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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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金枝玉叶(4)(2/2)
早堵前头,发爪强要夺剑。李逍遥惊笑:“刚摆脱断帅,又来一个原霸宗!”

    他自知缠上了断难速脱,半空中身形疾折,飞足往爪端急点,借势斗地高弹,一个旋风般的回掠,反窜原霸宗身後,撒开脚跑。原霸宗恼道:“只有逃来窜去的功夫!”比起轻功,李逍遥自胜一筹,但他不愿远逸,只是要牵制强敌,伺机助锦瑟脱离险境。四下里众小厮来回惊跑,服色一般无异,均做宫装。李逍遥虽纵混进其间,原霸宗也能一眼辨清他的花裙衫影,待要追上去拿下,倏然险相环生,杀机暗现。

    李逍遥兀自没头乱转,陡听身後惊声怒叫,端的诡异难料。回头一瞧,便见原霸宗发掌劈空,有个小监连滚带爬地溜入暗处。李逍遥不由纳闷:“怎麽回事?”耳边又响一声怒叫,只见原霸宗反拍一掌,背後有个小监顿时脑浆涂地,仆殁丈外。

    李逍遥一时不明所以,眼见原霸宗杀性滥觞,连有数名小监遭殃横死。他不禁动起义愤:“住手!你怎能滥伤无辜……”话声未落,又听原霸宗陡发一声惊怒交加的大叫,转身追打一个狼狈逃开的小监,此时李逍遥方见他後背、腰眼赫然插有几支透骨刺,鲜血溅洒脚下,如红花落瓣。

    愕不片刻,李逍遥渐渐看出原霸宗居然陷入一群来回跑的小监中间,不时遭袭。凭他的身手,这夥莫名其妙的小监竟能屡屡得逞,委算奇事。面前不断飞溅血花,李逍遥看得惊心动魄,咋舌啧啧之余,始知这夥小监竟似个个身怀奇门武功,看似慌作一团、来回惊跑,实则在用一种诡诈百出的阵形困住了原霸宗。若非先已训练有素,仓促难以办到。

    帅横断闻声来援,犹未近前,原霸宗忙示警道:“二哥,你眼睛不便,莫要过来。这些小贼像是名花流高手调教出来的,若无百倍提防,必遭所算!”

    数十名小监虽然杀机诡谲,原霸宗一有提防,便教再难偷袭得手,连有数人因欲靠近,反遭掌碎颅盖而毙。毕竟原霸宗的功力远远高明不知多少,先前只因追擒李逍遥心切,疏忽了这群没头苍蝇般的小监,是以吃了亏,当下怒开杀戒,对群监狠施重手加以剪除,小厮们只有尖叫哀鸣的份儿。

    李逍遥看不过眼,提剑上前阻其杀人,虽使快诡身法飞剑急袭,口中不忘先喝:“原霸宗,萧乘龙的帐咱们没结呐还!”他若不声不响,原霸宗多半难逃此剑。但既先叫一声,原霸宗已有防范,掠眼扫觑之际,勾爪悄吐毒芒,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飕然撩至李逍遥胁下,只消搭筋透肉,必将他连骨拆散。

    李逍遥不意有此凶险,剑招犹未成势,瞬间便已生机穷绝。只道必定无侥,哪料原霸宗颈侧先已嵌入一支钢刺,身趋於旁,摇摇欲栽,仍然反手发掌,拍向背後那偷袭得手的白脸小监。李逍遥见机不妙,急蹬一腿,抢先把那小监踹开,百忙中觑出那小监似是宫一栋。

    他带伤在身,纵使玄神轻功,究难有如往日一般滑不留手。只因飞脚救人,不免卖出劣势,原霸宗钢爪箍落,立限腿肌之中,趁李逍遥吃痛趋跌,原霸宗另一只手急扼其喉,猛然把李逍遥推得倒撞不停,直趋数丈之外,脚下踏空,两人齐堕水里。

    原霸宗虽受重创在前,一旦发狠,仍是疯虎恶蛟也似。李逍遥在水下挣扎不脱,憋气欲昏之际,眼前血晕雾漾,粼泛而开。朦朦胧胧只见一个仅著花团锦簇肚兜儿的白皮娃娃从水花激绽处屁颠屁颠地撞了出来,拽他急游,划波破浪避离原霸宗的妄灭一击。楼头传来锦瑟叫声:“冥河娃娃!”

    李逍遥头脸冒出水面,觑见楼顶仍有一人绊住耶律强雄兀自周旋未果,锦瑟得隙抽身,从帅横断头顶腾越而过,跃向水面,姿若蜻蜓点水,在夜色中愈显快妙无伦。白皮娃娃不一会就拽不动李逍遥,只是吐舌。眼看锦瑟稍瞬已近,岸边柳荫幽邃处突然撒射黑白流粒,虚空成局,宛作残枰一弈,霎然破碎,又若星罗棋布,挡住去路。锦瑟立受其阻,不得不飘身旁掠,但听柳丛中有语微哂:“世事如棋。每一步落子有其规矩,岂由乱了方寸?”

    锦瑟闻言一怔,暗味其语谶然藏机,急难尽悟,但只一滞之间,水面上已无李逍遥的踪影,雾霭四伏,烟蓝水淼处隐隐飘荡童谣余音,似唱:“小河流水哗啦啦,我和棋子偷西瓜,棋子逃跑我被抓……”

    流水无情草自春。

    仿佛宿梦新醒,映眸杨柳岸晓风残月。

    李逍遥睁眼不见旁人,一时头痛欲裂,不明端的。花香鸟语之间,树下却有一甕酒,一副残枰,置局石上,人影杳然。

    想起锦瑟,空自焦虑。不知她能否逃脱关东强雄的寻仇。他潜运内力,暗感气转无滞,知未伤及经脉,心头稍安,草草包扎过腿上挂花处,见创口抓痕深陷,几至断筋裂骨,回思原霸宗的垂死疯狂,余悸犹仍。

    环顾四周,记起昏厥之前曾有个花团锦簇的胖肚娃娃在水里缠夹不清,显非常人。此时又不见影踪,纵想多瞧一眼也不可得。那时迷迷糊糊只觉娃娃的围肚儿上绣的是昔曾见过的一朵奇豔之葩,花芯玉体横陈,有妇掩卧於娇蕊粉瓣之中。

    忽然想起燕辉煌:“不知是他抑或谁跟我提过‘名花流’有个魔仙美媚,便是这等样光屁股躺在食人花芯,引人近前,然後合上花瓣,噬个没影,连骨头人渣都不吐出来……”凡有这般花芯美妇标志的往往来自云梦之乡魔仙族,与苗疆雾月教的“巫蛊神通”伎俩不同,缥缈名花流“仙魔玄机”又是别外气象。他不但曾经听闻诸多这类仙班传说,也亲眼见过魔仙巨花追杀燕辉煌的奇诡情景。

    李逍遥没敢多想,只盼别再撞上这等事,强撑起身,欲待寻路回援锦瑟。但置柳荫阡陌间,似离枫江楼已然不近,他乡觅径难免倍儿艰难。见有村酿在畔,不知何人所留,耐不住口渴,捧起便饮,早把答应过月如的事儿忘诸脑後。

    一口气干了半甕,放下坛子,眼前倏现一张瞪视之脸,猛丁吓他一跳,未及反应便已中掌,照胸捺实,乍入喉中的酒水又喷了出来,洒地殷然。

    李逍遥倒在石台边,一时稀里糊涂。身旁多了几双黑獾皮靴,麻衣晃袂围拢,立显“八百龙”路数。岂待李逍遥起身,数指齐伸,疾制穴道。李逍遥吃亏在江湖经验尚浅,又猝未及防,倏地里受袭,倘是立时毙命则罢,那一掌既没打死他,岂甘垂手就擒?不待喘定,连忙著地翻滚,斗展玄神秘术,避过几只打穴之手。

    四名遁士抓他不著,各皆啧啧。一个秃头大汉捋须道:“傲雪的情人,果然不太‘肉’!”说话间李逍遥又避数下猛龙擒拿手,一口气犹未喘透,旁边另一青额大汉撩足绊空,亦奇:“能帮傲家小么害死几位老龙头,看来确有两下!”

    “岂止两下!”李逍遥木剑霍然出手,使一招乱剑诀之“不知所措”,啪的打趴了那青额遁士。本想一招连击四敌,却只翻了一个,另三人浑若没事,乍晃又还,仍围住他。便连唯一倒地的那个也翻跃而起,四敌依故。

    李逍遥暗吃一惊:“看来很不‘肉’!”那秃者打量他,捋须道:“先前还不太肯定,经咱一试,是他没错了。”另一人探襟拔刀,沈脸道:“小子,乖乖地跟我们去见老狼主,休做无谓抵抗!”青额大汉拍衫抖土,随即绰刀在手,说道:“不然剁你手脚!”

    李逍遥猜到来意无非为谋河洛玄秘,既躲不过,唯有凝剑以对,强咽一口热涌之血,说道:“就凭你们四位?”身後倏挨一刀,痛入髓里,所幸他临敌之时反应殊已不慢,乍受冷刀突袭,不待刃锋深透脊肉,便即朝前趋冲,飞越十数尺,消去刀裂背椎之势,便纵如此,伤口也划甚长,一时间吃痛不已。

    步犹未停,又被四名遁甲好手如影随形地合围,只见树後转出一人,舔刃尝血,抬面时目若狼瞳,桀然道:“还有我!”目光交触,只教李逍遥倍增凉意,自是认识:“郎小京!尻,这厮居然没‘挂’……”背後又有劲风急扫,冷不防给他一记,李逍遥总算旁避飞快,没遭打实,後腰仍给火辣辣地刮一下子,惊痛而觑,草丛中晃出一人,背驮美豔玩偶,朝他摇头晃脑,吃吃而笑:“我是美女、我是美女!”旋即转身,却是一个粗壮的大胡子,手提狼牙棒,瞪眼道:“没啥可虐的,还是让我宰了罢!”

    李逍遥又惊:“南琛!他也没‘挂’?”未及多思那日霸陵绝地之事,只听秃头大汉哼道:“先别忙宰,有很多事须让老狼主亲自问他……”李逍遥暗惑:“怎麽这夥人对我不似老苍龙跟他师姐一般好商量?”郎小京:“这小子废我一只手,就算不宰,总该先剁他一膀偿还我!”话未说完,倏然踢土溅射李逍遥脸上,趁他急难睁目视物,快刀唰唰已至。

    李逍遥知其刀快难敌,提剑欲凝“剑一”与抗,旁边四名遁甲好手一齐出刀,扰他剑式。李逍遥每遇“八百龙”,若无傲雪在旁,势必束手束脚。见无可抗余地,立生逃意,虚挥一剑,逼开郎小京试探之刃,寻隙欲溜,不料後腰又挨一记狼牙棒偷袭,痛得跌撞难定。南琛晃背摇动布偶,挤声吃吃而笑:“美女!美女哦!”猛然转面,瞪眼粗斥:“霸陵绝地到嘴的两只小雏儿给你王八龟蛋搅没了,这帐须算!”

    李逍遥跌到树下,腰痛难起,只是稀里糊涂。郎小京试出他究仍不济,想是缺少小桃那等样美女点拨之故,立刻纵身出刀,喝道:“留不住妞,小命必丢!这回看谁还能帮你再逃一劫……”李逍遥提剑不及,唯欲滚身急避快刀之袭,哪知南琛的狼牙棒又等在前边,冷不丁从树後打中其股。

    李逍遥缩身虽快,仍给擦破一块皮肉,挥剑欲打。南琛曾吃他乱剑之亏,先存心眼,不等反击,早溜了开去,背摇女娃布偶抛眼道:“我是美女,我是……”旋即转回虬须粗脸,狠声道:“这小贼滑头得很,不断他四肢必给逃脱!”

    “让我来!”郎小京觑得李逍遥连避四遁士围狙拦截的身影,舔刃冷笑,突然抄身绕到前头,从李逍遥侧翼出刀速袭。他使刀不仅其快难当,而且准。似是先经计算精确,方位拿捏分毫无岔,比起同使单刀以快著称的林家堡好手廖卓,虽说简捷洗练不及,然则诡谲奇妙何止百倍!

    李逍遥挂彩在先,快剑难成,欲待变招力抗,又遭四遁士联刀封杀,旁有南琛不时袭扰,局窘中所露破绽落入郎小京之眼,只须一刀便足了结。哪里想到石台所布之棋飞起一对,竟嵌腕间,立封脉门,单刀当啷落下,钢锋末端距李逍遥手臂不过半尺。

    众皆愕然,不意李逍遥挥剑成招,仍是那一式“不知所措”,打落四遁士的兵刃。趁势翻身跃起,本待靠到石台上喘一口气,却听东边树後有语低喝:“莫碰棋枰!”又是两下嗤嗤微响,郎小京从石台上闷哼倒地,才知他何以遭殃:“原来跳到棋台上,是有此灾!”终已後悔不及。

    李逍遥忙不迭地避离石台,听得西面树上有人不无懊恼地说道:“你吃我那两颗白子,这棋没法下了。”李逍遥心中一怔,瞥看郎小京手腕所嵌两粒白棋,当是东边树後之人掷石弹枰射子,居然如此精准,实属匪夷所思。又见他腿踝多了两枚白子,想是西边那人告负而弃。

    李逍遥以及旁边六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但闻东边树下那人微微吁然道:“既然被人搅局,我不想占你便宜,且让你一次悔子机会如何?”西边树梢摇曳,有人悄跃而下,背手自走,头也不回地叹道:“不必了,盲棋我下不过你。但这一局就算你赢又如何?局是人家留下的。”东边有语喟然:“说的是。我想象不出棋五怎会留下这样一枰残局,穷极奇奥之处,非人心可堪窥破其终。”

    西边那人边走边道:“你错了。我想棋五决不能布出此局,每里一枰,局局各异,我们已走了十三里,枉然沈迷对决多日,平白费时耗神,越发如坠云雾之中……这是仙机藏玄之局。”李逍遥至此方知有人在此互较“盲棋”,懵懵懂懂之余,忽觉西边那人语声并不陌生,弃子掷棋手法亦稍眼熟,蹙眉间省起:“遮莫宁财神跑这儿下棋来了?”待得转头寻视,西阡人影已逸。

    他只道郎小京既已受伤而倒、另外四名辽东异士又失了兵刃,不足再构威胁。哪料秃者趁其不备,猝出一掌急袭,掌法刚劲不输於关内哪一派成名好手。李逍遥提木剑本要拍他,美豔布偶突然又在肩後摇晃,窃窃而笑:“美女哦!我是美女……”继以狼牙棒猛击,南琛粗声大叫:“别人搁这儿下棋,咱们的事可没完!”

    李逍遥木剑反打,这下堪中其腕,狼牙棒歪偏一旁,随即南琛面颊又著,啪的满眼绚烂,只找不著北斗星,忙背转布偶对李逍遥抛眼,作花枝乱颤状:“我是美女!”李逍遥那招“仓皇狼顾”余势未老,欲待戳之。秃者掌力已临胸前,李逍遥顾此失彼,剑法不复流转自如,只因右手缺根大麽指,无法稳握剑柄发力。换以左手使剑则仍生涩,变招远不似往日畅爽无阻。待要变化“瞻前顾後”之招,势在不及。

    匆促间唯有“风魔神腿”可用,未暇动作,另三名关东好手齐来绊他下盘,教他起脚不得。李逍遥从来临敌最不愿与人对掌,当下顾不得多想,倘若迟疑,必挨秃者照胸一掌重创。迫不得已,惟有抬手拦胸,生生迎截对方掌力。倒也并不鲁莽,再急也把阿修罗内力运上三五成,只道仍然不够,但见那秃者骤然面孔粗涨,憋似酱蘸猪肝,过会又若白油肚片,继而又如茄皮般。口中闷哼一声,气为之背。

    就李逍遥当下所蓄内力而言,他那三五成岂同小可。自感并没怎麽发劲,那秃的便受不了,只悔不该冒失用掌。青额大汉看出不对劲,晃到秃者背後,以掌承抵,合力抗衡。但一贴上去便也憋苦张脸,就跟老太太的鞋底子似的。

    李逍遥怕人趁机来点穴,另一只手兀仍挥剑自若,怎似对手那样纵使全力以赴也一般吃紧。另俩迫不近他身畔,又见同伴苦撑不住,齐去帮忙,合上四人之力仍难抵挡李逍遥那三五成阿修罗功。李逍遥侧头瞅见每张脸均如福建染房的酱土布也似,不禁啧啧称奇:“比起内力,这堆人怎就这麽‘肉’?”

    郎小京起身不得,唯叫:“南琛,发暗器正是时候!”南琛忙蹦近些,背朝李逍遥,抖擞美女布偶,吃吃乱笑:“抛眼哦,抛眼哦!”布偶眼眶里连射数发钢珠石丸,似以机括牵制,若非李逍遥早疑他布偶有名堂,少不了要挨上几梭。既有戒备,怎容得手?把木剑一阵拨打,密似水泼不透。

    “我是美女,我是美……”南琛不待矫声啼毕,记挂著查看暗器成效,忙不迭转头回望,却见李逍遥安然无事,那四个遁士个个额破血流,且带瘀肿,跟雹打瓜似地。李逍遥横剑截著一枚石丸儿,说道:“这颗拨还你!”不偏不倚,往额头笃个正著,南琛叫苦,知不是路,忙拖郎小京望林丛密处钻去。

    李逍遥看出那四个对掌的已钉不住,哈哈一笑,随即收掌,打横里闪到一旁。掌力飒卸,那四人顿时一哄而跌,全趴棋台上了,黑白子泼洒地下。李逍遥见状一怔,随即坦然:“棋早下完了,还摆什麽劲儿?”见那四人喘做一团,哪有先时那般气盛嚣张?李逍遥呆看一眼自个手,方感断指处又在生痛,有血渗然。

    他胡乱包扎得几下,上前瞅那四厮,心想:“得著落在这四个家夥身上打探萧乘龙在哪里,顺便逼他们带我去找锦瑟……”四个辽东豪客见他走近,虽皆惕然,奈何力竭瘫趴,已抗不得,连跑路也迈不开脚,纷纷绝望。那秃子目不转睛瞅李逍遥掏东西卷成细棒儿状,不知何用,只道要虐,先即骇然,但见这少年自叼嘴边,摸火擦燃,吞烟吐雾状若悠怡。秃者暗觉莫测高深,越猜越吓自个,不禁嘶声道:“要杀就杀,别玩玄乎的!你们这些傲家走狗……”

    李逍遥叼烟道:“你吃啥紧呐,我自个抽烟干你屁事?”秃子:“快杀了罢!休想拿毒烟喷我屁股……”李逍遥边歇边乐:“咱把牌摆明了罢!第一,我不杀人,妖除外。第二,以老苍龙为例,瞅著八百龙也不算忒歹,没到你死我活那份儿……”秃子:“休套交情!”李逍遥点头:“死就不必,活罪不免。蛊,我有的是!想少吃些苦头,带我去找无忧公子兄妹,记得你们老大夜袭枫江楼……”秃子:“多会儿的事啦?昨晚不是没袭著吗,对方原来有备。无忧公子同摩多罗再加一妞儿,以三对一,雄爷只打伤了其中一个,给另俩溜了。要不是原三爷出了事儿,雄爷必追死你们……”

    “摩多罗?”见李逍遥显然不解,那秃汉便即冷哼:“这秃驴躲在暗处,伺机用阿鼻剑杀原三爷於水下,但也给雄爷赶了出来。别以为那地方另藏名花流的高手就吓得了我们老狼主!还不是照样如入无人之地?”

    回想当时混乱的情形,李逍遥暗自不安:“伤了哪个?”秃子:“想是无忧。”李逍遥只道指的是锦瑟,越发矍然:“强雄怎麽能打伤她这等嫩的小妞儿哦?他还真下得了手!”秃子冷笑:“嫩屁!伤的是王保保了!谁叫他不知好歹,竟敢与老狼主比拼掌力?”李逍遥方始释然:“要不要紧哦他?”秃子:“死了才好!”李逍遥哼一声道:“萧乘龙落你们手上多少天了,想必活罪也受了不少……”秃子怒斥:“无耻!净想著虐人……我们老狼主何等英雄,难道不懂礼贤下士?这些天鸡肉没少给他端……”

    李逍遥心头一宽,喜道:“没缺什麽吧?”秃子唾道:“为防他逃跑,我们打断他手脚而已,但也有大夫照料著,不至於缺医少药……你这帮贼,胆敢侵吞我们女真的地盘,死有余辜!”李逍遥一听萧乘龙处境不妙,立时怒道:“王八!快带我去,再嘴硬打掉你牙……”秃子哈哈一笑,掀衣给他瞧。

    李逍遥不由凑近而望,指著秃子贴身捆绑的许多大帖小包,嘴上烟抖,讶问:“是啥?”秃子猛不丁摘他嘴叼的半根烟,自撸腰畔火引子,瞪眼豪笑:“关东强雄手下只有死士,没有孬种……呸!”一大口痰唾在李逍遥右眼,另仨也即慨然齐唱:“吾辈故乡,在东北松花江畔……”

    李逍遥反应未及,差点没跟他们爆做一堆。但也振聋发聩,良久不能安定。

    醒时犹呆,发觉躺在一间客房的床铺上,梁间蜘蛛搭网,慢条斯理。墙上茅以降在画里冲他笑,李逍遥徒然发愣,暗觉此景透著眼熟,想不起怎麽躺到此间。“尻,别跟我说这不是‘枫桥客栈’!”

    二狗在床下打呼噜,闻声起觑,自床沿探头嗅探,呛著:“身上好大硝烟气味!”李逍遥咦:“怎麽你……”狗子嘘:“小点儿声!外边可热闹著呢……”李逍遥硬是没闹明白:“谁提拎我住回这店?”狗子:“救你的人和救我的人是一个人。”李逍遥瞠余,隐隐想起当时似乎有人从後面拽他一把,倘非避掠飞快,脸早轰没了去,魂儿不免给逮到松花江,干陪女真死士聚作一堆唱其民族豪曲。

    正跟二狗大眼瞪小眼,只听有人嘿然在外:“狄武,你不是人!”

    二狗著地一滚,恢复家犬之形,到门边窥看。李逍遥本来耷拉没神,闻得此言立即坐起,但听院外一语微含冷笑:“想是没种,对著个发浪的妞儿都只束手束脚!”前後两语发自不同方位,均含川蜀腔调。

    二狗瞥见李逍遥急欲下地的影子,忙打手势,示之以警:“唐家的人!”李逍遥只是暗急:“那我家……”二狗不知他想起灵儿,眼窥门缝,低声告知:“外边好大阵仗!唐二公子、唐四叔都到了,想是为报雷立刚之仇,死死缠上了狄武……这俩一个有‘堂棣之花’、一个有‘孔雀翎’,太厉害了!”

    李逍遥愕道:“你不是这店里煮饭的麽,怎地这麽能耐?”二狗:“没到这之前,俺在茅山看守书房。没看守书房之前,咱也混过江湖,就只十二岁那年给拐了……”李逍遥凑眼门缝边,问:“谁拐你?”狗子挪个位给他同蹲:“降公。”指了指墙上贴画。

    李逍遥使劲扒门缝:“哪呢哪呢?哪跟哪呢……”二狗:“你踩我尾了,挪挪?”逍遥卯他:“你那半截尾是假的,做做样子行啦,踩有啥干系?”狗子:“假也是尾呀。再说它本是俺那根过长的脊椎骨突出来的一部分……疼啊!”李逍遥挪脚不迭,只惊:“尻,是不是人哪你?怎麽有尾噢……”狗子懵头问:“人,是啥?”李逍遥怔,二狗见他不明,眨过眼後又曰:“换个角度──什麽是人?什麽不是人?”李逍遥唯有拿符对付:“人就是没长尾那种!没那麽多怪哉……”狗子岿然不动:“那畸形儿就不是人啦?前天我看到‘松柏双雄’……”

    李逍遥收回那张不灵的灵符,怔问:“他俩干啥了?”待其松脚,二狗拔回过於突出的脊椎骨,拿衫角擦了擦,揣回裤腰里头,答:“他俩缠著封求败在打,後来被厉风行追杀,说是妖怪。”李逍遥急:“厉二侠没事打啥畸形儿呢,你说?”二狗子忧伤道:“连体人瞅著怪呗!上回蜀山派还杀了一个双头怪,幸好俺这根尾还能掖著藏著,人前可得揣好了,免连俺也装进镇妖塔去。听说里边囚禁一堆畸形儿了,形貌多怪的都有……”李逍遥只道“松柏双雄”从来活得无忧无患,此时从二狗子的忧容里突然看出不祥的前景。

    外边又发一声冷笑,锐气侵凌,摧落黄叶无数。先前那人嘿然道:“雷立刚是唐家的人,死在你兄弟狄毁手上。狄大少,缩头乌龟今儿你做不长!”李逍遥耳膜一阵刺痛,忙凝气抚息,见二狗越发瑟缩,每当那唐门高手作声,显都令他倍受苦楚。李逍遥不禁附掌其背,运功助他定神,待二狗好过些,问道:“狄毁是啥?”二狗:“是个混蛋!听说他狄家本乃羌人遗裔,老狄头亲生损、毁二子,狄武并非嫡出。那狄毁专门毁他,狄损又百般损他,狄武从来不计较。每当狄毁在外惹祸生事,不论多大风雨引到家门,总是狄武扛著端上自身,这些年不知化解了多少仇怨是非。可是这回他兄弟招来的仇家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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