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就算你没见过,我也要跑。”李:“为啥?”谅:“这里背段法条给你听:本朝诏谕,凡殴打喇嘛的,砍断他的手。凡诟骂喇嘛的,割掉他的舌头……”李逍遥:“知道你为啥没出息吗?太守法了!”友:“那就再讲两个故事给你听:江南佛教总督杨琏真伽,驻扎杭州,把宋朝皇帝和大臣所有的坟墓全都发掘,挖取陪葬的全部金银财宝掠归己有;并且至少有五十万户农民,亦即二百五十万人,被他编为寺院的农奴。喇嘛所过之处,随从如云,强占民宅住宿,把男子逐走,留下妇女陪宿。没人敢说个‘不’字。此外,喇嘛在街上很少买东西,只迳行夺取。一个遭抢的柴贩正向大都留守李壁申诉,众喇嘛已手执棍棒,呼啸而至,把李大人摔倒痛殴。李壁向大汗控诉,大汗立即下令赦免喇嘛。”
李逍遥愤然道:“那挨打的也姓李?”友:“又一次,喇嘛跟一位王妃争路,竟把王妃拖下车辆,拳脚交集。大汗的反应仍是下旨赦免喇嘛。皇亲大臣尚且如此,对底下的平民百姓可知所承受的蹂躏。”李逍遥怒道:“可是林月如要受他们蹂躏,我可不能不管呐!”谅:“那就再跟你说一下等级──本朝将臣民划分十阶级,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听到儒不如娼,李逍遥咦:“怎麽读书人不如妓女呀?”友谅:“所以说文人贱格嘛!”李逍遥啧:“险些上老婶的当了!”友:“虽说我官小,总也是第一级。你呢?”李:“我介乎於道跟医之间。如若算上造型,也是个僧……”谅:“你那头布满毛刺,跟仙人球似地,没有和尚那麽秃。”
李逍遥抚头恼道:“那又怎地?你头秃过我,也不是和尚呐!”友谅:“就算我是个官僚阶级也没用,王妃都惹不起喇嘛。”李:“怎麽这等跩噢?”谅:“再背段规矩给你听:喇嘛来自吐蕃密宗,俗称‘西僧’或‘番僧’,背後有天竺国撑腰。大汗尊其法王为国师,由来已久。这些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所谓活佛,得势受宠,其实是本朝百姓的最大灾星之一……”没等唠叨完,李逍遥已不在跟前。
树下喇嘛一身红,背朝黄瓦青砖,煞是夺目。李逍遥尚未走近,已感头皮发紧,待觑辨其相貌,愈感忧愁:“我笃定打不过这家夥!据说他比鸠摩罗更厉害。号称什麽孔明……呃不!孔雀明王座下首席大弟子,道行想必不在厉风行之下,但肯定在我之上。因为他有‘阿鼻剑’,而我的小仙剑早给一妮子弄丢了。尻!这班喇嘛为啥老爱动月如的歪脑筋呢?”
那青年喇嘛仰看檐头滴殷,眼珠稍瞬未移,身形神态又似在默祷经文。李逍遥不知他有没发现自己,回想那日傲雷大营所见,此喇嘛身手决然不弱於无忧公子、傲雷兄妹以及南宫烈火等诸豪,甚至连燕辉煌都对他表露三分好奇。思及於此,李逍遥心头仿佛一路添砖般不住下沈。但既已到此,凭他个性只能是有进无退。不敢多想稍後与这喇嘛交手的结果,自量可悲之余又感好笑:“她林大小姐从来瞧我不起,可是每回出事,居然都是我逍遥儿巴巴地跑来为她玩儿命。不知她会怎麽想?”
陈友谅看出他是枉然送死,忙扑身按翻,将李逍遥拉进树丛草窝密蔽处,咬耳道:“你不要命了?番僧不守杀戒,何况这是密宗教内杀性最大的摩多罗活佛……”李逍遥挣扎道:“杀性这麽大还做活佛?”友谅死命按定:“鸠摩罗杀性也大,可他在咱们心目中不也是活佛?”李逍遥想到鸠摩罗、僧伽罗,一时心头难过,但却有计:“是了!他们同是密宗……”暗欲冒上一险。友谅忙拉:“这种情形不可力敌,须避开最强的,何妨绕到屋後找找最弱的?”
李逍遥夸:“有亮,你果然有诸葛亮之才!”谅:“咱俩最大的分别在於──你是一勇之夫。拿著支软不拉叽的剑就想单骑匹马打通关救得美女当丈夫,简称‘匹夫’!”李逍遥掐他脖子:“夸你一下就翘!对了,你这麽见多识广,可知这片旧屋是什麽名堂?”友:“是古董!昔金枪王将军祖屋,传到子孙王员外手里。没塌之前也算枫桥镇一绝……”逍遥问:“这屋塌了吗?”谅:“我想快了!”
李逍遥侧头看其狞脸发狠之相,奇道:“何出斯言噢?”友谅从怀里摸出一包物事,低嘿道:“那日在湖塘边撒尿,见鱼羊寨何家兄弟乱丢硝石火药撒满岸,似想留作炸鱼之用。被我顺手捡了些,当年诸葛亮曾用‘火攻之策’烧刘备连营。我打算模仿……”李逍遥在旁只有愣眼乱眨的份儿:“烧刘备连营?”
友谅筹划曰:“你在前边佯攻,只管虚声叫阵,引人注意。待我如此如此布置妥当之後,因见屋後火起,趁里边喇嘛受惊往外跑,屋内必将空虚,我就从後边溜入,把林小姐打救出来。为除後患,你再想办法把那大喇嘛引回屋内,堵门不让他出。然後呢?我把这屋炸掉。时辰一到就灰飞烟灭,嘿嘿!到时不须怕喇嘛找我报仇,并且林大美人也因感激我冒死闯入险地独力相救,而以身相……”李逍遥问:“这个计划是不是打算连我也一块儿排除掉?”友谅忙掩言道:“哪的话?你只须把那摩多罗堵回屋里,然後我在门外将火药点著。但会给你留下‘从一数到十’的逃命时辰,当然由我来数……”
正拨弄如意算盘,以图一役得以“咸鱼翻生”,李逍遥却又没在眼前。友谅忙寻,只见李逍遥立在摩多罗适才所在之处,招呼道:“别扯了,人家走啦。我看这屋里没什麽看守……”友谅忧道:“怎麽会这样?”
李逍遥仰望檐上滴血,亦感惊疑:“我也想知道。”友谅忙搬来墙角一副修梁梯:“那你还不快上屋顶看个明白!怎会滴下许多血噢?还是小心些好,别中计……这有梯!”李逍遥边攀边嘱:“你在下边扶稳哦,别害我摔。”谅:“哪的话?”待李逍遥上屋顶一瞧,原来瓦上有两具尸体,黑衣蒙面,不知是何路数,但看来刚死不久,血犹低淌未干。
李逍遥啧然道:“头都给打碎了!瞅著像看守,跟许千户他们装扮无异,莫非是一夥的?却给谁杀了哦……哎呀喂!有亮你……”本想踏梯而下,哪料脚底踩空,坠落时瞥见竹梯悄搁另一边,竟挪了位子。未暇多想,噗砰一声跌下,口中犹叫:“尻,有亮!你怎麽把梯子从我脚下挪开了?安的啥心哦!”友谅在檐影中探出一脸坏笑:“哪的话?是你自个走位走偏了……”话未说完便遭李逍遥压倒在底下。
李逍遥从他身上立起,卷烟叼嘴,说道:“这叫摔得偏!”友谅趴在土里闷然道:“尻……忘了你会轻功!”李逍遥揪他起来,恼道:“你不是好鸟!”友:“哪的话?其实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李逍遥哼道:“你在这儿只是碍我手脚。真想帮忙的话,不如你去渔囤那儿背一缠足的小妞到林子里等我,她叫银花。旁边还有一阿婆样儿的,你去一看就知道谁了,顺手提拎了他,有你好处。”友谅一听便来神:“有缠足的妞儿?该是大户人家了,我去救她於落难之中,料想……”但仍不忘小心,探问:“诸葛一生惟谨慎。那儿有多少看守的歹人?”逍遥:“没人,仅有两只……我不能肯定是不是狗。”友谅登时起劲:“狗就没什麽可怕的了。”
李逍遥忍笑目送:“祝你好运!”待陈友谅抄家夥赶去别处救美,料他多少能挨一会儿,不至於在此添乱。李逍遥心想:“两只狗魅应该不至於能玩死你。等我搞定这边,再来救你於危难之中……”虽存此念,亦感最凶险的反而是此处。姑且不去想摩多罗何以神秘隐遁,仅闻古宅里飘弥的浓郁血腥之气,便知所临何境。
此屋显已遭其物主闲置多时,正是歹人藏匿的好去处。李逍遥入内寻探,一迳提防有人埋伏於暗处。脚底沾地殷湿,血水处处,空气中隐含一股说不清名堂的药味。李逍遥皱眉掩鼻往里寻,穿屋过院,回廊宛转,直找不著北。他正团团乱转,苦无出口可走,忽见一扇落地窗内微透光亮。李逍遥喜:“线索线索……”
大眼窥探,依稀白帘垂幔,无风自飘,晃眼看不分明。门吱呀一声悄开,虽然有锁,毕竟挡不住李逍遥那等样一双手。他瞪著大眼一路进来寻索,只觉阴风惨惨,无意中竟置身於许多副新棺之间。
李逍遥心头打了个猛鼓,不觉後退之时,腰撞一棺,盖板撼然半开,隐露半张死状骇恶的青惨惨面孔。李逍遥惊:“噫噫……”忙不迭蹦开,又见里隅仍置多口棺材,与外屋不同,全属黑棺。眼前垂幔飘扬间隙,现出供桌上的灵位香烛。分明写道:“恩师王扶林员外之位”,其余皆是“师母赵菲菲”、“师妹王每萍、王每燕”之类。
李逍遥稍为定神,心渐恍然:“知道了!这不明摆著吗?前次与灵儿在枫桥镇夜探王员外家,却撞上他全家被灭。留个黑锅扛在我身,至今没有洗白白。”见案上横搁一支金缨大铁枪,其杆苍糙,色泽灰淡,显似六朝古董。他不知铁枪王的旧典,趋身近觑,见桌上摆有酒壶,随手拈起一摇,暗喜:“渴得紧了,还好有得喝。”不理禁忌之说,端壶便饮祭祀之酒。一口气吸掉整壶酒水,胆气自壮,不再似初入此屋那般心头悚悚。但越喝越渴,又到桌上挑没蔫透的柑桔吃。
王员外乃本地大户,虽说全家被灭,门生远亲尚众,供品两三日便有人来换摆一新,果肉糕点陈设丰富。李逍遥拜死人道:“大夥让我逍遥儿枉背黑锅多日,且省些口粮算周济也好赔偿也罢──就当请我一顿。”众棺沈默,鬼才理他。李逍遥倒不介意,取辟邪香符换摆上桌,料能无异。不一时肚撑胃饱,坐在供桌下点烟思索:“可别搞错了地头!月如小妞若是被捉,歹人怎会将她窝藏此地?但那摩多罗在外神秘出没,又是为何?还有屋顶上那两个黑衣人的尸体……怎麽‘挂’得那样高噢?”
这时手痛起来,火烫锥剜也似。因见没人笑话,李逍遥忍不住哼哼叫苦,自抚断指伤口,不禁恨骂月如。但听屋外隐隐有脚步声近,李逍遥闭口不迭,取药重新裹伤。没等缠回绷布,又觉屋外不止一人朝这边走来。李逍遥心头发虚:“若是家属进来撞见我坐在这里,把我当什麽人了?”忙觅避躲之处,但这是空屋,除棺材之外没地方藏妥。李逍遥悲:“莫非又得让我钻一次棺材?”
这些横死之人个个面目难看,李逍遥怎敢与之共寝,兀自犹豫不决,脚步声已近在门廊。李逍遥咬牙拔剑,把心一狠:“何必这麽窝囊,不如搞定你……”但听庭内有人沈哼道:“拓跋公子怎麽还未到此?”却是鬼力赤的话音。
李逍遥顾不得奇怪,但惊:“这家夥我可打不过!”庭外又有足音悄跃落地,一人低禀:“大人,易先生伤重不能护主前来,二公子半道失踪,据说遇上了殷承宗这贼。还好摩多罗法师已去搜救,加上贺千户,两强联手,料必无碍。”话声入耳,又教李逍遥忧然:“唐翔千也到了,我还不死?”本怀打斗之心,眼看搞不定,连忙收起木剑,趁外间数名高手停步谈论,从门後悄挪至里屋一隅,总算身轻脚快,不露动静。
门外微按一只戴紫纱手套之掌。李逍遥尚未找妥藏身所在,便听一人在门口冷冰冰的哼道:“没想到关东的人也动那小妮子的歪脑筋,大概窝藏此处……什麽动静?”李逍遥听其末句陡转惕然,似有所察。只道躲不掉,暗忧:“尻……”
廊下数名高手一齐仰面,堪堪听见空中荡落一声冷笑:“傲霜,你若再跟雄爷过不去,下半辈寡守空房罢!”
“好轻功!没想到有漏网之鱼……”唐翔千话声未落,院外已怦然堕响,有报:“恭喜二奶奶,捉到那逃窜的蒙面人了!”唐翔千啧然:“想是杜黄皮。此人素乃强雄麾下头号轻功高手,不想仍是逃不脱二小姐的‘暗香’之袭!”他也是暗器大家,适才本有出手之意,恁料杜黄皮话音犹萦,人已遁出墙外。然而傲霜不动声色,独门暗器後发先至,杜黄皮究逃不脱。
李逍遥在屋内咋舌难收:“二姐也来了?我想不死硬都难了,这次……”曾闻傲霜最想要他的小命,免其高攀。当下狭路相逢,料她决不会高抬贵手,是有此惮。傲霜的手又从门上收回,冷然道:“暗香袭人,怎入方家法眼?让我亲自问口供,以查明二爷下落。”唐翔千道:“好,我们自会找到林小姐。只是……时贤侄,辽东耶律家的走狗怎会选中令师故宅为其巢穴?”一个尖刻话声恭然道:“小人亦奇怪,但此处素来偏僻,又是停棺所在,等闲乡人不敢擅近。想因此故。”
鬼力赤低沈的道:“时寒冰说的不错,以你的忠心料能早获提拔。但有一节不可不防,那侠王丁建阳虽说比你还恭顺朝廷,又与刘尚书是亲戚。这场江南豪族‘东床之争’,我仍担心他会暗助别人来跟咱们作对,须知我们傲家的立场是希望拓跋公子独占鼇头!”唐翔千:“大人,我相信侠王府不会站在关东强雄一方。这麽明目张胆跟朝廷重臣作对,他不想混了?”
“错,”鬼力赤阴然道。“我担心他会站在刘晋元背後。都是朝廷大员,他丁建阳帮刘尚书而不帮拓跋老太师,倒也不怕会背个与朝廷作对的恶名。只是刘尚书属‘後党’羽翼,整天对兵部的事儿指指戳戳,又指摘傲军操控钦传邸报左右天下舆论,分明想帮太妃夺我们傲家的兵权。这个人我们很不喜欢,帮刘府入赘江南豪门,就是跟傲家作对!”
唐:“大人所虑极是。不过那刘府小儿寄斋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丁建阳想帮自己亲戚,到了比擂夺魁之时,我看他也使不上力气。”鬼力赤阴脸道:“听说丁情的事已然解决,武林风评於丁家有利,都说大义灭亲、迷途知返、浪子回头实属难得。这个人身怀绝世难逢的武学机缘,若侠王派其儿子到时上场以武争锋,恐怕连耶律强锋也不是他的对手!”唐:“丁情不至於会追求林月如罢?”
鬼力赤沈吟道:“我只怕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帮刘寄斋剪除所有强敌,然後故意输给刘寄斋,让刘寄斋自己去面对林小姐。”唐翔千听得连假眼球都掉了一个,唯惊:“此节我和易先生竟然没想到!”鬼力赤阴脸道:“我也没想到。这是扣扣日前窃听的密谈……”
李逍遥怎暇多听,忙於趁隙找地儿躲。但连揭几口棺材,里边都死相难看,实不敢碰。唯入内宅另觅好点儿的,本要搬出死尸请其挪窝,待掀盖一瞧,里边躺一老妇难看之极。李逍遥手拿赵菲菲的灵牌先瞧一眼,心中苦道:“唉,没想到里边是这副尊容……”打消搬尸腾位之意,犹未觅著去处,门声已响。
唐翔千边安回假眼珠边说:“不想强雄的手下也打这歪主意。时贤侄,为找出林小姐被藏的所在,恐怕要冒犯令师一家老小了!”时寒冰:“各位请随便。小人为报效朝廷,铁了心跟著帅爷致富享福,全身都已货与皇家,何况别的……”鬼力赤阴脸道:“那就随便冒犯了。”时寒冰佞笑:“怎麽折腾都行!”鬼力赤嘿然一声,自感心寒。
“咦,这口棺材是空的!”因闻门声推响,李逍遥正慌不择路,无意中掀开紧靠墙角里隅的一副棺盖,触手已觉不寻常,虽甚沈重,凭他内力倒不费多大劲儿便即揭起。瞥见棺内空虚,不容多想忙入。“哎呀!哎呀嘿……怎麽没底儿呀?”
凭鬼力赤等人之能,再细小的动静原也逃不过其耳。但就在这时,外边林梢突然啸声如百虎齐嗥,顿将所有杂声淹没,鬼力赤等各受牵制而去,到门外纷问:“除了老苍龙还有谁?”
不需要院外守者回禀作答,一语铿锵远荡,横断林涛,悍然道:“傲霜,如不想下半世做寡妇,那就跟我去罢!”劲声摧震,瓦砾纷碎,足见内力之强。鬼力赤变色道:“辽东断帅!”那人在林中啸声横荡,稍瞬即远,另一苍劲之声继以嗥笑:“傲霜,怎麽没胆不成?”鬼力赤不禁动容道:“这是老苍龙!二小姐莫去……”言犹未了,傲霜已越墙而出。
李逍遥脚踩棺底板,方想躺下,哪知厚板稍触即启,顿时跌堕而下,头上棺板又合,眼前登时漆黑一团,外间话声犹不及身畔蚊鸣扰耳。他心中一惊:“有机关!”随即身落大堆软绵绵稻草之上。倒摔不疼,只是晕:“王员外家棺材里怎麽会有机关哦?”心头著慌,忙欲起身,无意中踩著旁边一足,才知有伴。
李逍遥落手一摸,掌间盈然丰握,立时百感交集:“唉……”
此前他一路溜进王家祖宅,怎知其内竟有许多高手,鬼力赤等从後园搜来,李逍遥趁摩多罗乍离,打前门闪入,彼此并无照面机会。李逍遥仗著身手轻快,总算履险如夷,又有几分幸运,居然没给发现。但堕此窟,才知王家棺材里别有洞天。
摸著一只秀足,李逍遥已知端的。乍以为月如免不了要给个耳光,却无动静。漆黑中又看不清楚,因觉她默不作声,李逍遥不禁担心:“可别有事才好。”取半截松香点著,才见大小姐昏卧一旁,难怪没甚反应。李逍遥惊探其脉,幸尚正常。但施尽解数,毋论醒狮昙、还神丹、水灵丸、回神香,均告无验。
李逍遥忧:“怎麽弄不醒转哦?”乱挠一回脑袋,猜想会不会是别人点了她的“昏睡穴”,致有此状。给别人解穴,他本不在行,但为救醒她,不得不试。老洪医书虽揣在身,其中便有疏血畅脉之方,平日只嫌麻烦,懒於钻研。当下唯有翻书细阅,欲谙图说诀窍,免得出错。还好他天性聪明,非似戏文里郭大侠那等蠢。不一会寻著解法,只是有桩难处,李逍遥转望她腰股,暗犯迟疑:“要往这处推拿半个时辰,搞不好就跟‘非礼’也似。”
抽了半棵卷烟,方下决心:“此非久耽之地,外边龙虎争斗,‘北傲东雄’不论谁赢,必有一拨人找到这处。届时若还未弄醒如姐,背著她就不好脱身了。”捻灭烟头,摩手擦掌之际,唯盼:“救醒你时,别又栽我多一条罪名噢!”收拾心情,依书指引,专心推拿其腰股,只觉她肉实腰韧,触手欲弹,一摸上去便即紧绷绷地,李逍遥叹:“这妞身体真好,都棒过棒胡了。哪似我这等松垮垮?早知如此逊法,我以前该坚持多举两下哑铃……”不知不觉,把月如之腿当哑铃举了两下。
“哇,手酸……”李逍遥揩汗愣看,因见忙了好一阵,她竟无解穴之象,不由沮恼:“怎麽回事儿哦?”担心友谅、银花那边的处境,更虑鬼力赤等人搜到此处,焦躁起来,不觉往她丰实颀秀的大腿捶了一拳。
这一拳猛不丁打著筋,通常会迅即隆起一小团肉包,继而平缓如故。但会使人陡然麻痛不堪,昔在王小虎身上已然屡试不爽。李逍遥随手给了林大小姐一捶,本出无心,恁想她闷哼一声,睁眼怒视,继之以满面忍痛之色。
李逍遥兀未察觉,又即埋头翻书,借微光苦辨老洪涂鸦之穴图,口中自言自语:“书上都是这麽说的,怎麽就不好使呢?难道老洪搞错了?”身後有语脆然:“狗贼,要杀就杀,甭给姑娘来这一出!”
“哪一出?”李逍遥闻声愕顾,触及大小姐一对怒目,乍怔即喜:“啊……哈哈!终於苏醒了,不枉我一番苦功!”在他心里最大的欢喜倒非林月如安然醒转的缘故,而是自己终於摸索会了替别人解穴的门道,虽仍懵懵懂懂,毕竟有些成效,是以开心。
林月如借微光隐约辨出他的模样,不由一怔,原有的惕然之意转为懊恼:“小贼,怎麽是你呀?莫非你跟歹人是一夥的……”本怀此思,又觉不像,想起父言,暗觉“小贼”坏虽坏矣,却并不卑鄙,更非大奸大恶之辈。念转此处,乍涌的愤恨之情稍减,高傲的嘴边挂出些许不屑的冷笑:“你在这里干什麽?”李逍遥料无好报,唯叹:“我在这里挑灯苦读。”月如冷笑:“出息!不过我瞧你也是被逮进来的,够运跟我关在一处……但你别指望姑娘会带你一道逃出去!”
李逍遥笑:“行啊!你先出得去再说罢……净吹。”月如大怒:“无礼!”李逍遥为她徒忙半天,反挨斥骂,不由来气:“你再说一句,我就真拿你‘无礼’一通了!”这话出口便即後悔,非因唐突冒犯,而是生怕她扑来怒殴。以月如的脾气,既已醒转,他出言不逊岂不是自找苦吃?
哪料月如闻言虽怒,却立即闭口,似有所惮。李逍遥难免奇怪:“这麽忍得住?”待多瞥几眼,瞧出她虽睁眼说话,身犹僵卧不动,才知端的:“氽!原来只活了一半,昏睡穴虽解,别处仍给封著……还有啥穴没解噢?”月如不去瞧他满脸苦恼之情,兀自警告道:“你别趁人之危噢,小贼!”
李逍遥老羞成怒:“我啥时趁你之危了?还有,别再‘小贼小贼’地乱叫,我没名没姓吗?”月如恨恨的道:“前次我夜宿六榕客栈,你突然摸上我床,解我衣衫,还……还说不是小贼?”李逍遥早知有此误会未曾冰释,既然她又旧事重提,不得不辩白:“看看你,自以为是了都!事实是这样的……”两人一齐回头,恍见百里溪在练“离魂大法”,随即李逍遥跟踪到了林月如的床上,钻之入帐。
林月如愤道:“又鬼又神的,看你连谎话都不会编得象样些。说什麽歹人灵魂离窍,离躯之魂竟来作恶,於是你靠女鬼相助,赶跑歹魂,救我於床帐飘摇之中……我傻的吗,信你这种鬼话?”李逍遥原知她必难相信这等样奇事,无奈唯笑:“那你说是怎麽回事呀,如姐?”月如猜想:“我看是这样的……”两人一齐回顾,恍见她在溪边涤足戏水,树後露出李逍遥垂涎的嘴脸,暗暗赞美曰:“多好的姑娘呵!”继之以月黑风高,他吹入迷香,撬门入帐。
两相比较,倒显月如所言符合常情。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会觉得李逍遥满嘴荒诞无稽,非但辩白不清,反而越抹越黑。迎著她清风明月一般的目光,李逍遥不敢再枉然辩解,捧头悲叹:“许是你对,我没话可说!那又怎地?”只道自承恶行之後月如必愈鄙视,哪料她面色竟缓,愠瞪他一阵,哼道:“早就知道你垂涎於我,想追求姑娘原也无可厚非,可你不该用那些卑下手段!”李逍遥又欲辩驳:“我想追求你?”月如杏目俏睁,“还敢狡辩?”逍遥又即捧回脑袋,“又是你对,我没话说……但又怎地?”
原知在她面前,说什麽都不如她说的管用。李逍遥除了伏首低头,一概认错以外,别无摆脱僵局的出路。虽感冤屈,但也没想到此法竟使她气消不少,反似恨意大释,话语更见缓和:“姑娘是宽宏大度的人,你既知错认罪,只要诚心痛改前非,我既往不咎又有何妨?”李逍遥以头撞墙,笃笃而响。月如闻声又嗔:“你也不用羞愧到触壁自尽啊!再说了,我不是原谅你了麽?别敲了!免把恶人招来,这会儿我还动弹不得呢,如何保护你?”
“我这是造了啥孽哦?”李逍遥强抑心头悲意,转头问道:“你又惹了什麽恶人呀,如姐?”月如恨恨的道:“有一波斯胡……就是在寒山寺那会儿,长贵赶来向我报急,说什麽四个色狼逮了我丫环去,我哪料有歹贼却来赚害,来不及召集人马,急去追赶。半道却见一个老波斯胡候在路口,不知使啥蛊惑手法,似把我催眠一般,只是迷迷糊糊。强撑著到得山下,撞出个酷婆子,见我不怎麽迷糊,就上来点我穴道,往後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但那婆子武功好高!大概比我爹爹差不了多少……”李逍遥一怔,“酷奶奶?”
至此,他心中已渐了然。此趟掳劫林大姑娘的多半便是关东强雄旗下“八百龙”,究出何意尚且不明,但既强者齐出,林月如自是不敌。然而八百龙今又功亏一篑,只因傲霜率北国高手突然来袭。他回想先前在枫桥小栈所听之语,尚幸月如完璧无缺。她乍醒时亦怕已遭非份,但觑身上衣衫安在,别无不适,方感放心:“还好没遭这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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