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许千户会摆架反对,不料搏阴点头如鸡啄米也似:“虽然他是个‘阿强’,但若老前辈肯饶小人一命,服伺你老人家绝对比他更强!”李逍遥方自郁闷:“阿强?”太婆轻咳几下,笑觑许搏阴,突然目锐如隼:“不是说要杀尽魔教中人麽?不是说正邪不两立麽?怎麽,老身在这里……”许搏阴胆为之栗,挤笑道:“老前辈,真……真会说笑!”
啪啪啪啪数声,没人看清太婆手影动作,许搏阴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破血流。太婆笑眼藏刃:“就会欺侮我那小徒阿柠,老身便在这里,怎麽没人敢说个‘杀’字了?”便在一干黑衣人纷面呆觑时,只见太婆缓缓转视:“小强,你跟阿柠是有情份的。不是想为她报仇麽?老身给你撑腰……”重杖一顿地面,旁边数屋皆坍。顷时惊尘乱扬,李逍遥抬臂遮眼,免受沙侵,但听太婆语声骤厉:“给我杀光这班狗东西,用他们的血浇在阿柠坟上!”
李逍遥心方一凛,面前乱尘淡移,旁边的那夥黑衣人竟已震瘫泰半,犹剩三个蒙面汉子凝势而立,看他们身形剑式果非等闲路数,便是狐刚子所称崆峒高手。太婆适才重杖顿地,悄发龟裂之劲,力催三五成,场中内力稍弱者无不剧震而倒,连那林家小鬟也昏了过去。然而除李逍遥浑若无事之外,尚有三名黑衣人支撑未倒,运力强抵太婆龟裂之殛。因感难抗,三个蒙面人不得不後退数步,各伸一掌相抵同伴身上,堪能合力与抗。即便如此,左首最矮的一人已自摇摇欲坠,目现痛苦之情。
太婆嘿然觑看,微笑道:“不想崆峒五老之外,尚有几个撑得的後辈好手。你们是曹霸的嫡传弟子罢?”三名蒙面人各抑体内气血翻涌之苦,怎能作声。太婆转视另一头:“刚子,以你的本事怎会给这几个小辈所擒?”狐刚子满面痛苦之色,低哼道:“老子那日突遭一枚针袭,就此动弹不得。想是唐家的飞针高手所为!”
太婆微露讶意:“能把你一针射瘫,想是无影神针了!”仰面慨叹:“当年我在南宫世家,曾听先夫齐天提及薛唐联姻,使唐门得获‘针神’秘术,如虎添翼!但这是极高深的暗器功夫,修为稍低的人决难练成,当世谅无几人能使无影神针了……”李逍遥忍不住咦道:“不是南宫烈火麽,怎麽改‘齐天大圣’了?”他却不知太婆年轻时所嫁之人本是南宫世家少主南宫齐天,至於老烈火以叔父辈份插入一脚,原在太婆过了门之後。
许搏阴为讨太婆欢喜以求保命,乃斥:“小强!你懂得什麽?折老前辈本乃武林名门望族太君,齐天大侠伉俪德高望重,与魔教老妖决然无染!”李逍遥心头著恼:“再叫我一声‘小强’就扁你噢!”太婆微吁道:“齐天虽然德高望重,可他常到武林行走,顾外不顾家,却让新嫁娘冷落一旁,反挨家族中人所欺……”李逍遥想起曾受南宫烈火欺负,自叹:“唉,老烈火不该以大欺小!”
太婆只道说她,不由哂然:“那时欺我这个小彝女不识世家规矩的,可没有叔叔的份儿。若无他关心呵护,那些年我真不知道怎麽熬过来!唉……”李逍遥咦:“老烈火不是乘虚而入,把你……了麽?导致你怀上了宫九,害我在兰陵渡受尽惊吓。”搏阴称然:“对,南宫烈火就是这麽没天良!居然染指亲侄媳……”太婆眼露追忆之色,出人意料地幽幽道:“你们知道什麽?虽然最初他是用强,可他那时风华正茂,人生得英俊冷酷,又懂得体贴我。後来没他反而不成,是我自己夜夜去找他相陪的。唉……我对不起齐天!”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本难启齿,太婆出自彝乡,素少把汉家陋俗放在心上,思潮纷涌之下不觉随口说出,只教许搏阴皱眉不已,暗憎:“唉,邪派就是这般不知礼义廉耻!”李逍遥在旁捧腹,想到老烈火当下之态,越发好笑:“他都老掉牙了,叫人想不出当年是怎麽英俊冷酷法!”太婆见他不信,抖出一幅绣像,含羞道:“那时他就是这个样子!”
李逍遥皱脸望著画像里那位翩翩相公,不由恼道:“扯!这分明是当红戏角任求其的画像,我家都有……老婶房里挂著呢,正对她床头,不知想干啥?”搏阴侧头看像,也脱口说道:“对呀,此类当红偶像城中有卖。原来老前辈也去买了一幅……回头我给您多送几箱,包括最红的李求欢几帖露点图。”最末那句属於耳语,又使出官场中的贿赂手法。
太婆老羞成怒:“我只是说家叔年轻时就这个帅样儿!你俩死到临头,还这麽厚皮!”李逍遥扪心而想:“原来几十年前发生在南宫世家的绯闻是这麽一回事!新夫人被老公常年晾在家里,结果干柴遇烈火……”思绪尚未转过,便听太婆冷哼道:“我干弟弟鬼豸困住了洪老丐、降龙伏虎一夥,听说你要为他们搬援兵来著?”
李逍遥本想瞅隙救银花便溜,待闻此言,不由怔道:“鬼豸?”太婆翻眼望天,迎著冷风干咳道:“这些自命侠义正派的人害我南宫世家毁於一旦,此仇我报定了,搬来哪尊神都拦不住!”自从太婆露面,李逍遥便感满心凉透,情知无论如何也斗她不过,面前虽只一个年衰貌颓的老婆婆,可她身上深蕴的强大复仇力量,仿佛众生无可穿透的巨魔之障,有谁不惧?他唯有强撑道:“别吹了!非仅蜀山剑侠大多数到了左近,就连……连你魔教也有殷大总管那样的高手要来清理门户,因为你杀害了自己教友黑水老鬼,害他的鬼魂到处划船这麽离奇。”
太婆翻眼道:“老身可没有杀黑水老哥!”李逍遥哪里肯信,想到黑水老鬼为他而死,不禁怒火填膺:“只怕连殷承宗也不信你的诡辩!”
“殷承宗!”太婆对此人竟似心怀忌惮,眼光微变,皱眉默思片刻,待剧咳稍歇,方才缓缓的说了一句:“等他找著我再说罢。”
许搏阴本怀尽诛魔教邪类之心,当此生死关头,他竟暗盼“大魔头”殷承宗快来救命,心想:“传闻殷贼承宗除了武功卓绝,更怀明尊‘百炼金刚’、‘烈狱神王’二道门户禁咒,又掌三尸脑神丹的秘制之方,专为清理门户所用。但凡魔教中修炼秘术的人都怕他,若是此人来寻老妖婆清算,我便有救了!”
李逍遥心下却没这麽轻松,凭他与太婆所打过的几回交道,深知太婆从不以真身示人,兼且道法奇高,又令鬼域奇兵尽听号令,只消找不到她的破解要窍,任谁到来都无望除却。他不寄希冀於别人,只有硬著头皮绰出宝剑,说道:“我知你又是我脑中幻像。从小你就纠缠我,不晓有何宿世怨仇?也许南宫烈火跟我一样都是自作自受,可是蜀山尹六侠、洪老丐他们与你并无天大过节……”
太婆眯眼冷觑,缓声道:“到底是你在我梦里,还是我入你梦境,一时谁也说不清楚。但若杀了你,老身便会获一鬼僮随侍左右。因为我好需要你来捶背!”说完探手虚攫,李逍遥虽立甚远,咽喉竟尔噎然箍紧,气为之迫。眼前迷烟飘开,太婆笑颜又现,李逍遥不知如何已到她身畔,挣扎中听得太婆说道:“瘸宝宝,若想多活一会,老身要你杀了这些狗东西!”许搏阴只道李逍遥为了苟活肯干,骇呼:“不!饶……饶小人一命!”
李逍遥强耐憋气之苦,摇头道:“我……不……杀……人!”太婆立时放开许搏阴,仰脸眯然,微笑道:“那就杀你。这几位不想死的朋友,若要活命,给我杀了这个瘸子!”许搏阴几难相信有没听错,同那三名蒙面人相互呆觑,李逍遥心头又往下多沈几分,自感背後杀气渐炽,因受太婆所制,倘若那四人突然砍杀而来,他怎能反抗?
危急关头,偏生他所盼的救星没一个出现,岂似戏文里那般一盼就从天而降?唯思自救一途,然而仅凭武功决计除不掉太婆,稍想洪日庆等武学大豪的遭遇便知太婆一夥魔法何等厉害。若他的匣中小剑尚未丢失,或许稍有所恃。“御剑术”既已无望,当下仅剩“天师符法”,可他咽喉受制,一时憋气欲昏,急切间又怎可凝运丹田真气唤法发符?
正感无计可施,只听许搏阴狠声道:“听从老前辈吩咐,杀!”李逍遥心又沈底,但见那三名崆峒剑客都未动弹,其中有一人摇头说道:“她要我们自相残杀而死,怎可上当?”许搏阴咬牙道:“如若违抗,死得更快。难道你们三人想跟太婆斗?”三名崆峒剑客又即摇头,李逍遥只道许搏阴把他们说动,恁料三条蒙面汉子齐跑,各展轻功飞步逃掠。当下仅只剩下亡命一途。
不出李逍遥所料,那三人逃不多远,烟尘漫飘而过,霎眼之间只见前边飞奔的身影竟然全都失去了脑袋,又奔数步方倒。
太婆的巨镰上多挂了三颗血淋淋的人头,笑眯眯地低觑李逍遥,问道:“瘸宝宝,你们蜀山派所炼的剑气有没婆婆这般远程夺头的威力?”李逍遥兀自暗兴兔死狐悲之感,许搏阴震骇之余,忽呼:“折前辈,小人这就替你杀了他!”颤手提刀,猛然削向李逍遥後颈。
兴许神使鬼差,生死关头李逍遥忽喟一言:“可怜南宫烈火……”太婆果然迅即变色,手影一挥,许搏阴登时随同半途迸碎的钢刀远坠河里。
“你说什麽?”李逍遥身离地面,不得不正对太婆那张惊搐之脸。“南宫烈火怎麽了?”
李逍遥艰难抬手,指了指脖。太婆谅他逃不掉,哼了一哼,松开他的咽喉,眯眼端详,缓声道:“你这个‘小强’,怎麽突然提到老烈火啦?”李逍遥不料生死关头竟因无意之言得获转机,不等喘定,心下便即称奇:“哎呀,搬出老南宫居然有这等好使?”太婆手抚他头,慈祥注视一会,说道:“乖!跟婆婆说怎麽回事儿。但有半句不实,婆婆就在你的脑顶心凿个孔!”她语声虽慈,微眯的眼缝里倏地锐光锥然。
“噫……”李逍遥不由倒吸一口寒气,知非虚吓,唯道:“婆婆忘性恁大!老南宫他们说是被你使魔法所困,就跟种大头菜似地,底下还有虫爬满全身……我死不打紧,可怜他们没得救才叫惨噢!”
本以为老南宫是遭太婆所困,此刻突省:“只要有鬼域孤儿出没的地方,太婆的幻像也即无所不在。可她真身究竟藏在哪里呢?”太婆果然变色道:“鬼豸用‘红麝黛蚂’毒蠕大法困住的人里竟有老南宫在内?他……他不是早已败死大散关了吗?”李逍遥懵然问:“怎麽会有‘红麝黛蚂’这种东西哦?”太婆喃喃回思道:“当然我也不信老家夥果真不在人世了,风传他被教主擒而不杀,却囚於一处秘密地牢里。但不论如何,我练成今天这身本事,本意便是为了他。他若死了,我会为他报仇;他若活著,那就去救他。不想我怎麽修炼有成,同样打不上光明顶圣殿……平白耽误了这许多年头!”
李逍遥心想:“太婆都这麽厉害了,还打不上光明顶?”日後他身临其境才知何以连太婆这等厉害的人物都攻不上魔教总坛,此时徒闷而已。太婆突然揪他衣襟,厉声道:“别说红蚂,若敢对婆婆耍花枪,连蓝麝玳蟆也有得你尝!欲知你有没撒谎,快带我去!”李逍遥挣扎道:“你可要答应连另外几人一古脑儿全饶了……”太婆冷笑道:“由得你话事麽?”随手拂尘,扬起两团土雾,狐刚子和银花身边倏然现出犬踞之影,狺狺厮守。
“狗魅?”刚想起小甜甜之言,没等他多瞧一眼,便给拽到了栽种大头菜之处。李逍遥忧:“可怜林月如她……”正愁没得救处,殊不觉他自身的处境更加不妙。乍离渔囤,太婆便喋喋叨叨,只是不知所云。突然大声怪叫,却吓李逍遥一愣。太婆怒问:“在哪里?”
李逍遥听得其言气急败坏,立觉不好,收拾杂念,望向适才埋有南宫烈火等人之处,亦吃一惊:“丢!”地上连土坑都没有,那几人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婆见李逍遥兀自发愣,越发愠恼,眯眼瞄他发灰的脸,拐杖顿地,尖声问道:“人在哪里?全都上哪去啦?”李逍遥比她更摸不著头:“你问我,我问哪个?”眼光低扫,隐觉新泥松软,显似重新铺埋而过,但拿不准那些人有没葬於土下。
太婆突然望空枭鸣,声似鬼号:“金发老儿,你在哪里?”随著食粥声响,树影簌摇。李逍遥忽觉後颈寒气悄吹,有鼻嗅探,一时怎明何物,只是身脊僵硬,毛发耸然。儿歌哼哼几下,一个老气横秋之声说道:“你干弟弟在这儿呢!”李逍遥暗惊:“尻……”太婆蓦然转面,眯眼锐注:“发儿,你还有心思吃食?”
李逍遥眼光悄瞥,只见背後悄投黑影於地,乍一看仿佛当初兰陵渡桑林中那蚕妖“乱发宝宝”,却少了个抱婴之妇,其躯伸缩不定,满头金发散乱,几乎遮没一张满布幼蠕之脸。手端一个海碗刨粥而食,生怕遭人争抢似的,舀匙匆促,以致糊额粘发,形如饕餮,口里含含糊糊道:“虽然头发粘粥,但我不想改名叫‘粥润发’。你别乱唤‘发儿’……”李逍遥心道:“这个该是‘金发宝宝’了。”大著胆子望其躯一眼,胸下竟是大蛆之形,仅只头脸、双手仍似个未长成的人。
李逍遥吃惊不已:“怎会……”太婆岂有工夫闲扯,急问:“鬼豸儿,你捉来的人呢?”李逍遥心想:“原来鬼豸是这等状!比我曾见过的所有‘鬼蜮孤儿’都骇人得多……”吃粥的:“须找一熟妇来挤奶水泡粥,不然我吃不下这麽多蛆。”怕人不相信,伸碗到李逍遥眼皮底下。“你瞧!”
海碗里蠕蠕纷动,映入李逍遥眼帘的赫然竟是许多白花花小蛆幼蠕,他正骇然掩口,太婆把碗拨了开去,问道:“那几个人哪儿去啦?”鬼豸儿:“阿弩把他们挖走了。”婆、李二人各皆不明:“什麽弩?”鬼豸儿刨粥道:“就是小甜甜!她拿了张新月弩,追著我射……”太婆怒道:“以你的本事,怎会斗不过那小蹄子?”鬼豸儿舀蛆入口:“她说要请我尝尝‘爆裂蛊’,你知道我眼下的法力吃不消这个……”李逍遥心下惊奇:“‘舔甜’有这麽厉害?原来这毛毛虫怕什麽‘爆裂蛊’……但那妞儿怎会好心救人喏?”
此亦太婆之疑,不禁低哼道:“她未必有那等样厉害玩艺儿。”鬼豸儿咀嚼道:“你知我不能试。”逍遥想:“难道一试就玩完?”太婆怒道:“你一身虫族魔力,怎能任由到嘴的几只老鸭飞了?”鬼豸儿道:“老鸭汤我爱吃,但左近有一条‘八部天龙’在克制我的魔力……”李逍遥心念乍然一动,只听太婆语声微变道:“南豪北傲,哪一条‘八部天龙’会在此地?”鬼豸儿叭嗒吃粥:“想是那个奶妈型的,因为我感觉不具傲雪那样强大的气势……”逍遥寻思:“傲雪妹妹气势有这麽大吗?怎麽我感觉不到……”
太婆愠道:“单只一个林月如就把你镇住了不成?”鬼豸儿舔勺道:“你知道我没这麽‘肉’……”李逍遥盯著它那肥涌涌之躯,皱眉想:“你确实很有肉!”太婆变色道:“那为什麽……”鬼豸儿捧碗的手影竟尔颤然:“因为我看到两只鸟!”太婆冷哼道:“你何时变得连鸟也怕了?”鬼豸儿:“刚才。”
觑看金发下那双悚然之目,太婆忽尔不安:“能令你害怕的鸟儿,天下最多两只。一只在傲家,另一只在蜀山!”逍遥在旁皱脸:“连鸟都这麽可怕?”鬼豸儿舀蛆又食,似欲以狂吃压下惊意:“听说这两只鸟很少远离主人。我还想多吃几年粥……”太婆亦凛:“‘名嘴’扣扣素为傲霜的耳目,‘神经叨’圣堂八哥则是剑圣的宠儿。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李逍遥急欲脱身,看出太婆神思不宁,适时说道:“我想他们是来对付你。否则何必用这麽豪华的阵容?”若非太婆听得舒服,一巴掌已掴过去。但仍感不快:“什麽时候轮到你这‘小强’说话?”李逍遥硬著头皮多浇凉水:“逍遥儿只是想提醒老前辈,凭你的能耐自然谁都不必怕,但若同时树敌太多,蜀山、北傲、光明教……几拨对头齐找上来,究也不好打发。”当他说话之时,鬼豸又凑鼻到後颈乱嗅。
太婆究属老谋深算,闻言自陷沈吟,似觉有理。李逍遥在旁察貌观色,忍不住问一句:“‘小强’这个叫法听得亲切,究竟何解哦?”太婆浑似未闻,鬼豸所捧碗里忽落一只黑乎乎昆虫,低眼觑见,忙挑开去,憎然道:“蟑螂!”
李逍遥暗感鬼豸形躯诡异,怎敢多瞧。本想逃走,恁奈太婆仍扣他一边腕脉。两相接触实在,并无虚妄之感,他又难相信这是幻像。太婆突然顿杖道:“那小蹄子必没走远,且看我用‘妖闭空间’把她逼出来!”正要作法,树丛簌的一摇,蛆躯滚滚而出,又是一个金发散乱的鬼豸,见著太婆身边有个相同形状的,立时尖声道:“是谁冒充我?”
通常遇到这种情形,难免令人倏然不知所措。太婆只道後来者是真,急朝身边那个发掌,斥道:“好啊,混到我身边来了!”那鬼豸忙端碗避到李逍遥身後,口吐尖喙钉入李逍遥後脊,使之两眼顿白,形如傀儡般狂发拳脚,究竟胜在内力强厚,太婆怎敢硬斗武功,忙掠退十数尺,诧道:“使的是我干弟弟的‘魔控傀儡术’!你不是假的……”
细管般的尖喙悄然缩回鬼豸口里,李逍遥又即恢复常状,只愣不解。但见树丛畔蛆躯幻灭,後来的那个鬼豸荡然无存。却立一苍发老道,望出太婆和鬼豸面色懊恼,哈哈一笑:“呵呵,鬼豸儿,你就别在乎那了。形名虚壳,只不过是个符号而已。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太婆翻眼望天,森然道:“无戬老道!日前你聚众与我的‘妖闭迷空’作对,暗助那蜀山封老三,我还愁没地儿找你呢,却自个送上门来了!”李逍遥神志渐回,认出易观道,心下暗异:“先前倒未瞧出这老道有此变化之能!”其实易观道所精的正是此类幻惑之法,武功反而只属二三流的路数。然而与太婆作对,武功再高亦未足效。
未等李逍遥想通易观道至此为何,四下里树影攒然,现出许多术数之士,悄悄地围拢。易观道话声忽转西南,笑道:“看这满天道气云集,此刻你再使妖障大法已迟了!老前辈,咱这就叫蚂蚁啃大象!”最末一句却发自东南。
四周推来不计其数的喷洒秽血之筒,太婆柱杖而立,视如不见,冷笑道:“对付老身来著?”易观道笑声自鬼豸碗里飘荡:“好戏才刚刚开始!”鬼豸翻勺乱搅,无觅其踪。易观道笑声又从李逍遥裆内传出:“老妖婆,我灭你小徒,你必不服,那就再连你也灭了,且看怎地!”李逍遥拉开裤头乱寻,唯见根宝独自在内,并无多余。
太婆冷笑道:“想灭我,凭什麽?”四下里秽血乱喷,浇洒满身。太婆方只一怔,镰杖上所挂三颗人头全变易观道之脸,睁眼齐笑:“交出尹六侠等人,或许众同道念尔年老,不教你死得太狼狈!”笑声未毕,太婆扬手把杖上人头变成三团火球。因见满身皆污,太婆张手怒道:“泼我一身!”声犹未落,後背倏穿一枝金光闪闪的大箭,正是昆仑天弓的手段。
李逍遥惊:“凭太婆之能,怎会避不过?”待见幻辉席地,笼罩太婆之躯,眼往上瞧,空中卦象六合,分头锁定太婆之躯、覆盖鬼豸身形。原来东边有软天师、西是易观道、北端黎遇船、南边现出厉风行之影,银眉威肃,凛然喝道:“妖人!今是你伏首之时……”太婆抓李逍遥到跟前,嘶声道:“厉风行,你的剑须穿过他,才杀得到我!”厉风行眉关方蹙,太婆趁其投鼠忌器,运功溶化背心之箭。
她本想唤鬼豸护法,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李逍遥一惊回觑,只见太婆胸口嵌入一枚鬼骨翎针。那黑须道人晃身急闪,从黎遇船背後探出一只诡瞳悄窥。鬼豸大嚎声中,乱喷蠕浆,势若飞箭般射向人丛。蓦地里幻盾陡现,悉数挡去。人丛里快步走出一个拎提箱者,朝鬼豸回敬以满瞳烟花,扰乱其目。随即又有一人肩扛黑筒半蹲於地,另一人摘下口叼之香,随手引燃,轰然喷射鸡血狂焰,那两人也皆震跌,眼珠七上八下。筒落一旁,犹冒余烟。
厉风行忙叫一声:“小子,趴下!”李逍遥未暇多思,觑得有人端一挺有支架的黑管子乱射三昧真火,忙低头趴身,以避其芒。瞥见鬼豸迅即缩小,竟自土缝隐匿无余,唯剩一只破碗在地面跌荡未定。
头顶上激芒如梭,自然是厉风行信手驳剑,李逍遥突感不忍:“太婆还未得会南宫烈火……”一时竟动慈念,悄发天师符欲帮太婆挡刃化劫,恁奈身沾污秽,使法不灵。只道太婆终告无侥,但闻嘿嘿两声冷笑,太婆中剑著燃,又似以往一般浑化稻草之形。夜空中回荡如枭之号,凛凛侵入众人心头:“我还会回来!”
枭号乍消,人丛中连有十余人断首失头,摇晃而仆。易观道变色道:“除恶务尽,否则遗祸无穷!她的肉身在哪里?”众皆面面相觑,哪知其故。黎遇船掐指急算,耷然道:“想在左近。至少我敢肯定尹六侠他们被困在不远处……须去解救他们!”众道大呼小叫忙追。
李逍遥兀自拉裤乱寻,心中奇怪:“易老道的话声最近怎麽老爱从我这处传出……”独见根宝在内没精打采地“嗨”了一声,打个招呼。李逍遥方只一怔,後领忽紧,厉风行话声凛然:“你又在这里做什麽?”李逍遥不得不答:“我……找人呐!”厉风行严辞警告:“勿找妖女,否则……”
“找啥妖女?”李逍遥苦笑道,“我哪认识什麽妖女?”厉风行将他顶到树干上,锐目逼视:“那你找谁?”李逍遥素畏此人,唯答:“月……月如哇。我找她行不行?”厉风行一怔,随即面色缓和:“找她就对了。”李逍遥便是不解:“为啥?”厉风行将他衣襟松开,默视片刻,说道:“你跟她在一起我便放心。林姑娘一身侠气,端的正义凛然。有她在,我会少担一份心事。”李逍遥又问:“为啥?”
“因为你满身邪气,令我很不放心。”厉风行屹然负手,望天而语。“我不想亲手清理门户……她大概在西北方向,距此不远。你去找她罢!”
李逍遥挠头:“西北方向一走到底,可能走到罗马了……”厉风行怎知他咕哝什麽,忽问:“我那小徒文凤呢?”李逍遥暗吃一惊,忙道:“她不是去找你了吗?难道……”厉风行蹙眉俄顷,方道:“女人就是很麻烦!”李逍遥探问:“为啥?”後领又紧,厉风行并不回答,将他提在手上,面朝西北方向,冷哂:“我送你一程。”
李逍遥忙道:“可是封三修五尹六……”厉风行冷然道:“有我。”言罢将李逍遥一挥而出,半空中有飞剑幻闪相承,使立其上,豁然疾飙。李逍遥犹未反应过来,已撞过大片树丛,只是稀里糊涂,失堕难止,却砰地与一人撞个满怀。那人正匆匆赶路,不意遭此飞来横劫,只哼一声便倒:“最近我很倒霉!”
“尻,我就该料到厉风行这王八没整好事儿……”李逍遥亦悲,待满头乱星旋定,方才看清旁边那张咸鱼般脸。“咦,有亮!”
友谅抚额叫苦:“又撞见你……这路没法走了我!”逍遥:“你看有多巧!”友谅:“有没万金油给我擦一下?”李逍遥掏药给他,无意间看见前边有一幅干枯的人皮随风招展,想起长贵之言,顿惊:“尻!就这里了……”友谅背对人皮,痛声道:“不是这里,是右边额头。”李逍遥扳转其头,使朝人皮,陈友谅呜呼:“哇,乳晕扩张这麽大!”李逍遥拍其脑袋:“乳晕咱也有,别老这麽色……快去救人吧咱!”不由分说,拉起友谅便寻。
原来此处便是临近先前那片破网渔囤的林子。友谅:“等一等,看我的铳还能不能使……”李逍遥道:“你不是有刀吗?用刀就行了!”友:“这要看对方厉不厉害。”逍遥:“你那破铳能打到什麽高手?你说……”谅:“比如前边那破和尚。”
树林尽处檐下有僧影坐地。李逍遥辨得似一喇嘛,忙按下友谅之铳,低声道:“这喇嘛我见过,在傲雷大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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