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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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金枝玉叶(4)
    “你一定很失望,”涛声掩不住一喟,黄叶飘舞的间隙,依稀只见麻衣缟素,苍发披颊。

    一曲清心普善咒方毕,耳边余韵未了,如梦之痕。江边那苍发缟素之人背手观涛,感慨道:“你终於见到了,可他不似你想象中那样。你所要找的那人惜言如金,心事深埋,令人挖之不尽、欲窥不穿。有如风云潜龙,岂似这等样?”

    柔荑弄弦,余音缭绕不去,婉转曲折犹如她当下的心情。相思心切而相见无由,锦瑟眸中不觉悄笼一抹似梦非梦、非梦似梦的凄迷哀丽之色。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锺。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佳句所喻刘郎,即指东汉时的刘晨。传说刘晨和阮肇於献帝永平年间同入天台山采药,遇见两位仙女,得为眷属,被留半载。回家之後,奈何仙凡路隔,终不能重返仙乡旧游。和泪急就的一封封书信无法寄达,唯有一片痴心难酬。

    仿佛李商隐惊梦哀思,哀伤而成书,作书却无法寄达,无奈而为无题之叹。在那苍发麻衣人看来,锦瑟的寻寻觅觅正如她所吟诗意,多半也是痴妄徒劳的举动。任他怎生劝说,锦瑟仍有她的执。

    李逍遥闻琴苏醒,自感神清气爽,一洗摧颓倦乏之感。但越清醒,越是伤痛难捱。悄看她抚琴,纤纤素手竟渐抚平他纷乱难定的内息,便连创痛似也缓缓消减。

    醒时枫江楼头只他二人。斜月晨更、烛影香晕。话音犹然在耳,那苍发缟素的人影先已悄逸。来自来,走自走,高人都似有其境界。

    究因脑海中萦绕难忘那一刀,李逍遥惊眸乱望:“卫……卫猎鹿!”此时方见旁边有一少女默默调羹,清粥香沁,隐含参茸药味。只道他未醒,那少女本在痴痴出神,蓦然闻声回靥,李逍遥脑子霎刻恍惚,眼帘似笼云雾,虽然相距如此近切,竟仍有看不清晰之感,或是她美得令人晕眩?

    李逍遥再三定神,尚算清晰可辨她那双谜湖也似的幽邃碧眸,其余仍如雾花水月。即使她已易妆恢复女儿态,不再蒙上面纱扮做“无忧公子”,一身幽玄神秘之气犹挥不尽。有如云雨巫山,梦眺神女。

    一时惊摄其容,李逍遥暗自不安:“像我这麽糗的人,还老是有许多美貌妹妹跑来跟我作伴,这麽多莫名其妙的豔遇,真会招人妒杀噢!”他却不知此属自己种下的无间缘,非妄非虚。

    近看佳人,几乎认不出她是锦瑟,待听语方知。“公子似乎在找什麽?”

    李逍遥同样吃不消的还有“公子”的称呼,只是晕。“咦,原来是无忧妹妹……啊,不对。锦瑟姑娘!我本想去找你,听说你受伤了,怎麽……”

    锦瑟伸手剔烛,目含寻思之色。“我……妾身不记得了,但好象是卫叔叔先找到了我。”

    “瞧你这忘性,”李逍遥心下唯叹。凭他聪明劲儿,不消搜枯肚肠也能猜到几分:“卫猎鹿这怪人专门跟著锦瑟,就跟保姆或曰‘奶爸’也似。凭他老人家的通天能耐,定然搞定了锦瑟的伤势……有他在,什麽都能搞定,包括搞定我。”

    锦瑟虽然忘劲奇大,细心却不输於灵儿。微一凝目,看出李逍遥紧张之情未消,料到为何,抿嘴浅笑,安慰道:“卫叔叔帮公子医过了伤,说是有事先去办。”李逍遥忧:“那我得趁他不在的时候闪先,因为他要杀我!”锦瑟侧头惑望,暗觉他不似说笑,但奇:“怎麽会呢?”

    “原来你也蒙古蒙古似的蒙在鼓里……”李逍遥一怔方道,“那就别劳神了,男人之间的事跟你说不明白。更何况我也不明白!”

    锦瑟本想喂他食粥,却记不起碗搁在哪儿,唯愣:“妾总觉得公子似想寻找什麽。”毕竟素昧平生,相识日浅,李逍遥不愿跟她多说灵儿的事,留了一份心眼儿,笑了笑:“你不也在乱寻一气?”

    虽是无心之言,锦瑟听了却赧颜不语,如酒浇愁肠。又忘了寻粥,坐回琴前摸了一会儿弦,幽幽出神良久,方才喃喃的道:“我在找人。总觉得是你……这份感觉好奇怪,像是找到了,又像没找到。”身後叭嗒声响,李逍遥已在吃粥,嘴忙不过来,含含糊糊的说道:“粥,我自己找到了,省你费心。但姑娘这等‘好’记性,怎知自己在找谁呢?”

    他虽戏言取笑,锦瑟却认真地想了想,笃定无疑地说道:“妾身在找的人,他……他好像就在眼前,虽然少了两绺雪鬓华丝,性情、武功、身份……也不一样,连卫叔叔亦说未必果真是那个狠心离去的人。可是……可是……”想起多番寻觅的苦楚与绝望,语竟噎然,珠泪盈眶欲落。

    李逍遥见她如此痴执、悲楚,如何还能笑话得出,不由放下空碗,过来安慰:“别哭、别哭,我最看不得这个……”锦瑟垂泪道:“我猜想他从前必是经历过什麽事,所以性情大变,才会……”李逍遥在旁忽尔皱脸,心想:“哎呀,我想大便!多少天没解过手啦,一肚‘米田共’了都……”锦瑟一派清高雅致,怎知旁边那小儿所转何念,苦思不通,抚额道:“妾想问公子几言,不知……”方感难为情,兀自寻辞措句之际,李逍遥忙道:“且问且问。无妨!”

    究因迭经江湖风浪,难免存疑:“该不会也想打听‘河图洛书’之类绝世机密吧?这些武林中人还能玩出什麽新花样……”不料锦瑟鼓了半天勇气,红著脸问的是:“不知公子今年贵庚几何?”李逍遥一怔,傻眼乱眨:“什麽‘羹’?”锦瑟羞涩的笑了笑:“就是问你……几岁了?”李逍遥反应过来:“我?总该有十八九这麽衰老了罢!轮到你说──”论到年齿辈份,不禁眯了一只眼睥睨她,心想:“看你嫩跟灵儿似地,也该叫我一声‘葛格’……”

    锦瑟自掏生辰八字帖看了看,不知所措。李逍遥暗急:“快说完哦,我要去‘轮蹲’!”锦瑟瞟了瞟他,不明何以满脸猴急马憋之状,一时想不出该当再问何事。两人相对无言,终是李逍遥先破闷局:“对了,锦瑟姑娘……你的眼珠怎麽碧幽幽发蓝哦?”锦瑟垂眸笑答:“妾非中原人,昔汗王西征多瑙河,诸邦为息干戈,进献妾之祖母入呈天朝……”

    “要献祖母这麽老?”李逍遥正想到朝廷“饥不择食”处,锦瑟含笑言明:“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我祖父是汉人贵官,而後我娘嫁入大元亲王府。”李逍遥暗咋其舌:“有这麽复杂?”锦瑟按琴自思,幽幽的道:“辗转多少世,改变不了我们这一族的献牲命运。不同的是,我被献给太子,比起先人,或许命好些,然而……”

    李逍遥又皱起脸想自个的念头:“这妞忘性忒神!说著说著就拿戏文当身世,还信以为真了。‘狸猫换太子’这一出我也是看过地!讲的是包龙图……咦,这里有小笼包哎!”一碗清粥毕竟填不饱连日亏空之腹,无意中转目,忽见墙边桌几摆有数碟精致点心,眼为之亮。

    锦瑟看出他想吃,本要亲手端来伺候,但又迟疑一下,拿不准他是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人,岂能急忘矜持?终是怔思未定,只拿眼光觑他,做个“请”的姿态。

    李逍遥当然是一如既往地老大不客气,旋即咦哦咦哦:“这些酥糕蓉包做得忒精致!怎麽就跟戏文里描述的宫廷糕点一样哦,瞅著就像皇上用的,吃著就像太後吃的……逍遥儿这一世作梦也想不到会尝上这麽好吃的糕点!”锦瑟只在旁怔怔而望,并不作声,似怕打扰了他。

    李逍遥涂了满腮的糕酥芝麻,忽想:“这麽好吃的点心该拿些给灵儿尝,可惜老婶、香兰小虎他们隔得太远!要是他们也能尝尝就好了……”锦瑟凝望著他当下稚气未脱之态,不知不觉眼波朦胧,透过泪眸恍见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九州。身随刃舞,翩若惊鸿九霄变;飞尘溅血,宛如游龙一朝矫。

    没人能想象“剑神”少年时的样子,正如俗辈想不出天子尚未君临天下时……

    剑花激雨,炫若珠洒玉碎,侵侵凌凌,飕然直抵长孙无敌之喉。一时间万籁俱寂,众皆屏息。剑气犹萦全场,数杆战旗无风自折。左轻侯闻讯出觑,手撑之伞豁裂为二,至此方始真正动容不已,眼瞳剧缩如针。“是他!”

    锦瑟遥思之绪如飘在千山外的那一缕云,恍见“天下”城楼巨匾下人人皆拜伏遍地,齐无双率众献剑於前,剖心溅血,进以“国士无双”。

    青锋铩然而止,摧尽长孙无敌满眸戾气,继而面如死灰。“败即是死!”

    四指搭刃,阻长孙无敌自刎之剑。那个英年银鬓之人煦目似语:“该死的人是我。”

    黯然消魂者,唯死而已。他留下这句话,以及化仇止杀的剑意,和那沛然不可御的王者之气。

    “剩些酥糕可不可以打包哦?”

    锦瑟闻声一愣,良久思绪难返。李逍遥从嘴边省些糕点,轻手敲碟,徒睁大眼等待回答。

    “这些点心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此言只在锦瑟心头悠转而过,话到口边,换作两边梨涡一声浅笑,“公子若嫌不够,妾另叫人专做给你打包。”触及她柔和的目光,李逍遥心头一热,暗啧:“有这麽好?可我绝非贪得无厌的人,吃不了兜著走反而教你瞧不起。”虽说相识日短,却也不难猜知锦瑟出身高贵,非比等闲人家的姑娘。单在林月如身边已足令他气短,心里只是没底,惟恐这碧眼美妹也会瞧他不起。暗觉彼此是两个世界的人,难免先打退堂鼓:“多谢姑娘美意,这些糕点很是精致可口,稍拿几块就够了。”心想:“灵儿一次最多只能吃一个,剩下三块……”

    锦瑟轻拍手掌,廊下嗒一声微响,拜候一人,悄伏於门前。尖声道:“奴才听候姑娘吩咐。”李逍遥只是愣望,见是个十来岁的白脸小厮,所著褛金服饰比起锦瑟一身素衫竟似华丽许多,不禁心中好奇:“咦,这人……”锦瑟教那人抬脸一瞧,因感陌生,蹙眉道:“你是谁呀?”小厮忙喏:“回姑娘话,小人名唤宫一栋,是古公公差派来服侍你的。随从听遣数个月了,夜里是小人在外当值。”

    李逍遥望望锦瑟,心感好笑:“都跟你几个月的班了,还问是谁?”锦瑟笑了笑:“这班小阿哥个个生得模样无异,委实教人看著迷糊。”咕噜噜有声碌然,李逍遥在旁端茶漱嘴,眼角却瞄锦瑟,暗笑:“是你爱犯迷糊。”锦瑟怔想一回,方道:“没事了,你先退下罢。”小厮莫明所以,唯喏然而退。

    李逍遥只是瞠然:“她好象忘了找人给我多拿些糕点的本意。这也还罢了,只是这派场瞅著怎麽跟宫廷戏里似地?”锦瑟转面看见他手端之杯,先是一怔,随即窘道:“啊,你弄错了……这是我的漱口盅。”李逍遥几乎噎著,但想:“跟香茶一般香。”又即坦然。

    锦瑟暗觉过意不去,忙亲手取斟香茗,奉之在侧。李逍遥立刻有如升做太上老君一般,不免受宠若惊,忙即蹦起,正要客气,无意间目触她那似启微张的两片嫣鲜之唇,心头一阵荡然,低眼不迭,又见一双柔白胜似天鹅幼绒般的酥手,一时心跳怦急,但惊:“糗起了糗起了……哎哟!没想到根宝宝活转了,月如真了不起!”似自秘窖里帮林女侠解穴之後,隐隐便有意想不到的转机,虽说那时他运起了“凝神归元”强守心志不乱,但林大小姐毕竟有如一团野火,留在他心底久炽不息,逢春即燃,稍想便会面红耳赤。

    原本他自感犹如发蔫苞米,当下却似一根火炬。没料到帮林月如一回,无形中也等於帮了他自己,或曰好有好报、歹有歹偿,好歹总算摆脱了小甜甜加诸之苦,欢畅之余又觉荼毒似仍未去,稍生绮念便如刀剜锥扎,刚自我膨胀又即遭殃,痛倒在地,转瞬越发萎靡。

    锦瑟哪知他咎由自取,慌忙搁杯来扶,酥手乍碰其身,李逍遥又“哎、哎”叫苦,模样愈加摧颓。锦瑟看不出症结何在,方自忙乱,李逍遥暗觉小甜甜所施之毒必极奥妙,是以连锦瑟和卫猎鹿这样的高人也不明端倪,每动情思便即倒霉,此属不免有之的规律。为不火上添油,忙教锦瑟酥手莫触,且退一旁。她虽不解,倒也依言不违。

    李逍遥取药乱吃,又“哎哎”一回,方感好些,转面见她惑然呆望。李逍遥忙掩言道:“没事没事,只是我的老毛病……”摇了摇手,自觉尴尬。暗糗:“似我这种普通人,撞上这麽多帅妞马奔雀跃地来周旋,想不糗都难!”锦瑟凝视他受伤的手,眼神竟尔有异,随即省起另一事,诧然问道:“公子那条伤腿可还治得无碍?”李逍遥不明何有此问,误以为她更瞧不起,哼道:“右手废了有左手,一只脚瘸了有另一只撑著,啥稀奇?”

    锦瑟纤身微颤,咬唇凝睇少顷,似又记起一些零星尘碎,强抑心头激动无由之情,喃喃的道:“只是……你脸上少了一道印记呢!记得太子他……”李逍遥又觉她不知所云,暗恼:“还嫌不够?连你也念叨著要往我这麽帅的脸上来一刀?”锦瑟自拍头额,越急著想事儿,越想不起来,一时头胀欲裂,不胜苦楚。

    李逍遥只道那日南宫烈火震伤了她,此时犹未痊可,是以苦楚。他连忙起身探问:“姑娘,伤势是不是又发作哦?小人略通医术,让我看看可否?”因见素袖殷染,伤必在膀。先谢一声罪,叫她且让看看。锦瑟眼波流柔,在烛光後悠转粼然,瞟向他脸廓,虽尚迟疑,却已情不自禁地依言伸手,含羞捋袖让他瞧。

    袖褪玉裎,宛如“云开月来花弄影”,直教李逍遥目为之眩,心摇神驰。不禁暗叫苦也:“唉呀,根宝又……”方犹痛不堪言,忽尔一惊。乍道锦瑟所呈玉臂毕莹无瑕,眼光低触,见她皓肤竟留许多深割之创,宛如裂璧,殷血斑驳犹留,奇诡中又透出别样凄豔绝伦。李逍遥惊道:“怎麽……谁把你伤成这样?”其实他一定睛之下,心里已有猜想,唯待锦瑟自己言明,究仍不能释然。

    锦瑟移望窗外,对自己的伤浑不为意,淡淡的道:“公子莫惊,只是妾身自己弄伤的。”李逍遥做了个无以言表的嘴形:“何苦自虐哦?”多瞧一眼伤痕累累之臂,倍感疼惜不胜,忙撕布替她敷药包扎,锦瑟任其所为,只是沈默。李逍遥见其并拢一双修长的腿,侧身而坐,姿甚优美。他不免又浮暇思:“看这白皮小娘的骨架,过一二年少不了要长得比林大妞还高,唉!可别又有一个美妹高过我……都俩了!”

    为免徒自惹火,忙转移目光,不意竟触锦瑟悄觑的一对碧眸,浓浓含情,深蘸思恋,却似另想别人,而非眼前这个尚稚少儿。因见李逍遥仍有惑意未释,她突然轻轻的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好傻?”李逍遥听得没头没脑,一时瞠目未答。锦瑟觉他年纪尚小,难解人间风情万种,垂眸又默良顷,自抚包扎停当的手臂,幽幽的道:“我怕会连他也忘记,只有痛才更清醒。”

    为不忘却,唯有不断折磨自己,让自己时刻痛苦。听似淡淡一言,不知饱蕴多少浓浓深情?

    李逍遥闻言痴然,暗暗感味无穷,又为她不值,未觉脱口而出:“谁能令姑娘这样的人如此痴执,为你去死也值!”锦瑟玉面飞漾娇晕,如夜尽霞生,朝泛微晖。但听一人劲声豪笑:“为个小宫女去死,未必值得!”

    笑声激涛碎波,起时尚遥,语声落处倏然近在耳畔。李逍遥心头一凛:“强雄!”转面只见数扇窗落,楼头劲气侵凌,丝弦隐然自生干戈声。青冷冷的秋夜寒月之下,骤现一袭袂影雄跨大江。锦瑟浑似未晓,素手挑烛,光影乍晃又平,一如既往。她依旧轻言淡语,宛然天阶小雨润如酥:“有劳公子牵念。老南宫那日突袭,足见魔教手段狠恶,与他仓促对掌时虽然震岔真气,可他伤不了我,反被妾身以‘移花接玉’手法伤了他女徒蒋胜男。”

    “那是你没撞上光明顶的挪移乾坤手段!”江面上笑声催送愤激之气,袂影飞越凛然,连有数桅折塌,水柱高溅如炸。耶律强雄劲声稍瞬已临。“不过你没机会领教殷氏武学了!”

    枫江楼头悄现一排挽弓满月的宫妆少女,齐朝空中袂影发箭。飕飕流蝗矢掠,伴以锦瑟矜然轻吟:“射生宫女宿红妆,把得新弓各自张。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

    诗虽轻若风拂江月,其中却似隐含一股令李逍遥不寒而噤的血腥杀戮气息。怎知此有缘故,旧称俘虏为生口,或曰生。射生宫女,意指侍卫皇帝的宫女以生人练习骑射。备使弓马娴熟,能有临阵射杀敌寇的艺业。据《新唐书》“兵志”记载,唐禁卫军中的左、右英武军,有射生手千人,亦称供奉射生官,又谓殿前射生手。元顺帝时皇室亦有此好,面对强敌来袭,锦瑟忽尔思忆太子宫里宿红妆,她所督练的射生宫女虽是男儿装束,脸上各仍留有隔夜的脂粉痕。

    然而关东强雄绝非待屠之牲,人影未临,只一挥袖,楼头已倒一片,乱箭洒落满地。

    李逍遥见其来势凶恶,料为报鬼胄道之仇兴衅,而锦瑟纤质楚楚,若仅凭她一人之力,决不能力抗强雄。不由起了相护之意,拔剑立到她身前,倒也气概俨然。但当锦瑟起身俏立,顿时使他矮了半头,唯自含烟郁闷。锦瑟知他有心相助,实无异於枉然送死,婉言道:“公子身上有伤,怎可……”李逍遥脑中急转对付强雄的念头,仰觑她隐忧之眼,随口反问:“在渔排上你不也舍得大力帮我?为什麽?”

    锦瑟一怔才答:“公子不也一样肯为别人卖力气麽?”其实那天她本想跟去看看留诗红叶的人是何等样痴情女子,只缘好奇,非存相助之心,但见李逍遥为人仗义,不因一己落魄而减,她终难不暗感欣赏,或许还有几分喜欢。毕竟女慕英雄,如同男喜美女之心,生性使然,尽管这位“小英雄”当下只有如发霉苞米,或曰“小强”。然而有些东西却是与生俱来,足以使他无论怎样倒楣也霉不透。

    李逍遥暗忖:“强雄转眼即至,不知还带了多少人来?锦瑟本领虽也不低,纵然有我相助,料也不是强雄一夥的对手。这点毫无疑问……”本想劝锦瑟先避,楼头一声轰动,啸荡江天。

    耶律强雄手抓一个负伤宫女的头发,掸落箭矢,仰首劲喝:“我兄弟鬼胄一条命,你们万死莫赎!”李逍遥听得惨呼痛哼之声,连忙抢身跃出,没忘叮嘱锦瑟:“我挡一阵,你先召齐一干随从赶快撤离,免得枉自送死!”昏黑中见有一人黑氅笼头,立在夜幕之下。李逍遥心下暗凛:“想是强雄了!”宝剑一挥,跃身掩护几个挣扎欲逃的宫妆女子。

    那人把黑氅掀到脑後,转面之时,脸裹数层绷布,血迹犹湿。李逍遥依稀认出:“帅横断!”此人位居辽东四大豪之二,掌功凌厉刚猛异常,招招若似横截江流。当日他与灵儿联手力抗,雁荡山麓一番苦斗,又借天地惊变之机,乘乱以乾坤合气之术伤了帅横断之目。倘论单打独斗,帅横断一旦催出强悍紧逼的招势,李逍遥此时绝无多少抗击的余地,非因内力不及,而是武学修为实有天壤之别。

    李逍遥见他眼扎绷布,料难辨睹无误,但若交上了手,当真是仇人相见,帅横断比强雄更想要他小命。一时心头发虚,方想另避。一只缠绕粗帛布片的大手已按在他剑脊之上,帅横断冷冷的道:“伤我的不是你,是那小姑娘。她在哪里?”

    这只手一按实,李逍遥顿感脚步难移,委实有若万钧巨岩加身。帅横断虽讲冤有头债有主,便纵生死关头,李逍遥怎能出卖灵儿,唯有硬起头皮说道:“我不会占你眼睛的便宜……”话未说完,帅横断面颊一阵搐然,倏地反捺一掌,拍在李逍遥左手腕侧,顷时筋麻指僵,越女剑脱手落下。

    帅横断冷哼道:“看不见也能打发你……”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右手急抄,抢在宝剑落地之前绰回掌中,飒飒连撩数下,使的是小桃闪击之术。本想以快速打法抢在断帅之先,恁奈此人无须用眼,仅是听风辨形,便知剑路何来,随撩一掌,迎剑截个正著。

    李逍遥顿知无论他想不想占便宜,都占不到帅横断的便宜。加之右手有伤,仅剩四指难以稳握剑柄,招式再快也无可恃。当下怎敢跟对方硬碰硬,急忙剑交左手,当断帅化掌为刀、横截要害之际,堪堪凝成“剑一”之势,悄候断帅自送手掌穿刃。

    帅横断立觉剑势凛然构就,一时难以穿破无形之障,唯退数尺。李逍遥暗叫一声“侥幸”,看出帅横断退却时似露可乘之隙,不知是有意卖乖、引他上当,抑或果真百密一疏?李逍遥心想:“还是别占他眼瞎的便宜了。”於是凝势不取。帅横断急退至七尺开外,凝掌掩去那一处无意间暴露的破绽,心下暗称险幸:“还好这小子道行低,并没看出来!”

    李逍遥无心对峙,乍凝剑式便感局促:“多吃了些糕点,比先前更加内急了!”平生最为内外交迫,无疑是此时此刻。腹中挤兑起来,顿时满脸发憋,如何还能从容凝定“无隙可击”的剑势?只耽得一会,越发憋苦,趁帅横断尚未觑穿,转身便溜。

    乱中抬眼,方见瓦脊上两个人影相对而立。左边那人体躯雄阔,气势凌然,必是耶律强雄无疑。李逍遥担心锦瑟不敌,待要纵上楼顶相助,倏闻劲声碎瓦,耶律强雄说道:“想是真正的‘无忧公子’终於赐颜一见了!”此人每回发话,势必劲气激荡,李逍遥倘若内力稍弱,必吃不消。

    蓦觉耳鼓震痛,他连忙运功与抗,方才好些。但想:“哪个是真正的‘无忧’,我还搞不清楚!”定睛望出楼脊又多一人,素裙猎猎,正是锦瑟。他不由心头一怔,随即大片碎瓦雨点般当头撒落,其势骤剧异常,间有掌风呼霍,想是屋顶上的人先已交上了手。李逍遥急欲奔援,半道里突有一副勾爪飕飕劲扫,将他拦空截下,未待瞧情颜容,爪影斗长,势在破喉夺命。

    顷间霸气纵横,飞爪势如破竹。倘非李逍遥身捷步快,不免遭殃。他心头发紧,连旋数圈剑虹,迅即使出“雾里看花”的水月妙招解危得脱,落足未定,那人再次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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