後有棵树。”李逍遥等听完这句才昏了过去。

    醒时如同宿梦方消,实难相信置身所在居然是小甜甜做火锅的那间荒祠,直教他摸不著头,徒有傻眼:“咦,怎麽又躺回这儿?”一时头疼欲炸,只道做了场梦。待视线多复几分清晰,瞧出墙边灶灰已凉,空锅油凝,景依昔,人已去。

    李逍遥抚额正发愣间,耳听得一声铿锵之语:“总算等到有人来了!”李逍遥回头方见一团巨臀翘在门後,左股刺绣一龙,右股雕刻一虎,自是龙虎山特有之徽。李逍遥不由回想小甜甜当时亦是这般翘臀伏地,心里好笑,愕道:“硬天师,怎麽回事?”肥臀动了动,硬天师头也不抬的道:“不想穿过你撞昏的那片树丛,居然有个庙可供咱俩藏身。只可惜锅里没啥好捞了,却惹老子饥火乱冒!”李逍遥始明端的:“原来……”

    硬天师忙嘘:“别声张!外边有脚步声,等再近些,好让老子突然蹦出去剥衫……”李逍遥也挨到门缝边,心中暗急:“怎麽老半天还没抢来衣服哦?”硬天师突然叫苦:“尻!外边来俩婆娘!”李逍遥忙嘘还他:“低点声!我看没啥指望了,不如……”挨眼到门缝一窥,惊呼不迭:“你说有多巧!外边那两个村姑居然也一胖一瘦,身裁跟咱俩多合衬哎!”两人在门後对视一眼,忽感悲哀:“难道……”

    那俩村姑似是早起农耕,各扛一锄经过,其中那胖的赫然便是日前跟李逍遥厮打过的肥女。门後那俩正自大眼瞪小眼,没做理会处,村姑忽觉庙里有动静,均驻足横锄而望,肥女惕然道:“似是有人在议论咱?”瘦的:“是窥探呵!”李逍遥死命按住硬天师,低声劝阻:“别去!我说啥也不想穿上女人衣衫去让林月如看笑话……”硬天师急道:“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再不抢衫,天就亮咯!到时咱俩这样子走出去,甭提有多丢人!”他对救林月如并不热心,只是说什麽也不肯给道上同行看到了取笑。因见李逍遥迟疑不决,硬天师小眼一转,又道:“再拖下去,你我不须再去找那妞儿了,到时她的豔尸自会送回林家堡……”李逍遥顿急:“尻!咱还等啥?”

    两人齐发一声喊,踢门冲到外头,不料只误得片刻,那俩村姑已逃得远了。硬天师怒踹李逍遥:“你净误事!”事到如今,唯追。俩村姑边跑边扔锄击敌,硬、李二人齐接个正著,大呼小叫而追。俩女见逃不掉,各叫声苦,齐起飞脚乱踢,硬李二人蹦身忙避;俩女哭叫,同以指爪抓脸撕颊,硬李二人狼狈不堪,但终是按倒擒下,正剥衫之际,忽听一人正气凛然地斥道:“淫贼休得猖狂!”

    不需有人指责,李逍遥早已羞愧无比,闻言更是无地自容。硬天师却愣眼不解:“淫贼?在哪里?我们正要去捉……”刚抬头欲寻那发话的,倏听一阵袂风飒掠,两人犹未看清,後背一齐中指,闷头栽倒。昏暗中只觉那人长袍飘逸,身手快极妙绝,一番游掠乍落,连俩个村姑也被拂中穴道,未及唤声恩人,便同硬李二人躺作一堆。那人点了一指,见硬天师仍要动弹,不由微讶:“好本事!”於是多补数下,总算摆平。

    虽说穴道给点闭,话仍说得。李逍遥不及多想,抱怨硬天师:“看!这可好了吧?都叫你别……尻!老婶要知道,非杀了我不可!”硬:“刚才你可没有坚持反对噢!再说……”旁边有人踢两脚,连哑穴也闭了。俩村女皆叫:“恩公……”又来两脚,也哑了声。

    李逍遥趴肥女身上,忽感懊恼,心道:“怎麽搞错了哦?按说该是我扑瘦女,肥的则归硬胖子……”旁边有人冷斥:“淫贼!”硬天师正想:“我再多压会儿,底下这瘦妞该瘪了。於是又变成杀人犯……”闻骂顿感气恼,抬眼只见夜幕下人影幢幢,渐聚多人,不知是哪个踢了他们四个趴著的,只听有人压声问道:“冯爷,这四个男女怎生处置?”李逍遥兀感纳闷,暗里有人低哼道:“正事要紧,且先拖树丛里去。”

    随著树丛一番乱攒,四个男女丢里头,堆做一处,听得有人嘿然道:“哇尻!这俩胖子真够份量!”李逍遥趴最底下有苦诉不出:“改肥女压我了……”硬:“还好我仍压著瘦女!”肥女窃喜:“原来底下是个帅哥!”瘦的:“上边那个该不会是猪精罢?啊惊……好大根尾!”

    四个男女各犯嘀咕,原只道撞著的是路见不平的侠士,不想另怀鬼胎,却丢他们进树丛不理。李逍遥暗忧:“这麽耽误下去,月如她……”硬:“刚才没把情形瞅清楚,其实倒像是林家妞儿追杀四大淫妖……但也拿不准!”两人有口难言,唯转杂念。透过晃动的树叶间隙,只见许多火把晃来闪去,林中有人不知在搜寻何物。

    “好像射著那狗精了!”昏黑里有语随风入耳,低哼道,“他受了伤,又带著一娘儿们,决计逃不远。不信天亮之前找不著!”似是那冯爷的声音。

    李逍遥转动心念:“该不会是说二狗和宋姊姊吧?”又听不远处有唤:“破庙後墙有好几滩血迹!”火把纷移而去,却朝硬、李二人适才所藏的小庙围拢。李逍遥担忧宋香柠处境不妙,想起阿修罗“气动之术”可望解穴,忙依法施为。硬天师在旁郁闷:“早知有此处境,该从农归田那里多套一样速解穴道的法门。”

    那姓冯的看似被服儒雅,点穴的手法好生了得,劲透甚深,饶是李逍遥内力浑厚,一时半会急难冲解。忽听一通乱刃荡响,林间跃落四人,川腔传来:“一时间满天神佛,不知是何方神圣却来纠缠?”李逍遥心念动起:“咦,是魔宗那仨!”眼帘里叶坠如雨,映现魔宗三剑客凝剑分立三角阵容的凛凛身影,围守中间一僧,垂目坐地,正是无情。

    李逍遥暗感奇怪:“怎到了此间?”林雾中突然现出大群服色各异的人物,四面掩近,间里有一苍老话声说道:“我等无意留难青城三剑,但受人之托,特来迎接丁公子回府!”魔宗谷轩昭沈声道:“侠王府怎麽收容了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那苍老语声初自东边响起,倏忽之间竟至西南方位,笑言道:“丁爷广纳贤士,有何不可?”

    硬、李二人相互对视,暗奇:“这老儿似甚了得!”但觉迷雾里异影幢幢,一时难辨来者是何路数。魔宗翼锋拓剑指西南,忽问:“老爷子莫非人称‘无戬山长’的易观道?”硬天师肥脸立时皱挤一团,那苍老语声居然发自北边,嘿然道:“若是殷灭神在此,早该从封困你们的‘无间祷’认出老夫是谁!”魔宗三剑客面色凝重,谷轩昭剑朝北指,沈声道:“单只‘无间祷’怕仍不够,来的还有谁?”

    苍老语声转至西边,呵呵一笑:“侠王礼金太重,老朽惟恐一肩担受不起,是以邀得昆仑派、茅山派、崂山派、五斗米,以及铨镇教、南山宗的道友们结伴前来充个门面。不论是为丁公子,还是冲著灭神宗长,这份派场总也该够了罢?”笑声乍落,林间鸡声大作,雾里晃近大群持白杆挑鸡的人。

    硬李二人始明一事:“湖畔那夥挂鸡修行的人!”但仍困惑,不知侠王何以重聘一群术士糜集於此,若只为救丁情,单凭侠王府的人马已够,尤其“北望神州”的丁望,一品居风评榜上与傲雷并列第七,时下江南可堪匹敌者料无几个。

    李逍遥想到那个榜上排名,忽感纳闷:“丁神州是‘侠王府’的老二,连他都跻身榜上,丁建阳这个老大为何没列进去呢?还有,为啥要搞那麽多‘并排’的?”他闲时翻看过史翼九硬塞的“一品江山”驿报,多少留些印象在脑海里,略晓其中名堂。蜀山仅剑圣独入榜列、拜火教、雾月教、名花流亦只教主有份登榜排位,门户内其余高手按时下规矩不宜与各自尊长并居榜中,此属俗习使然,即便蜀山庄无涯及“十二剑侠”、雾月名花拜火诸教长老的本领并不输於风评榜上别的高手,哪怕是燕辉煌那样的武学大豪也无缘再列其间。然而亦有例外,就李逍遥所发现的堪疑之处便有至少两桩:“侠王府的老大没排进去,反而老二在榜上,此其一;傲家两兄弟全在榜上,似也不合惯习……”

    只一疏神,便没留意雾中变局倏生。袂影乍交即分,有一黑须道人闷哼一声,闪回人丛。翼锋拓发剑击之不中,反被数杆白刃磕开剑芒,转面急问:“大师兄,你……”谷轩昭怒视黑须道人移避人群里的半靥,恨声道:“翎道人,你竟敢偷施暗算!”硬天师变色而忖:“啊……翎道人也在!这家夥自称是什麽茅山旁系‘飞鸟宗’的宗主,专跟茅老道过不去,委实有几下子邪活儿,只怕比张要心还难缠!”

    黑须道人悄立一个草帽低掩的汉子背後,仅探半只诡瞳,窥见浩冲天手按右胸,目中掠过痛楚之情,那道人半只眼里方现得色。但同浩冲天急交一掌,腹间良久气涌难定,也自苦楚不堪,只躲进人群里,没再露面。翼锋拓、谷轩昭从旁觑见浩冲天按胸之手稍抬,掌影所掩之处赫然有一枚鬼骨翎针破甲透胸,伤处裂出六圈血弧,极是诡异。两个剑士均感憟然,不由对望一眼。

    易观道那苍老的话声荡然而至:“受制在先,你们法力已悉数封尽,姜是老的辣!三个小辈不必硬撑,须知翎道人的诡巫手段,不只能禁绝殷灭神门徒的‘浩气冲天’诀,只要多耗半分元气,殷灭神连个传人也没有了!”青城三剑均知是实,唯面面相觑。他们本领虽然不弱,怎奈涉世历练也同羽云、任书易般浅,撞上一帮专擅诡道的前辈术士,偏不正面交锋,先已中伏受制,法力禁绝,顿陷极为不妙境地。

    “浩气冲天诀!”无情原本含眉低坐,闻言顷刻抬眸,目现追忆之色。昔在山中,尝听师父提及仙、魔两宗的意气之争。殷灭神不忿徒遭剑圣斥为“旁门左道”,闭关祝融峰多年,苦心创下元神淬气剑,但未及终成正果,便即身遭不测之变,唯大弟子浩冲天得获这门剑诀的初阶修练法门,亦即“浩气冲天诀”。

    按以厉风行的偏狭脾性,殷灭神既离青城,他原本难容魔宗门人再留蜀山,本欲驱之。但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无意间悉魔宗传人修练“浩气冲天诀”,隐隐似有回归蜀山武学正道之象,厉风行一念既转,此事便且作罢。虽仍对“灭”字辈、“杀”字辈的宿怨耿耿於怀,平日谈及此事,对魔宗再传弟子却寄几分期望。也正因此,在寒山寺前,厉风行对浩冲天等三人总算稍留情面,并未主动诛却。

    可是魔宗弟子罕行江湖,阅世经验岂及无情之万一,刚离寒山寺便陷群道伏袭,未及照面即遭“无间祷”迷禁之术封锢了法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倏然之间连三剑客中修为尤胜的浩冲天也遭了毒手。另两人唯怒而已,翼锋拓自感血行胶凝,动作渐愈迟钝,分明是“仙禁”迹象,料想浩、谷二人亦然不免,如何发作得?暗疑对方阵中必是另伏高人,以昆仑脉“仙禁”之术悄制他三个,急觑不清是谁所为,又见浩冲天伤重,连那魔妄小怪也唤不出来,翼锋拓不禁忿然道:“鸟为食亡。你们休要得意!惹了青城宗的人,难道不怕灭辈诸长找上门麽?”

    若无此言,三剑客尚有生还机会。翼锋拓提及灭辈诸尊,顿教群道面面交觑,均感冷汗飕背,暗忧:“灭神、灭傲、灭圣、灭霸、灭道、灭佛、灭败……这班老魔头个个心毒手辣,昔因韶山派得罪青城宗,竟遭灭门之劫,一场血洗,满寨老小七百余口皆不得免!如今既因丁爷之事招惹了灭氏传人,我等皆有身家、有来历,日後难逃劫报!”

    片刻沈默之间,易观道突然语透杀机:“把你们葬在地底,还能有谁会去向灭氏诸魔通报死讯?”群道闻言皆感心头寒凛,丛里嗡然躁动之际,易观道沈声又语:“伤了灭氏传人,此间人人脱不了干系!何妨一不做、二不休?”趁那老道发话未迄,翼、谷交头接耳:“蛇无首不行。我等既已无力久耗,不如先杀易老道,或能迫余众知难而退……”然而目光扫顾来回,便觑不出易观道究在何处,仅闻苍老话声忽东忽右,始终飘晃不定,如何一击中的?

    无情察觉林雾中杀气渐盛,显是群道多数已给说动,蜀山门内虽存宗派之争,毕竟脉出同源。无情不忍浩冲天等三人命丧於此,低声说道:“昆仑派似有一两个师叔辈的高人混在人群里,本领不在易、翎两个老道之下,况其间尚有奇能异士不属少数。你们三位趁能走的时候走罢,别枉然送死。”

    魔宗三人岂甘示弱,当下谷轩昭便即按捺不住,提剑喝道:“两位师兄快带丁情先走,我来掩後!”声犹未落,先发符荡击群道,但却不灵,唯举剑挥舞,杀向人影密处。尚未靠近,人丛里忽有一个戴宽檐大帽的汉子举起一根粗长黑筒,其上涂遍符谶,扛将上肩,朝谷轩昭瞄准。硬、李二人心里刚叫一声:“哇!”便见另一人摘下嘴角歪叼的半截香,伸到黑筒下方,嗤溜溜一声点燃火引子。随即“砰”一声响,点火那人震翻一旁,扛筒大汉望後便倒,足见震撼之甚!

    李逍遥只道射出来的是炮弹,哪知喷到谷轩昭身上的却是一大团粘丝,顿时缠翻放倒,力道激震,且轰飞数丈之远。硬天师暗惊:“尻!是崂山派的‘烙狸丝’,不论牛鬼蛇神都缠得住……”又见另一人端起一根底下分两叉支脚的钢光油亮之物,朝浩冲天“哒哒”喷射,一时腥气满鼻,却喷了许多黑狗血染遍全身,使之作法无望。硬李二人唯傻眼的份儿。

    翼锋拓眼看顷刻之间已制俩同门,绝望愤怒已甚,双手各拔肩後长剑,跃身而出,大叫:“拼了!”无情在旁急道:“解开我的穴道,我护你们逃走!”翼锋拓怎听得进耳,但刚跃在半道,便见人丛里快步走来一个单手拎铁提箱的汉子,箱子一侧朝他猛射烟花火箭,绽放光焰穿梭交烁,如过年也似。硬李二人又“哇”。

    翼锋拓刚闪到一旁,又见数人齐推一座小山炮徐趋而近,砰地绽响,乱射鸡血浇满头。李逍遥皱脸不迭:“不是吧?”翼锋拓一时晕头转向,越发怒不可遏,双手连扬数下,肩後所挂之剑纷投而出,虽法力封锢,顷间飞芒激掷,也显其威。硬李齐“哇”。

    只道不免要有人抛头洒血,恁料飞刃去处幻盾陡封,荡剑弹还。翼锋拓看得分明,刚叫一声:“神盾繇师!”幻盾霎消,现出一个披铠术士,发如鸡冠,桀然道:“正是昆仑繇师盾!”

    数道飞刃嗖嗖回射,悉中翼锋拓之躯,幸透甲不入,叮然迸溅火星。李逍遥只看得惊心动魄,浑忘速解穴道。翼锋拓抄接数剑在手,又即投出,却改朝人丛密集之处,半道里又现幻盾,全挡了回来。李逍遥难得看见如此异彩纷呈的热闹斗法,只觉兴奋,但也知若置身其间,又会是另一番感受。

    百步外树後忽有一人悄然现身,将大弓一挽,弦若满月。硬天师暗呼:“天弓!也是昆仑派的……”飕一声劲风掠响,如万鬼之号,锐不可当。翼锋拓後腰穿透一支丈许长的贴符巨箭,撞跌於地,又滑数十尺,钉於树桩之下。群道皆喜:“天弓神箭,果是一举奏功!”谁知便在此时,浩冲天悄拍数掌,解去无情穴道。

    翼锋拓落地之剑旋即跃入无情手中,众皆凛视,但觉寒气侵然。无情低眉看剑,冷冷道:“三位回告殷山主,魔传之剑无情新悟,练後实有百种不适,人受剑制,魔由心生,有害无益!”翼锋拓咬牙挣身脱箭,嘶声道:“可你已经练了!”无情目含哀色:“悔之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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