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柱,飒然纵上屋脊。董骠乍吃一惊,抬眼望时,但见粼儿亦随乐逍遥到了房顶,素袂凭风飘微。若非亲眼所睹,怎能相信这两个少年鸳侣有此妙绝无方的身手?
乐逍遥知粼儿此次无论如何执意要随,瞪她一眼,转脖说道:“骠叔,明儿见。”不待董骠揉眼毕,两人一阵风般逸向夜幕遥有闪光处。
不论乐逍遥轻功如何增进,只要他未施尽风遁奇术,粼儿每能神态从容地伴肩齐行,犹如闲庭漫步,毫不急促,任凭逍遥怎生催快身法,她仍不即不离。乐逍遥已非初次稀奇,当下不禁又瞥她,心想:“这妞总是叫我时时出奇!”突然刹步,待她从身边驰过,揪她衣领,使之转朝另一边,说道:“不是那边,这一头有动静。”
说来也奇,他俩身手虽快,待越屋脊寻声追觅时,连逾巷陌竟无所见,待往最初闹喧之处再寻时,乐逍遥脚下不意绊着一根拉得长长的细索,陡闻铃声响开,悠悠荡传四方。他心念倏动:“屋顶上原来有些机关!”掠眼低觑,果然辨出屋顶布有丝索隐然,绳挂铃铛,稍触即晃,便发动静传讯开来。非仅一处有警,每隔半程便又遇着。
乐逍遥兀自猜想:“不知哪些人早有布置,却要防谁……”霍然一声袂动,有人越过他头顶,连串飞腿腾空反踹,一时靴影频繁。若在从前,乐逍遥难免要得个仓猝。然而他究已今非昔比,纵使应接促然,锦瑟所授妙着信手即出,一掌轻抹横带,掠截连串腿影,削其足踝筋脉,快妙中不失一派飘逸从容。
那人飒然收腿改势,倒翻筋斗避过,发一声低喝,语透讶异:“又是你倆!”乐逍遥不必多看已知是谁,朝粼儿挤个苦笑的嘴形:“不巧得很……步望月这厮又給咱撞着了!”那黑衣汉子冷哼道:“回回作案都被我撞个正着,许是你上一辈没修些福萌。”此人正是捕快步望月,打枫桥夜泊以来,乐逍遥已有好些天没再遇着他。难免好笑:“你不是被人诳上黑龙江了吗,步捕头?”
步望月恼道:“我会跟府司大人说说,回头把你跟那貌似实诚的同谋发配去黑龙江充军!”知这小飞賊素奸,不待多说便又发招急袭,此趟誓欲擒捉归案方休。乐逍遥问声未迄:“你把傅友德怎样了?”步望月又一串飞蹬擂鼓般至,叱:“他在大牢里等着你!”乐逍遥虽亦着恼,但想此刻追賊救人要紧,不暇纠缠,暗取一枚昔获的烟障管儿,飕然自肩后反投而出。趁步望月笼于迷烟里,他拉着粼儿便跑。
怎奈步望月晃眼又至,轻功之高,几与乐逍遥难分轩轾。待他乍又策然即近,乐逍遥冷不防发一道天师符掌反撩,手心龙罡虎印谶然幻闪。不出所料,每回乐逍遥如法施为,步望月身怀法器又必反应,砰然声响,将他震得晕头转向。
“尻,他到底揣着啥的宝贝道具?”乐逍遥虽感奇怪,但怕缠夹不休,怎及耽思,急展玄神秘步,挟起粼儿飙入风里。纵是摆脱了那捕目所缠,但受此碍,决计无望再跟定丝毫线索。驰掠多时终无所遇,四周喧声已歇,一带巷区又归于漫漫昏暗雾帷之中。乐逍遥无奈之余,唯携粼儿跃返地面,免在屋顶上茫无目的游逛又遇旁枝杂节。
行于夜巷寂檐间,乐逍遥闷闷不乐:“只道能追出些线索,被步望月一搅又抓瞎了。何时再有这般好机遇哦?”粼儿怎知他漫无尽头地要在茫茫屋海里欲往何处,从旁妙眼含惑,却不作声,免扰他所思。不觉走入死胡同,前有墙堵。乐逍遥忽咦:“糟了,怎么迷了路呢?”粼儿在旁忍俊不禁。当逍遥问她,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倘在山林迷途,她或能凭些慧忆领路寻返,然而入得城里,眼望千檐万宇,粼儿反觉莫名疏陌,随乐逍遥逛巷半宿,先已迷茫。
乐逍遥只有出言安慰:“尻,还真不愧是‘迷踪道’!别怕有我,到天亮怎么也逛得出去……”他从来性情达观,因其开朗,纵有再扑朔迷离的乌云亦笼不到心头。粼儿倒不在乎何时寻得出路,只要在他身旁便感开心。她告知逍遥:“骠叔給了好多利是呢。”乐逍遥笑:“省省吧。除了开头和最后各一次,其余红包里都只有一文钱。”说着,果真抖出来看,几十帖红包里叮叮掉落铜钱。逍遥道:“看,每包利市各裹一文钱。”
粼儿不知他儿时曾受过董骠此般小惠无数,是谙底细。她一边拾钱揣好,一边说道:“可是积少成多啊。”逍遥手拈一文钱,赌曰:“算一算咱运数。”抛出个去处,领粼儿滴溜溜转而奔往,不觉又陷更大一片雾海迷巷深处。
两少年正彷徨无觅处,街东得答蹄响,有辆大车悠悠而过。因见车把式朝巷中缓鞭张望,乐逍遥喜道:“有车可搭。粼儿,快跟上!”到得跟前,朝那车把式掏银招呼:“老人家,麻烦送我倆一程。这是车马费……”老汉嘿呵一笑,停车枫径,问道:“哪儿去?”转脸之时,却教乐逍遥为之愣:“恁地眼熟噢!”
那老汉抢着下车拜谢,曰:“少侠救命大恩,小老儿孙柳陌没齿难忘。”原来这便是当日乐逍遥在长武集“幽悠书斋主人”何度政、蒋胜男伉俪的客栈曾救治的老汉孙柳陌,不意在此重遇,逍遥惟愣:“咦,孙大爷如何在此?”孙柳陌谢恩毕,说道:“是一位老朋友要小老儿到此迎候两位。夜里风寒,请二位上车说话。”逍遥愈奇:“谁派你来等我噢?”孙柳陌笑而不揭:“且先上车罢。要去哪儿,尽管吩咐无妨。”
此样老江湖既不肯速揭底细,乐逍遥也自无奈,但惑:“谁能驱使这样老的老前辈来为我赶车哦,恁大面子……”受那老儿殷勤相邀,乃携粼儿登车坐定。两相交眸,都觉其中虽然存疑,孙柳陌似无恶意。乐逍遥忽猜一念:“记起来了,孙老头本是跟哪位‘超粉’美女做的一道?”待那老汉复返前位,乐逍遥问道:“可是沈姑娘的分教?”孙柳陌却装耳聋,不答而问:“小爷这是要到哪儿?”
乐逍遥憋惑道:“我要回客栈。所谓‘仙客来’你知道怎生去罢?”孙老儿甩一记响鞭,啪一下脆的,“太知道了!”乐逍遥正朝粼儿眨眼悄告:“想是沈璎璎在前方等着骇咱……”斗闻鞭声依稀透着耳熟,他念忽转,另疑:“听听这鞭声……除了沈闺秀之外,莫非另有美女在前边等着‘炮’我?注意,这里用的是‘炮’字!”
此念本未确切,但听粼儿从旁悄谓:“那位凌小姐的甩响鞭手法似曾受教自这老爷子。”乐逍遥脸皱起,不由越发惴惴:“咦噫……”
他这路车搭得忐忑,纯因想着凌大小姐之故。殊不知凌钰筎此刻另有所忙,怎暇寻衅他?
马车得答而过,街角一面窗子帘动复掩,隐遮两眸俏然。背后有语低问:“此是何处?”漆黑里窗边秀影晃返,脆声答:“老友记。”言声未落,又亮灯端之于手。她心中好笑:“原来只是马车过路,我平白吹灯未免显得怯些了!”深吸一口爽气,微挺丰胸,复仍往常豪概。耳聆夜街渐静,她心情犹未平定,低瞧手中半截断鞭余链,回思适才临敌之险,啧然道:“那些都是何路人马,恁地难却!其中有个黑衣喇嘛尤其了得,把我鞭子弄断了都!”
“他叫摩多罗,”屋中静坐调息者低喟。“密宗第一高手!”
凌钰筎瞪会儿俏眼,心想:“怪不得……盼他们别这么快追来此间。”大小姐从来趾高气扬,经此一波,锐气暗挫,只感懊恼:“原来世上还有本姑娘打发不了的高手!抽那么多鞭,没一记挨着他身,要没这男子护着我跑,还真得栽那儿了。你说这有多挫折……”屋中那人默坐一阵,说道:“姑娘鞭法了得,似合三家渊源。但那摩多罗所擅‘阿鼻剑’是玄门路数,普天之下无物可堪克制他如此高深的密宗之剑!”
“‘阿鼻剑’我听家塾老师郑问提过,”凌钰筎正想到气沮处,听那中年男子赞她鞭法了得,不禁丰胸多挺些,豪气返还,矜道:“不枉姑娘肯帮你一同出生入死,你还真有两分眼光来着。”那中年人微笑:“你的鞭法自南往北,分别受益自三湘孙柳陌、齐鲁施小舍、塞北马英久,杂中存精,自成一概。稍加时日会有逾越三家的大成!”
女侠丰胸倍挺,娇颊焕彩曰:“除了乐逍遥那坏蛋,可见天底下不乏大有眼光的人物!”那中年男子微讶:“已听姑娘提过几次此名,莫非……”凌钰筎啧然摇手,嗤之以鼻:“你不会知道他那等样小蚱蜢!”中年男子眼光精凛,说道:“我知道。”轮到大小姐讶:“咦,你……”
中年男子微仰脸面,神返紫烟轩。籍借灯光所照,凌钰筎怔看他一会,皱眉道:“你……脸色很难看,中的什么毒?”既觉此人若不解毒,谅难撑过明后天,不禁心生恻隐,动念为其设法保命。中年男子低嘿道:“想是金三爷的‘鳐盐’和‘膨沙’合而加诸我身,若不解去,从明天起我便周身膨胀,日落即爆裂而死。”
凌钰筎对毒学不甚了然,但于金三爷之名亦曾耳闻,当即矍然:“啊,是金山寺那老毒叟下的毒手……可还有救?”那中年男子蹙眉静聆风声,稍顷说道:“姑娘快走,想杀我的人转眼就到了!”语顿片刻,脸色凝重道:“这回追来的,不止一个摩多罗。”凌钰筎仿佛没有听见,仍问:“要怎么才能解你的毒?”
那中年男子心下苦笑:“未见过这等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侠!”因虑多陪上一条命,乃郑重告之:“我的头号仇家是察罕、扩廓。来的必是无忧公子!”凌钰筎心中一怔,语转啧然:“连‘河西无忧’都来对付你,面子还挺大的。”那人冷哼道:“此是姑苏,想要我命的未必只有察罕家的人!姑娘不必无缘故留此陪我丧命……”凌钰筎不以为然:“说什么呢?你帮过我,我也会帮你。别以为女孩儿就不够哥们了!”干脆坐于那中年人跟前,没丝毫走意,两眸瞪定他。
那中年男子心头微热,一时不知如何劝她离去。凌钰筎非是鲁莽脚色,静聆夜风所催杀机渐郁,此等肃煞生平未遇,凭她一己断难与抗,瞠会儿眼,有计较曰:“要不想个法子搬点儿援手救急?”那中年男子微笑道:“我也有援兵,只是来不及搬到此间。”凌钰筎蹙眉曰愕:“怎么来不及?”
那中年男子又默稍顷,低语:“他们已把这家客栈包围。”凌钰筎乍吃一惊,察看毕又返,说道:“没这么快!他们最多封锁了左近的街道,尚未寻上门来。”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暗赞此女似疏实细,非比俗类。越发不忍见她陪己送死,再次劝说:“倘要搬援,你这时便去罢。莫耽……”凌钰筎冷哼:“敌人快到了,你还跟我说这些废话!”
中年男子罕见此般性格冲法,难免一怔:“该说什么?”凌钰筎啧:“你快告诉我,怎么解毒?”中年男子因与金三爷深交,晓得其门徒所施恶毒伎俩的解方,沉吟道:“并非没有法子,只怕来不及……”凌钰筎怒道:“说这么多废话,当然赶不及啦!”那中年男子又給她训得一怔,涩然道:“好脾气!那得如此如此……”凌钰筎没等听完就去揪小二,催道:“拿个大水缸来,里边装满白酒,须烧至三分热,再煎些枫叶、滁菊、香料合入缸里,搬来此房……”小二哥咋舌难下:“你倆开了房要这么玩法?”
“怎么玩?”一个白面书生按牌不揭,腆然含笑问庄。
庄家是个结着单条长辫的白里透红少女,身着碎花蓝布衫,紧绷绷地束着腰带,一副利索样。乐逍遥望而兴嗟:“哇啊……”
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孙老汉车缓处,恰临繁街一面辉彩簇映的立地大牌——枫林阁。
庄家垂眸看素手,底牌凝而未揭。俏生生的问:“公子要大还是小?”赌档里一堆汉子眼瞪庄家饱满的胸脯,围而起哄:“大!大!大……”逍遥从容取巾,粼儿瞥看他是否擦嘴,但见此郎却擤了一把秋涕,“噗咦”有声。
那书生目不斜视,对峙中依仍彬彬有礼:“小生押‘小’。”庄家掠眼四周一张张热脸,嘴挂冷笑之意:“你们都跟着押‘小’是吗?”众汉纷道:“有大姐头撑着,大他又如何?”许多粗手攥银齐伸,按桌如丛。书生笑觑旁边一只迟疑未落的手,低问:“这位兄长到底是跟庄还是跟闲?”人堆里那汉憋脸挨着案坐,手移来移去拿不定,踌躇曰:“跟她‘咪咪’比,你那‘鸡鸡’是小嘛。”逍遥眼从抹涕巾下投,觑而乐:“有亮!”
“那就亮啦!”庄家听见有人催叫亮牌,微一凝手,方要揭底儿,书生道:“说是对揭,庄家还未猜我大小。”旁边那汉抹额嘀咕:“读书人条鸡能有多大?”庄家酥手作势微抬,不待案边那厮凑眼看清何牌,啪的又按个严实。友谅抱憾:“光顾看她手了……”庄家水汪汪的眼噙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何必非来充大?”
书生额亦有汗,只当未见四周五大三粗的许多汉子摩拳擦掌等着招呼他,强自定神道:“小生并无恶意,只盼大家能听我一言,赌博不好……”许多汉纷斥:“知道这哪儿吗?你再罗罗皂皂,莫怨大伙儿不敬孔夫子!”书生虽吃了吓,仍坚持道:“我知这是赌城,可还要劝大家……”逍遥明白了:“这个书生哥却是劝人别赌博来着,可他……”庄家亦笑眸撩之:“可你还赌?”
书生正经道:“不这样,你们能让我到台边说话吗?”庄家瞥看他手边所押万银,便因念是大牯,她听了外间禀报,方肯卷帘出迎。见这书生迂腐中透着天真笃直,她笑:“让你赢了又怎样?”书生瞥陈友谅一眼,道:“在下若侥幸得胜,还盼姑娘答应收山,放大家另觅一条出路。”友谅啧:“你瞅我干甚?”书生:“你们有手有脚,谋生的路子多的是,何必沉迷此间,平白耗银伤财……”庄家瞪视曰:“官彩私彩,到处不是赌?我收手了,他们不会上别家么?”书生避其咄咄逼人之眼,道:“听闻此是城中大档,须从你做起。”
众汉纷欲怒殴:“朝廷都鼓励人买彩奖,你这酸秀才敢来上门寻衅,找死?”庄家不怒自威的俏目所掠,各路汉不由自主地凝拳未发,怎知为其容色所摄,抑或别有因头?乐逍遥见孙柳陌停车于此,本是不解,待那老汉目寻赌档,听得其唤:“孙健,我那败家的儿哎!你又躲哪儿了……”旁边有应:“找孙健吗?你老是他什么人哪?”孙柳陌气呼呼道:“叫那小子出来,我是他老子!”乐逍遥早知孙老汉有个儿子忒没出息,昔于“三宝颜”已曾见识。此时方省:“原来孙大爷半路停车,是要顺便揪他那嗜赌之儿。怪不得先前一路脸色不好,赶车时还嘟嘟囔囔长吁短叹,孙健那小子忒不懂事,害他老爹如此呕气伤肝……”
几条汉上来揪孙柳陌:“好哇,你是他爹?找你就对了,那小子连赌多日,欠一屁股债须找老子还!这叫‘子债父偿’……”孙柳陌啧:“你看这……须还多少文?”守场子的都笑:“蚊?蚊你就别提了,十万两赌银带来了吗?小子那条贱命全看你了,老丈!”孙柳陌晕道:“那得筹几年才偿得起?”看档儿的挥棍道:“没事儿,我们可以等。反正每天都揍你儿子一顿,直到把钱偿清了。”说着,揪一烂泥也似的小子出示,连孙柳陌见了都不认识,瞠:“这是谁?”看场子的:“孙健你都不认识?”孙柳陌几欲炸肺,躬背急咳。
乐逍遥和粼儿都不忍,齐欲帮老汉抢儿,不料孙柳陌却呕着苦水阻拦:“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也是江湖……要怪只好怪我这不争气的孽子!”乐逍遥涨粗脖道:“总……总得把人先接回来罢?”孙柳陌死死拦着他,低告:“这些赌场全是‘抠门’掌瓢子、亦即‘千王’刘聚下边人在看着。救人不能硬抢,否则后患没完没了,纠缠八辈子难得清静……总之,出来跑的,各有各的规矩,怎容打乱?”硬拦住乐逍遥,方才转望守档儿的那伙汉,央道:“可否宽待些日,容老朽回头筹足了钱来赎?”逍遥心想:“孙老汉在江湖也有名气呀,何必低三下气?”
孙柳陌苦笑:“赌场无父子。他们可不管你是谁,到这儿谁敢不依规矩?再说……”所咽苦水更咸涩难倾,没好意思再往下明言,暗叹:“我于一品居风评榜排名十三,出来跑这些年所挣的几分老脸全給那败家儿子丢光了,令我抬不起头做人。屡屡出糗,全因他之故,唉!今番又得去求别人借钱偿债,少不了又要低三下气!”看场子的可不理他老泪纵横,见没带钱来,还纠了倆小的做张做势欲硬抢人,都怒:“王八蛋!敢招狗子来要挟咱?”乐逍遥与粼儿见状唯有取钱帮凑,但闻拳脚声响,孙健爬地呼天喊娘。
书生见赌场打手又揪孙健当其父面“噼噼砰砰”招呼得火热,忙道:“莫要动粗!他欠多少找我偿……”庄家姑娘矜眸含笑:“你?你得扣这儿。”言毕催加三十万注,侧头觑书生,悠然道:“按规矩,跟不起庄,前边你押多少就都拿不回来了。”见那书生呆住,友谅皱着脸作哭相,却笑:“人财大气粗不是?”移手跟庄投注,坐离书生之旁。
不料书生咬牙道:“跟!”友谅犹豫:“尻……”庄家微笑看书生随注,说道:“如此看来,公子也是大有身家的人。实令我不忍心叫令尊前来赎你呀!”友谅侧头听毕那书生低叫一声苦,他大声透底儿:“这钱是书生携来聘亲的老婆礼!”见庄家和众赌徒齐为一怔,友谅竖着拇指叹:“没等输,我就得夸他一声——光棍!”言毕把自己钱移远些,没敢挨那光棍,心道:“咱不能陪你一道儿光棍!这是我最后十两身家……”
庄家俏脸微红,没瞧那书生,蹙眉道:“敬公子如此肯做光棍,我就押‘大’罢。”书生不必看自己手按的牌底儿,心已凉透:“不巧我这就是‘大’张儿的!筎妹,今生我……”友谅凑耳听了一下,皱起脸啧:“死到临头,你还惦念着人家‘乳味’啊?”拿眼悄投那庄家鼓膨之胸,耳听道:“开牌罢,公子。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围桌众汉见那书生按牌不肯摊,都来硬掰,纷吆:“开!开!开……开你老母的苞!”
书生兀自面如土色,随着最末一根手指也渐遭粗暴掰开,陡闻一声笑,有人落坐赌台旁,说道:“他老母没苞可开,要开就开她——”手按注银推向那庄家少女胸前,两只大眼一抬,瞪将入那明丽之眸。“大你!”
噼噼砰砰数响,乐逍遥身后掼飞数十条汉,原本挨打的孙健得趁归返父畔。棚外尘埃未定,逍遥飒然收回风魔神腿,就势跷二郎,悠悠瞥看旁边那张瞠着的脸。“有亮,赢了这一注就有鲍鱼可吃噢。”
友谅咧个嘴曰:“吃谁鲍鱼呀?”逍遥咬耳曰:“吃她——”友谅淫笑随觑:“可我瞅着她更像未开口的蚌!”庄家迎眸沉着:“你倆哪儿捞的?”逍遥问:“‘捞’指啥?”友:“问咱跑哪码头。”逍遥颔首:“我跑四海!”友随:“我跟他跑四海……”移注改跟乐逍遥押大,低告:“够朋友罢?”书生愕:“她的牌不是‘小’吗?刚才我好像看到……”乐逍遥悠然摇脚:“她那是故意‘阴’你来着……”友谅点评:“‘阴’字用的好,我就喜欢她的‘阴’……”逍遥信手掴之:“千王千手,打小我就听说。”庄家微凝矜笑:“那你还敢来斗身家性命?”逍遥点烟:“觉你胸大,我就押大。若你硬要承认自个胸小,那就开我小罢!”友谅忍笑道:“你诸多小动作有失自然,我觉你拿不了‘金鸡奖’。”逍遥抹鼻曰:“谁稀罕那?要拿就拿‘金马奖’!”友谅咯咯而笑:“那你还算有眼水!她再多金也不是鸡,听说是千王刘聚的马子……千金散尽还复来!”
逍遥呕口苦水:“可我散过一次就没法再有这么多钱了!”手抓帕拭鼻时,露出一叠银票。友谅旁瞠:“哇……你有这么多钱?”
庄家打量乐逍遥:“你把钱搁这儿了,用什么来赎人?”乐逍遥瞥孙家爷倆一眼,送以慰抚之意,还觑庄家俏目,吁烟圈儿曰:“我先赢你,再用你的钱来赎他。”话声未落,许多张凳子举于他头顶,众汉恼其无礼,纷愤欲击之。粼儿依逍遥先嘱,护着孙老汉爷倆,待援未及,逍遥顿陷乱凳所覆。
凳丛中蓦有一铳速抵庄家光滑的额。众汉顿刹砸凳之势,陈友谅得意道:“不是要逼我铲庄吧?”心下却愁犯捣鼓:“尻,我这火器连着潮湿多日,别要紧时屙稀噢!”到此地步,唯盼众汉投鼠忌器,千万莫测他底线。飒一声响,两枚骰子越过人丛疾入,正中陈友谅手里火铳。
陈友谅痛呼声中,火铳落绰右首角隅一只手上。那人握铳顶住陈友谅脑袋,自毡沿下低着脸说:“跑这儿扰人赌兴,我看你是欠轰来着!”陈友谅变色不动,忙瞥乐逍遥。但见他端坐于乱凳覆顶之下,神情自若。
“花云,”那做庄的姑娘背对帐口一个握骰抛接的花袖少年,不动声色地盯着乐逍遥,说道:“愿赌服输,咱不能自坏规矩。”
“漂亮!”乐逍遥心中正赞其手法,耳听陈友谅旁白:“那厮是江南第一神狙手,人称‘追日羿’花云的便是。素与北国‘天弓’颜射齐名!”乐逍遥心乍有念,毡帽下的铳敲打友谅后脑勺,沉声道:“捣鼓上门来了,不怕射你一脸?”作势要扳铳射击,友谅呼:“十年八年后又是光棍一条……”
乐逍遥忙要来救,却被几口暗刀子从后腰裹挟,使难有异动。庄家秋波投盈,看他会否吓着。乐逍遥却无甚慌意,毕竟刀锋边缘游逛惯了,只叼烟还觑那对艳煞之眼,说道:“都半天了,你还不开牌?”庄家矜淡道:“你一直盯着我的手,叫我怎么开?”
“老手开牌时有很多花样可玩,”乐逍遥随手拈起一张牌九,笑觑。
庄家少女一下愣眼,忙看掌底,怎知瞬息之间,那张牌何以易手恁快?
西垣下有人端坐呷茶,送声喟然:“十多年了!又见‘天下第一快手’……”庄家少女咬唇盯着乐逍遥手拈之牌,瞳间霎似风云激荡。闻声倍奇:“什么‘第一快手’?”不理旁边一片骚乱,乐逍遥凑头问庄:“报个名来先?”
“大胆!”后边有手敲他脑袋,闻喝:“孟老大在此,由不得你嚣张!”逍遥转脖恼寻:“谁?哪个是孟老大……”后边群汉齐让条道,现出西垣下一个坐品清茗的叟。乐逍遥被他双目一瞪,不知何以生出一刹那的凉。稍定神问:“你是枫林阁的老大?”
旁边有汉把大拇指朝向做庄少女,沉脸道:“她才是。”豁罗罗一番磕响,乐逍遥愕然转望时,见那坐庄少女只手绰一黑筒子,款款而摇,淡然觑他脸上吃惊之态,红唇微启:“我孟杰坐庄,还从没被人铲过。”原来这少女却有个如此男儿的名号,乐逍遥兀觉稀罕:“孟杰?”亦竖拇指反朝西垣,未等发问,茗叟道:“老朽聂邯。不敢请教小兄弟是否姓乐?”乐逍遥听了未觉怎样,孙柳陌、陈友谅等识得掌故的皆动容不已:“赌坛杀手‘鬼王聂’竟也在此!”
那戴毡笠的汉子按陈友谅整张脸淹粥盆里,铳口杵头,冷哂:“拿支鸟枪就敢晃当晃当杀上枫林阁,老子叫你‘粥润发’!”友谅梗着脖硬抬起头,不顾满脸粥汁淋漓,挣扎着提醒乐逍遥当心:“哥们留神后边那老的,他是‘吟松阁’的坐馆,两阁联手,今儿咱吃不了兜着走啦……”后头那汉又按他脸陷粥里,殷曰:“尽量多吃些罢!”
乐逍遥随手一拂,那戴毡汉跌个踉跄,撞入人堆里。他趁机拉开陈友谅,本无寻衅心,但闻品茗老叟出言点破他姓氏,不由怔而望之:“老先生怎知?”未获回答便觉人影扑返,势急若拼命,沙哑着嗓子喝骂:“瘸bi!天可怜见,又教虾儿哥撞着你了……”陈友谅在旁兀自抹脸哀叹:“搞得满脸汁液淋漓,就好象惨遭颜射一般……”乐逍遥如脑后长眼,既感杀机倏至,稍未暇思,沉手将友谅按趴,蓦地回头,眉心顶着一根铳口。
那戴毡汉红眼恨瞪,咬牙切齿道:“不认得你虾儿哥啦?我说过要缠你一辈子不得安宁……”乐逍遥自然印象深刻,认得此人便乃“水上人家”那一身狠劲的渔民,名唤游虾儿。他由而想起渔排往事,心乍黯痛,游虾儿攥铳抵额欲发,嘶声道:“舞阳哥、溶溶姊两笔血债,今儿就在这赌档结了罢!”
庄家见状忙喝:“此是城里,由不得你造次!”游虾儿揪着乐逍遥,挺膝撞他肚腹,哭诉:“杰姐!溶溶姊就是被这賊……呜呜,被这賊操死了!”乐逍遥在铳口下啧曰:“看看你,哪有这事儿?”游虾儿唾一嘴浓痰喷脸,鼻不鼻眼不眼地嚷:“就是你就是你……”正要轰爆乐逍遥脑瓜子,庄家少女一颦眉间,棚帐北隅嗖嗖又有骰掷,从人丛间隙霎然掠射,仍似先前对付陈友谅般,欲先击落那根铳。
不料游虾儿先自有备,左手吃痛丟铳,右手又接个正着,骂:“小脚色就非得避不开怎么地?尻,我虾儿哥人在这就有戏!”乐逍遥正擦脸间,游虾儿朝他急发一铳,却无半粒火星跑出来。虾儿怔:“咦?”究仍不甘,又试。友谅:“你拿的是我的友善之枪嘛。”嘴抵着桌上散牌,填口含混不清,游虾儿愣了一下已知端的,怒掷哑铳击乐逍遥头,骂:“狗bi!”
啪飒声脆,有道鞭影利索之极的穿将入棚,曳往人丛里一荡一甩,短铳叭地打回游虾儿嘴上,叫声苦,捧着血沫交淌的颌跑。那帮各操器械围胁之众未及瞧清怎么回事,便倒一地。乐逍遥顷间亦惊非小:“难道是凌……”待又觉套路虽同,手法却老辣得多。鞭影飕地回掠,收于孙柳陌的手,却改而抽打那小子孙健,爷倆仍没消停。
乐逍遥乍眼看不到粼儿踪影,心神一乱,不觉被劲风旁牵,趋趄于西垣桌畔。那老叟搁杯,从袖内伸出一只右手以示。乐逍遥看到他掌削无指,虽是陈年旧创,入眸犹令心凛,但不知此叟出于何意。
两道苍眉分撇两边,在他瞳间微颤。“鬼王”聂邯垂目看手,若有所思的道:“孟杰,可知你外公因何得能与‘千王’齐名、称霸赌坛?”乐逍遥乍怔,只听那坐庄少女道:“那是因为外公你有一只赌台上神出鬼没的手。”逍遥暗啧:“这是她外公?”鬼王聂微微颔首,随即摇头,叹惋:“不错。可是如今我已名不副实,可知何故?”那少女孟杰道:“因为姓乐的賊子比你手快,出千胜了外公。还……还逼你自废右手!”
乐逍遥心头又怦,抬眼迎着那叟目光精射。聂邯抬着废了的手,上下打量这少年,怆然低喟:“赌场过客万千,我便因此故,最是记挂姓乐的。”逍遥嘴里发啧,除此无语。孟杰奇道:“可那姓乐的賊子早就死了。”语声微顿,又道:“若他尚在人世,我师父千王聚哥也不会放过他!”鬼王聂嘿然道:“他若活着,当然不会这等小。可我听说,他应该有后……”语毕,端杯递茶,朝乐逍遥咧着干瘪的嘴:“小朋友,我请你喝茶。”众人都瞠,因为鬼王聂从不请客。若得此位赌国尊长礼敬,江湖上必定引为奇谈。
乐逍遥不卑不亢地谢却,未出所料,鬼王聂递手送杯,乍若从容徐缓,其实暗含内劲袭撞。似无别样动作,却悄封四下转寰余地。鬼王聂不动声色地将乐逍遥迫于非接不可的境地,纵是考较,倘若这少年稍有差失,必不免要吃大苦头,杯催内力剧撞胸口,轻则伤废筋脉,重则顷然毙命。乐逍遥不意又临生死攸关,未及动念应对,聂邯脸上挂笑微诡:“阎王请茶,无愧何惧?”
此翁于风评榜并无排名,随手送杯却显一等一的内家修为。乐逍遥触其仇怨积深之目,心生怯意,决念先且退让一步。方要起身,那叟坐翘的二郎腿微摇,鞋尖悄抵于他右膝“鬼眼穴”。乐逍遥发觉失措已不及挽,又惊:“好腿法!”鬼王聂看他屈踣一腿于地,含笑递杯道:“鬼无踪,神无测。你有快手,我有鬼脚!”
乐逍遥腿麻难支,一惊未了,蓦然杯至颔下。此叟手法精妙难状,乐逍遥一时怎知如何对应,又慌于粼儿不见,心跳促急:“尻,不想在此要爆大钁……”眼前杯影花幻万千,虚实莫测,只觉潜劲倍临,倘应失措,难免要废于此地。聂邯看他已然穷极乖蹇,两条倒撇的苍眉愈垂,嘿然道:“你的快手还欠火候……”
乐逍遥气窒关头,忽尔自省:“这就有如当初在水家渔排上面临何子壑攥蛋打拳的逼局!”由而生应,晃掌截腕,恍似锦瑟当日施为。聂邯乍交一掌,杯已易手,只吃一惊:“隐然是天山渊源!”乐逍遥端杯暗汗:“不错,正是缥缈峰的‘相濡以沫’……”奉茶未稳,杯又滴溜溜转返聂邯之手,鬼王肘压乐逍遥臂弯,使麻半肩,端坐自若的道:“姜是老的辣。”
话声未落,杯又易手。鬼王聂眼为劲风所掠,一时迷乱难睁。乐逍遥改以另掌抄截将落之杯,暗称侥:“我以弱胜强已经惯了!”四下里飒有十数条腿纷蹬而至,欲趁乐逍遥未及起身,将他踹趴。怎当乐逍遥一双出神入化的手挥洒撩捺,捧杯稳稳当当、招架从从容容,噼噼砰砰一通绕场砸响,群汉掼摔。
孟杰在赌台旁支腮瞥瞧,不免惊其年纪轻轻竟具恁般宗师气派。鬼王聂低瞅衣襟半开,稍思适才这少年掠爪虚晃、取围魏救赵之法,倏尔夺杯的上等家数,心有所怦,苍眉抖动的道:“呵,八荒奔龙手!你是似弱实强……”乐逍遥模仿粼儿玩瓮的手段,单伸一臂于旁,平平稳稳地托着杯底,起而环顾,见一干看场子的已无胆欺近十步范围,他说道:“今儿到此为止了罢?”
聂邯本是要试探此人与仇家是何瓜葛,待经考较,这少年连露两手上乘武学非仅使他叹为观止,更与仇家妙攫探囊的手法非似。他怎知何故,瞪视乐逍遥,心想:“已探两遭,都未试出乐家手法,大概八百龙与缥缈峰的传人也该练得出这等快手,非独乐仙风后人所能。”心下虽尚未甘,但惮:“不论八百龙还是茗花流,都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乐逍遥唤粼儿未闻答应,心中正慌,臂肘倏遭轻碰悄然,转脖瞧时,杯又易手,绰在坐庄少女白里透红的掌间。孟杰拈着杯说:“赌场的规矩,是不由你要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乐逍遥无心应酬,蹙眉道:“你的牌給我猜着了。众目睽睽,由不得庄家耍赖。”孟杰垂眸看杯,呷了一口绿茶,咂唇道:“可我也猜着了那位公子的牌。就是两边对扯了!”乐逍遥记挂别处,怎耐烦耽误:“扯平最好。”孟杰嘴形微笑即敛,旋手玩杯,头没抬的说:“既然扯平,那么该扣的人和注银我还一样留着。爷请自便!”乐逍遥一听那书生同孙健仍有麻烦,顿急:“尻,你……想怎地?”
孟杰红了脸蛋作嗔:“拜托,说话斯文点!”乐逍遥上身低入桌台底,庄家正愕而寻之,旋即他又直起身立返眼帘,拎一只纤款红木屐扔桌上,说道:“姑娘穿着拖鞋出来跑,还要客人扮斯文?”陈友谅闻言忙低下头往台底窥瞧,陡挨脚丫踢于那张好奇的脸上,叫苦:“哎呀,她怎么不踢你呀……”
孟杰假装没看见那只屐搁赌坛上公然摆着,强撑道:“废话少说,要不你还得再和我赌一把大小。省得别人说我做庄的不給你机会……”乐逍遥皱起眉道:“你給我啥机会?”友谅捧着鼻道:“别跟她赌摇骰,此间谁不知她摇骰一流?”少女拈盅朝乐逍遥摇晃以示,侧了头道:“由不得你。”鬼王聂从旁点颔,撇着白眉半闭眼,暗赞:“聪明!这么一来,他若想赢,谁家的快手都藏不住……”
乐逍遥无奈唯有奉陪,心想:“帮人帮到底。倘若一味用强的,诚如孙大爷所虑,他爷俩和那书生走得一时,未必安宁得一世。毕竟这些帮派在当地势大根深……”那少女孟杰从旁瞥看,怎知他烦恼为何,她明眸往乐逍遥脸上一转,拈盅说道:“跑四海的……”逍遥一怔才知她以此相称,面孔微侧,听那少女说道:“看你风尘仆仆,想是初来乍到……”逍遥寻视不见粼儿纤影,急:“哪来这许多废话!一把判大小,痛快点儿。”
“加注,”待从者往桌上押宝毕,孟杰说:“你们的赌本好象不太够哎。”乐逍遥自亦晓得,低哼一声:“那要怎地?命有一条……”孟杰作个笑容即敛,侧头觑他神色是否渐渐沉不住气,说道:“赌命么?”乐逍遥心头一凛,耳听得四周哗然,当鬼王聂沉声发话时,旁人又即鸦雀无声。“只要留下一只手。”
乐逍遥乍皱眉头,孟杰道他怕了,笑涡又呈:“好象你身上就只这双手抵得我满桌的本钱。”乐逍遥啧曰:“老的说要一只手,到小嘴里怎么改成双啦?”孟杰悄手伸到桌下挠了挠脚,侧着头觑他神情,又給个矫笑的嘴形,道:“两只手都没了,你以后会不会规矩些?”乐逍遥听出语中狠决意,暗怵:“她这是玩真的?莫非因为我刚才拿了她的鞋,所以……”
“所以多要你一只不规矩的爪子!”孟杰按盅投眸,目中已无笑意。
乐逍遥将双手搁桌,说道:“痛快点,拿去罢。”陈友谅不安道:“不是真的要赌双手吧?”逍遥回觑于他,送个迫于无奈的眼神。只听孟杰哂然道:“便是要跟你赌手,姑娘的手也搁在这儿,看你有没本事拿去!”乐逍遥看她煞有介事,不由好笑:“要你手干啥?”友谅揉着鼻嘀咕:“不如砍她蹄,因为刚才她从台底踹我一下……”逍遥笑觑:“你真想要?”
他俩越是旁若无人一般,旁边的人就越发沉不住气。友谅刚拿起乐逍遥搁桌的那块抹涕巾往自个脸上擦拭,便觉灯影一晃,帐缝间隙飞骰疾入,单凭这般细微风声,已知花云再次出手。友谅惊而拽乐逍遥往身前一挡,但出所料,骰子半空便給孟杰伸盅截而摇之,随她素手晃摆,发出碌碌声响。
乐逍遥按着陈友谅揍,嗟曰:“有亮这个人哪……”只觉人性之变化复杂,莫过于此辈。笃一声响,骰子连盅磕落于台上。孟杰单手按定盅底,目光投瞪乐逍遥面孔,悠然问:“大还是小?”众人都望乐逍遥,大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气,仅那鬼王聂端然如故,眼神愈沉。逍遥叹:“妞你火候还欠了点儿,我赌你没点可露。”
众皆错愕难解,一时乱眼纷凑。孟杰心下冷笑,揭盅一看,里边三颗骰子依然,却都无点可示。友谅伸着头道:“怎么不露点哦?”孟杰眼光顿变,怔然不解:“骰子怎么没点?”乐逍遥微給个笑容,虽是个随和的眼神,使她忽觉触电也似,直熨得颊热。逍遥想:“我給她这么友好的眼神儿,希望能有助于化解‘暴戾’之气……”
聂邯沉脸注目于那三粒骰子,低哼道:“阿杰,比手快仍然是乐家第一!”那少女若有所悟:“外公似乎看出那小子捣了鬼。”眸转乐逍遥脸上,只觉云中雾里,教人实难窥透。乐逍遥心想:“原来我爹跟他们打过交道,不晓得当年是个什么情形?”因触身世,一时心系于此,待又记起粼儿,急虑陡返。
聂邯凝视赌台上那双看似寻寻常常的手,面筋微颤的道:“但连乐仙风当年也没有这份霎间抹去三粒飞骰所印点数的内力!”他已看出这少年的手不仅其快无痕,而且强劲难当,一时心头震荡,往事新恨如潮涌。
原来乐逍遥适才只一扬手,不动声色地抄骰抹指,复让孟杰伸盅接去。她隐隐猜往此节,只难相信神速若此。惊沮之余,想到要削手以偿,眼光难抑骇色。其实乐逍遥无意赶绝,暗觉父亲当年逼得聂邯断手赌台,做得未免稍过了些。他取回自己押的注银,说道:“好了好了,大家的手都保下先。没事我就先带着人走啦,书生哥还有孙老汉的儿子……”友谅一边趁机往台上抓别人的钱揣兜,一边说:“还有我,别漏了在这儿。”
孟杰蹙眉问:“不要我的手去?”乐逍遥眼寻别处,心不在焉的道:“留着做女红罢。”孟杰突然绰刀砍向自己的手,顿教他吃惊非小,忙截刀拦下,啧然道:“都说不要,你砍来給谁?”孟杰噙泪还瞪于他,面色苍白的道:“你赢了就是你的!”乐逍遥不意如此,怔一怔,苦起脸,随即又用眼神熨之,电了曰:“穿回鞋,家去睡个觉,手先帮我留着,不急砍下来。”孟杰咬唇道:“可它已经不属于我。”逍遥扁个嘴做无奈状,又放电曰:“别这样……要不你先拿去用着,等我要时你再放弃它。”眨个眼,相信已熨得妥贴,转身欲行。心中好笑:“你倔啥?知道你也舍不得砍自个手……”
一步未迈定,背后劲风忽猎。鬼王聂仇眸迫至,凛声道:“别走!”乐逍遥应接未及,掌力骤地撞到后畔,不意有影旁掠,插于中间。聂邯生生刹掌,变色道:“阿杰,你……”孟杰装作若无些异,说道:“外公,咱不能自坏场子规矩。”
乐逍遥与她背梁相对,并不回头,低留一语:“照顾好你外公。”孟杰聆听背后脚步声远,想回望一眼,面对聂邯那双怒目,终是未动。
孙柳陌追失儿踪,拎鞭恨恨而回,乐逍遥迎头就问:“我伴儿和那书生哥呢?”孙柳陌瞠而省起,忙欲帮他寻时,友谅凑曰:“怎么不问我呢?”逍遥恼道:“你好端端在这儿,有啥好问的?”友谅从旁边小摊买包子嚼着说:“问我就知端的。”逍遥走几步回觑:“你知?”友谅嘴塞包子,含糊告之曰:“刚才你把我这么按趴桌上,不巧脸朝外头,见那读书人说是去扫别的场子,刚到棚外街口便給一伙人揪翻暴打,于是你的妞儿见了要救,结果呢……”乐逍遥耐着性子待他咽下那沱包子,催问下文:“结果呢?”友谅咽了包子,才说:“结果你又按我一次,把我脸压转里头去了,结果就是这样。”
乐逍遥急往陈友谅指点的方向寻找,赌档里仍有人忍不住操家生冲出纠缠旧债,飕飕啸响,孙柳陌抡鞭击地,荡激大道劲尘,将鬼王聂的手下人隔了开去。
鬼王聂沉脸望定乐逍遥背影,说道:“这事没完。”乐逍遥先有所料,倒无动容,心道:“我也会来找你。”此时唯有揣起打听生父往事之思,先找粼儿要紧。
街头北角檐下有张脸笼于青布大氅之内,上下裹得严实,仿佛两河流域的穆斯林。仅露一双深沉之目盯着乐逍遥满巷乱寻的身影,默声不发。乐逍遥并未留意檐下此影,兀自心慌,忽听一语森然:“前街转左。”他蓦然回顾,才见有个躯影直挺挺地立在道旁檐影下。斗然之间睹此装束,教他难免一怔,犹未暇顾,前边果然遥遥传来打斗声。
他沿着“前街转左”的指点展开轻功飞也似地觅往,友谅和孙柳陌都跟不上,怎知乐逍遥急驰何处?
噼砰声动,乐逍遥乍转个弯儿,迎面便遇一个蒙面人跌撞而来。被他提脚往后腰一承,又打着筋斗掼返,经乐逍遥所拨,回势愈急。巷里一个被围的少女不由“哎呀”微声称讶,只道此人兀难打发,素手再挥,可怜那蒙面人又挨一下,倒撞数十尺外。乐逍遥边奔边转头望顾,没留神同一人撞个满怀,闻嗟:“阿也!子曰……”
乐逍遥认得是那扫赌的书生,显刚吃过苦头,鼻青脸肿,眼黑半边。两人未暇从容厮见,蓦然有一个火盆呼簌飞来,其势堪恶。乐逍遥信手本要拨开,中途见其迅猛难当,忙改念头,推开那书生,摆腰低头,滑溜溜地从火盆底下旋踵巧避。耳听得有人低叫:“逍遥哥哥当心……”知是粼儿在此,他虽处猝未及判的险境,紧绷的心弦反自松弛。
没等他直起腰,眼前火屑激洒,顿时满巷星闪琳琅。
“有人来了,莫迟耽!”他正旋身避刃未定,只听一人哼道:“今儿只打发那秀才。”乐逍遥未及闹明何故厮斗激烈,耳际风声骤急,有一道腿影飞蹬那靠墙促喘的书生。如此剧猛腿劲,倘挨照胸踹个满怀,纵连内家高手也难吃受,况那文弱书生?乐逍遥看出险恶,怎遑多思,急发一记风魔神腿打横里干涉。
啪声激响,两人各自震个趋趄,彼此暗叫了得。乐逍遥尤其纳闷:“先前疑是开赌场的打手在外堵人找碴儿,但怎这般了得?”未待立稳,斜刺里游刃走梭,激芒霆幻。他伸手拽那书生未及,险遭刮裂手臂,知陷遏锋所缠,眼看那书生性命难侥,但见一只素手妙探轻拈,拎着那书生衣领,拽出刃圈骤拢的险地。
“打发不了?”又闻一语冷哼,乐逍遥脑后破风声又急。怎暇转望,晃手使个家传妙着,堪堪抢在三支火把掷中他和粼儿、书生之际抄截于握。夜幕下的人见其单手绰三支火把,均觉眼光炽然,不知谁喝一声彩:“好手段!”
乐逍遥心中暖和:“可见……”念未转揭,忽有一扇剑芒从中劈落,势道刚烈之极,豁然裂地呈沟,砖石四迸。逍遥抽剑应接失暇,不得不与粼儿分跳两旁,堪堪避过重剑摧击。步未停定,忙先看她护着那书生有无闪失,投眼时却吃一惊。“好多剑!”
一大丛长剑辉闪寒光,环绕成围,指着粼儿和那书生。瞬间逼绝她的转寰周旋余地,足见剑阵其威。乐逍遥心头憋惑愈甚:“看赌场的如何请得动这许多高手来‘修理’一书生?”
敌手既已告困,黑暗里有人低语自得:“小男小女,不关你们的事儿。”乐逍遥背脊悄抵一刃之梢,其寒剔透。他不由皱起脸道:“那……关谁的事儿?”数只手将火把互相交绰,有意乱目使眩。火光之间有人压着声低语道:“只要留下那书生一只手一只脚!”乐逍遥心乍一紧,书生在粼儿纤身掩护之下不禁叫苦:“我寄斋一向与人为善并且劝人从善,何来此祸哦?该不是认错了人罢,子有云……”
耳听得街巷有人拖剑摩地,其声沉沉。乐逍遥暗冒乱汗之余,因感不敌,唯有好言为那文人解围曰:“对呀对对……这种人一贯叫好又叫座,没事就去劝妓女从良,子曰他最斯文。随便打一顿就算了嘛,何必非要赶绝噢?”背后有语在剑光中寒哂:“找的便是吕寄斋!”因觉杀气愈凛,书生倒吸凉气,强定神曰:“有没搞错哇?我本名谓吕惠玩……”剑丛有语截然打断申辩:“字寄斋,来自大都,官宦人家。半年前高中,皇榜排第三。没错罢?”
书生未觉乐逍遥朝他使眼色暗示勿认,点头自承:“然。”逍遥唯叹:“人材难得,大家且放过他罢?”背后刃刮衣衫,先給他多透几抹凉。有语冷哼:“令尊名唤吕壮阳,你母闺名姚妆鲜,也没错罢?”逍遥愕曰:“不对吧?我爹不叫壮阳、娘也没尝鲜……”背后有人卯他头,笃的一响。那人哼道:“找的便是大都吕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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