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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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金枝玉叶(3)(2/2)
斗难定,待得缓会儿神,见他欲背,立觉不妥,又即嫩舌微吐,俏言警告:“我……我宁死也不跟了你去!小贼,你趁人之危,姑娘作鬼也不饶你……这就立马自尽啦!”说到绝处,只是满心气苦,美目噙泪。

    见此果决神情,李逍遥知她真能说到做到,纵有百般不解,亦然一惊放手,怔道:“你……怎可如此倔!”想到绝望处,不禁颓然坐倒,摇头道:“服了你!真的服了呦!强敌转眼就到,你又不肯随逍遥儿一起逃走,却叫我如何是好?”两人相对俄顷,林月如愤然道:“我不要你陪,不论是死是活……你滚!”

    若换作别的女子耍蛮性儿,李逍遥必使“诈走计”以收欲擒故纵之效,但料林女侠不吃这一套,捧头苦思不得良策化此僵局,气极唯叹:“好!我就坐在这里看你有何下场……”月如怒道:“谁要你陪了?不许你留下来陪死……”李逍遥以拳自击脑袋,郁然道:“我就不明白,既知留此必是死路,那又何苦耍性子不肯走呢?”林女侠也来气,两人一般莫名其妙较上劲儿,越发地胶著难分难解。她含泪咬唇道:“你侮辱我,姑娘宁死也……也不跟你走!”

    李逍遥无奈:“那是要我道歉?”月如噘嘴:“不!谁稀罕?”李逍遥拿她一点辙儿没有:“那你到底要啥?”女侠若是知道自己究竟要啥就好了,然而连她也不晓得,只是红脸欲哭,闷然道:“我……我要你去死!别再让我看见你……你这瘸样儿!”好心遭咒,泥菩萨也来气,何况李逍遥不是,当即著恼:“小样儿!作梦不是?要我没缘没故去死,什麽人哪这是!再说我有亲有故,需要养家照料这那,没事死啥呀?”

    月如奇:“你怎麽满口关东腔啊?以前都不是这般……”殊不知李逍遥天生学语能耐非同等闲,之所以新增辽东腔,概因接触“八百龙”多了,不觉染其腔调。但没耐烦解说,只顾催她:“走哦,跟我走罢!大胆地跟逍遥儿走哦,别耍花枪了……”月如又倔起来,哼道:“跟你走是作梦!这辈子休想指望,看你那腿……”李逍遥一听又忿:“腿怎麽了?还不是瘸在你手?当我是天生这等状麽?遭你毒手了都!”月如怒:“当面撒谎!早在我初次撞见你时,你一只腿都打著石膏,肿跟萝卜似地……是你自己调皮调坏了的,死掰卡!还赖我?噗味!”李逍遥擦颊道:“我腿瘸不瘸干你啥事?碍你哪儿了,这麽起劲哦?怪哉!”月如恨道:“还有哇,我问书航,说你专干坏事,从小就混帐!不积极向上,净颓废!一贯偷鸡摸狗、骚扰邻里,满村的姑娘寡妇全被你诱了都!听说你还偷看他老妈洗澡这麽无聊,真是可气。看看这身肥裙,哼,扮女人!装村姑!毫无丈夫气概,乱没品味!可见没冤你屈你……噗喂!”

    李逍遥转脸拭去她的口水,不慌不忙掏烟自叼,点燃後靠墙吞云吐雾,再懒得理会,只是含悲茹苦。似此惫懒无赖,大小姐反倒拿他没招了,不一会满窖乌烟瘴气,她咳得眼泪汪汪,愈怒:“又烟又酒的,谁受得了你?这种人没治了都!掐掉噢,不然有你好瞧的……噗喂!”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逍遥裆间。根宝甩头而叹:“唉,老大!你说怎麽地吧?”

    “还能怎麽地?”女侠好歹总算点拨一番,“你这种货色压根不配同本小姐为伍,除非……”底下的抬头问:“说我还是指你?”老大:“有何分别?”宝:“唉……”如:“神神叨叨,不知所云!还不快把烟火掐了?听著,小子……”根宝征求大哥意见:“要不且让小弟过去找她莓妹疏通疏通关系?”大的:“你敢!”小的唯退:“唉……往後可有得苦果尝喽!”哥俩齐唱黑狱断肠歌:“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年年都有快乐……错了,应该是这样唱:人生几许失意?何日得返自由?”

    月如忽咦:“怎麽有鸟雀啁啾声?”李:“你听错了,请继续。”女侠灌输道:“总之,对你这种人的要求并不高,想要带我出去……不,想跟著本小姐混饭吃,你至少需要重新做人。”李逍遥差点以为要他重新回去投胎,皱起脸道:“乜?”大小姐不在乎他的感受,自顾说道:“四点。首先你得保证改掉四个最令我痛恨的毛病:一、嘴上不冒烟;二、闻著没酒气;三、听著没谎话;四、不许泡妞。”李逍遥便即称然:“最後那一点我绝对能保证首先坚决不泡……你。此非谎言,乃我心声。至於第一点有些歧义,我的嘴本来是不冒烟的,谁的嘴会冒烟呐?只因多了一物,可供提神消气之用……”如:“看看你,又油嘴滑舌了不是?我还没说完呢,猴急什麽?那不是最後一个要求,尚要加上一条更要紧的。”

    李逍遥从武侠世家的老生常谈推想,猜也猜到几分:“最要紧是别跟邪门歪道为伍?”万没料想大小姐居然刻意强调的是这麽一回事:“不许有小金库。”因见李逍遥愣然不悟,她只好加以解析:“文姨常说男人有钱更易学坏,跟我爹爹那样没有私房钱就好管些,兜里空空哪妞会理你?这就令家里省心多了,所以你……”说到此处竟尔脸红,语涩难继。

    李逍遥渐起疑心:“对楚二、笑春们,是不是也同样要求毫无保留哦?”月如含羞笑道:“才不要别人这样子效忠呢,人各有志啊。”李逍遥连忙恳求:“我想跟他们一样,坚决想!对我不需要另搞特殊哦。再说我只是想救你出去,无须专为我起一炉这麽厉害的小灶罢,如姐?”月如瞪眼道:“那就别碰我,滚你的!”逍遥心下为难,但想:“当下只是救人要紧,何必纠缠小节?”料想不日即将别去,便不计较,出於安抚绥靖之心,不得不胡乱敷衍了事:“好好,就这样。一不抽烟二不酗酒三不说谎四不泡你……”月如嗔:“错了,第四点不是这样说的。”语声微顿,垂眸道:“指其它的。”逍遥咦:“怎麽你……”本以为此诺包含所有,不料这妞要自己搞特殊,只觉意外。

    根宝苦谏:“甭鸟她!须知一棵树再大也大不过整片森林哪。大哥大哥……”逍遥怎甘就此被她套牢拴死,存心敷衍,待出去再溜,只是点头:“好好,加上最要紧的一条规矩,保证没有私房钱。不就‘四不一没有’吗?”月如警告:“答允了人家,可不许赖喔!不然我的一阳指朝发夕至,点你死穴的说。”逍遥为之一凛:“何须朝发夕至?你一伸手我就翘了,死硬了都……走吧咱?趁这会儿还来得及。”

    待要背她,哪料又半含嫩舌,摆明死志不改。李逍遥不禁叫道:“哇……又怎麽了?”女侠含泪道:“你不是好人,分明毫不诚挚。姑娘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也不上你的当!”李逍遥没料到又变卦,似此“一哭二闹三上吊”委实厉害,可怕的是咬舌自尽比悬梁上吊更难阻止,只恐疏於防范铸下大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月如心性虽直,却并不蠢,或许比他还精,只是外表憨憨而已。既已看出他毫无归顺的诚意,实属口是心非之辈,教她自感越发生憎,於是将心一横,又不让碰。

    李逍遥自然决无死心塌地沦为林家包衣奴才之念,但也断没想到平日豪爽耿直的林女侠居然有此不为人知的忸捏、狡猾一面,被她耍起手腕,险地里斗起心计,无疑缠苦了他。往昔自负聪明机变,即便周旋於村妞农妇、三姑六婆之间也游刃有余,哪里想到会有今日之困。直教头大如栲栳,凭他那点儿小聪明,势已穷於应付林月如这等样“内外有别”的大美人。当发现她其实很有头脑时,就有如网口之鱼,终究难逃被廉价收购的命运。只不明林女侠何以对他玩耍这般手段?

    两个冤家相互猜疑,一时又陷僵局。李逍遥恍感头顶上隐约有传动静,不能分辨是否风动林涛,抑或别有异样。心情一急,他又忍不住想:“跟她耗到几时才能见分晓?冤家做都做了,不如索性推拿也好、按摩也好,解开她被点的两处穴道,然後我便溜,而她必来追,这也算救了她出去……”既动此念,不由转头瞧她。

    目光交触,李逍遥顿感羞愧:“这样往她身上摸遍,实属不妥。後果堪虞,想都别想!”欲解此穴,须得这般著手。虽说救人要紧,此举却也近乎狎亵,与房事中的“前戏”已无分别。李逍遥尴尬之余,不免隐隐猜疑:“依林姑娘所述的情形想来,定然有人易容,扮作四大淫妖来引她追杀,然後波斯胡和一酷婆子候在山下把她搞定。那婆子必是酷奶奶无疑,据说是八百龙老大的师姐这麽高杆。点林姑娘穴道大可不必使这等阴歹手段,除了武功像酷奶奶那样高明的女人,别的男子只要依此推拿解穴法一试,便等於占了林姑娘的便宜。搞不好还……这样乱摸一气,男的撑得住,女的憋不住。”思到此处,似察那神秘妇人的一层用意。

    “若我所猜没错,八百龙似乎也不大有把握能保强锋如愿夺魁胜出,是以‘酷奶奶’行此下策,大概想要强锋抢在别人之前搞定林姑娘,只要进来这个秘窖帮她解穴,推拿个把时辰,结果就有如‘暗渡陈仓’一般。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这招不但阴、而且绝。也只有老奶奶能想得这麽歹。”李逍遥总算翻多了马家兄弟的公仔书,从连环画中学得兵法与诡谋。平日虽不屑用,但别人使伎俩时,他一想便知端倪。啧然之余,又有一处存惑:“这麽好的计策,缺了男主角怎麽行得通?可是耶律强锋上哪儿去了呢?如是易唐两老用这招,自有拓跋英杰依计来‘救美’,但八百龙用这一计把林姑娘擒来,没有强锋可搞她不定,这种事别人代劳不了哇,给别人一干就糟了!强锋到底去了何处,怎麽不露面呢?却把林月如孤零零地晾在这……”

    林月如哪知他心里想什麽,正如李逍遥不晓得她转何念。但虑:“拓跋英杰还没什麽,若是强锋这时赶来,我可糗杀!”林月如胸脯一挺,把他目光吸引过来,方道:“小子,别动歪主意哦!”虽然口里警告,这种做法却似提醒李逍遥别光愣著。

    李逍遥怎敢往她挤衣欲裂的丰胸多瞧,抱臂发窘片刻,料想林女侠既不怕死,也不吃吓,怎麽劝或哄她都没指望。本感无计可施,待听她提及“歪主意”之辞,他登时灵光闪动,有了新招。月如暗料这少年似乎不愿碰她太多私处,只想背她逃出,教她最著恼的便此,见他仍愣,忍不住嗔之曰:“你到底打姑娘什麽主意?要是我能动得,也不怕跟你出去走一遭!不怕你搞鬼!”这话里又有玄机,李逍遥倒听不出,叹道:“隔空解穴我可不会,只好背你到令尊那儿去,由他老人家出手最妥。”

    月如恼道:“瞧你这话说的!我爹也不好乱碰女儿家一些羞人所在呀……”逍遥以为然:“是呀,都长这麽大了,你也不便张著腿对准他老人家……除非有个女流高手肯代劳,这样就避免大家都尴尬。”月如蹙眉道:“除了我以外,那个酷婆子虽也算得女流高手,可她却是敌人!”李逍遥顺著这层话头叹开去:“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穴点得自然有其道理,不怕跟你讲明。便是要使解穴的占你便宜,甚至做你相公!”

    月如怒:“谁敢做我相公?”却悄瞟李逍遥一眼,暗想:“别以为本小姐不知道,还用你这蠢小子来解说?这种制穴手段就连亲爹也不便出手破解,除非另有女流高手帮忙,其他男子除了夫婿以外,亲兄弟都得避嫌勿动。这种穴点得羞人,只合让自己丈夫来破解,可是我哪儿来的……丈夫?”

    李逍遥不理女儿家心事,只在旁劝:“快随我走罢,那夥人可不好惹,一旦回来……”月如瞪眼道:“哼!姑娘怕他们怎的?既落歹人之手,除死无大事,怕什麽?”气鼓鼓地不理他,无论怎样劝都不肯跟他逃走,直教李逍遥恨得牙痒:“我知你林女侠一不怕死、二不怕苦、敢玩牺牲。可是落在这帮人手上,生死由不得你……”眼珠一转,虚言吓唬。“可知那酷奶奶是谁?便是春宫门老前辈狐刚子!据说他练成了传说中的泡妞绝学‘老奶奶术’,所以变成这副模样,瞅著是老奶奶,其实……别有洞天!”

    月如虽然不明就里,却俏眼鄙视:“你们不是一夥的麽?”李逍遥叹:“我是使剑的,不耍鞭。”月如无非还要强撑:“那又怎地?有什麽好怕的?”李逍遥吓之曰:“可是他们会‘鞭’打你!你不怕挨鞭麽?”月如嗤之以鼻:“哈!鞭打算什麽?不过就是鞭子。姑娘也是使鞭的,你吓不倒我。”她自小熟读英烈传,了解一旦好汉落入敌手,挨鞭是少不了的,早已视若等闲,仰鼻脆哼道:“烙姑娘都不怕,还怕鞭抽不成?”

    李逍遥见她如此,不禁拿烟头作势要烫,林女侠果然不动声色,反欲挺胸迎之。李逍遥唯叹:“那些胡编英烈传的真是流毒害人非浅!培养出这麽多爱虐人和爱被虐的无辜後辈。比如她……”月如哪知他为何愤而批判那类书,见其缩烟不烫,眼光立转鄙薄,冷哼道:“看,我的形象高大过你哦!没招了吧?”

    李逍遥看出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知好歹,只有苦笑:“可你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啊,怎麽可以随便挨许多男人‘鞭’抽这麽出格呢?”女侠:“少在那儿假惺惺了!说了不怕,鞭有啥了不起?不就是鞭子麽?”她未曾亲眼见识春宫诸徒各赋异禀之状,只道李逍遥所谓“鞭”仅指一门软兵器,最熟莫过於她,惧从何来?

    李逍遥见她仍不领会,急道:“唉,怎麽跟你说呢……你有没上过药材铺?”月如:“偶尔去过呀,有什麽稀奇的?”李逍遥循循善诱:“那你有没看见药材店里摆著一缸一缸药酒或者药水?里边有啥物事?”大小姐徒瞪美目:“药材呀。”李逍遥:“还有呢?除了药材还泡啥?”女侠:“蛇呀。”李逍遥强抑烦闷之感,吸烟道:“除了禽兽爬虫之外,还有啥东东泡在药酒里?”月如:“鞭呀。”

    李逍遥终於松了口气,打个响指:“耶……鸪!鞭──”

    “鸪”是洋泾滨番话,意即“好”,或曰“对”。月如变色:“鞭?”

    李逍遥叼烟点头:“鞭!”

    大小姐惊:“是这一种?他们要用来抽我?”李逍遥眉飞色舞:“有过之无不及!”

    这一宝总算押到正点上。女侠虽说大无畏,压根不惧身陷囹圄挨打牺牲,但毕竟是个未曾婚嫁而且瓜蕊未破的黄花闺女,听毕李逍遥对春宫派诸徒身怀异禀的绘声绘色描述,慑然之余,顿知这号“鞭”半根也挨不得。唯惊:“果真比药缸里泡的那些还……还要大?”李逍遥做了个“笃定无疑”的嘴形,且拉开衣襟展示後腰一处奇粗的乌瘀伤痕,以加强说服力。

    转眼两人已逃在外。逍遥:“怕了吧?挨‘鞭’的滋味可不是玩儿的。鞭抽!不只是火辣辣……”月如嗔:“别再提鞭了!”李逍遥为免她又似先前那般随时变卦,继续拿话稳住她,不给她多想的余地:“可不可以用‘家夥’来代替?对了,你的鞭法还真不错……”月如恼:“别再提那玩艺了!”逍遥:“你不使鞭麽?”月如怒:“大不了我改练刀剑就是!哼,姑娘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行!换啥兵器使不得?”逍遥赞:“还真不错!那比武招亲……”

    大小姐愠然不已:“别提招亲了!一想起‘鞭抽’的恶心处,我这时都想吐了!”逍遥:“那你……”林女侠:“大不了我不嫁!原来男人的坏东西是这麽可恶……”不禁又想起药材铺里泡的牛鞭,暗骇。

    逍遥开导:“其实不是所有的‘鞭’都跟药店里泡的似地,其中不乏猛虎壮鹿,只是用来浸酒吃的。”月如耿耿於怀:“真可恶!”逍遥耐心诱导:“我觉你不应‘杯──弓蛇影’!世上不是每一条‘鞭’都那样狰狞可恶,好比当初你在林居士家水池里亲手所捉的……”脸上吃一记粉拳仰跌,只是懵然。但听月如怒道:“少美了!提起你,我就忍不住要吐!”稍想秘窖之窘,倍感羞耻,朝他脸上呸一口,掩面跑开。

    李逍遥鼻血长流,躺在庭阶旁只觉悲凉,想起她鄙视、怨恨的目光,简直有如一对尖刀戳穿心窝,此刻的心情比她更感无地自容,但已追悔莫及:“活报来得快!刚才我不该莫名其妙就受她似有所求的目光所诱,稀里糊涂就出手帮她解了穴……”回思穴道乍解之时,林大小姐一记憋了多时的大耳瓜子就赏给了他。虽然什麽都没有发生,他俩却皆难以释怀,却又故作坦然,待到後庭,月如终於憋不住发作。

    迷迷糊糊只见大小姐丰姿入林,转瞬碧逸。李逍遥虑及险境未脱,心中不安:“她一人跑掉,可别又……”但感奇怪,不明北傲、东雄两夥人何故杳然。女侠激动之下,乱挥一拳著实不轻,李逍遥忍痛爬起,顾不得擦拭鼻血,本要追寻林月如芳踪,免她又没撞好事。骤闻四下里人声掩近,朝荒院围拢。

    李逍遥不愿徒陷乱仗,唯往幽邃处走避。廊下见一死尸,亦属黑衣蒙面之辈。未暇多瞧一眼,墙外乱声越发地逼近了。李逍遥料难逃脱,急取黑衣人蒙脸之巾,犹未乔扮妥当,倏见一人挥舞爪钩,凌空猛扑而来,身影旋若飓风横荡,李逍遥抬剑不及,臂膀已搭钢爪,心头一沈,既痛又惊:“鬼胄道来得好快!”

    辽东“强横霸道”四大豪,任挑一人单打独斗,当下李逍遥均非敌手。其中鬼胄道似较另三人稍弱,连吃此人数亏之後,凭李逍遥的机灵已略窥其短,知这道人一味求快求诡,其实招招不掩破绽,但因其快诡变幻,亦足使人无暇在他闪击速搏之中找到反击余地。鬼胄道既存这份自负,不免时有托大。

    岂料落爪未实,李逍遥连串腿影抢撩下盘,鬼胄道未及拿桩立稳,陡遇“风魔神腿”,一时不免步法扰乱。李逍遥既来不及拔剑抗击,索性弃剑不用,快手斗探,抓入鬼胄道怀内,顷间连掠数把,人参鹿茸银票飞爪镖取揣不迭。鬼胄道速攻遇快攫,只是怪叫连连,想不出天下竟有如斯快手。

    待要回钩断腕,李逍遥翻手飞快,掌底飒然投蛊,迳入其襟。鬼胄道又发一声怪叫,钢爪扯引,生生撕下一大片衣袖。李逍遥後退之势反而更快,在旁人看来,两影不过乍交即分。鬼胄道发爪攫空,只见李逍遥已倒纵甚远,非他所及。

    趁鬼胄道忙於运功自逼毒蛊,李逍遥本要就势越墙而出,恁料背後铁蒺藜激撒如雨,断他退路。唐翔千在墙头喝道:“玩蛊使毒,下三滥的伎俩!且看我无毒铁蒺藜……”言犹未落,李逍遥连串斤斗翻了开去,悉教蒺藜雨落空,叮叮叮叮洒了满庭。

    唐翔千不由喝了声:“好身法!”双手从豹囊连抓连扬,又一波更骤密如急雨暴雹的唐门飞镖仍追不舍。李逍遥无心耽缠,只感惊疑:“这两拨人怎麽联手对付我哦?”双手乱抓数下,虽然抄接不少铁镖蒺藜,但当唐翔千催急攻势,他便感应接失措,心神只稍慌疏,立辨不清来势,右肩吃镖,挨痛忙逃,但未跃过高墙,忽见一夥人扛大杆子挑著两个缚似遭猎野猪般的人出林而来,有唤:“逮著两个淫贼,救了林家一小鬟!”

    陈友谅吊在杆上,望见李逍遥出现在墙头,连忙挣扎呼救。狐刚子给打得奄奄一息,只难作声。李逍遥未及多想究竟,忙踢墙砖乱瓦击打那夥汉子,手扬几下,连发数镖射断绳索,解了那俩之危,不意唐翔千悄袭而至,小腿後又连中三镖,仆跌下地。陈友谅见不是头,叫了声:“兄弟你撑著,我会另外设法来救你……”一路叫嚷,拉著狐刚子慌逃入林。

    李逍遥摔出墙外,只听拓跋英杰叫唤:“休教走了这淫贼!”四下里群丐掩拢,为首是一个苍发稀松的老化子,身上大袋小袋。旁有朱每兑等林门子弟尾随,见堵著里边逃出的一个花裙蒙面贼,皆喜:“哈!袁十爷在此,定教歹人仆街!”李逍遥不知那老化子便乃江湖上有名的丐帮前辈袁日初,眼见拓跋英杰露面,只是疑惑:“不是说这小子给大魔头殷承宗逮去了吗?怎麽又……”

    “区区一个殷承宗算什麽?”拓跋英杰身旁有个长脸文士负手走出,迎著众人惑询的目光,仰鼻冷哼。“有我们在,他只好闻风而逃!”

    有识得的惊喜道:“皇甫先生也到了!”待见树林中又走出两个戴白纸面具、肩披网氅的青衣儒,袂裾不动,倏忽移至长脸文士身畔,负手分立左右。每兑等有眼光的又拍手叫好:“邬焕庆邬爷、关愚谦关夫子,京城有名的‘大厉十才子’随皇甫先生来俩,邪派定然更吃不消了,难怪连殷老魔都吓得望风而逃!”

    袁日初、唐翔千等老成之辈虽识千麟基、皇甫川、易百山等相府“三大国士”以及国学坊“大厉十才子”的手段,却不相信殷承宗轻易望风而逃,一时想不出是何缘故,但见拓跋公子得以安然归来,均感喜慰。拓跋英杰眼望李逍遥,恨恨的道:“适才见如妹红著眼圈、鬓发凌乱,跑进树林不理人,连我叫唤都没睬一眼。其状甚是可疑,想是被歹贼所辱,此帐须在这个来不及逃掉的小贼身上讨还!”说完拔剑在手,皇甫川拦著他,眼望墙头,说道:“杀贼自有我等,何必污了公子爷的贵手?”

    鬼胄道立在墙头,因见落单,本感心慌,不意皇甫川一脸和气,拱手先揖:“原来耶律家也有朋友前来相助,无怪乎林小姐以及公子爷皆能安然脱险。此位想是雄帅三位老友之中的鬼胄真人了,在下早闻盛名,如雷贯耳!”

    其实鬼胄道一夥与唐翔千等人来意无他,皆为各帮其主计赚林月如。与唐翔千对视一眼,各感心虚,闻言又觉尴尬,方未揣透皇甫川此说何意,唐翔千瞪鬼胄道一眼,为不抖露各自糗事,打个圆场:“对,刚才就是我跟鬼老道联手,杀了几个贼,截下一个来不及逃掉的。所谓大道所在,殊途同归,大家为救弱女,不约而同走到一起来了。”

    鬼胄道点头道:“我们都是疾恶如仇的人!”因怕李逍遥直暴其丑,与唐翔千不约而同起了杀机。李逍遥蒙上了脸,又在昏暗之中,他们一时均未认出,只道此乃对方的手下。鬼力赤先已匆匆带人追随傲霜而走,并不在场凑此热闹。

    唐翔千的暗器虽未淬毒,可他发射手段刁钻老辣,认穴奇准,早著一绝。李逍遥几处穴道皆遭铁镖钉陷,封脉滞血,急切如何起得?众人仍怕他使诈逃脱,纷把石头砖块投打身上。又有一夥丐帮弟子持长篙竿,末端拴系捕犬套索,伸来缠扯手脚,套上脖颈,大呼小叫,著地拉扯。朱每兑等好事者跟在後边追殴踢打不休,势如痛打落水狗,李逍遥又似过街老鼠,只苦不堪言。

    因见鬼胄道等杀机四起,老丐袁日初忙拦:“且留活口,莫打死了他。我那两位老哥在这一带失踪,不知生死下落,直教急煞。让我先问问这歹人,看能不能得些线索……”拓跋英杰急欲手刃李逍遥,免泄林月如羞事於众,不理皇甫之阻,硬是拔剑来砍,说道:“有甚麽好问的?”若非袁日初撩脚飞快,李逍遥脑袋已丢。

    袁日初虚晃一脚迫使拓跋移剑旁避,立显北派名家路数,但未收脚,足踝之侧立时搭来一只黑靴,抬眼见是右首那青衣儒袍下伸腿撩拦,袁日初不由嘿道:“素闻邬爷也是腿功行家,这是要伸量老化子来著?”一语未毕,已同邬焕庆以快打快急较数腿,各自显露高明脚法。众感炫目,皆赞不绝。左首那青衣儒有心暗助同伴,身影悄移,在後边占断那老丐腾挪跳荡的转寰余地,虽说不动声色,其势俨然以二对一,袁日初立感局促,微微变色道:“关夫子,莫非是要逼急我穷叫化?”话声乍出,右胫砰地挨邬焕庆斜捺一腿,顿时步态踉跄。

    关愚谦微哂一言:“岂敢?你们光脚的自然比我辈穿鞋的会玩儿命,适才得罪莫怪。”眼见同伴已占到便宜,是以敛足後移,宁不紧逼。邬焕庆也即退回,朝老丐抱了抱拳,算是赔礼。袁日初虽然懊恼,中腿处半天筋麻难消,自忖再难强撑斗技,对方好手云聚,决难讨回场子,唯退一步,把帐记在心上。

    拓跋英杰得隙上前,推开朱每兑辈旁人,方要一剑结果李逍遥,人丛里忽然素影炫夺,惊眸但现柔荑晃伸,叮一声弹指落剑,拓跋英杰武功原本不弱,恁料半招未交,手腕已木,眼睁睁地看著长剑脱手,划个半空飞弧,插在朱每兑两腿之间,半截深入土里,剑柄嗡颤不竭,只教惊呼不迭。拓跋英杰一怔,旋即後领被揪,可怜他堂堂武当高弟、相门贵胄,连对手是谁也看不清楚,便给巧投轻抛,跌入人堆里。

    李逍遥兀自昏昏糊糊,遭绳套勒得几欲窒息而死,倏然缓解,朦胧恍见一袭白影连避皇甫川、关愚谦、邬焕庆、唐翔千数名好手围堵狙截,飘然跃落他身旁,迅速除去缠索。若非皇甫川半道分心去探视拓跋有无受伤,那白衣人未必如此轻巧得脱截杀之势。但她武功之高、身法之绝,足以震慑全场,待见是一素妆少女,虽著男束亦掩不尽那一身绝代芳华,众人又皆惊豔。

    那白衫少女刚至李逍遥身旁,鬼胄道恃快先临,钩爪分袭,欲夺他两人性命,但有大半杀势倾往那少女身上,概因忌她身手远胜地上瘫躺的少年。那女郎见李逍遥伤势难看,几难分辨本来形貌,她不禁愣然,浑忘顾及钢爪袭颊之险。

    钢爪锐芒乍掠,旋即血光激溅,半空黄叶尽殷。鬼胄道料必得手,耳听众声纷纷惊呼骇然。一抹得色方泛眼眸,便见一截焦黑残刃飒然回鞘。鬼胄道心头一凛:“彪残刀!”眼光急投,原来飘叶之间多了一人,身著麻布缟素,妆如吊唁。没等他多看一眼,喉间血花溅落,顿时惊省:“好快的刀!”

    一时之间,众目皆投於鬼胄道仰跌的身影,惊望其头颅咕碌碌离颈翻滚,震慑於如此夺瞬致命之刀,不知两个白衣人何时带那少年离去。以皇甫川之能,亦不敢追,唯与唐翔千相觑失色,实难相信眼见之事:“杀鬼胄道这等样人物仅凭一刀了却?就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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