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船只管往前开,两位若是害怕,这会儿下去还来得及。”那俩齐道:“什麽话?”
望著帆篷鼓起,迎风招展,帆面一个斗大的“顺”字猎猎在目。灵儿不禁眼眶一热,轻唤道:“逍遥哥哥……”李逍遥在船首抱臂而立,浑似昔时独在乡间山巅,闭目凭风,自有一派翩翩浊世卓尔不群的气概。听到灵儿在旁叫唤,他微微一笑:“灵儿妹妹,这会就靠咱俩吉运了。”灵儿把手悄让他握,抿嘴而觑,并不觉得死有多可怕,只要能在他身边,便不会生离死别、独剩孤雁在天涯。
清凉宝宝在後扯起风帆,驱舟逆流而上。眼见东岸强弩又举,生死关头便连毒鼠强也不由得面如土色,颤声道:“真……要去呀?这会儿後退还来得及!”李逍遥将身护著灵儿,脑子里先转一遍所有学会的家数,自感此去凶多吉少,但义愤关头又岂容多虑,灵儿与他一般皆是少年血性,到了豁出去时,一样把生死抛诸脑後九宵云外,只想这红番大船过去帮那幼犊挡住一触即发的箭雨。
两人执手对视一眼,皆是会心微笑,恍觉此情长已有之,他们一起面对的不是强权暴政、生死逆境,而是两人早就约好的一刻,抬眼恍见面前便是他俩说定要携手开办的“逍遥客栈”新牌额……
冯长舅虽也头皮发紧,但见这两个少年如此洒然无惧,在常人眼中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然而他笑不出来,只觉他俩是对的,该当舍命追随而往。大船前驶之时,两岸皆是惊呼愕望,实难想象世上有此浑不知死活之辈。回良骏发狠道:“好啊,敢跳出来!这麽有种?”底下有兵咕哝道:“谁像你?有鸡鸡跟没似地,连美妹都比不上……”
毒鼠强见东岸三五千弩已换连环排箭,不禁骇然:“这道可行不得!要不……要不咱拐小道儿且避这锋头?”
李逍遥在船头说道:“咱走正路,不行歪道。只管朝前走,该避的不是咱!”冯长舅点头道:“对,当这许多人面前,我不信他官军真敢朝咱放箭!”给两个娃儿鼓了劲後,低声对毒鼠强道:“箭是一定会发地!待会咱俩各护一个,拼著一死也得把他们先推下水去,或可保住小命……”毒鼠强叼著皱烟颤嘴道:“好哇,就这麽地……瞅著那俩娃娃粉雕玉琢也似,实是叫人心疼。合该好有好报……反正咱俩没亲没挂不是吗?”
两岸众目呆觑之中,清凉宝宝鼓足风帆,将大船一往直前。
岭巅诸将尽皆诧异,虽不知船上是谁,当“船运四海”之帆飘然入目,都感勇气逼人。傲雷不觉握紧椅手,瞳孔锐如针芒箭镞。王保保瞪视帆影良久,叹道:“显然是当众向我等挑战!”李思齐点头:“不可示弱!”万箭待发,众候一声令下,傲雷一时拿不定主意,闭眼间恍见孛罗独踞墙影之下,终日面壁自啜心头悲楚。
眸中烟云乍迷即散,万箭齐发,射向黄河边那群走投无路的百姓。当时孛罗曾经亲历的情景掠上脑帘,傲雷不由地心弦绷紧,经不住其妹几番投眸瞪视,且感心头亦难欢畅,转头吩咐:“叫下边人且住。”傲雪心中一宽,然而回良骏在山下先已挥动令旗。
李逍遥问:“灵儿,咱们要开的客栈叫作‘逍遥客栈’可好?”灵儿想了想:“叫‘仙剑客栈’不是更好些麽?”李逍遥涩然自笑:“叫这个名,咱们就会有好报吗?”灵儿闻语亦感凄然:“不叫这个名儿,咱们又能有好报吗?”
大船遮挡血河犊影之际,回良骏横挥赤旗:“第一关,扫阵连锁箭!”东岸弦声纷响,千羽箭若扇面陡展,往河上平撒而去。回良骏凝旗又举:“第二道,旋风洗阵箭……”
灵儿抬面望天,想起不知何处读过的一段语句:“抬起眼帘,望向天穹。是谁创造了这一切?是造物之神创造了点点繁星,又逐个给它们起好名字,由於他神奇的力量,没有谁会被漏掉。”
箭风飒响,水面排排白线疾推。岸堤上百姓心头紧起,如何敢瞧?李逍遥不是莽撞之辈,接过灵儿递来的越女剑,已有准备。殊不知察罕军这“扫阵连锁箭”实非一排撒射便罢,而是分为上、中、下三层,最先射到跟前的是擦著水面掠来的一排伏波箭。待得大船受撞!震,李逍遥才知无从挡起。只道官军此番乃为警告,旋即第二排箭平平泼到,幸仗大船两舷高厚,挡去泰半。
冯长舅、毒鼠强本是说定了东岸发箭时便来舍命掩护两个少年,哪料察罕军的排子弩如此迅疾,说到就到,头一梭子撞於舷底,震得二人站立不稳。第二梭又使大船剧震若颠,他俩仆跌甲板上,耳边嗖嗖不绝,箭风尖啸锐鸣,如鬼魅之哮。这俩虽说见多识广,一时间也不禁心寒胆战,同感险刻:“若非李相公这条红番船足够高大,换了别的小点儿船如何当得下?”
其时红番商家远洋贸易,海上并不太平。为保人货平安,大多海船往往依仿战船构造,舷坚樯固,里外加板甚厚,以防海寇袭击。李逍遥所乘此船本是番人设计,其坚足以承受元军强弩标枪齐射。只一震撼,依然平稳如初,不虞颠覆。
李逍遥料灵儿身体未复,使不成“金刚咒”相护。头一排箭触舷之际,他已抢到东面以身护她,凝起“天罡战气”,乃至“真元护体”,不管有用没用,急迫关头只要给自己壮胆。旋即第三溜箭迎面射到,此番高掠,舷栏护板便挡不住。
他大眼一瞪,说道:“瞧我的!”宝剑唰然撩出,倾洒乱剑著数,存心复试“十面埋伏”新招的厉害,运剑拨转如银龙夭矫。冯长舅等只道无侥,待见李逍遥身随刃舞,游掠来去,无一矢堪能穿过其锋所织之网。转瞬箭落无数,悉拨舷外水中。冯长舅等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什麽剑法这等厉害?”
“不妨叫做‘逍遥神剑’!”但闻一声叱吒,风帆激转,李逍遥跃到船首立於护栏上方,陡然收剑止势,照旧抱臂伫立,闭目做高深莫测状,聆听两岸鼓掌喝彩之声。岂只舷板下那俩傻眼愣然,连灵儿也不禁暗加赞叹:“哇啊……逍遥哥哥是这等酷哦!”
沿岸众人见逞绝艺,竟能独凭一剑之妙化险为夷,均是由衷叫好。趁探马赤兵犹未反应过来,李逍遥抄抓缆绳跃到舷外,仗有灵儿和另俩帮忙,救那小牛犊儿到船上。那牛犊除一腿受伤之外,尚无大碍。灵儿甚是喜慰,说道:“多谢逍遥哥哥!”随即蹲身替幼犊治伤。
虽说时下情势堪虞,听闻灵儿喜谢,李逍遥一怔又即苦笑,但感心中既甜,冒多少险亦值。毒鼠强扁著嘴想:“为一头小牛犊子如此浑不要命,我不知道该怎麽说你俩娃儿!”冯长舅忧:“只怕官军不会干休,咱得赶快冲过去,莫纠缠为好!”鼠强:“对对。後橹那披蓑衣而且神出鬼没的水手怎麽不会听人话的?快叫他把船往前鼓足了劲儿开呀,愣啥?”
话声未至後艄,骤闻旋风狂飙,大团阴影密覆而到。船上几人抬眼一望便齐骇然:“又来一拨!”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抢身上前,剑辉再次倾向那团骤卷急撒的箭矢。比起先前平射之矢,眼前这圈激旋的箭群更难尽挡周全。李逍遥使剑已近乎於应念即招的境地,凭借灵气与快捷,来不及稍想片刻,出手便是乱剑著数,犹如马君武在兰陵渡困境里力御群蛾。
灵儿怕他独力难支,怎顾自身有恙,拾起一支他筐里所落的竹剑,使开水月宫飘玄剑术,与他并肩渡劫。当此箭雨临头时刻,她所想的不是自身安危,巧剑拨箭,在旁专护李逍遥。这样一来,反而让李逍遥担心她,不由改变乱剑招数,转而为她挡箭拨矢。两人危难相扶,互为庇护,一改片刻之前各使各招的情形,剑路渐变,如织万千银练,丝丝入扣,浑然一体,而构无形之网。
不知不觉,两人都忘身处险境,眼中并无纷纷扬扬的镞光箭羽,仿佛落英缤纷,他们同练一门剑法,竟尔如痴如醉,情意绵绵,然而剑势既成,便似天衣无缝,一招一式水乳交融,彼此意会心领,牵引互动,契合无间。翩若蝶相舞燕双飞,呼应唱和毫不拘滞,双刃如一,宛然珠联璧合。不论船中岸上,人人看得目策神驰,渐连喝彩也忘了,只觉俗世浊流不应有此出尘之景。
李逍遥突觉自己剑路似受灵儿引领,全不由己,两人合使的竟像修剑痴的“痴心情长剑”,只是远较兰陵渡对抗宫九时更见融洽。他脑帘里闪过厉风行一双凛凛瞪视的锐目,旋即林大小姐挺著胸蹦将出来,喝:“跟修呆子做了一路,剑入魔道了你!”他吃了一惊,想起修剑痴的剑法确非蜀山正道,太过执迷於情,而近乎心魔驭剑。方感异样,已不甚专志,灵儿立觉剑势有隙,待要提醒於他,嗖一声响,李逍遥肩窝登穿一箭。
他吃痛猛省:“因我之故,这路剑法终不能无隙可乘!”为免灵儿见了心乱,他将身侧转,咬牙削去露出身外的一截箭杆,随即挥剑欲再拨打飞矢,却撩个空,才知适才那片纷乱箭雨已歇,船上水中一片狼籍。
他稍松口气,回看灵儿纤身无恙,冯长舅、毒鼠强拉著何子丘趴於舷栏低处,虽各面如土色,总算安然。至於清凉宝宝,披著不知哪儿找来的蓑衣在後艄也模仿李逍遥之状在那里蹦跳避箭。李逍遥心头方宽,暗感难以支撑。情知前边两通乱箭范围尚小,与林中所遇漫天镞雨相比威力有限,若再来一拨更猛烈的射袭,难保船上人人周全。虑及於此,他不禁暗涌苦水,但已後悔不得,唯抗到底。
那回良骏本是顽悍之人,哪肯轻易罢休?头两拨急箭过後,眼见船上的人竟然无损,这等奇事端的从所未见,不免又惊又恨,只道手下人不卖力,当众坏他面子,遂迁怒於众卒,拿鞭乱打。骂了几声之後,又教放箭,瞪著河上那片孤独的帆影,咬牙切齿道:“臭百姓!轮到你耍横吗?”举起令旗,教人推出百辆牵机杀阵弩,搭上七层排子梭,每排装有丈许长的强劲投枪。万梭待命,只等赤帜挥下,便是满天飞梭骤穿,莫说伤人,毁船崩垣亦绰绰有余。
正要发弩,中军董抟霄忽喝:“慢著!”岭麓旗语传令阻止,非仅众兵将一时愕然不解,李逍遥等船上诸人也均奇怪,方自顾目相觑,只听岸边有童奔跑叫喊:“看哪!後边来了好多船……”随村童纷指之处,李逍遥和灵儿转面望向後梢,始见许多大小船只纷从四周河汊驶出来,帆影渐集,随同“船运四海”之帜浩浩荡荡前行。
灵儿惊异道:“看──这麽多船!”李逍遥亦摸不著头,乍以为官军出水师来捉,先是担忧,待瞧无一官船,纷随而至的全是商船、渔舟模样,凭他在方老板手下打工的经验,当然一见便能分辨。李逍遥咦:“怎麽……”想起张士诚一夥爱闹的,只道他们跑来凑乎,瞅半晌不见“龙船会”之旗,乃愣。
适才李逍遥这艘船驶在箭雨弩阵中本显孤独无依,即便在傲雷眼里也是如此壮烈,暗觉此舟再若前行无非求死一途,不少官兵甚至暗暗为其悲哀。转眼间大群民船跟随上来,不少人甚至站到舱外,立於舟头,视强弩杀阵如若无睹,但都默默无言,纵然素不相识,此刻都把各自安危浑忘脑後,似是受了前边红番船的感召,同来陪伴。
李逍遥愕然不已:“这些都是谁呀?怎麽不怕死哦?瞅著也不像方国珍之流哇,记得他应该是一露面就抱著条有‘奶奶’的干鱼……”舷旁那俩正在探头探脑,忽听有人叫唤:“毒鼠强,你怎麽跑这儿躲来啦?”毒鼠强吃了一惊:“不是我……”船群中有个渔人指著他笑骂:“狗bi!怎麽不卖耗子药啦?小子忒毒哇,害我死一笼鸡!”旁边有问:“毒鼠强?遮莫是邸报上新近遭人骂街的那厮?”渔人笑:“对对对,就是邸报上所指那‘毒鼠强猛於虎’的……”毒鼠强本想躲,耳听得众人取笑,不由老羞成怒,破口大骂:“有什麽呀?瞅啥不是啥!一年到头净会仗势骂街,骂完这个骂那个,嚷过谁谁不如狗,这回又说耗子药猛於虎了……猛你妈!怎麽不说‘苛政猛於虎’呀?净没种,孬样儿的那些个刀笔吏!”渔民:“不是呀你那药也忒毒!甭卖了,招骂不是?改行干水手就对了……噢,毒鼠强改行水上讨生计喽!”
回良骏唾:“阿猫阿狗!”忍不住又想挥旗,但望岭麓帜影未举,虽不甘心放过河上那拨不知死活的,究是将令难抗。
河上聚帆愈众,如汇长龙。因见傲雷脸色不善,中军董抟霄与王保保对视一眼,躬身齐禀:“大帅,众怒难犯,不如……”李思齐犹豫一下,也趋前禀劝:“倘如他们胆敢成帮结派跟官军作对,杀之有据。然而依末将观察,底下无非乌合之众,临时糜集,形形色色,想因逞一时意气所至……”
众将告禀之时,傲雪目不转瞬地望著她兄长,眉蕴隐忧。不出所料,傲雷没等听毕便哼一声,目光沈下,“妇人之仁!盐贩张士诚拉帮结派在长江闹事,依法杀之有据。可我三催五令,陈友定怎麽不听?这样下去,朝廷有何威信?”董抟霄听其语带杀机,不禁心弦绷紧,急劝:“大帅三思,下边的民船何止成百上千,末将以为这些人罪不至死……”李思齐见劝不动,眼圈微红,低声咕哝道:“大多是拖家带口的人呐!”
傲雷锁眉注视河道,目光凝定於最前头那面大帆,冷然道:“我只要杀一儆百。”众将一怔方明,李思齐点头称是:“大帅英明仁厚,只诛带头的,其余不究。”余者面面相觑,暗觉此法原也出於无奈,不敢再多言语。傲雪见兄望来,她心头又凛。
“你一定有话要说。”傲雷背对董抟霄,竟似不须回眸便知他的心思。
董抟霄顿首:“杀阵弩虽强,末将只虑伤及无辜。大帅请看河上情势,犹如众星拱月。”
“你的意思我明白,”傲雷微叹,“士卒原本出自百姓之家,叫他们朝那些平民放箭,虽说军令难违,料必不服。”董抟霄称慕:“大帅明见。”傲雷转目望向其妹,不出傲雪所料,他说:“小雪,你知道该怎麽做。”傲雪心头仍是一紧,悄眸望向河上那面“船运四海”大帆,不得不答:“知道。”
傲雷从鬼力赤手中接过一支乌羽长箭,放眼前端详稍刻,倒转箭头递给其妹。“用我的‘迅雷之箭’。”
“迅雷,”诸将闻言皆凛,知此是傲雷专用之矢,可是连他身边的人多年也未见此箭离弦。傲雷从不轻易动用此般特异箭矢,当下却递给其妹。王保保觉察傲雪神情微有些异样,不禁进禀:“帅爷,何须劳驾雪郡?交给扩廓好了……”傲雷:“你的‘千机弩’不嫌杀机忒大了点儿麽?”
王保保在傲军服役时日已然不短,此属一时风气,察罕营里也曾有傲家的女婿孛罗随同行伍。他与傲雪一样,对傲雷除了敬畏之外,尚怀另一层侍若兄长般的情感。当傲雷目光瞪视,都觉言尽意未了。傲雷的不言之意似是说:“那艘船上分明有身手了得的人,我怕你的部众奈何不得他们,倘若动用‘千机弩’必造更大杀伤,激民变於眼前。何况距此已不甚近,岭巅诸将除我妹子之外,谅无别个有能耐遥遥一箭夺命。也只有她,才配用我的‘迅雷’!交给你们若一发未中,本帅的颜面岂非当众扫尽?”
众将不敢再多言,移目看箭。鬼力赤将矢身续继,三段合一,箭长近丈,通体黝黑,乌鲸脊刺所造,其尾为雷鹏羽,末梢乃青簧尖镞,粗棱厚镝,两翼留孔数排,不知做何用处?李思齐暗暗咋舌:“似此重矢,雪郡主小小年纪怎使得动?再说要射那麽远,先不提何种强弓劲弩方适,单凭这份力道已远胜我辈须眉……”
河上千帆竞渡。直到此时冯长舅悬起的心犹未落定,但见四周许多船只伴随,东岸官军尚无动作,似有所惮。他与毒鼠强对觑一眼,究仍担心这一关过不去。待看李逍遥在船首倒显神情自若,旁边那小姑娘也是一副少不经事的样子,浑不知生死只悬一线。冯长舅唯有苦笑,心道:“你们是没吃过官府的苦头,狗官们勾结奸商劣绅抢人田地、逼死农民,坑蒙拐骗、倒买倒卖,歹事还干得少了?当真放起乱箭,河上这几百条船千把人命在那些老爷眼里算得多大事儿!”
灵儿毕竟天真,察看过米宝宝与小牛犊儿在舱里尚且周全,其他人也未伤损,宽慰之余,她只道脱险,反觉满船狼籍多懊恼,小嘴不禁微呶。她没敢多瞧河里浮尸血涛,想到那许多耕牛顷刻尽殁之惨,心里暗自悲伤。出门以来,虽然经历风雨不少,但她仍存小女孩儿心性,在李逍遥这等样顽童身边并无大变,待见河上越来越多船驶近相随,方老板的大船昂然在前,犹如一帆领航,劈波斩浪,自有一派壮观气象。灵儿又觉兴奋,脸蛋红光漾然,转面望向李逍遥。
当下未离险地,李逍遥强忍肩窝伤痛,怎敢稍露声色?因见官军弩车未移,一排排长箭仍然触目惊心,他背对灵儿,独立舟头持剑防备。虽然一向狼狈不堪,待到沧海横流时,这个驻剑泛舟的少年立显其英雄本色,终究风尘无掩。
“他使的剑法令我想起一个人,”傲雷在其妹苦涩的目光中自顾说道,“马君武。当年大哥赏识於他,多番礼遇亦留不下。这种人太自行其是,下场都不好。”
傲雪移眸再望河上帆影,无法看得更清楚。
蓦然之间,李逍遥心头一凛,只觉寒意透髓。凭他的机敏竟察觑不出凶险何来,但那是一种被人瞄准的感触。犹如苍茫野地中的一个猎物,分明落入箭头所指之下,欲避无从,却至死也看不见猎人在何处。
船每前驶一分,他的心便凉一层。虽不知杀机何来,但若有一分把握,他便不至如此。突感今次必难再像以往那样凭运气化险为夷,毕竟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明知官军必不甘休,怎料来这一手。他纵使看不清晰,闭目凝神之下亦觉多半有一支冷箭遥遥瞄准自己。心既凉透,唯盼旁人不受伤害,让他一人去承担好了。
仿佛命里注定,这是他避不开躲不过的霜刀雪箭。旁人都未觉察,谁也帮不了他。
“嗖”一声响,蒙蒙雨帘骤掠箭芒,破风之声犹如雷夔长哮。傲雷一闭眼间,恍见旭日方城积水洼中孤零零地伫立一名双手空空的剑客。他应声倒地,腰侧穿箭血如泉涌。十年前的迅雷矢仅二段续合,力道已然非同小可。庭前石阶高处站著打伞的鬼力赤,旁边那年岁尚稚的男孩儿持弩说道:“马君武,既然躲不开我的迅雷箭,那就从狗洞里爬出傲家罢!”
马君武当日爬了很久才找到狗洞,其实是一个通往高墙外的泔水沟。可他宁愿从臭水沟里挣扎著爬出去,也不肯留在旭日方城。
当年这一幕,感到受了侮辱的不是势单力孤的马君武,而是傲家。
剑的风骨,在於剑士之脊。如今傲雷仿佛又看到了第二个马君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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