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苦着脸道:“恁般知根知底……”暗里有人低嘿:“说过没旁人的事儿。”发指点戳乐逍遥后背穴位,免再生碍。此人手法精妙,料忖此地无人堪敌,不意指头戳落之时,乐逍遥腰背微摆,教那根手指滑偏穴位尺许,虽捺得生疼,毕竟无甚要紧。此时他心中倍惑:“那书生扫人赌场,怎惹来这许多武林高手?”
“废了他!”黑暗中杀声又起,那蒙面人却恍若未闻,只是纳闷:“手指怎么滑开了?”待要补戳一记,乐逍遥霍地绰剑后撩,蒙面人一惊忙避,剑映眼帘,诧形于色:“相府的越女剑怎在你手?”闻得此言,乐逍遥心念倏活,省道:“我看不关赌场的事才是!”
蒙面人自感失言,目中杀机遂盛。乐逍遥游剑自解危迫,见粼儿未持兵刃,困于剑丛难脱。他忙要去解她与书生之围,不意背后拖剑声激,街道青石板路火星摩闪骤至。瞥墙投之影,有个散发大汉倒拖一口长而重的剑器欺入丈许范围。此正合乐逍遥荡剑先临的最好时机,但患粼儿无剑御敌,他未加多想便撩剑置地,复施往昔故技,一口剑两人用,即属修剑痴自叹弗如的“痴心情长剑法”异数妙着。
果然粼儿得剑便即解围,素手划荡大簇碧莹花芒,叮叮叮叮一串磕击,围着她的那群蒙面人失剑纷跌。书生眼帘里血絮破腕飞曳,前后左右如抹一线奇殷。他吃惊忙拦:“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见血呀!即使帮我又何必非得出彩挂红……”粼儿心知乐逍遥把剑让給了她,自己却猝临危境,她心系他处,挥剑欲击向他背后那道迫近之影,不料书生抢来劝阻,横生一碍。
乐逍遥把越女剑給她解围,待要另取兵刃时,散发汉子已封绝他动作余地,倏然把沉锷大剑着地撩起,催起巨扇般劲风覆临,当头又呈断嶽之击。乐逍遥取剑不及其快,转头急觑,眼帘里火把穿闪,耀现那人右半颅秃皮、左半边散发稀疏,满脸疮疥的模样。
危急关头,他幸恃身捷步快,风魔秘术应激而生,撩手中火把朝那人面前一投,乘炽光耀扰其目,步由离位速转“坤艮”、“乾兑”而经“坎”、“巽震”……先前那蒙面人竟识究竟,乍为动容,朝散发汉喝道:“五行生克,他取生卦,火土金水木。转个圈儿就到你后面了,当心!”此即逍遥自粼儿处所习“玄神步法”,心下默念五行诀:“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樯……”溜溜一转,宛就大圈,果然顷即又回至起步处“离”位。
这一瞬间,大剑落空,凿地裂石激撒。见其威势,旁边一干黑衣人不得不远避。那散发大汉觑准乐逍遥躯,进犯猝然,不料劈空,乐逍遥旋个圈儿倏立其后,绰“昆吾”于掌,顿时寒气四侵。
散发大汉背为之紧,却不慌张,反凝剑式与乐逍遥相峙。
乐逍遥看其剑势沉厚,心下暗啧:“是个高手哎!”殊不知一干蒙面人亦惊:“这小子哪儿来的古剑昆吾?”为首那人忖想散发大汉剑虽沉猛,未必堪望速胜,稍加拿捏,低哼道:“他用‘五行亢乘’,咱就‘五行反侮’。剑阵!”
乐逍遥凝步未定,巷中群剑纷即改势围他,阵构五角星形,虽亦“离”、“坎”、“乾兑”、“巽震”、“坤艮”之象,却是逆克乐逍遥的“大过”方位。散发大汉在阵中反剑划地,随火星迸溅,撩留一个斗大的“克”字。
当下逍遥才知为何以粼儿的本领竟遭这拨人缠绊难脱,原来对方剑阵藏玄,端非寻常。
“也是玄门的路数,”为首那蒙面人在火光跳荡中说。“留着必是后患。”
乐逍遥困身五行剑阵,受散发大汉潜剑牵制,一时难就“圣灵剑法”以抗。那蒙面人眼光老辣,自能觑出其蹇,语毕便欲教齐剑刺杀。粼儿与那书生因乐逍遥引去那群蒙面剑客,得以脱困于旁。眼见乐逍遥势危难支,她忙在阵外取位“临”,提醒道:“逍遥哥哥,跟着我变招。”乐逍遥受她剑意旁引,不由自主地随而夺步复位,两口长剑里外遥相呼应,立构“痴心情长”小剑阵。为首那黑衣人皱眉道:“隐然有了蜀山之气!却疏漏了那少女,原来她才是‘主卦’,里边那小子是互卦……”
逍遥暗觉散发大汉催盛压扼之劲,方欲相较,但见黑衣剑阵蓦扩,似花巨绽,欲连粼儿与那书生一齐吞噬入阵,他不知怎生援法,急问:“下一步怎么变?”未待粼儿回应,黑衣人接口道:“互卦写在中间,她该变卦取‘损’。”逍遥惑问:“损作何解?”黑衣人低哼道:“损己救你,也是迫不得已!”
乐逍遥心为之凛,果然粼儿孤身犯入阵门,立时招致七剑夹击的险绝之厄。逍遥急欲去剑解围,不料那散发大汉进迫施压,重剑起势生克,令乐逍遥剑难转寰,徒自心焦而已。他与粼儿各自身手已不算弱,哪知今陷此般诡谲剑阵,竟失抗争余地,只觉莫名其妙,惊怒交加亦无法可为。疑愈甚:“这些都是哪儿来的高手?”
两个少年半式未成便告困绝,目光遥望,心涌生离死别依依之情。
不知不觉,修剑痴所传“痴心情长剑”最微妙的一层剑意豁然而炽。乐逍遥虽于娘儿们之间周旋十来年,却是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只道“泡妞”不过天经地义,乐在其中,宛如小孩过家家。究因他之故,这套粼儿先心领神会的“痴心情长剑法”总难发挥双剑合璧的更大威力。屡致各自为战,分困两头,单凭粼儿一厢情愿,因难两心相会,剑意分扰,安能保得全身得脱绝境?眼见粼儿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舍己救他,却陷阵门绝地。当七剑转向袭她,乐逍遥倘施风魔身法,无疑大有脱身保命之机。他悟此越发焦虑至极,思及粼儿每随他出生入死,临险必先为他着想的那份心意,不由触动真情,如弦之拨:“好粼儿,我怎能失去你!”
他猝遭散发大汉重剑所乘,空有妙招无法得施,显是受敌伏着克制而致。那散发大汉当非俗辈,乍看其拖剑身形似是笨重难移,乐逍遥既失先机,那大汉剑如断嶽绝隘,立时封杀了他运剑周旋的余地。无论“圣灵剑法”还是“乱剑诀”,均难使成。古剑昆吾每绰多时,越耗乐逍遥内力,人剑未洽,纵有神兵在握,反若自缚手脚。待落后手,势已无望扳回一局。
粼儿见状便舍命引开围攻乐逍遥的七剑,犹如一个大口袋生生撕开缝隙,只盼乐逍遥籍机摆脱散发大汉的掣绊,巧施身法带那书生逃命。良机稍纵即逝,乐逍遥并没有走。
七道剑光如电,炽耀她玉颊莹腮的一霎间,两人投眸遥遥相望,剑梢依依情殷。纵无片言只句,胜似千言万语。
那领头的蒙面人忽觉两个少年的剑意萦若柔丝,穿流回绕,细难辨察。他虽莫名所以,但感不妙,方要出言提醒同伴,那七口剑已受牵制,未待刺到粼儿身上便即转向,中途交刃若粘,带得那七名黑衣剑士趋步难定。
蒙面首领不禁讶异于目:“什么剑法?”其余黑衣人纷纷挺剑齐攻乐逍遥,欲遏他油然增强的那般旁牵之势,便此一搅,剑阵已乱,未待攻到乐逍遥身边,剑丛又受粼儿运刃引扰,当中数口剑交粘偏转,黑衣人只是摸不着头。
连那剑势最强的散发大汉亦觉压镇不住,徒催劲道如按棉花,愈益捺不实昆吾古刃。乐逍遥腾出手来,另绰木剑拍打,一时乱招纷呈。黑衣人顷间挨他乱挞一圈,伤手损脚,愈失所措。乐逍遥憋了半天的闷气得畅,不禁哈哈一笑,叫道:“妞儿,这招连我都不知是啥名堂!”
依然是“两两相望”。只是粼儿不知如何告诉他。但当乐逍遥豁出乱象纷呈的招数,他倆守望相依的那层剑意不免又岔了开去,尚幸此时剑阵已乱,不至于再陷困境。
飒一声响,木剑朝散发大汉后颈拍来,却绰于粼儿玉手。那大汉难免暗诧:“瘸儿的木头玩具怎么又跑到小妞手上了,恁地邪门!”他本要急催剑势震落乐逍遥所持昆吾,意在掠取此般宝剑,不料乐逍遥易转木剑换交粼儿驭使,端是出乎不意。此又“痴心情长”妙招,粼儿自然意领神会,抄接木剑便往散发大汉后脑勺拍了一记。虚虚实实,令那散发汉子猝吃一惊,不得不反刃转剑回迎,这一改势,乐逍遥得隙拔还昆吾,挣离那大汉的重式扼掣。
粼儿先前每使此招帮逍遥解围,往往必中。孰料今番用来对付散发大汉,非但打他不着,更遭自陷险境。那大汉不须回首转身,随手绰起大剑一撩,倾天刃芒如巨灵断嶽之斧,陡然把她纤身倩影覆没于下。
乐逍遥惊得舌颤:“噫……太多高手了,不好玩哦!”枉然斗至此刻,仍看不出对方武功路数丝毫头绪,他吃惊自在难免。但怎暇多思,急点一剑挑那大汉侧翼,使的是小桃闪击之术,以解粼儿危患。
本来这招奇速难当,但他究持昆吾未得趁手,未到中途已显迟滞,散发大汉听风凌厉,知是神兵来袭,怎敢怠慢,未暇劈刃朝那少女斩落,连忙反撩一招荡尘横扫。乐逍遥运剑正感不畅,骤临重剑反击,眼见四下砖屑碎飞,端的猛不可当,他心蹦至嗓儿眼:“氽!这家伙以一敌倆还这么屌?”
那领头的蒙面人在旁掠阵观斗,沉鸷的目光稍瞬不离乐逍遥身影,使他总感有如芒刺附背。乐逍遥暗觉此人未必弱于散发汉,待引转重剑改向,他本想后避其锋,眼瞥墙映之影悄移,那蒙面人倏截退路于后,虽未出手加袭,只按剑凝候,亦教乐逍遥进退失据。
面前扫刃劲摧而至,乐逍遥心头吃紧,恼:“尻!我这剑就是不趁手,丢了算……”散发大汉怎料他当真掷剑脱手,乍为一喜,伸臂欲接时,忽感此般投剑之势奇强,绝非信手丢弃,而是藏招伏势,剑意凛然。
那散发汉纵使未晓此为“剑三”,见势已觉不妙至极。扫至中途的大剑不得不回挡,犹未交刃于顷,脑后劲风又生,却是粼儿持木剑再拍。散发大汉怎料她仍然要这么打,一时两翼受敌,均是妙着迭出,散发大汉惊怒交加,唯有拼着挨后脖一记,也得挡住乐逍遥所掷神兵之击。
乐逍遥料那大汉应对不及,投剑仅为自保,本就无意毙敌,是以手法虽似“剑三”的起式,其实掷手取虚,不待那散发汉子倾势拼迎,他便抢身急纵,快手接回昆吾剑,足蹬那散发汉子手臂,连串风魔神腿将那大汉迫得仓促跃避于旁,粼儿那记木剑啪的擦背而过,虽没拍着,散发汉亦感汗然。
他望着乐逍遥,心生疑惑:“他怎么不乘那一剑飞掷之势要我性命?”其实乐逍遥此举非仅一如既往存念仁厚,亦因爱惜这汉子一身好本事,非仅全力截下昆吾宝剑以留他性命,甚至连伤他也不想。两相交觑之际,乐逍遥回以微笑,散发大汉并非败局难挽,倘仍戮力来斗,他与粼儿究难抵挡,但因味出乐逍遥眼中友善之意,散发汉提起的剑终是未发。
乐逍遥与粼儿交个彼此关心的眼神,死里逃生,心里同感喜悦。只听为首的黑衣人按剑说道:“我和他联手,仍有的斗!”乐逍遥心头一凛,望向散发大汉,看其剑梢垂低,虽仍满脸狠相,其实已无斗意,他暗松一口气,自忖:“再斗下去可就两败俱伤了。”但见散发大汉眼望别处,乐逍遥转面一瞧,方见那黑衣头目虽然触手可及书生咽喉,却未有异动,只盯着巷口一个悄立的人影,原来他一直凝势惕然,另有所防之敌。
乐逍遥护着书生,未及探眼多瞧巷口是谁默不作声,绷着的心弦已松,说道:“再要斗下去,不知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黑衣人侧目瞥他,哼而未决。待见散发大汉拖剑往两堵屋墙中间的小道行去,一干蒙面剑客唯有尾随。为首的黑衣人瞪着乐逍遥和那书生,走时撂下一句警告:“想活着,就离开苏州!”
逍遥笑:“过路而已,你以为我想定居呀?”黑衣人侧着脸掠那书生一眼,冷哼道:“识相点,武林峰会之前滚得远远的。”身影乍隐墙缝屋郭之间,又一句凛声萦耳:“不听劝告,下次再撞面就不是今天的情形了。”
“那会是怎么个情形?”味出语中杀机,乐逍遥一口寒气未吁透,想起巷头那人影,似乎他的出现,终教一干黑衣人知难而退。他回头一瞧,巷口空空如也。那人仿佛从未现身,但仅先前一瞥,已在乐逍遥脑海里烙下两河流域的穆斯林般印像。“不知这个两河流域的穆斯林,怎会令我手痒欲抓?此感就有如……”
乐逍遥眼露寻思色,不觉抬手一抓一攫,状似老苍龙所传“八荒奔龙手法”。无疑这般装束令他霎间浮念联翩,恍如置身双塔凌云巅,那里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在等待着他。
眸中有脸凑近,与他挨着头觑看巷口,因见无异,脸遂转返,肥喏曰:“小生落难之中,不意得遇两位侠士打救,实不知如何道谢?子有云……”乐逍遥接口道:“子有云,路见不平有人铲,老太太落水有人捞。‘母’须挂齿……”书生道:“四书五经没这倆句俗的,然而子曰非礼勿为……”乐逍遥大眼儿溜圆:“谁非礼你,让我去教规矩他……”书生指胸叫苦曰:“恩公你抓疼我了,还望高抬贵手,好让小生得返斯文,以便从容拜谢两位大恩。子谓……”
“噢,缩蕊……”乐逍遥一怔才省手攫其襟未放,焉知何故,道声番邦之歉,放开书生,虽然回神,心头愈惑:“那两河流域的穆斯林,为啥会令人变态……啊不,失态!”粼儿从旁觑眸,看他脸色微异,教她担心,挨近问道:“哥哥你怎样?”逍遥儿:“呃,我……”迎视她温谧娴静的目光,心神稍定。书生整衫来拜:“诗云:有缘别后又重逢。不想在此与两位相遇,实乃料外之喜。”逍遥愣:“谁的诗?”生曰:“拙作。”逍遥恼:“说谁‘做作’?”生:“哦,是我的著作,亦即拙作。”逍遥儿:“说你自个做作?然。不要太多礼了嘛……”粼儿在旁含笑于眸,忽觉手持凌大小姐的剑,她便递还乐逍遥,换他木剑傍身。
乐逍遥觉手仍难遏攫意,忙背抄于后,作态俨然。那书生笑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遇少侠,隐然已非昔般初出茅庐的模样,朱子曰……”乐逍遥又怔:“什么‘珠子’?”书生礼曰:“就是朱熹……”逍遥还揖:“原来是朱公子。”生:“非也。晚生贱姓吕,草字寄斋。并非程朱理学之朱……”逍遥摸不着头:“什么蜘蛛?”生曰:“哦,是程朱理学之朱。”逍遥奇:“什么学只猪?”书生教之:“理学,亦即前朝大儒所遗经籍学说。乃朱熹与程……”未待道明,逍遥儿晕:“朱公子你的话太‘灰色’了,当我家粼儿面说什么‘大乳’呀‘遗精’呀……我都忍不住要‘扁’你。”
粼儿旁劝:“哥哥莫恼,他说的是朱熹呢,‘经’是毛经的经。”书生喜曰:“然也!不想姑娘也谙毛诗……”逍遥儿懵:“毛虱?”书生解谓:“汉代传授《诗经》的有四家,其中三家传授今文《诗经》,如鲁人申培所授称鲁诗,燕人韩婴所授称韩诗,齐人辕固生所授称齐诗。此三派在汉朝文景时期均设传授《诗经》的博士,唯有鲁人毛亨及其从子毛苌传授古文《诗经》,称作‘毛诗’。而后今文《诗经》先后亡佚失传,惟毛诗流传至今,故《诗经》亦称《毛诗》或‘毛经’……”逍遥儿大眼愈圆:“毛……里边会不会很‘黄’?”生:“雅着呢!雅乃‘言王政之所由废兴’。因为‘雅者,正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诗序》释曰: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古人此说然否,尚待研讨。时下通行之《诗经》注解本我都加以精读,诸如汉代郑玄所注《毛诗郑笺》,唐代孔颖达所注《毛诗正义》,以及朱熹所撰《诗集传》……”
那书生兀自兴致勃勃大掉书袋砸头,逍遥儿悲愤操拳,心道:“再吱吱歪歪跟我讲什么杀猪拔毛,什么朱西毛东……我快忍不住了哦!”书生说到他变色方肯住嘴,悦曰:“与少侠谈诗讲学,不料如此爽法!前番别后,小生便念念不忘少侠,只因言谈交合,深感投机。是以一见如故,再见便是老朋友了……”乐逍遥纳闷道:“等一下……咱倆以前见过面吗?”书生在夜色下虑他辨认不清,越发把脸挨近,揖曰:“少侠且再细加辨认。”逍遥儿端详道:“你长得有几分像张家辉那厮。”
书生怎知张家辉谓谁,随嘴又抛几个肥喏甩过来:“少侠委是贵人善忘。自兰陵渡一别,忽忽数日,却爽了约也。小生与一干好友徒自望目怀怅,总不见来。维摩吉诗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此是王维十七岁时之诗,乃借节令、景物牵系两地,遥寄对方,倍见客居凝想,神思飞越之状,语愈浅而情愈深……”逍遥想起来了:“尻!本是记着你,见了面反而闹糊涂了。书生哥,呵呵……”自捶脑袋,忙即执手相见欢。
原来这书生便是前次在兰陵渡遇过的,几经辗转,又在姑苏邂逅。那日因惹小桃,未暇寒喧便溜,于今才知其唤吕寄斋,与乐逍遥一般皆非本地人氏。书生只顾千恩万谢,粼儿含笑不受,犹未忘记那书生诗云:“自是天生有仙骨,世人哪得知其故。”
乐逍遥想起一事,懊恼曰:“忘了帮你把钱拿回来了,书生哥!”寄斋虽亦记挂,见逍遥烦恼,却来安慰:“钱财身外物。小生身上还有些,不急……”乐逍遥仍不肯释,摇头道:“那哪成?我须帮你回去拿……”书生惊曰:“如何使得?那帮‘黑社灰’看来都不斯文……”逍遥虽觉再返必多枝节,仍不改念:“粼儿,你陪书生哥在这里等着,我去拿钱。”摆脱寄斋拽袖的手,心想:“有亮说那是书生拿来娶老婆的本钱,既撞见了我逍遥儿,怎能让他光棍?”
寄斋看他主意既决,心下感激之余,又伴生以不安,一路跟随央求:“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垣之下。况虎穴哉!逍遥少侠莫要为我重入虎口,听说那位庄家姑娘属虎……”乐逍遥甩手曰:“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公子‘母’须怕……”正纠葛间,巷口突然嗖一声响,乐逍遥顿知有异,只来得及撩开书生郎,未暇摆头规避,微风擦颊掠过。
籍借火把跳闪余光,巷里三双眼齐瞧墙上,赫然嵌有两颗骰子,朝外的一面亮出“天一对”。乐逍遥汗然暗凛:“似是有意射偏了寸许,不然我脸上就是‘一对宝’了……好手段!”粼儿袂影悄晃,挡于他身前,惕觑长巷尽梢。
乐逍遥无须回头,心下便有所猜。果不其然,未闻脚步声近,语已迫耳斗然。“有谮了!”
神箭花云。一品居风评榜没有排名,这个寻寻常常的人走过来,神定气闲,目光似蕴微难觉察的一丝诮谑、一抹怆凉。乐逍遥转头面对他,从这样一位不过大他几岁的灰格子衫少年眼神里,仿佛见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王保保……
霎然两箭对射,穿掠碧血长空,于沙场刀光剑影之间迎头撞击,迸发火星溅眸。
同般莫名悲怆的眼神,血犹未冷。不论在朝在野,一样无力回天。
乐逍遥瞳间流光飞掠,恍似见到这样两个莫名怆凉的人同时倒地,互中对方第二梭藏头箭,不经意间惊尘掩幻。粼儿觉他神情有异,怎晓端的,从旁投来关切之眸。逍遥扶壁抚额,稍一迷糊,方才定神,心头诧异难言:“我怎么又……”
“你走神了,”花云看他之时的神态也似王保保,驻步未前,轻衫款带,从来是诮然平视,所迥乎者,眼光没那么咄咄逼人。脸上朝气蓬勃,亦无王保保遣不尽的惨淡倦怠。那书生寄斋只道花云追来留难,在旁只是暗暗叫苦。待多觑几眼,又觉此人并无杀气形然,右手背于腰后,左手微抬,指端拈有一个小礼盒。虽是市井布衣,举手投足隐然卓尔不群,早在“枫林阁”博彩时,乐逍遥便觉此人映投陋帐之影峻拔萃挺,非比池中物类,只不明何以虎走平阳,甘与市井之徒混迹无间?
粼儿忽觉这少年也在审视乐逍遥,似兴“龙游浅水”之惑。两个都是乍看平平无奇的初生之犊,令她不由想到另外一人。她暗自感味,似乎乐逍遥不时也会流露出王保保那样的眼神。若非亲睹,实难相信“无忧公子”亦有忧,而且是深深的忧患。不仅如此,他们眼里更多的其实是无奈。
三个男儿一样的眼神,三条路同一个结局。不论在朝擎剑倚天,抑或在野铸刀屠龙,甚至就连游刃江湖走单索儿的乐逍遥,都在这片阴沉沉的穷天铁幕下负重而行……
“是什么?”乐逍遥正想去找“枫林阁”的人,花云却自己找上来。本该意外,他反而不动声色,笑觑花云手中方盒。份属敌对,居然见此家常情态,花云亦应讶然,却也闲眉不轩,回曰:“帖子。”
乐逍遥皱起脸道:“啥名堂?”花云只手捧盒,迎视道:“你该料到……千王聚哥的帖子。”此言平平淡淡,粼儿听着也还罢了,旁倆却都暗吃一惊。
千王刘聚。此名非自史翼九硬塞那堆纸上看到,乐逍遥仍记得日前大哥成一伙伏袭捕蟀汉子之事,但闻刘聚其名非始于斯。朝中有君,草莽亦有龙首。于今之世,纵横水路无非“七海龙王”,陆上黑道则是“千王”号令群枭。元末率先揭竿的俊杰大多出自刘聚门下,史载常遇春初起时,亦“从刘聚为盗”。此乃后话,当下乐逍遥心里扑通跳的是:“聚哥!听说这个人长得就跟谢贤一般越老越有型,肩披大衣,手里拿一堆牌摊开让你猜也猜不透,聋五那厮握根手炮站在座后摆甫士,他妹妹聋九则是有名的女捕快,专扫千王的仇家场子。千王的小弟实在是多得数不来,强手如林。十岁那年我逃学去县里‘聚贤会馆’扔骰子,就见识了他只派一个小弟拎篮水果来,就摆平了我那一带所有的山头,哇啊!黑压压跪了满街的人,不敢吭气了都……”
“水果篮帮我提着,”那个蔫态儿的人当街坐于长凳,随手将果篮递給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眼小儿捧着,只一瞬间,削水果皮的刀子便教惟一那位不服气的红鱼帮帮主曾爷掉了眉毛。逍遥儿回忆道:“光得就跟我二娘煮的鸡蛋一般。只这么一眨眼间,两条眉毛齐唰唰就没了,哪儿去了呢?”
那蔫态儿人拎回果篮,伸小刀将两抹齐整之眉递給旁边瞠呆的大眼儿童,淡然曰:“拿去玩。”
“你都不知道他的刀有多快!连这种高手中的高手都听千王的,可见……”乐逍遥绘声绘色叙毕,眼睫儿眨闪促促,末了抹额拭汗,啧啧惊叹,随即侧头觑瞧花云,打听:“这主儿还在不?”花云微微点头,答曰:“‘刀无眼’赵君用吗?在。去聚贤山庄就会看见他削水果招待你。”乐逍遥“噫”一声,打过激灵又想起个人,忙问:“当时我还听说,千王旁边有一个卖卜先生,经常出外讨帐。杆子神郭火你赤有个兄弟‘拳隍’郭火你黑在我那一带很嚣张,鬼都不敢惹他。某天来了一个卖卦的主儿当街拦他路,说:‘我替你算一命。’拳隍仗着兄弟多,没把谁搁眼里,拍着脖说:‘天老爷前辈子欠我的,叫你聚老大来也算计不去咱这百八十年福寿。’道那卖卦儿主怎生答?他拔着卜签就笑:‘跟聚哥过不去,你的寿数只到今天为止。’冷笑地说完,把签掷于拳隍脚边,当晚拳隍庙如临大敌、守得忒严实,放风说连只蝙蝠都飞不进去。可是第二天我上学时听到了拳隍当夜嘴里含着那根要命签死翘翘的讯息!”
花云觑出他宿惊未释,微诮的道:“‘算死签’司空小卜大概也不介意替你算一命。”乐逍遥怎敢接帖作复,苦谓:“噫……我可不可以不去?”花云淡然道:“也行。”乐逍遥放下心:“原来不回帖也是可以的,千王也无奈……”花云投眸精闪,凛视曰:“不接帖子,那就只好请你接我一箭。”言毕后跨一步,随手拈出一枚没羽箭。
仅瞧花云神情气势,已似非同小可。适才所历剑阵虽纵险恶难状,尚或得隙游刃其间。当花云双瞳锐芒斗侵,粼儿和那书生见状不由的心头一紧,都感箭未发、脊已寒。但见乐逍遥伸手飞快,说道:“去也行,书生哥搁你们赌台上的注银还回来先……”乍似信手而攫,其实迅若流星掠月,又似云端龙翔。
他谈笑中突然出手,花云只道所欲攫箭,霎然之间,礼盒已绰于乐逍遥之握。
“他眼里没有要杀我的意思,”乐逍遥笑觑粼儿,温言慰籍。
花云暗觉没羽箭锐意悄减,旁受牵制所致。瞥目只见那气态娴静的少女持木剑临于右侧,驻足水长生位,与乐逍遥闲立的“木长生”互为庇荫。粼儿只惟乐逍遥马首是瞻,他说无虞,她便不多言,从旁戒备未怠,虽似漫不经心,花云越发窥测难透,微蹙眉头。但听乐逍遥问道:“帖子怎么有个寿字哦?”
花云虽置双剑合璧之垓心,面色仍是从容淡定,语声平常:“后日是聚哥六十大寿,请你光临。”乐逍遥不安:“单就请我一个,那有多玄。你说……”花云轻喟:“既是大寿,嘉宾自然不止一个。”乐逍遥皱起脸道:“请那么多人来对付我一个吗,面子不是真有这么大吧?”花云道:“你手拿千王金帖,面子还不够大吗?”
乐逍遥恼:“不是要拿书生哥所押的钱来要挟我吧?这么成名的前辈人物‘阉’能干出此类事儿……”话虽说完,花云拈出那摞银票,眼光烛烛的说:“你若肯去,银票就还給你们。”乐逍遥心想:“先抢回来再说。”斗展飞攫妙手探之。
花云眉微轩:“你这招是前朝司空摘星的手法罢?”逍遥:“晕……我看你是喷多了古龙水。”二人口里交锋,手影交晃骤然。粼儿正揉眼间,花云飒然掠身晃过她蓄防的剑梢,斗地里倒移数十尺外,乍至巷口未暇刹步。抬眼便见乐逍遥如粘影胶随,手攥那摞银票的一端,另一端仍执于花云之手,因怕撕破,乐逍遥未敢使力稍甚,便拔不脱,唯仗身法迅捷,紧随花云退掠之躯不离。
寄斋见状既惊奇又担心,忙趋往追看,口里劝曰:“贤有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嘛!两位壮士莫为些身外之物纠缠……”待往巷里一瞧,却觑个空。仰头时始见那两人不知如何到了屋脊之上,如履平地,仍是胶着互对。寄斋翘首啧然:“上房了?”
乐逍遥凭风临檐,身后满城灯火璀灿。看花云身法虽亦卓著,究难摆脱,他大眼炯炯而瞪,含笑道:“再不缴还,就算你回去跟妞上床,我也会这么盯着你。”花云蹙眉道:“想不想吃我一箭?”言罢,抬手将没羽箭抵于乐逍遥颔畔。
一片天青袂影悄拂于花云背后,木剑旁征。粼儿道:“哥哥,我要点他‘风池’、‘章门’穴。”花云只微微一笑,知是警告,并未撤手,越发把箭尖抵定了乐逍遥咽喉。两人面对面目光交接,均是神荧精闪。
“你的眼睛告诉我,不用这样你也不担心我不去赴约。”乐逍遥凝视花云双眸,浑不理会箭抵喉前,只有一节不解:“为什么?”花云也置脑后所临木剑不理,与乐逍遥对视稍顷,方道:“因为你的眼神先告诉我,你会去。”言毕,徐徐将箭挪移,手仍攥着银票,眼光炯炯地瞪定乐逍遥。
乐逍遥微微好笑:“凭啥这么肯定?”花云盯着他眸,说道:“若是我有东西留在别人那里,再危险我也会去拿。”乐逍遥啧:“啥东东?”花云手离银票,由他拿去,方才望定乐逍遥诧异之目,说道:“秘密。”
粼儿见状便垂低剑梢,立到乐逍遥身畔,听花云之言,她不禁好奇地投眸望向乐逍遥,心念惑闪:“什么秘密?”乐逍遥似悉她这一霎间的心念,转睛迎觑她眼波,轻吁一声:“身世的秘密。”
并非每个人都有身世的秘密。她有他也有,粼儿释然。只见花云不再多言,转身便欲悄离,乍出不意,与背后一影面对面。这刹那间,只有后边那人看到花云眼光里的猝然之变。
“有亮,怎么你……”乐逍遥转头时花云已逸隐巷陌,方见陈友谅手拿短铳摇摇晃晃地立在瓦脊上。乐、粼二人都奇。友谅揣了铳,道:“怎么说我也算江湖中人,不走走瓦怎么交代?”乐逍遥好笑:“你怎么爬上来的?”友谅指点不远处之梯,走钢丝般走近,脸不时转望巷陌,说道:“总算吓那小子一跳,方消先前挨他骰掷的鸟气。不过我总觉得,他那一刻瞅着我的眼神,就好像见了鬼一般,不经意间透露出某种这个那个譬如说好比或曰比方说又或者算是一丝与生俱来的惧。这种霎那间的宿命无奈之感,我在撞见朱元璋和汤和那俩种菜的鸟厮时也曾有过……说来无稽得很!”
乐逍遥扶他站稳,笑觑之:“他厉害得紧,哪需要怕你?”友谅:“我也很厉害呀,但怎么曾吃那菜农汤和一吓……怕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乐逍遥轩眉:“不需要吗?”友:“需要吗?”
“别扯蛋了,”逍遥儿拍其肩,说道:“我只信一物克一物。那孙老伯呢?”友谅:“没瞅见。不如咱先下屋罢,站这么高唠嗑我觉悬乎……”逍遥托付:“刚才见你倆在一起,可不可以帮我找孙老伯来,咱搭他马车不更好吗?”友谅喜:“就去。”逍遥推他转变方向:“你的梯在那边呢。”那厮一脚落虚,随着一串稀里哗啦瓦砾声响,友谅的火枪和帽子在空中此起彼落。
“不是高手就别学人爬这么高,老友!”
陈友谅敷了跌打药掰儿晃颠地去后,寄斋又要拜谢乐逍遥为他取回盘缠之德,逍遥道:“只是举手之劳。”看书生鼻青眼瘀,便擦之以药油。问起书生寄榻何处,曰:“本是住‘仙客来’,节前得会一位旧同窗,为禀烛夜谈之便,乃迁也。”看旁边那双大眼儿徒瞪,寄斋告知:“下榻处不远,前街左转右转左拐右拐……”
逍遥笑:“你说话别这么拐弯抹角,直接说住哪儿不就搞定了?”寄斋:“前人曰,文似看山不喜平……”乐逍遥嘟口闷气,道:“到底住哪?”斋:“老友记。”乐逍遥与粼儿交个目光,心忖:“就这么让他一个人走黑巷回住所,只怕不太令人放心。那伙不死心的别又来堵他……”说不得,只好这么地:“书生哥,我倆送你回去。”
乍搀起身,寄斋颤腿颓倒,叫苦道:“惊魂甫定,才知这边脚扭伤了也!”乐逍遥察看毕,果然颇甚伤肿黑瘀,知一时难痊,惟有到他下处再调些药酒医治,见书生脸色苦楚,慰言道:“不要紧,背你。”不待书生礼揖谦辞,便背起他。粼儿跟随于侧,一边走一边等待陈友谅喊来车。
寄斋趴其背上只是过意不去,一路唏嘘:“这如何使得?”逍遥虽也困乏不堪,仍打起精神,叼着烟棒儿笑:“走会儿车来就驶得了。”缓步走一程,却未闻车马音,粼儿殷殷回首也是空盼。逍遥不由纳闷:“尻,有亮这厮……”书生指曰:“前边拐个弯就是了!”
“咦,这里怎么会有个‘米囤道九号’哦?”见逍遥奇怪,寄斋指点陋墙上一个不显眼的积尘小牌,道:“哦,此乃古之道观。前殿侧廊租給人卖假发了。喏,老友记就在前头!”逍遥头扭于旁,不住地朝观里张望,心有难名之惑:“卖假发?”粼儿随他寻眸稍瞬,忽道:“哪!哥哥,这边小巷望到里头岔口,就是咱们先前兜出来遇见骠叔的地方。”
乐逍遥正循她嫩指所示方向眯眼辨认,书生在他背上且咳且叹:“今吾晚归,未知刘生会否拴门早寐了噢?咳咳……”逍遥儿叼烟奇:“哪有流星?”他仰望夜帷时,寄斋越发呛难睁目,咳曰:“刘生也,非星……咳咳,就是青田刘公子呀。”乐逍遥的烟幕吁成个问号:“怎又来个刘公子?”寄斋涕曰:“青田刘生,名基。浙东才子也!咳咳……”乐逍遥含烟转头,大团迷雾笼罩书生脸孔,惑谓:“‘名鸡’指啥?”寄斋泪流满面:“非鸡,乃基本之基……噗咦噗哦!呛……却是苦也。”逍遥吁烟道:“搞基?”斋:“生字伯温。日前风闻获任浙东行省都事,未知此讯真假,游历中途急返……咳咳!趁便到姑苏拜晤他旧识,邀我住一屋,夜夜合被畅谈甚欢。”
乐逍遥听得稀里糊涂,但觉:“‘伯瘟’这个名很熟!不记得在啥处解手时见识过……”寄斋好不容易熬到那根烟燃尽,两眼已似熟桃,涕涂逍遥满肩,待拂开遮眸余雾,迎面朦朦胧胧显现一个佝背之影,端根斗大的水烟筒子,朝他倆喷来一大股越发浓呛熏鼻的焦油烟雾。可怜寄斋只来得及叫一声苦,登时天晕地迷,随乐逍遥栽作一处。
若是寻常烟瘴,自然放逍遥儿不倒。但出意料,墙角冷不丁转出个眼光诡暗的佝背老叟,粼儿乍觉烟味奇异,闻声抢前未及,右腕倏搭二根枯爪也似的焦黑指头,有语森然:“小姑娘,请你去个地方玩会儿!”
乐逍遥蓦感有异,已噙还神丹于口,搁下吕寄斋,着地一滚,剑抵那叟后脑勺。“我也去!可不可以呀?”
佝叟目光微变,冷笑:“姬长老说,你再纠缠。就杀了你!”粼儿本领已自不弱,适才因见乐逍遥被迷烟吹袭,情急关切,疏于防备而遭老叟所乘。既扣拿脉门,便难摆脱。乐逍遥见势料知惟靠自己,那佝颓之叟一现身便制住粼儿,足见能耐。耳听提及大巫姬灵通,乐逍遥心头倍紧,怎知苗疆来了多少人,当下那容迟耽,绰定越女剑,恼道:“她不肯跟你们去,却硬来纠缠,是何道理?”
佝叟先前那口含瘴之烟只道够毒,不料这少年乍跌即起,仍似浑若无事。难免心下暗称稀奇:“小汉蛮倒也有两下子!”不加理会,携粼儿便欲窜走。乐逍遥急撩剑光飞掣,虽存以不杀之心,但急迫关头,招数难免发狠,若那佝叟仍执粼儿手腕置诸不理,难免要废一膀子。
乐逍遥双眼瞪大,只患伤及粼儿毫发,中途生挫剑势未迄,蓦见那叟掉转水烟筒,朝他“呼簌”喷射一股奇烟异焰。便似过年放烟花一般,但却幻溅无数鬼祟邪妄之形,或作艳女自摸状,或似五犬互搂般,到得乐逍遥面前,陡幻六头巨魈纷欲噬。
乐逍遥闻听粼儿娇唤小心,眼前一时幻辉激炫,骇然高跃,随手绰诀发掌,随一声龙罡虎箴,掌心斗激幻影巨符。“天地借法,龙罡虎符!”
炫光催焰齐消于瞬。乐逍遥翻下高檐,只见佝叟执粼儿已越数十尺外。龙虎山天师符虽化解一时之厄,竟撼那佝叟不得,乐逍遥暗感头紧,但仍发剑电掣,使出小桃所授“一字追风式”。剑至那叟后颈,闻语桀然:“再多使两分劲,只怕你要变鬼来追我们了!”乐逍遥乍感不解,粼儿回望颜色异常,念动于顷,忙道:“哥哥,你……你中了毒,快坐下调息守元,勿再使力!”
乐逍遥始知适才屏息未及,究是摄入毒烟。但不晓所中是何剧毒,兀自强凝斗气不散,挺剑抵住那叟要害,说道:“等我摆平他,再坐下来调息未迟。老头儿,看你不像乌蛮,怎么……”佝叟闻惑而笑:“朋友有难。我来帮姬老哥,不行么?”乐逍遥蓄定剑势迫那佝叟欲抗不得,本要问老姬在何处,待味其意,方觉奇怪:“谁有难?老姬怎不露面?你是哪路神仙?”
“世间没有神仙。老朽温端女,来自西康瘴教,”佝叟头不须转,置颈抵之刃于无物,蓦然已离数十尺远,抛乐逍遥在后头。乐逍遥一时兀自好笑:“温……呵呵!端啥女呀你?”抬眼时那叟已离剑梢,他忙要追缠,叟道:“你和那书生只有半个时辰命,想先救哪一个,好生拿捏。”语毕发指点了粼儿昏睡穴,使再挣抗不得。
乐逍遥如何肯舍,待再去刃迫敌,佝叟拂臂间,身后斗然扬起大片地砖,倾天纷撒,劈头盖脑朝乐逍遥追来的身影砸落。他一惊忙避,连串筋斗倒翻丈外,地砖仍不停掀卷而起,犹如铺陈的地毯急卷复裹。乐逍遥见势凶恶,来不及返那书生身边拉他齐避,倘要只顾自身,凭风魔秘艺之绝不难得脱险境。但他怎肯舍那书生不理,乍刹身形,乱砖已临,密雨雹帷般扑洒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乐逍遥绰出古剑昆吾,稍思未暇,沉劲落剑插向身前地面。腕唤木灵神力,裂街横划一线,扳剑斗激大扇倍强砖雨,纷纷洒洒迎磕扑面而来的乱石碎砖,顿摧无余。
眼见昆吾威倾若斯,原来千古重锷妙用得法亦有不意之功。乐逍遥犹未舒口欣慰之气,突然倒跌欲眩,一时苦楚难当,知是毒劲催疾。他忙凝运修罗心法自护要脉不为所侵,取定神丸自噙,眼前尘埃稍淡,遍觅已无佝叟与粼儿踪影。本要寻去,想起佝叟之言,当非虚声恫吓。他一身高深内力,稍摄烟瘴已然不妙,想那吕寄斋本乃文弱书生,陡遭毒侵岂非更加不妙?
乐逍遥踉跄追了几步,跺脚撂一声苦:“尻,左右为难!”窜返吕寄斋身旁,看其脸肿如栲栳,满布焦黑之气,果是不妙已极。乐逍遥一见骇然:“哇……”忙施以药石,仍无丝毫缓象。他想:“既是老姬一伙捉了粼儿,料想一时未必有险。书生哥中毒甚剧,眼下更加不妙,我须想法先搞定他!”
乐逍遥医术纵精,恁奈书生体弱,所中恶瘴剧毒发作起来,毫无抵抗之力。仅以药石不足以使其转危为安。乐逍遥忙乱须臾,看他裆底沁尿殷然且臭不可当。惊:“要挂要挂……”无奈之下,只有把心一横,附掌贴其穴脉要隘,运起修罗内力,输以绵浑真气助其御毒于外。
行功之间,自身抗力减弱,明知毒必趁虚倍侵己脉,为救人只好不顾一切。待那书生胯间尿不复沁,面肿之象渐消,乐逍遥晓得所输真气已使丹药速化而转盈八脉,逼出大半毒性,命可保住。他乍感安慰,眼前忽浮乱象迷妄,鼻血垂淌。
乐逍遥心中苦笑:“顾得了别人顾不到自个……”视线迷朦中,只见有影悄现于檐下。披裹玄布,仅露双目凝注。乐逍遥脊忽寒,手欲摸剑,耳际有语冷然:“想活命,跟我来。”乐逍遥一怔,随即摇头守志,勉为定神,说道:“我……我要去找粼儿!”那人又凝片刻,眼光似微有些奇怪,低哼道:“先跟我来。”
双塔凌云。夜穹流萤飞寒霜,风习习。
注:“双塔”,位于定慧寺巷,是宋维熙年间(984—987年)苏州王文罕兄弟所建。一个叫“舍利塔”,一个叫“功德舍利塔”。两塔相距十余米,内砖外木,七级八面,高约三十米。
“功德?”塔下一人冷哂,举目之间云涌风骤。“既是四大皆空,还在乎什么功德!”
食中二指并,驭气徐伸。捺“大椎”而移“命门”,疏通督脉。乐逍遥双眼即睁,虽仍睹影朦胧,先前那般昏沌迷糊之苦究减。神志乍复便想起粼儿,他强撑起身,脑后有影微晃,乌麻氅下出指如风,未待他生出反应,即触小臂。
医谓温热病邪发致心受累,必先侵犯心包络,使呈神迷谵语诸症,称“热入心包”。乐逍遥觉掌腕“郗门”、“间使”、“内关”、“大陵”落指输穴,气注“手厥阴心包经”,登知对方手段高明,似要助他御毒于心脉之外。
乐逍遥想:“我中的毒非是寻常瘴毒,单凭内力逼除,若能拔得干净,我自己就搞定了。”不论如何,心怀感念。当精神一振时,越发不欲久耽,方要道谢,以便觅路去寻粼儿。背后那人抓他指端“中冲穴”,输气仅余此一处未迄。有道十指连心,真气注入时,乐逍遥倏吃一痛,不由自己地生出抗力。耳听得那人闷哼含讶,乐逍遥一时未明所以,待见侧映之影微微摇撼,那人似瞬间吃了大亏,兀自凝桩运功与抗,究竟挣脱不能。
四下里影显不安,幢幢晃近。乐逍遥抬眼之间,眸中骤现数袭乌氅罩头披肩的人影,身形步法诡变多端,乍转乍折,蓦地掩拢,分占奇门八卦方位,未待围至,先防他逃走。乐逍遥看出路数,登吃一惊:“八百龙!”
背后那人原本苦苦相抗,怎么挣扎也摆不脱乐逍遥以“中冲穴”为垓心所形成的气漩粘摄,乐逍遥吃惊甩手,立时便把那人撩个趋趄。两只手乍脱,那人顿时汗发若淋,连忙运功自镇乱息。乐逍遥转面欲待揖谢,耳听得有人问道:“怎么回事?”那人背倚梅树,勉力抬手暗示左右莫近,微一调息,自感内力失却小半,惑道:“似是燕老怪的吞蚀神功!但怎么会……”
乐逍遥听得好笑,说道:“吞蚀神功我不会。”此时方始看清那人亦是乌氅披肩,蒙面仅露双目和头额。乍然一看,每人装束都似两河流域的穆斯林。乐逍遥暗生担心:“原来是八百龙的遁甲奇兵来着!既跟燕老怪有仇,又与傲雪为敌,不知会怎样修理我?”掠眼四周氅影又悄掩于梅丛间,他便萌去意。
那人缓声道:“你毒未解。”乐逍遥揖毕不言,深吸一口气,自抑体内不适之苦,心道:“我也知,可是这非一时半会可除,须先去找粼儿。”生怕一干遁士纠缠,谢毕便行。只见道旁佛陀塑像下有人坐地拨弄一支竖琴,丝竹声促。
他识得此亦遁甲奇兵服色,越发自警,行了开去。不出所料,左侧树后闪来一影,倏地发掌捺他肩后,取脉“手少阳三焦经”。乐逍遥此脉曾吃凌钰筎大亏,今未全愈如初,受袭倏吃一惊,自然而生反拒之念。抬手迎向那道掌影之时,另翼树梢窜落一人,发指切按乐逍遥臂弯“少海穴”,说道:“他中的是蠡毒侵心瘴,该医之处应为手少阴心经!”
乐逍遥中毒后体乏力虚,未待反应,两处要脉已遭所制。只吃一惊:“端的好厉害!”左边那人掌抵“肩髎穴”,随即滑扼左腕“支沟”、“外关”,拿“中渚穴”。右首那人扣他另一只手的“阴郗”、“神门”。输气未迄,齐为变色,身皆摇撼。
乐逍遥甩手道:“少碰我!燕老鸟不知在我身上搞了什么鬼,谁朝我身上发功使内力,只能是你们自个儿损失,通通有杀无赔噢!”摇摇晃晃又朝前走,沿道梅荫里次第窜出八百龙服色的人,将他“十二经脉”逐次拿个透,一拨比一拨来得扎手,显是八百龙的生力军。纵然全都莫名其妙地失泻真气,吃亏而退,所注内力毕竟积蓄入乐逍遥“气海”诸穴。
到得第六拨遁甲异士出手时,乐逍遥忽觉对方强胜前拨许多,稍受吸摄便即发劲把他往梅荫推去。乐逍遥见燕辉煌施于他身的伎俩竟粘那人不住,乍感惊讶便不由自主地滑脚趋跌十数尺,撞到一张石台前。
丝竹之声转韵悠缓,台旁有一僧和一儒把茗对弈。乐逍遥撞势甚急,僧一拂袖便卸去他前趋之势,儒者转面说道:“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枫桥昔约,你可是一爽再爽喔!”乐逍遥未见过此人,闻言唯愣:“爽啥?”僧笑:“不管怎么说,人总算来了。”乐逍遥甫定下神,认出此僧,随即恍然:“酷奶奶呢?”
儒替他把脉,袖风微曳,二指乍捺又移,嘿然道:“虽中了温老瘴的烟毒,脉象仍平缓不乱,体内显是自有抗力。难怪枫桥镇服过的药诱他不来……”乐逍遥听得糊涂,只望着儒士之袖,佩然暗啧:“这家伙随手一掩袖,就拿住了我的脉门。还摸出底儿来了,哇尻……”僧手悄按,落于他肩,乐逍遥不由自己地坐在石台旁边一个圆凳状石墩上。
僧笑觑:“杨叛说,你給他医过伤?”乐逍遥被这双难以窥透的目光所注,不由地点了点头,心想:“不知道他们会怎么修理我?”僧微微一笑,袖内递来个白瓷小盒子,说道:“服下这颗药丸,温老瘴是毒不死你了。”乐逍遥心头焦虑,未看瓷盒,只望僧脸,问道:“可是我还有伴儿落那老瘴叟手里,不知从何找起?”僧笑:“找到又怎样,你这时的本领对付不了他。”乐逍遥立起身道:“我没有选择。”僧笑:“不,你有。”
乐逍遥亦知自己就算能找到那佝叟,亦难救回粼儿,倘若加上姬灵通一伙巫蛊族类,那就更无望。闻语而望僧颜,暗兴盼头,问道:“你是说有辙儿?”僧笑不言,只瞧着儒士举棋未落的手。
塔前的两人,乐逍遥虽曾遇过其中的和尚,亦未知是何来头,只觉他长相颇似风评榜的某帖画像。至于案前这儒士,更是面生。但感他面色惨白,几无血色,就像幽居深宅多年从未出门的人一样。乐逍遥无心端详,自忖:“酷奶奶没有露脸,可我总算来践过约了。眼下须找粼儿要紧。”起身为揖,僧察觉他欲问何事,垂眉道:“雾月教的石灵峰,这个人的武功大概不在当世哪一派豪强之下。”
逍遥吃了一惊,想起昔在江上所遇。咋舌道:“你是说除了老姬,还有……”僧笑:“我说你对付不了。”乐逍遥咬牙道:“我只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僧笑:“初生之犊敢吞虎,便是你这般。不过,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乐逍遥心急如焚,偏生这和尚大卖关子,他不由恼起:“你这人忒不痛快!算了,问也白搭,我自己去找……”和尚在他转身时缓言道:“对付那瘴叟,本来只有一个法子。可你办不到……”乐逍遥亦知何法,蹙眉道:“你是指杀了他?”僧笑:“你不是佛门弟子,却不肯杀人。何因?”乐逍遥强抑体内不适,扫目寻找出园的路向,说道:“我不喜杀人。”僧拈棋落定,方笑:“那么我教你一个法子。抢在那瘴叟使烟毒迷妄之前,最好能先将他点倒。但他身上布毒,稍碰一指头也是不妙。”
乐逍遥心想:“这法子跟没有一样。因为我不会点穴……”明知艰难,唯有硬起头皮去拼。走几步忽省:“到底他们在哪呢?”僧若无其事地回避其问,闲敲棋子,道:“我说过,你有选择。”乐逍遥转脖回觑僧影,眯着眼想:“这和尚想是一路盯上我梢了,还有八百龙的探子……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啧一声,问:“啥选择?”
僧笑:“夫人让我和羊僭越在此等候,便是要給你多一条选择。”乐逍遥不耐久耗,皱眉道:“谁是羊什么越?”儒起而揖之:“在下羊士龙。”乐逍遥端详几眼,心道:“这家伙的气派就跟戏文里皇廷的教师先生一样有‘式’。”按不住好奇曰:“到底要搞啥飞鸡噢?”
羊生道:“在下奉了夫人吩咐,特来教授乐公子。”乐逍遥本在猜测会否与“河洛之秘”有关,闻言又出所料,诧道:“你有啥可教的?”羊生与僧相对微笑,随即正色曰:“学无止境。”乐逍遥还了一揖,说道:“这样啊?问题是我现下没空。因为……”背后话声森然:“你若肯应允,我们就会帮你杀了温老儿,带那小姑娘回来。”
乐逍遥心念怦然,回头却见身后并没站得有人,唯数十步外梅丛间隐约悄立两河流域穆斯林般的影。逍遥儿挠头暗奇:“他说话怎么像就站在我背后不远一样喔?”思其言越摸不着头,惑道:“应啥允?”僧笑:“你的剑法虽也算得不坏,然而拳掌功夫一塌糊涂,武学根基没有打好。”乐逍遥却觉此刻不是谈论武学根基的时候,皱了脸道:“那又怎地?”僧笑:“这位羊先生便是来帮助你……”
乐逍遥凑来大眼,近觑和尚嘴脸之后曰:“原来大和尚不是笑,而是嘴裂开跟笑似的……你是佛笑痴?”僧笑:“虚名亦空。不错,我是昆仑佛笑。”乐逍遥耸然起敬:“原来你就是跟傲雷齐名的佛笑大师……”背后有语森然:“傲雷算得什么!”此语又似近在耳畔,但乐逍遥猛地转脖,那人仍在远处。
乐逍遥想起一事,语含恼意:“你们强雄老儿到底把萧乘龙怎么样了?”那个披裹乌氅的人森言道:“不关你的事。”乐逍遥道:“怎么不相干?他就是为救我们……”那人森然道:“你若不应允,别说萧乘龙,就连你那帮穷哥们儿的小命也保不住!”乐逍遥一怔:“什么?”那人冷然道:“不错,他们在我手上。只要你肯就范……”乐逍遥省起:“莫非徐达那伙竟是被八百龙捉了?”
僧笑:“千头万绪,你到底关心哪一桩事?”乐逍遥掌心冒汗,暗忖:“妞儿自然是要救的,可是哥们义气更不能不顾,既知下落,我须设法……”寻思未定,但问:“要我怎么就范?”僧笑:“安心留在这,随羊僭越学几天拳掌功夫。”乐逍遥不信那惨容淡脸的儒生能教他甚么高明门道,料想事情不会这等简单,皱起脸曰:“就这样?”僧笑:“往后要你怎样,到时便知。”乐逍遥哼一下,摇头道:“第一,眼下我须去救回妞儿,没功夫学拳;第二,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何药,我不会学。”僧笑:“你若答应,自能见到那小妞安然得返。”
乐逍遥听出威胁意,不爽:“除非把萧乘龙同我那帮哥儿们一齐放还,那还有得商量。”僧笑:“原来单只那妞儿,在你心目中份量还不够。”梅荫中人森然道:“你中毒未服解药。加上自己的性命,也该够份量了。”乐逍遥笑:“谈不拢吗?谈不拢就走啦……”走字出口,四周忽现遁甲异士晃影拦路,悄据周遭出口。
乐逍遥想:“强雄父子怎会安好心帮我接回粼儿?这当须上不得,还得靠自己。”那和尚手拈解药,说道:“适才只是帮你暂时压住了毒性,温老瘴的毒可没那么好除。你若应允,其实有利无害……”乐逍遥道:“把萧乘龙和那伙泥腿子一并放还,我便只此条款。”梅荫有语森然:“若我们不答应放萧乘龙呢?”乐逍遥最恨遭人要挟,心中来火,面色仍和,绵里带针地回答:“既然谈不合,我会自己救人。”僧笑:“你是指那小妞呢,还是打算连萧乘龙一块儿救了?”
乐逍遥压根儿没把四周堵道的遁士放眼里,一脚顿地,尘起于顷,撂言道:“白掰了咱!”
佛笑痴目送他身影逸于夜空,笑觑一干仰瞠的拦路遁士,问道:“你们怎么不去追缠呐?”梅荫传语森严:“他会回来。”僧笑:“龙四哥怎么如此肯定?”梅林那人转顾从者,低语传令:“去杀掉那温老瘴,把小姑娘接到这里来。”夜幕里群龙沉嗥,聚啸成势。
乐逍遥的脸挨着墙角,大眼在黑暗中骨溜溜转着狡黠的芒,望着前街夜行的数名披氅裹玄之影,心道:“没想到我一兜又返转了吧?料你们要来这手,只须跟定前边这伙,省得我满城去找温老瘴和粼儿。”思及适才一席言谈,但惑不解:“到底关东强雄和佛笑痴还有酷奶奶这一局下的是什么棋?”
“棋是这样的,”背后有张嘴悄然道,“群狮竞绣凤凰台的那天,他们不想有太多对手。”
乐逍遥奇:“强锋还怕有对手?”嘴在耳后道:“关东强雄处心积虑,当然不愿有太多的意外。”乐逍遥惑:“所谓意外指啥?”墙下嘴笑:“强雄走你这一步棋,对拓跋家而言便是意外。”乐逍遥挨在墙边问:“怎么个意外法?”那嘴低哂道:“就像你现下。”乐逍遥哼:“我虽然被你从后边拿住了笑腰穴,但也不意外。因为你即使从前边来,我也打不过你,易先生。”
易百山的嘴脸转到前头,于阴影中徐现渐晰,捋须微笑:“本来我要一指头戳你死穴,易如反掌。”乐逍遥保持脸颊贴墙的姿势,同时保持微笑不改:“想是你又改变了主意。”易百山沉吟道:“以你的聪明,自能猜到两分玄机。可你还是猜不到我的棋路。”乐逍遥大眼溜转:“怎知我聪明?你易先生从前一向是看我不上眼的呀……”易百山哼道:“适才你不跟关东賊合作,便可见得聪明。”
乐逍遥本欲问何解,但却突然转变了主意,笑眼微眯:“我可不可以保持这种不合作的聪明下去?”易百山摇头:“不可。人若聪明过了头,反是找死。”乐逍遥问:“那你要怎地?”易百山沉脸瞪视他,问道:“那小姑娘是你什么人?”乐逍遥不意有此一问,愣然道:“粼儿吗?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易百山终于有了一丝微笑,眼光和缓地说道:“那么从前是得罪了,我以为你……”未料此人居然一反常态前倨后恭,乐逍遥惑:“怎会这样?”
易百山道:“若我帮你救回她,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若他似双塔下那帮人一样胁迫,乐逍遥断不买帐,然而易百山老谋深算,说话客气,却忖:“这便有如弈棋。这小子既是敌方欲取的一枚棋子,那么我必争之,不妨打这一劫。”
乐逍遥挂心粼儿当下安危,见易百山说话客气,心有所动:“你先救回她再说。”易百山摇头:“不,你要先答应。”乐逍遥惑道:“你们相府势力大得很吶!须我帮啥忙?”易百山看出他对粼儿关心情切,是以不让寸步,眼望前街灯影迷濛,说道:“我可警告你,小姑娘到了八百龙或苗瘴异教的手上,你就很难弄回来了。”乐逍遥果然着急,催道:“好好……你先帮我这个忙,往后我必帮回你。她在哪儿?”
易百山颔朝前摆,指点昏灯暗街左侧一片屋宇,冷哼道:“温老瘴带着小姑娘給困那家客栈里没法走了。”逍遥奇道:“什么人把他困里头了,难道是八百龙?”易百山拈须:“不是。八百龙也正想进去……”乐逍遥大诧:“能困得住那老瘴叟的,还会有谁哦?”易百山眼望夜云诡雾,喟言道:“此刻姑苏城宛然一枰大棋局,各方奇兵突出,妙着纷呈。只是先前我未料到有人在‘老友记’布了一个生死劫!”
便在乐逍遥听得满头雾水时,易百山语锋转寒:“我給你个警告。到时你若言不守信,教你一觉醒来,那小姑娘的头摆在枕边!”乐逍遥迎眸看出凶意,乍愣即怒:“你……”易百山转颜微笑:“你知我们能办得到。”乐逍遥眼光终是难按惊意,压下火气,点头道:“我知你们有个好厉害的杀手叫贺英雄。”易百山拍他肩,颔首称然:“朝廷中的能人如林,千军万马之阵取上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况一小姑娘脑袋乎?”乐逍遥应声踣地,闷哼咯血,半边肩背竟失知觉,始知着了易百山独门“虎风手”的道儿,只惑:“说得好好的,他为何……”易百山揪他复起,说道:“这一掌不是为报寒山寺之恨,过会儿你就没事了。”乐逍遥乍吃苦楚,随即调息无碍,双手亦渐恢复知觉,越发不解:“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易百山拍开他被点的穴道,眼望前街客栈,低哼道:“里边有动静了。”
苏州园林素为天下佳苑,小桥流水,庭院深深。花树掩映之间,檐挂清帚,籍借一对灯笼幽辉,只见牌额书有“老友记”三字,其旁落款为“梅花道人”。至正年间除柯九思手迹蔚然成风,尚有黄、吴、倪、王称元四家,苏浙一带均以博其垂墨为雅。
其时“老友记”与“仙客来”齐称姑苏名栈。虽豪华不及,古朴凝重之风衬以邓梅清韵,处处雅墨影壁,亦另有趣致。乐逍遥如何有心赏玩,既知粼儿在内,趁易百山不意,飞奔而去。易百山揪他不着,唯自暗叹:“小贼身法滑溜,倘要跑起来当真捉他不住。幸好我先以独门手法制他督脉,伏下后着……”
乐逍遥未见栈外有何异乎寻常处,风送晚叶飘红,时闻丝竹寄韵云水吟,一派清静。他不免犯惑:“不是说有阵仗么?如何我却瞧不出杀机伺伏迹象……”犹未抢近大门,忽听院中物坠声嘎然乍息。
北楼男子仰观壁画旁边一幅《写山水诀》,落款处大痴道人,亦即黄公望。此系常熟人,工山水。为元四家之一,与梅花道人吴仲圭均以卖卜为生。其山水图或似藏玄,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心情。
只是凌钰筎并无心情陪受此般煎熬,外间每有些微动静,她便出觑,甩着长鞭摆出迎战架势,竟屡失望而归。不由恼:“说是狗賊在外边布了局的,怎地还不来噢?却教人干等得闷气!”她在花厅踢椅,里屋自能了然。
他观看壁上山水,说道:“外间动静不断,想是另有缘故。”凌钰筎担心那男子或将毒发,蹙眉欲待去催促小二,店家恰好着人搬来所需物事,曰:“姑娘,这缸药酒却熬了半天,不知火候当否?”凌钰筎道:“等得我都冒烟啦。得了,快搬进去。”说完让到一旁,店伙抬缸入屋时,因见此等大美人湿衫映丰胴,有一小伙不免眼勾勾。
凌钰筎恼道:“还不快拿些干衫来給姑娘更换,却盯什么?”说着扬酥手作状要打,忽闻院外有呼:“看哪,西城如何火起?”她诧而出觑,从廊下投眸,遥见西城方向果有火光烛天,怎知何故。那群店伙搁缸出屋,在旁愣望夜空亮处,有议:“那边是苏府学园,谁会去放火?”另一人低语道:“瞧火光闪烁不休,似是放烟花鞭炮般。走,咱们看看去!”
凌钰筎亦是少年心情,也跟着好奇,若依从来爽朗性子,不免要奔去探究竟,倘有不平,女侠自当出手。既见苏府学园事出蹊跷,她如何按捺得住?但奔几步又返,嘟了嘴恼:“里边还有一个要死不活的,叫我怎能不顾而去?”身为女侠,当然有恩必报,念及里屋男子究有危难相救之恩于她,此人既遇困境,她决意维护到底,免遭奸人所乘。便因仗义,只好不看热闹,耐着性子坐回厅里,两腿作大刀金马状,闲手甩鞭又百无聊赖,只是纳闷:“怎么敌人还不来找打喔?”
门声吱呀,那眼勾勾的小伙又返,捧着干净衣衫,探头道:“姑娘,小人給你送替换衣衫来了。”凌钰筎随手打赏之风已惯,掏银时却窘:“出门时没带钱。”小伙盯着她丰姿只是笑:“没事没事。姑娘不用客气,反正这衣衫也是小人从晾衣杆上偷来的,权且将就。”言毕抹嘴。
凌钰筎见是男式袍服,向来穿惯了,倒不介意,展开来瞧了瞧,皱眉道:“文人的!”小伙揩鼻笑:“怕姑娘嫌脏,也就西厢那刘生服色显得干净些。反正他会客去了,今宵没回店……”凌钰筎道过谢,虚甩一鞭,将这色迷迷的店伙赶出屋去,方才掩门更衫。倘是别的女子,必有诸多顾虑,她却未曾多想,只觉身上湿衫已垢,沙粒硌得肌肤生痒,既有替换衣物,忍不住便解外衣,手摸衣带时,但想:“不知里边那人怎样了?”
他未回头,问道:“城中哪一处着了火?”凌钰筎做个不解的嘴形,心感奇怪,答道:“城西。”侧头觑那男子,他沉吟的道:“城西是关保的防区。瓜儿得手倒快!”凌钰筎怎知何意,颦眉道:“城西为学园所在,怎会着了火呢?”那男子在帘影幽暗处冷哂道:“学子牵系千家万户,才叫揪心哪!”凌钰筎咬唇道:“连着这些天,苏城老是失火。如今连学园也遭灾了,我真想去看看……”那男子叹道:“不要去,那边会有很多难看的尸体。”
凌钰筎暗急,忍不住投眸而望,本要探问伤势,灯光映照,眼波不经意间触及那男子袒露于缸口的肩背,究是脸飞红晕,连忙别过脸蛋。那男子冷冷的道:“我须专神运功逼毒数个时辰,姑娘且回家去罢。满城很快就要宵禁了,不要四处乱走。”凌钰筎道:“你专神运功,若有敌来犯你,怎么办?”
缸中男子沉思片刻,道:“我早已把性命交于天。”凌钰筎避眼不看其光脊,俏然道:“我在外边帮你守着,不好吗?”缸中男子未作声,倒是凌小姐又憋不住冷哼了:“你不信任别人,宁可听天由命对吧?”此言含激,那男子焉能不觉,侧转面庞瞥她俏影,说道:“并非不敢有所托付,但你不是我的门人,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徒历凶险,你以为值得吗?”
凌钰筎不由微挺丰胸,爽然道:“义所当为,怎么不值得?”那男子暗增喜爱,笑道:“但愿你不要后悔。”凌女侠着恼:“有我在这里,不让你们小看了女孩儿去!”撂下一句俏的,怫然而出,到厅堂屏风后更衫,却忘了鞭子搁在门畔茶几上。
灯映春屏山水绣,绰约里外,悄显另一面高矮参差四个影,冷笑桀然:“这妞儿委实骚得紧!”凌大小姐抬一腿踩凳,兀自抹擦有泥迹处,乍闻调笑唐突,登时忘掩胸脯,怒道:“我骚?”那几个人笑作一堆:“这才真叫骚到骨子里了!”女侠大怒:“几个店伙竟敢撩拨姑娘来着!”只道自个判断对,但当屏风贴显四张疙疙瘩瘩的丑怪之脸,各瞪独眼纷朝里窥,那剩着肚兜儿的女侠才吃了一惊:“咦,賊子怎么进来的?”
屏风豁然碎开,几只禽爪也似的手纷朝她抓攫而入。凌钰筎摸了个空,才省得软鞭未在身畔,但不含糊,第一道爪未至她胸便反了骨,她随手撩衫乍缠即抛,耳听得腕骨喀嚓折响,一人已破窗掼落天井。毕竟家学渊源非比等闲,即使变生猝然,大小姐仍是撂敌利索,殊无一丝稀疏处。没等另一爪抓实臀股,她反撩一腿直入裆里,那矮汉倒头摔个稀里糊涂。
剩下两人惊蹦,都诧:“骚妞这么能打?”落身未定,旋见足影秀俏,只是乱眼。花厅又传一阵稀哩哗啦,无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