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桌倒椅,能碎都碎。凌女侠一脚踩倆,叠罗汉似的踮足捺定,翻着晧腕咯咯俏响,捏拳鄙视:“就凭这样儿的几只肉脚,也敢闯进来招惹姑娘?”脚下叫苦声骤:“师伯,已然……已然探明屋里有一悍妞儿作梗!”女侠倒怔:“只是探子?”
碧池畔落叶飞红,飘于假山石上一只徐伸的手心。凌钰筎晃足点了那两个矮汉的穴道,瞥眼掠见墙映僧影,观其冠袍,似是个拈叶凝视的喇嘛。凌钰筎背梁莫名地一凉,情知强者在外,连忙伸手取鞭迎敌,不意又抓个空。她乍为一愣:“刚才明明搁这的……”墙又映一影却在身后,手攥软鞭低哼:“小姑娘,你伤我师侄,须得跪下赔礼噢!”
凌钰筎忙要取衫掩身,不料又落后手。梁间倒悬一人,高拈她搁于椅凳的袍服,嘿嘿地笑:“那厮自号什么‘甘凉之神’,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位小娘子不如改投我星宿海罢!以你的盆骨肥沃状,可望为本门生养很多子孙……”凌钰筎仰面欲望,横梁上却先滴涎于颊,她着恼道:“我可不是谁家夫人!”听到末句,不禁奇怪:“星宿派不是早就灭绝了吗?”梁间垂涎又滴注她怀,语桀:“小娘子倒是渊博!不过星宿门下,还剩我一个就不算灭绝。”凌钰筎拭胸时忽省:“我爹说当年少了一具死骸是邪僧横空……”倒挂梁木之人翻白眼道:“不错,正是星宿横空!”
乐逍遥正想越墙而入,后脊忽有凉意直沁到底。他回头未及,仅掠见壁投一影,几乎挨贴背梁。其时他身手之强,殊非江湖上二三流的路数堪及,恁想一路寻来,未见有何动静,陡地里却教他吃了一惊:“背后是谁?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当下难判好歹,为免遭所乘,他反撩一掌抹于后侧,使的是老苍龙所授手法。
不料一掌撩空,背后竟失那人的踪影,怎知何往。乐逍遥虽感蹊跷,记挂粼儿安危,未暇耽思,迳窜向墙内,手按墙头乍翻过去,暗隅忽有数道掌风出乎不意地迎将上来。乐逍遥身在半空,斗然遇袭,情知围墙内有埋伏,一时不知虚实,便没硬闯,蹬足啪的迎掌弹跃,借那一道掌力纵入枫梢,身形一转一折,教人急难觑清所落何处。
此刻他亦吃惊非小,想到易百山之言,原来这家乍看平静的客栈果是有局。仿如围棋,各方在此有个必争之劫。然而这只是易百山的忖度,乐逍遥未遑多想,底下又有数支禅杖呼呼扫打他腿胫,封他下堕之势。乐逍遥暗怵:“处处有伏!”他若要避出墙外,并非难为。却急着找寻粼儿被掳所在,不甘给人逐离。故仗腿法魔幻,簌簌扫迎。所中蠡毒瘴不宜运功争斗,他只作不理。
乐逍遥拳脚功夫虽然学得稀里糊涂,内力究非等闲,扫腿摧杖,势何其大。但那几个挥杖之人仅受震晃,身摇未跌,没一人退。齐发呼喝,复又抡杖扫打而来。乐逍遥见势猛恶,暗惊:“不那么好打发哎!”他不愿恋战,免惊动更多埋伏之人,否则斗起来没完没了,温叟却得隙挟粼儿逃遁。
那伙使禅杖的蒙面人扫势严密,只道来犯之人必无避处。待得数杖交击,火星激闪于瞬,各震麻手臂,才知来者居然又离围困垓心。
乐逍遥旋身若惊洋之飓,乍落七八丈远,假山石突然朝他左右交撞而来。他一惊非小:“我日……”幸仗风魔身法神速,抢纵朝前,背后两石撞得碎炸激飞,声势骇人。尘雾葱笼之间,数影悄临。乐逍遥忽觉身陷几道杀气垓心,头皮暗紧。只听一人低哼道:“久闻纳兰门下无弱卒,只来其一,就不得不让我们南山四友出手了。”
乐逍遥虽未听闻“南山四友”声名,但感其势凛然,端非泛泛。他本想蹿身再避,闻言只一迟疑,四人八支长剑互抵,已围连一圈,困他于剑弧中间。乐逍遥见状便忖:“原来南山四友使双剑。”他不愿乱打一气,忙道:“误会,晚辈并非纳兰门下,各位因何纠缠?”四剑逼势越骤,假山碎石崩裂未消,尘扬处有语尖锐透激入耳:“不是纳兰门徒,便是河西的亡命之徒。否则来此作甚?”
乐逍遥感觉耳膜刺痛难当,不禁抬手塞指堵耳,说道:“此是客栈,我为啥来不得?”南山四友觉他似无杀气回应,身陷剑圈亦没抗御,却只顾分辩。他们不免诧眸互觑,一时拿捏未定。乐逍遥待耳疼稍减,本要申明来意,尘扬处尖声又起:“先擒下再说!”四剑应声而掠,乐逍遥眼前顿时激芒炫侵,取剑抵御未及,唯一脚跺地,堪堪抢在八剑及身之际高腾夜空,南山四友仰面纷愕,齐是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凡世怎能有这等神鬼莫测的身法?”
乐逍遥脱身时亦感衣衫透风生寒,低觑数道裂痕纵横,顿难定神:“幸好我穿了天蚕护衣在内,要不然……”既知南山四友所织剑圈犀利之极,他怎敢再落身原处,连忙改势斜掠,窜向院北屋脊,一跃岂止千尺遥。临此险境,所习风魔身法毕展无余,当真不愧那“极速”二字。
他身动之际谁也无法比及,但终有落栖时。乍降北脊未迄,斗见月映有影如蛆悄附背后,正是先前在院墙外所遇。乐逍遥一惊之下,怎暇多想,反撩一脚后踹,那人落指飞点,正中他“曲泉穴”。
自从习得风魔腿法以来,乐逍遥每使此功从未失挫似此。右腿封穴麻痹之时,他心惊怦然:“我决非此人对手!”未待麻痹之感笼上腰间,他的手急撩,所使正是八荒爪法,盼这最后一着堪能拿住那人腰眼。不料那人悄按一掌早迎于畔,乐逍遥此着形同于自送腕脉入箍。
说时迟那时快,乐逍遥左手反拿,不意抓下一块蒙面纱巾。未待回头看清何颜,右腕已扣脉门,顷刻半身皆麻。若在往常,乐逍遥既栽便自认栽了,但思粼儿下落未明,怎甘就擒,那人近距相欺,乐逍遥取剑不及,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唤咒从“乾坤袋”发蛊悄蛰。自兰陵渡以来,他收藏苗疆异蛊已不少,急促间弹指发蛊破茧射出,那人被揭蒙面巾时难免稍怔,暗讶此儿手快至此,待当乐逍遥扬手发袭,他未看分明,只道是暗器,随手抄截奇准,顿时蛊钻掌脉,闷哼一声。摊手瞧时,掌心竟无别状,稍顷间便感全身冰寒,血为之滞。
乐逍遥弹蛊时乍受奇寒之气所侵,打个激灵便即省起:“哦,是圣者晨雷门下的‘冰蚕蛊’。”他左手被那人扣脉制穴,寒气一个循环便回己身,所受冰蚀之苦殊不下那人。他们片刻便都外凝冰粒霜棱,再顾不得其他,唯有运功抵御冰蚕蛊急冻之苦,一时都不能动弹。
夜垣外语声传来:“谁?”乐逍遥一面凝运修罗心法守元护脉,一边竖起耳朵,但闻语声警戒,原来院墙北隅亦有人影幢然,他暗暗叫苦:“此刻若給发现了,我无半点反抗之力。”他在北楼屋顶,稍一扫眸便可瞥见墙外情形。瞳里寒辉乱炫,一伙黑衣剑士从暗处窜出,把易百山围在中间。
乐逍遥虽受寒气侵蚀,毕竟与背后那人情势不同。那人乃遭冰蚕蛊钻入掌脉,直接受了冰毒侵血,若非恃仗高深内力苦苦与抗,片刻间性命堪虞。乐逍遥所受寒气仅是透过那人身躯所传,纵亦挨冻甚剧,却未中毒,是以神志分毫无碍。一边运功驱寒,一边睹物听语,见到墙外黑衣剑客的身形服色,自是识得:“似乃先前欺负书生哥的那帮使剑高手!”本有一惑此刻倍甚,寻思:“书生哥又不会武功,打杀他何须要一大堆高手?”
易百山压着声音道:“是我。”一干黑衣人亦已认出,收剑齐揖:“原来是易先生。”乐逍遥方只一怔,易百山抄手环顾,低问左右:“怎未见贺爷和丁普郎?”墙角转出一个黑衣汉子,上前揖见:“回您话,贺爷先已入探虚实。丁普郎追赶数名八百龙的人往西街去了,不必担心。很少有人能抵挡他的崤山大剑!”
乐逍遥心道:“这家伙就是先前那带头的,贺爷却又是谁?”易百山回揖:“顾爷不必多礼,在相爷帐中你我位份一样。”黑衣汉子道:“显刚初来乍到,今后还望多提携。”乐逍遥想:“原来这家伙名叫顾显刚,也是拓跋家的奴才。”易百山冷哼一声,道:“顾兄入姑苏,如何不先通个气儿?”黑衣汉子顾显刚道:“此来匆匆,易先生请谅。大家都是为相爷效劳。”易百山仰鼻又哼一声,蹙眉道:“哦,你却在此效何劳?”顾显刚道:“我们一路上盯着吕寄斋,已然试明他丝毫武功也不会。”
乐逍遥听到这处,暗省:“原来如此。”易百山冷笑:“那又何必为一个不谙武功的书生大动干戈?”顾显刚道:“先生有所不知。在兰陵渡,我便派两名手下去试那书生,结果那两人从此消失。”乐逍遥听到这里,错愕的心情与易百山无异。
易百山诧道:“你是说,那书生其实深藏不露?”顾显刚:“我们拿不准,因见他竟敢独挑千王的赌场,分明有恃无恐,于是我再来试探。却被两个少年所扰……”易百山皱眉道:“吕大人的这位宝贝公子素来迂腐,京里有名的书呆子。平日好管闲事,出远门没少挨打,我怎么不知他会武功?”顾显刚道:“他确是不会半点武功。但易先生有所不知,吕生背后似有异人撑腰。”易百山蹙眉踱步:“你指那两个好管闲事的少年吗?”
顾显刚眼含惊惑之色,叙道:“倘是就不奇怪了。自兰陵渡至此,我沿途连派几拨人去刁难他,只曾见过一个女子其速如魅,在他所住的店外出没无定。但我派出的几拨人竟都一去不回,从此无踪,连尸骸也没留下。”易百山回瞥于他:“你是说另有其人?”顾显刚无言。
易百山微微动容道:“以你顾爷的本事,居然还有人让你半点头绪摸不着,这倒奇了!”顾显刚苦笑道:“现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在吕生所投的客栈外,盼能守到那神秘女子出现时……”乐逍遥听到此处,不禁头大:“如何煞费周折,搞得恁地复杂?”只听顾显刚又道:“好在这回我们请动了贺大爷,倘那神秘少女现身,不患擒她不着。”
其实易百山等人所在之处距北楼甚远,交谈声又压得甚低,乐逍遥内力强厚,稍一凝神自聆无差,此般耳力绝非客栈里等闲诸辈所堪比及。只听易百山低哼道:“可我看这阵仗,不像是你们在围客栈。”顾显刚语气沉重的道:“虽然贺大爷进去了,我辈却靠近不得。”易百山蹙眉:“谁在里边?”顾显刚低告:“我只看到冰山一角……其中有南山宗的名宿和西僧,摆明了是察罕家的帮手在内。”
乐逍遥听到这里,心念倏动,省起适才所临阵势,委是少有的凶险。其时险情未去,他一时浑忘其它,存惑:“无忧怎么会找人来搞搞震?哎呀,我都搞不清哪个算是真的无忧公子……”游目但觉屋瓦连绵若海,深宅幽庭无尽,惑而生忧,暗苦:“就算那温老瘴果是挟持粼儿藏身左近,怎么找哦我?”心中一急,张口欲唤粼儿名字。
孰想张口竟尔哑然无声,反噎气嗝憋,“天枢穴”所在裂筋般痛。乐逍遥修习上乘内力时日不短,陡感异样,登知不好:“怎能忘记我正在运功御毒?”他体内气息逆流,冰寒之侵骤往心脉。乐逍遥惊骇之下,慌欲甩手跳起,下肢却全然不听使唤,上身倾欲栽出檐外,方才想起:“先已被点了下盘穴道,我还跳啥跳?”
西南蛊派名宿“圣者晨雷”所以素使中原武人闻而生骇,非凭武功见著,而是毒虫剧蛊的手段。乐逍遥身受“冰蚕蛊”奇阴异寒之气所侵,虽隔一躯,亦当不住。仅此足见蛊派养虫术之厉。哪怕只是小小一只冰蚕蛊,倘若他不是练就修罗神功,决然抵受不了一时半刻。当下他腕脉仍箍于黑衣人掌握,下盘封穴未解,仍能勉强运驭内力心法苦守真元,但运功要紧关头这一出岔,外寒即侵内脉。乐逍遥一时未觉此虞,眼见身倾檐外,底下坚石铺路,惟恐要摔破头,想也没想就又发劲拽扯那人的手,以稳身不坠。
黑衣人本在运功逼毒,专志守神之际仍箍乐逍遥之腕未放,陡感掌臂剧震,所凝真气竟然激泻。他吃了一惊:“吸我内力?”未遑多想,提手急捺乐逍遥后脊“大椎穴”,欲将他拍昏,免再摄吸真气。其实乐逍遥既未存心摄人内力,更连背心将挨一掌亦未留意。黑衣人运掌未抵,陡觉胸腹数穴破脉穿孔般钻痛难当,随即剧寒急增。闷哼一声,推掌不得,情知稍催内力分心旁顾,不免倍受“冰蚕蛊”得隙钻窜之苦。
乐逍遥乍稳身形,既免栽跌之险,又生新患。只觉手臂有寒煞无比的真气急注而入。他登吃一惊:“岂还了得?”慌忙挣手未脱,改而运功抵抗寒侵。不料稍行功法,对方体内涌来的真气越多。乐逍遥骇然不已:“怎么都往我这边来了?”
那黑衣人本以为真气所泻无非乐逍遥故意吸摄,稍持片刻越发苦不堪言,他催运内力抵抗之势越强,流泻愈剧,此非乐逍遥所能明白。黑衣人没敢运功再行硬抗,心想唯有杀了这少年,方可自解危困。既动此念,便缓抬食指,徐徐伸向乐逍遥死穴所在。指端将届之际,头顶电光霹闪,瞧清乐逍遥惊慌挣扎的情态和一脸苦楚无奈之色。
也是乐逍遥命不该绝,黑衣人见状不由一怔,心道:“他既发功摄我内力,怎么如此神情苦楚?”便此迟疑,半边身子真气流泻愈甚,另半躯冰毒寒侵亦剧。待要勉力伸指点戳死穴,势已有心无力。黑衣人暗叹一声,方届绝望当儿,忽然想起适才所见乐逍遥的神情,心头之疑不由脱口而出:“你的吸星妖法似乎不能收发随心。哪儿学来的?”
乐逍遥所摄真气越多,体内岔息倍乱,苦于作声不得,唯煎熬而已。忽闻耳后有语,他不禁诧异:“此等关头,那厮还能说话如常?”由而生佩,殊不知那人说一句话如耗半条命般艰涩无比,但要紧时刻,这番话却不能不问。
乐逍遥心道:“我哪会啥吸星妖法?”他内息乱激,怎能说话,惟有勉力摇一下头。黑衣人眼光如炬,当乐逍遥脸庞微转之时,看出肌颊痉搐的苦状。黑衣人自感判断无差,便又勉力说道:“你要死要活?”虽在身受难言痛苦之间,他的话声仍是淡薄空漠,入耳恍似遥在九巅云端。乐逍遥却听得明白,心道:“这会儿问要死要活,真是很难说。因为我所受气岔之苦委实生不如死……”
黑衣人觑出他有苦难言,微一沉吟,道:“不要再运功抵抗,只须意守丹田。否则你吸真气越多,苦楚越甚!”虽说此人所猜乐逍遥内功家数有误,乐逍遥当下的情势却被他一语中的。乐逍遥本来习练的修罗心法便有玄机在内,而后又遇绝世奇人燕辉煌胡搞瞎搞,所出岔子非能想象。他不晓得当日燕老怪在自己身上诸穴所为,已打开“吞蚀神功”入门之径。眼下只觉外气激注实无可挡,但若不运功与抗,又怕越发难捱。待听黑衣人之言,如茅塞顿开:“对呀,我越运功,他真气涌入我神门等几处穴道越多。难怪这等苦楚!”
黑衣人忍痛凝视,渐觉气泻减缓,知乐逍遥依言而为,心道:“小子倒是一点就透。”乐逍遥舒缓须臾,果然减去摄气激盈之灾,虽仍内息纷乱,兀自喜慰:“总算减去其中一层苦难……”耳听那黑衣人低哼道:“徐徐调畅内息汇返气海,不可太刻意,或可减除气岔经脉之苦。”乐逍遥出岔走火,本来无措,闻言便如遇溺逢篙,连忙依照黑衣人指点而为。但惑:“为啥好心帮我哦?”
黑衣人低哼道:“此刻你我粘在一起,你乱便是扰我。是以,我在帮自己。”乐逍遥心即恍然:“哦,你是怕我又吸内力。其实我也不想……”黑衣人委是内家里手,随口指点便是臬圭。倘在平日,乐逍遥调息归元自能无碍,然而此刻冰蚕寒气犹侵,他依那人指点把内息调入“气海穴”,顿时凉了半身,小腹如万针密钻,痛不欲生,骇道:“完了完了,我把冰蚕寒毒也一古脑聚往气海穴了!”
黑衣人冷哼道:“你竟敢使毒蛊暗算我,是有此报!”乐逍遥本以为此人好意点拨,待吃苦头,才知其歹。不由惊怒交迭:“谁叫你先从背后偷袭我来着?”黑衣人沉声道:“无忧公子,你就别装了。”乐逍遥味出其语含惕,不免愣然:“无忧?”黑衣人从背后打量他,微哂道:“素闻无忧公子深藏察罕爷帐内,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下今能一会高隐,不枉此行。”乐逍遥越发摸不着丈二和尚脑门芯,霎忘苦楚,乱眨大眼道:“乜?”
黑衣人提掌抚息,目光凛射,语声沉寒:“听说大都吕生背后有一神秘女子出没,想必是令妹罢?”此节乐逍遥倒不否认,懵然点过头,道:“那书生哥背后的神秘女子吗?确乃我妹子粼儿,怎么连你都知晓了?”欲待回脖却梗,晓得经脉仍滞未畅,难以看清背后那人容颜,心想:“今夜粼儿同我帮那书生哥,不过一会子事儿,怎会迅速传遍江湖了?”
黑衣人从背后审视他,冷然道:“河西无忧号称天下第三,果然了得。”乐逍遥强忍寒毒乱激之苦,皱着脸道:“夸自个吧?其实你制住我先,要说……要说手段了得,还得是你厉害。”黑衣人微哂:“阁下蛊蛊惑惑的手段也令人防不胜防哪!”此言似赞实贬,意含不屑。乐逍遥只作不觉,强凝真气抵寒,瑟瑟道:“你们……你们在此设伏,虽然不知对付谁,但……但若你告知我妹子下落,咱就帮你解除冰蚕蛊毒。”
他这番话无疑把握份量甚足,只道黑衣人必为所动。不料那人听毕冷哼:“无忧公子原来好说反话。阁下率众夜围客栈,志在必夺吧?”乐逍遥愕:“夺啥?”黑衣人在他脑后蹙眉:“你一味装糊涂扮愣,有失磊落。”乐逍遥一心为寻粼儿,枉然受困于此,早已急煞,又遭那人所算,致寒毒深种,又岂不恨?听其语含讥刺,不禁火冒:“你磊落?各走各路,谁偷袭谁来着……”黑衣人听他这话倒显理直气壮,越发蔑视:“是你的手下先偷袭我。那么在下擒贼先擒首,也不为过。本以为无忧公子乃是不世出奇士,今得一见却教失望煞!”
乐逍遥本感恼火,听其一口一句“无忧公子”相称,不禁好笑:“我作梦都没想到会被人冤为‘无忧公子’呀,阁下这眼水儿太没谱了吧?”暗夜之中,他头戴帽笠,又包缠头巾遮掩脑袋毛发稀疏状,猝相胶着,那人在他背后自难分辨完整。但无论如何,乐逍遥自认绝无“公子无忧”的气派,听那人居然满口咬定不疑,难免郁闷非常:“牵强便是这般!”
谁知黑衣人自有判忖,只是冷冷一哂:“适才你反拿一手,揭我面纱,所使的不正是独一无二的‘无忧手’么?在下纵然孤陋寡闻,亦知此般奇功除令妹之外,便只无忧公子一人精谙。你又不是女子,那么……”乐逍遥方始恍然:“那么我就该是无忧哥哥了对吧?”回思刚才交手时的电光石火之霎,心下豁朗:“因见八荒龙爪手和风魔腿法都落空,此人委实深不可测,我连想也没想就反撩一手却削掉了他蒙面纱巾。原来无意中使出了锦瑟姑娘所传的一招‘相濡以沫’,想是渊源同流,却与她兄妹倆的‘无忧手’绝学乍看路数无异,因而被人误认我为无忧公子了。”虽然想明其理,此节却不易分说,他知冤枉,但也受惯了,唯笑:“其实我是无忧的妹夫有忧!”
话声未落,底下便有一掌轰塌屋顶,有语俏凛:“既然是有忧公子,且下来一晤!”瓦陷顷然,乐逍遥大眼还没溜转一圈就摔进碎砾堆里,那黑衣人凝功抵毒未毕,两手胶着,自然也免不了被乐逍遥扯落大屋内。乐逍遥未暇呼出声“晕”,斗见屋中情景,登时圆了双眼,只觉平生际遇之奇,此又一出。
凌钰筎脚踏他满沾灰土厚尘的脸颊上,矜首挺胸,不屑置一眸低觑,于强敌环伺之中脆然冷哼:“这招绝吧,诸位?”虽仍绷着秀脸,其实快要忍不住笑出来,心中得意:“今日初试‘劈空掌’,出其不意就逮着了无忧的妹夫有忧,我倒要看无忧公子这出围栈的把戏怎个收场!”逍遥被踩流鼻血,瞠眼恍若梦中。
其实屋里动静时传于外,只因他与黑衣人乍栖屋顶便互受对方所制,为抵苗疆剧毒冰蚕蛊所侵,两人均是神专一注,仅各留意对方举措,纵是身旁闹腾天翻地覆亦无暇理会。何况他倆在屋顶稍发动静,屋里便即寂然,人人均仰头惊疑不定,因觉其上呼吸声抑异,都显内力深湛,决非寻常之辈,互猜会不会是对方所邀好手又至?
直到乐逍遥谑声自报家门瓜蔓,凌钰筎立时出手。此非热血女侠沉不住气,而是意在“擒贼先擒王”,至妙之着也不过如此。她向来粗中有细,处处显见得绝非乐逍遥所称“波大无脑”那等肉。
虽说处境相似,比起乐逍遥冰寒聚腹、封穴麻痹的情势,那黑衣人所受蛊侵之厄岂可同日而语。凌钰筎正在全神戒惕,头顶豁地又落下个人影,她只道“有忧公子”的扈从跟来救主,焉能任其得逞?
她更衣未毕便受袭扰,未着外衫,上余贴身肚兜儿如翠荷裹温玉,腰下长裙依仍。这般装束乍然映入乐逍遥眼里,霎时激荡出无数窈窕问号,一勾一撩地绽开去,直教眩花晕绿。随即黑衣人亦堕入房里,乐逍遥仰叹:“这人一招就制得我动不了,足见是高手中的高手。不料撞到我,也会带累他跟着倒霉了。”眼看黑衣人迳坠向他瘫趴之处,料必砸压不轻,怎奈乐逍遥当下挪不动半条筋,避让无望。耀目冰光鳞闪,竟裹那人满身。乐逍遥由而生骇,暗思:“一只小蛊都能把这般高手折腾恁地狼狈,那帮苗疆蛊派圣徒的老大岂不是更……”
凌钰筎伸脚踩定乐逍遥,陡觉剧寒迫身骤急,她一个激灵便知诡异,岂容稍近,飒飒翻腕拈指,屋中数人见她手姿美妙难状,赞声未出,耳边便闻“嗤、嗤”微响。凌钰筎并伸柔荑,食指“商阳”、无名指“关冲”,二穴气脉激越。乐逍遥在她脚下看得尤其清楚,识得名目:“她家的‘气脉剑’!”回思昔遭之苦,脊梁汗淌。凌钰筎习此指法时日虽不及楚二之辈为长,但也非同小可。众人见她扬手撩向空中一个冰光如鳞的黑影,料那人倒大霉在即,哪里想到凌钰筎霎间悄转另手于后,嗖的发出一阳指力,却袭门后那个晃鞭观斗之人。
乐逍遥想起昔在苦水铺的情形,心想:“唉,她又故技重施,不能专致一注。倘然两边都是高手,你就……”殊不知凌女侠念念不忘便为夺鞭,否则哪肯甘休。门后蹲凳之人是个蓬松苍发的老头,先前便是此叟悄没声息地入屋掠走她搁在凳上的软鞭。凌钰筎左手仰点黑衣坠者,右手宛转发袭,却是先冲此叟。顷时指东击西,曼妙自如。凌家武学精华毕呈。唯乐逍遥在她脚下生诧:“咦,这妞竟能心分二用哦!”
或因两缘暗牵,互有灵犀。他眼光自有独到处,瞬时看出凌钰筎双手分使两般不同武功,实属常人难及。然而他亦一语成谶,当下的情势果然不比苦水铺,那黑衣人武功奇高,未待“气脉剑”破穴穿躯,左脚蹬墙,身朝旁掠,翻掌按向凌钰筎头顶。此人出手杳无风声可辨,当真倏忽如电,乐逍遥刚觉不妙,凌钰筎要害已悬一线。那人只须捺落手掌,立时便取她小命。
乐逍遥看得心炸,苦于无法出声报急,眼见凌钰筎心分二处,悄指反袭门后那老头未迄,却疏忽了那摔下来的高手。尚幸他嘴仍动得,情急无奈关头只好咬一口腮帮之足。凌大小姐吃疼着恼:“哈,你咬我!”乐逍遥稍咬即松,女侠拔脚把他蹬上半空,却是半点也不客气。
逍遥叹:“她当然力大……”那黑衣人捺掌将落之际,不意牵及体内诸脉蛊毒萌动,一时苦楚难当,掌失往日利索。猛然间瞧清掌下女子俏若熟桃之颜,更识得她所使指法来历,黑衣人心头方怔,大小姐已将乐逍遥踹上来与他撞作一团。
女侠气不打一处来,连催一阳指力点袭蓬头叟,乃为泄愤。但说来也奇,她自恃为强的独门指力尽泻既毕,投眼时心想:“定然满脸密密麻麻都是我点击的指痕了。”不意蓬头老者仍似先前般端然安坐,面上除了老人斑,并无指印。钰筎愕:“怎么你……浑若没事噢?”蓬头叟耷拉眼乜她,恹然道:“姑娘若想为老朽挠痒,何妨走近一些。隔那么远岂有丝毫感觉?”
凌钰筎一怔,随即看出此叟不寻常处,晃身偎靠红柱,蹙眉道:“我知道你是谁。”她这一挪躯,屋中几双眼光仅能看得到红柱两旁的雪白肩膀。逍遥抱憾:“多了根柱子給她靠背。”他与那黑衣人坠于瓦粉堆里,各是灰脸沾尘,莫辨本来模样,强敌环伺之下,凌钰筎未暇顾及细微处。既认出那蓬头叟来历,难免暗增忧虑:“此人怎么也来啦?”
蓬头叟晃转软鞭,觑而叹:“小姑娘,我也识得你的家数。”凌钰筎在柱后冷哼:“那你是要来为难我喽?”蓬发叟垂目看鞭链银光漾闪,恹然道:“你家与我无量洞素无恩怨。可你适才连伤我数名师侄,未免说不过去罢?”逍遥暗佩:“凌姑娘毕竟家世非凡,所知亦博。这无量洞我听都没听说过,她如何一蹙眉便知底细?”便因钦而慕之,毫不介意凌大小姐又把脚搁他脸上。虽然记挂粼儿之念纹丝未怠,可他此刻受困难释,唯有苦忍体内异气刺脉而已。
凌钰筎怒道:“无量老儿,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侄刚才偷窥我,踹几脚算好的了!”蓬头叟犹未言语,大小姐忽觉丰胸滴得有涎,仰面瞧时,不意与一张倒垂下来的疮疤脸对个正着。她欲避不及,樱唇前那张破豁的嘴先咧,语声狞然:“那厮不过一介江湖破落户,居然能泡到如此丰美女子,怕喂不饱罢?”凌钰筎怒掴:“邪僧无礼!”
她的武功本已不弱,这随手一耳光也是家学渊源,乐逍遥自问避不开。恁料梁间倒挂之人依旧晃悠悠,凌钰筎却看掌生愣,显然那记耳瓜子没扇着人。乐逍遥暗惊:“这疮脸烂嘴头陀只怕也很了得!”邪僧横空豁破之嘴突然晃挨凌钰筎腮旁,她摆头竟避不过,难免又愕,只听豁口僧垂涎道:“香个嘴儿!”凌钰筎悄凝指力之际,蓬头叟蓦然甩鞭,将横空头陀迫开于旁,方才冷冷的道:“大事未了,这姑娘须惹不得。”
横空变色道:“你虽说也算得辈份比我高,但星宿派的事你最好别管!”蓬头叟恹然道:“两脉同源。师伯是为你好,免得你为本门招惹来大对头!”横空豁裂之嘴犹自淌涎难止,乐逍遥先前以为此徒未免太馋于色,竟致流涎不停。此刻多觑得几眼,才知端的:“哦,他嘴唇破烂怠尽,又倒挂身躯,难怪口水畅流无阻。”横空头脑简单,未明蓬头叟另有所指,狞声道:“此番联手前来,原来你对那贼子还心存忌惮!”乐逍遥惑想:“惮谁?”
蓬头叟恹恹垂目,说道:“小姑娘,你与里边那人既无干系,只要乖乖地让到一边,我也不为难你。”乐逍遥大眼兀转,只听凌钰筎脆声道:“无量公,我爹说你是世外高人。不料今日一见,竟然乘人之危来着。”无量老人耷拉蓬乱毛发,道:“我不乘你之危。横空,把衣服还給她。”横空犹未拒绝,凌钰筎先已辞却:“谁要那衫?我说的是,你们别为难里边那个人。”
乐逍遥稀里糊涂摔下来见此光景,本感错愕已极:“这大小姐如何跑来旅店里光着膀跟人打架?”听到此处越发糊涂,怎奈头脖梗硬,无法转觑侧门之内,徒自乱猜:“里屋还有人?是和她相好在此开房吗?”此念乍生便即愧疚自责:“即使平素娇惯了点儿,凌姑娘一身正气,明月般皎洁,我怎能如此轻贱于她!”
无量老人恹恹的道:“我无意乘人之危,只要他肯交出当年窃取的本派秘笈。小老儿拍拍屁股就走。你倆要开房寻欢作乐,尽管继续……”凌钰筎没等听完就已杏眼圆溜,斥:“恁般老还不修口德!什么话说得这等难听,我看你是存心冤栽人家来着,却诌出什么秘不秘笈,乱找理由!”无量老人被她连珠炮轰,倒是一怔。横空究竟头脑简单,亦忍不住拆穿他适才之辞:“拍拍屁股就走?不对吧,师伯。咱们可是答应了别人,此行既是为夺回本门秘笈,同时也须结果了那賊……”
凌钰筎一点不傻,冷哼:“想是无忧公子跟你们作了交易,好借两位的手除去他家的仇敌。都说无忧公子了得,不料他也是个龌龊小人!”乐逍遥在女侠脚底下趴而思之:“我却觉无忧公子不似龌龊小人。其中或许另有原委……”无量老人变色道:“纳兰,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龟缩不出,却让一娘儿们替你挡风挡雨吗?”
乐逍遥闻声一怔,殊未转念,凌钰筎便揪起他,凝指按定耳后死穴,脆声道:“胆敢乱来,我先结果了这个公子有忧。看你们如何向无忧公子交差!”生死攸关,乐逍遥又知她性子从不含糊,往往说干就干,既无法声辩,又动不得,唯悲:“谁叫我偏偏起个不吉利的名字却唤‘公子有忧’?这就有够忧了……”
豁嘴僧横空头脑转不过弯来,又因初来乍到,怎知察罕家仔细,见状急想:“单听名字就知‘有忧’与那‘无忧公子’必有干系。”未待多思,连忙倒窜上前,发攫硬抢小女侠挟持之人。此僧头脑虽钝,武功却着实了得,凌钰筎必须兼顾遮掩自身裎露处,究难尽展解数放对,眼见来得猛急,只好拽着乐逍遥后退,捎带以他身躯挡酥胸,免泄春光。
豁嘴头陀悬梁倒行,飒然欺至,发爪攫扣乐逍遥腕,桀声道:“小妞,你若不放手。我用化功大法废了你噢!”乐逍遥先前见其身法奇疾,已感头紧,又听化功之吓,暗惊:“我还不是得首当其冲?”凌钰筎亦晓此节,不吃这一套,仍执乐逍遥不放,说道:“化功大法要化也得先化掉有忧公子的功力,我看你不敢!”乐逍遥只是急:“我这个有忧公子委实忧极!”
凌钰筎既不上当,横空头陀果然无奈,怎敢当真伤及无忧公子家人?方自懊恼,忽听无量老人恹然道:“尽管化去无妨。因为无忧压根儿没有这个妹夫!”乐逍遥刚“噫”出一口惊意,横空头陀荡开凌钰筎数道掌招,说道:“好,索性连这小娘儿们的功夫也化去。反正性命无损,床上也可用得……”凌钰筎一听,便即缩手退跃。
乐逍遥乍感不妙,横空已运起化功手段,扣腕骤紧。凌钰筎飘身未落,一连三记“气脉剑”急袭那头陀胸胁。此举本为逼那头陀撤手而退,料以横空的本事,原也伤他不得。哪料横空竟似瞬间木然,兀自甩手猛烈,似想挣身,但不知何故,他刚运其化功大法加诸乐逍遥神门诸脉,一身功力居然如遭无边巨涡吸摄,待感大祸临头,一切已矣。
乐逍遥只是稀里糊涂未知究竟,大股内力涌入神门关,越发憋涨苦楚,晕晕沉沉之际,陡地脑泛空阔之音萦旋,似燕辉煌昔之狂笑:“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化功大法撞上吞蚀天地神功,便是此般。燕辉煌在他头脑深处印留之影,恍若上古巨椿。
乐逍遥既生不妥之感,忙即挣手。可他哪里谙会收发随心的诀窍,恰如那目光如炬的黑衣人所言。他越挣扎,横空和尚功力失涌愈剧,顷刻之间便如滑至旋涡边缘,怎生也遏止不住将遭吞噬之势。无量老人从旁看出诡异,喝问:“横空师侄,怎地?”横空和尚叫苦:“我……我……”眼珠突出,如若见鬼一般,待感强抗亦无望得侥,搐脸嘶嚎:“北……北冥……”声犹未迄,从梁上瘫坠下来,但又趋飘半空,显然仍受吸噬尤烈。无量老人微微变色,发鞭卷缠横空腿足,往后拉扯,沉声道:“胡言乱语。我这才是本门正宗的‘北冥神功’!”腕臂稍顿,运功透过长鞭与乐逍遥较量。
其时乐逍遥虽然饱捱外气激涌之苦,神志究仍未失。眼见无量老人驱功来抗,半边脸竟渐苍白,半边脸又似碧波涤漾,满屋纸飘帘碎,圈圈盘萦纷飞。心想此叟修为当真可骇,乐逍遥苦涩愈甚:“完了完了,我……”方萌绝望念头,但见无量老人满头蓬发唰地绷直,且朝前趋,犹如一把大帚也似。乐逍遥惊:“哇,他运起神功,连满头乱发全都直了,齐唰唰朝我指过来,就有如头顶扫把般,厉害……”
他却哪知无量老人当下之苦。此叟自恃练就旷世奇学,终于出洞来会天下英豪。本以为当今江湖罕有敌手,恁料武林峰会尚未开锣,毕生苦功所淬之北冥绝学竟如大江东去,真气透过鞭梢滚滚失泻,顷即一去不返。以无量老人的能耐,既交上手,居然立刻吃亏,而他竟连面前这少年半点底细也摸不着,只觉对方宛如雄渊深潭,无边巨涡激旋连天,端是深不可测。
但无量老人修为精湛,究非横空和尚堪及,虽亦吃亏于顷,却觉这少年神门穴所蓄吞灭北冥之势似识非识,说不上是何番心情。突然间悟解天地之大,衬己微躯何其渺小。一腔争雄之念顿转废然黯叹,脑帘里古卷倍晰,当时心境恰如所习内功开篇之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涉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乐逍遥起初未明所以,只感那老叟神情古怪至极,惊慌之余,乍一恍惚,霎眸似见一株千古巨椿般的身影在冥冥中昂然豪笑:“区区北冥雕虫,夜郎自大。跟我斗?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无量老人陡临此般气吞天地、万象皆噬的浑然巨势所覆之下,怎知他其实是在跟燕辉煌斗而不敌,犹如两强暗战。震骇之际以为凭此少年竟有这等惊天烁地的修为,越发沮丧莫已。
不论“北冥神功”抑或“化功大法”,既撞上燕辉煌悄注乐逍遥神门关的“吞蚀天地”潜势奥术,如石坠汪洋浩海,只有全盘皆墨一途。乐逍遥究仍识浅,未知个中玄秘,但从那两人惶恐的神色上倒也隐约看出情势孰劣。猜想多半又与燕辉煌在他“三焦经”、“神门关”搞的鬼有故,而修罗神功亦藏浑化无形之能,乃又一谜。乐逍遥昔时暗觉修罗心法潜藏的吸摄之秘并不十分霸道,仅在遭遇缥缈异人燕辉煌之后,方有此般稍加撩探便即霸气纵横的奇象,连他自己亦遏制不住。暗骇:“定然又是燕老鸟搞鬼所致,尻!他还不是一般的屌啊……”
其实乐逍遥当下的本领比较横空和尚亦属尚稚,如何能与无量老人相提并论?那两人吃亏在于一时托大,既与乐逍遥较起内力,横空又刚好抓着他的神门三焦脉关所在,此乃燕辉煌行禁藏玄之处,形同于合他二人平生之力与燕辉煌相抗。燕辉煌虽不在此,这场内功抗衡的结果仍是一样。所异者,此系借用了乐逍遥体内所蓄的阿修罗功力。不意两者相加,摄蚀倍强。如天与地合,即使鲲鹏再巨,与天地相比亦只一粒微尘。
三股内力交汇于顷,宛似悄构无数层看不见的气涡萦旋身畔。屋内昏暗,凌钰筎未能觑辨究竟,所发“气脉剑”指力中途漾化无声,怎知何障生阻。因见无量、横空二人联手与那自称“公子有忧”的人纠缠,她在旁愣眸不解,但觉那两人分明以多欺寡,心萌义愤之思:“我爹说无量老人、横空头陀都很厉害,居然联手欺负人来着。”时刻不忘身为女侠,岂能任由胡来?
她忍不住便要插手,忽听得袂风夺扰,屋中瞬即悄伺四人,各作文士服色,肩后分插一对长剑。凌钰筎上身仅著一件紧绷绷的绛红围肚儿,宛如逍遥尝言“挤衣欲裂”,她本欲挺胸而出,但觉此样怎可见人,红着脸颊只一迟疑,四人长剑齐伸,围住胶缠其间的三个影儿。东侧一个颔飘清髯者见状诧问:“无量老人、横空和尚,二位却与何人相持?”乐逍遥身前那两人苦于作声不成,唯自僵持待亡。他却认得进屋的四名剑士便是先前在院中曾遇的“南山四友”,亦非泛泛之辈,猜必为难于己,却挣手不脱,暗暗叫苦。
南山四友初涉此屋,未明究竟,昏暗中觑不清乐逍遥颜面,但料若非纳兰本人,既在此横加阻碍,多半也是河西强援。南山四友敌意顿增,西首便有一口剑刺向乐逍遥腰眼,喝道:“以一抵二,好本事!遮莫田英寿到了?”乐逍遥见此剑斜取腰侧,知非夺命,那人意在创敌活擒,且解无量、横空之危。南山四友精于剑术,单凭西首一人随手出剑,果然招呼了乐逍遥疏漏难防的所在。未迄其躯便感势滞难前,西首那人在南山宗素以内功见长,只一蹙眉,便加催数成内劲注于剑梢,改势不再逞快取巧,而是徐徐递剑,寒芒寸寸侵近乐逍遥腰胁。
凌钰筎隐约看出乐逍遥身旁似有气涡悄萦,但南山四友剑上力道非同小可,居然仍足破隙伤人。她又按捺不住,晃身从柱后拈指弹锋,叮一声响,指力遥磕剑梢,那西首文士腕只微震,仍稳绰长剑,缓触乐逍遥腰。凌钰筎诧:“怎么我的‘一阳指’磕不掉他的兵刃?”待要再施援手,后脊忽漾凉意,她尚未转脖,先已听语含笑:“我三弟夏雅伯专修内力驭剑,从来一刃无血只制穴。姑娘往他剑梢弄指轻微,弹棉花么?”
凌钰筎明眸乍掠懊恼意,只见东南侧一个山羊须的文士朝她脑后使眼色,干咳道:“侯哥,这位大小姐非是敌人,即使她朝三哥弹了棉花,我等亦须表达仰慕之意,决不能稍有言语失礼。”凌钰筎背后那文士施礼:“四弟说的是。只要这位小姐不横加插手,小可自当以礼相待。”
凌钰筎一颦柳眉,想起爹爹尝谓:“南山宗这几年虽然走了岔,可这一派在江湖上所以尚教人敬让三分,全凭四个师门名宿威望。亦即乔槐公、安惠侯、夏雅伯、风言颂。”她悄拈玉指,本想反戳背后忙于打揖赔礼之人,随即又想起爹爹嘱曰:“你大师哥丘白可称得本门佼佼者,且获我七诀剑气真传。当年他与南山老四风言颂断桥论剑,结果虽说略胜半筹,可他毕竟已出全力,不敢以胜居。纵马回庄途中,见一雅士执柳枝往青石碑上刻写短歌行,字字入石如凿,却仍神采自若,毫不吃力。这等强劲内功连我亦愧不及。后来得知那人便是南山宗老三夏雅伯,由此而见……”
西首文士绰剑俨然,随手捺穴,又似执柳拂枝般轻飘飘,直将三道内力交汇的气涡视若无物。凭此气势,乐逍遥所惊又深一层,想起修剑痴曾教他“举重若轻”的驭剑术,虽亦领会其奥,比较西首文士信手而为的驾轻就熟,火候究有不及。稍霎之间,剑梢抵及腰眼。凌钰筎心念乍为一疏,欲阻未及,夏雅伯说道:“纳兰先生,若你不令高徒住手,我这一剑取‘章门’、‘环跳’,他功力未收,此二处猝受击创,你知后果如何。”
此君自恃南山耆宿身份,看乐逍遥无非后进小辈,本不愿从旁相乘。为救无量、横空之危,夏雅伯不得已剑走西厢,究感此时出剑有失磊落,刃未抵躯便先出声示告。乐逍遥闻言生佩,随即听明不虞之句,以他所谙医理,自知险刻:“当下我内力激盈神门与三焦诸脉,依穴理,他若照我后背拿住‘大椎’、‘风门’、‘天宗’三穴,我决然瘫软难动。然而此时我正与人苦较内力,他不明虚实,生怕遭我吸摄真气,自是不敢用手擒拿那三穴所在。却出剑斜取腰间输气要隘,仿佛我出动大军与敌方对阵,却被人忽出奇兵断我后路。若‘章门’、‘环跳’一齐受创,重则害我气岔,逆血冲颅而死,轻则半身不遂,从此瘫痪,就像村口编篾的智冠先生只能用手走路那样凄惨……”
既知情势凶险,他怎敢迟怠,但因内力收发未能随心自如,又与无量、横空胶着,挣身不得。霎间剑刃抵腰,却霍然绷弯如弧。夏雅伯不知这少年内罩天蚕护衣,兵刃难透分毫,乍以为乐逍遥小小年纪竟修成金刚不破之躯,难免吃惊非轻。他剑梢原本只出二三分劲道,既遇此挫,不由催发五成功力欲试端的。乐逍遥心中叫苦:“虽有护衣挡刃,他加倍地运劲撞我穴,只怕也是不妙之极。小儿时我曾经嘲笑智冠先生,今日竟遭报应了!”
南山四友中另三人都道夏雅伯出手必足解得困局,并未担心。因见旁边那少女本是跃跃欲试,不知如何却瑟身打个喷嚏,娇胴寒噤微微,徒瞠俏眼,冻得难以定神。屋中除凌钰筎之外,各均内力修为精深之辈,初时未觉有异,待不多时,齐感奇寒渐彻。南山宗的风言颂先硬着山羊须称异:“稍耽一会,此屋如何似冰窟一般?”他内功未及另外几人深厚,随凌钰筎之后,也觉寒气侵髓难捱。
南山四友各有所长,论内功之强,尤数老三夏雅伯。风言颂叫了声苦,眼望其兄,忽见夏雅伯双眉披霜银莹,竟凝剑僵立不动,而无量横空二人受那少年所粘仍未解脱。风言颂奇道:“何故……”言犹未迄,便觉此位内功精湛的三哥似冻更甚,乍以为是乐逍遥使邪术所为,眼光掠过夏雅伯肩影之畔,隐约瞥见墙角踞地坐有一团冰光鳞闪的人影。
风言颂虽感异常,却不知此属巫蛊神通一类。即便亲眼所见,也难相信小小一粒破茧而出的“冰蚕蛊”竟有偌大奇寒之气。此中内委,纵是乐逍遥也未谙其故。风言颂乍时一怔,心念急转,目掠内屋,变色道:“莫非纳兰搞鬼?他专神运功逼毒未满三个时辰,如何能够……”凌钰筎不知架势堂寻仇一事,只想仗义到底,闻语便斥:“哦,又是乘人之危来着!枉你们号称武林名宿……哎乞!”屋里数她着衫最为单薄,受寒倍甚,话至中途又激淋淋打个俏极脆透的喷嚏。
安惠侯素性温和,听她斥责,并不生气,叹道:“姑娘指斥甚是在理。不过,我等此来只为请动纳兰先生移驾就迁,不愿多造杀伤。怎奈纳兰先生武功高强,门下剽悍死士极众,若不趁此时机,决难兵不血刃。”凌钰筎哼一声,道:“我才不信呢!”眼见当下的情势已是三对一,昏暗里她虽未认出乐逍遥,毕竟不满:“三个老的欺负一个小的!”忍不住又拈指欲弹人穴道,却仍似适才一般,犹未发劲便感安惠侯不动声色地从旁潜势牵制愈甚。
四友之中,安惠侯专以掌功见著,袖内伏势旁引,便教凌钰筎侧翼受胁,断难置诸不理。
这边厢,风言颂察觉夏雅伯竟似也受那少年异法所制,情急之下未暇多思,倒转剑柄疾打乐逍遥后肩数穴,以解众人之危。乐逍遥一时难言,心念却转得溜快:“看这手法,山羊胡子先生分明是打穴老手。可他招呼我‘外俞’、‘肩髎穴’,不知打着这两处又会怎样?”安惠侯看出夏雅伯虽受躯后异寒所侵,仍在运功透剑与乐逍遥较抗未果,显然遭那吸摄之势未及无量、横空二人为剧,未必不能自拔。眼见风言颂急促出手撞穴,安惠侯顿觉不妥,刚要出声提醒,柱畔指风飒至,却是凌钰筎为除侧翼威胁,抢先突袭。
安惠侯看出堪赞处,不禁微泛笑容,心道:“小姑娘发得出如此强劲的内家指力,当真不易!无怪我四弟提及凌门上下,多有溢辞。足见凌家武学实有过人之处……”晃身曳袖,从容让过凌钰筎飞点之指,仍然自持长辈之尊,不愿与她交手,既已看出她是凌家大小姐,亦算礼敬其父的武林位份。
风言颂以剑柄触及乐逍遥肩外俞,顿感真气急泻。本来此非神门三焦所在,然而乐逍遥当时全身内力激若一道无形旋涡,外力沾身便遭噬摄,燕辉煌藏玄其躯的“吞噬神功”宛如一个巨大磁场,风言颂此举形若自送上门,本是吐劲撞打穴道,哪料一发不可收。夏雅伯初受吸摄本不为甚,因见老四猝然吃了大亏,忍不住伸手往外拽他避离,稍分心神,手刚扯着风言颂臂膀,竟亦真气失之难禁。
单只无量和横空所泻真气已教乐逍遥苦煞,陡地里加上两股滚滚而涌的内力,不免越发难捱,一时苦水满腹倒腾,恍然又回到昔时内息乱涨的恶梦,愈添慌骇:“先前几拨八百龙的人乱加医治,已教我隐然又感气涨难平,到这儿又撞上黑衣人和屋里这伙老鸟大派利市送内力,苦也……我要那么多真气干什么用?”
安惠侯见势诡异,动容道:“莫非是星宿海和无量洞的两位高人在搞鬼?”黑暗中看不分明真实底细,想到北冥化功奇术,料判无错,心下着恼:“既是同为对付纳兰而来,却使手脚暗算我两位兄弟!”闪身巧避凌钰筎指梢剑气纵横,为解夏、风之困,急发一掌推向无量老人端坐之躯。
南山宗祖乔槐公从来深沉寡言,即使同入此屋,也一直悄立于墙影暗隅,笼手默观,眼光却不离那道内室侧门,暗防纳兰出击。四友之中唯他与纳兰结有宿仇极深,是以心无旁念,只盯纳兰藏身之处,稍瞬不移。待听安惠侯闷哼一声,他斗然如从梦醒,转目便见三个兄弟齐受连串吸摄之苦。乔槐公凝目间忽省,皱眉说道:“这位小朋友使的似是燕辉煌的‘吞蚀神功’!”
乐逍遥头颈木然难转,听那低沉语声道破玄机,心头一凛:“果然是燕老怪搞的鬼,连旁人都看出名堂了!”旋感肩侧帘动影晃,气息沉浑,正是乔槐公含掌悄伺。乐逍遥深陷苦楚,反无戒惧,暗盼此翁出手解除困厄情势,就算死于掌底,也比五六股异气满身乱窜的煎熬来得痛快!
眼看乔槐公神色迟疑,亦无十分把握为众人解危,安惠侯强凝真元,说道:“大敌当前,兄长须先对付纳兰,莫……莫理我等!”乔槐公虽亦深明事有缓急,可若耽而不救,料想未出俄刻那五人内力失泻难剩,形同废人。眼望内室残烛昏光,兄弟情义与报仇雪恨二念纠葛斗争,究难瞬即取舍。
凌钰筎本以为他们合力欺负人,当下看了出来:“倒似这位有忧公子粘住了他们!”心感有趣,本要驻足多观一会。当乔槐公眼望内室,她心念立省:“那男子正在专神运功疗毒。我爹说这种时候最要紧,稍被打岔,只怕性命不保呢!”抢先挡于门前,决意维护到底。
乔槐公遥视的目光中不知是恨深抑或悲悯更甚于仇,浑若未见凌女侠俏生生地挡着视线,喟然道:“纳兰先生,昔年三门峡焚毁渡船数艘,使百余无辜性命冤死河心。你还记得否?”凌钰筎走神在先,未听清斯叹,籍昏暗灯光觑认那老者,心念讶动于瞬:“咦,这不是沧浪亭前卖团扇的老儿吗?怪道这么面熟,原来我游玩时见过他几次。不料他也是武林中人……”乔槐公叹道:“你不作声也罢。想是葬送的冤魂太多,你不记得了。可那时我老伴和儿孙便在渡船上,佛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没错,但这些年来,我夜夜都能看到他们在梦里火光中挣扎哀号的身影!”
凌钰筎听到此处,瞠着俏眼只是糊涂。乔槐公扪心攥襟,噙泪怆然:“大家素昧平生,从没怨仇。我老伴自幼信佛,那年携儿孙上五台还愿,趁便游览山水。不料一去竟是永别!我查了很久,才知烧船的是你手下的河西亡命徒。纵然老朽武功不及你纳兰先生,可是我要替老伴和孙儿们问你一句话……”一时哽咽难言,话嘎于喉。
凌钰筎不禁恻然,问道:“什么话?”乔槐公攥筋的手青筋虬显,喃喃的道:“老汉平生苟且偷安,只求太平。不料竟而断子绝孙!”凌钰筎蹙眉奇问:“什么断子绝孙?”乔槐公垂首怆喟:“孙儿女皆丧黄河之底,我那儿媳伤痛而殁,闻此飞来横祸,子亦愤恨得疾,不治身亡。这还不是断子绝孙吗?纳兰先生,我要当面问你一句话……”抬眼时,双目精光凛然,浑无昔日凌大姑娘所见的卖扇翁那般庸庸碌碌之态。
乔槐公蓄势已成,袖底翻掌沉按,提气缓缓地送去一语,帘帐猎猎劲响,无风自摧,在凌钰筎脑后碎飘而开。“敢问纳兰先生,这些年你过得安心吗?”
凌钰筎未料乔槐公问的只是这样一句看似寻常的话语,乍然一怔,随即耳鼓陡震,身竟摇晃欲跌,暗吃一惊:“他内力竟也恁强!”想起爹爹之言,只说南山夏雅伯尤为了得,概因凌天昊师徒未曾见识南山宗首乔槐公素藏不露的真山水。
她一心仗义,因感里屋那男子不似坏人,又帮过她,是以挺身回护,说什么也不让其仇家闯入冒犯。纵使敌人再强,她也决不轻言后退。不料乔槐公一番话已教震心难安,随之而来的更是振聋发聩的内力送音,她脑中晕眩,驻步未定,只道乔槐公势必乘虚而入,忙发一指横狙,却点个空。
轰然声响,猝发于旁。原来乔槐公吐送掌力,非为报仇,而是欲解安惠侯等几位兄弟之危。“小娃儿,不论你与燕辉煌老先生是何渊源,今既与纳兰为伍,得势不肯饶人。老朽只好得罪!”
其实乐逍遥有苦说不出,并非得势不饶人,而是欲挣不能。他体内所蓄内力本已难以驾驭,燕辉煌往神门关所施化外仙玄手法更不听命于他。困苦关头,忽听一语其细如针,悄入耳中:“舒缓八脉,使入任督。气沉丹田,冲解曲泉。”乐逍遥恍惚当下乍聆此言,如溺水得遇篷篙,不加多想便依法施为,只盼快些解除苦楚。他本就会些自冲穴道的法门,只嫌粗疏未熟,兼且神思纷扰,牵系粼儿下落,是以迷迷糊糊未思自救之法。待依那一声悄语尝试,体内阿修罗神功应念激转,遂凝“气动”之术,他武功虽仍马马虎虎,所蓄内力何其浑厚,稍激真气,先前被点的曲泉穴立解。
乐逍遥惊喜之余,兀自奇惑:“是谁悄声指点我?此乃男声,非是凌家妞。难道是纳兰?燕辉煌?抑或头顶扫把的那个无量洞老头……”乱猜未迄,乔槐公掌风飒至,直取他腰畔软胁,乐逍遥晓得此部位最是难护周全,倘被击中,任凭内力再强也抵当不起。乔槐公遥发掌力,乐逍遥身上的吞蚀神功亦吸摄不着。他正感无幸,又听细语悄入耳朵:“既可行动无碍,你不会避么?”
乐逍遥心头一怔:“对呀,我怎么忘了?”乔槐公为解兄弟危急,左掌催送六七成劲重击乐逍遥软胁,欲先创敌以使罢手。右掌至半途,左手霍然发招旁略,却是扫向墙角那团披裹冰鳞的人影,沉哼道:“这位高人何必装神弄鬼,接招罢!”此翁双掌分袭两人,果是功力非寻。乐逍遥听了那声指点,未遑迟疑,步移剥坤,旋转夬乾方位,籍玄神秘步之奇,滴溜溜一个乾坤大换位。那五人被他粘摄之势所牵,不由自主地也随之移转,这情景宛如一个大轮旋圈骤转,直教凌钰筎在旁看得愣眼。
安惠侯勉力说道:“大哥,仇人在此,你又何必先顾我们……”乔槐公运掌如巨扇倏展,怆然道:“寻仇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之快!”乐逍遥想:“此刻还记着兄弟要紧,这老儿实教我佩。”
六躯斗地易转移位,乔槐公击向乐逍遥的那一掌便变成拍打无量老人脊背。无量虽在专神抗抵乐逍遥神门关吸摄巨势,一身北冥功力究非小可。脑后掌风乍近,他反手一迎,悄无声息地与乔槐公掌心相抵。乔槐公忽感吸摄之势奇强,粘掌难脱,不得已收回旁击黑衣人的那只手,横削无量老人腕脉,欲迫对方撤手。不料乐逍遥换步挪移未止,乔槐公横抹之掌拍在柱上,随即头撞上去,只是满天星斗,伴以无数焦尸在火海伸手哀嚎的幻象乱闪。
逍遥叫苦:“尻,又加一个……”大屋究难容下七人串躯旋圈儿,最末处的乔槐公不免接连碰壁撞柱,只是鼻青脸肿,磕得血流满面。乐逍遥在垓心虽仅小挪移,但他抡手牵带之下,外圈那六人就得大挪旋。凌钰筎忙于闪避七人大圈的擦撞,因感奇怪,一时无暇生出别的念头。眼见一个少年竟把众位前辈高手耍得团团转,她未晓此出何理,更不知乐逍遥当下苦楚多甚,心却惊佩:“此人的本领委实惊世骇俗,我真是没见过……”
乐逍遥兀自忙乱,忽觉门口晃入一影,依稀是个拈叶凝视的喇嘛。先前南山四友有剑不用,究因势强,北楼已是剑意森然。待屋中多了个拈叶喇嘛,乐、凌二人顿感剑气大盛。凌钰筎未识此人也还罢了,乐逍遥掠眼之间却觉心头激寒:“孔明……啊,不是!孔雀明王座下大护法摩多罗上人居然在此。”
他认出门口之影赫然是密宗神僧摩多罗,登生惮念:“我一路得罪许多喇嘛,此刻撞上他们老大,你说该有怎个不妙至极法?”南山四友中的风言颂嘶声道:“神僧,我几个只怕不行了,快对付里边的头号敌人才是要紧!”昏灯暗灭,红袈飘殷。凌钰筎挺胸挡着摩多罗,俏生生道:“敢?”
脆声未落,肩锁“中府”、大腿“梁丘”二穴忽麻。凌钰筎稍怔即跌,待倒一旁,才见喇嘛左边袖影微摆,霎似遥拂一下,她便莫名其妙地封穴僵卧墙边,心又暗异:“这个秃驴用啥手法隔空点了我的穴道?”昏暗里乐逍遥见那俏影倒下,未辨清晰,顷间只道番僧竟向凌大小姐猝下毒手,心头一凉,悲从中来:“我竟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干掉了……”他与六大好手强劲相较,乍为疏神,数道内力势如破堤洪涛滚滚撞躯,乱息犹未平定又即激反盈天,所捱苦楚比先前更甚。
本来他体内潜藏的吞蚀神功尚无此般奇强势道,否则双塔前的八百龙遁甲奇兵也难逃厄劫,当下所以有偌大威力,乃因无量老人与横空头陀均练吸摄化功之术,相互要噬对方功力以解自身危急,尽展解数同乐逍遥对抗,三股渊源同流的奇功交汇于此,吞摄之势何其大。稍沾其身即难撤手,纵以“南山四友”之强也是不免受制。
乐逍遥依那人暗中传音指点,敛心静气,徐徐将数股外气调入“气海”,原已渐渐缓解淤乱之苦。但见摩多罗拂倒凌钰筎,顷教他惊怒交迭,心神稍分,六股真气急涌倍增,岔转八脉,自有难当之苦,喉头微咸,热乎乎地涌上鲜血。昏暗中传音悄至:“聚气丹田,冲激于掌。难道这也不会?”
乐逍遥于内家门道究不谙熟自如,听言之下心神一振,那句指点虽仅寥似寻常,其实言简意赅,既是教他摆脱困境,又暗含绝地反击之意。摩多罗袈袖一挥,掠目扫觑屋中人影,自有了然,似觉乐逍遥非纳兰一路,微吁忖定。提手凝问讯之礼,说道:“各位在此斗气,无非贪嗔痴三毒使然。纠葛不清、既无结果,何妨一笑置之?”言毕,附一掌轻抵风言颂背心。
众人苦于脱身不能,眼见这西僧居然加插一手,当真不知死活之至。连乔槐公在内,人人愕然。摩多罗低目看黄叶,仅抵一掌于风言颂躯,其间七人数风言颂内力为弱,兀感苦不堪言,见那喇嘛附掌抵身,心头一时惊怒急涌:“趁机出手对付我?”未暇多想,疾发一掌击于摩多罗右胸。他内功修为虽不及其余数人,却是专精快招,不论剑或掌,端的有如旋风急电。
安惠侯看出那喇嘛绝无加害意,待要出言喝老四住手,为时已迟。摩多罗道:“诸位若想得返大自在,且随小僧一齐收功撤掌如何?”南山夏雅伯闻语难以相信,心道:“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易?”摩多罗话声尚萦,胸口已挨风言颂猝击一掌,如中棉絮,无声无息。乐逍遥见状一怔,念犹未转,迎眸触及摩多罗投来的眼光,霎间只觉惘然。耳边悄声又钻:“此时不离苦海,更待何刻?”
乐逍遥未暇细想传音者谁,忽感摩多罗双目精光陡盛,他心头暗凛:“我已独挑六人,就跟燕辉煌当初在元营打小孩一般了。倘再加上大喇嘛,怕吃不消他的密宗掌力!”既觉大大不妙,怎敢再稍耽碍,不等摩多罗吐劲送掌,急依那声悄言指点,凝运阿修罗神功之“炼气”、“纳息”诀法,汇气丹田,晃转一圈又即漾生“气动之术”。耳边悄言:“运掌盘桓左半弧,沉腕东转桩,回拨朝西,卸去粘缠之力。此即‘韦陀掌法’中的‘大转轮手’。”
乐逍遥可不管当下使甚样手法,只为脱此苦厄,即使猫扑式、狗跳式也是来者不拒。说来也奇,当他依法运掌朝西牵带六躯之时,唯那喇嘛竟凝形不为所动。摩多罗拈叶与他乍一相持,顿觉掌心受吸摄,真气透过风言颂躯流泻。他微蹙浓眉,暗觉六人并非全都依言收功。原来横空头陀寻思:“我若收了化功大法,内力岂不更是毫无阻碍地流向那小子神门穴?”决念不便宜了乐逍遥,殊不知他越是运功强抗,所失内力愈甚。
无量老人本想依言收功不御,但觉横空头陀身上吸摄之势骤强,顿知这和尚兀仍苦抗,无量老人便又转念,思忖:“我可不能独自收功,便宜了别人!”是以除南山四友之外,另倆仍运功未收,吸摄之势强旋不散。
乐逍遥运掌时忽有所悟:“我好像学到一招新掌法。但不知有没用处?”见六躯犹粘连如故,真气加身愈剧,他不由心下叫苦:“还是撇不开,可见没用……”耳边悄透暗叹,那人又传音点拨:“两个家伙不肯罢手,我只好多教你一招‘千手释迦’。”乐逍遥拳掌根基极差,偏生这招掌功看似一式,却是繁复晦奥无比。那人见他急难领会,不禁叹道:“空具修罗心法,却全无慧根,悟性奇差。既然只学半招,就用它来试一试罢。但愿你的修罗内力足御我等七人!”
逍遥心想:“这半招千啥家,我看不好使。要说悟解,哪有这么快?”尝试未畅,情知初学尚涩,只有再试运驭之妙。犹未解脱,头顶忽有动静频传,随即瓦片碎洒,光影幻化之中,许多披罩乌衣斗篷之人势如神兵天降,纷纷踩陷北楼屋脊,飘坠屋中。
此时屋中高手均互受制于邻者,不论乐逍遥还是摩多罗,一时腾不出手旁顾未预之险。乌衣斗篷倏忽乱目之际,乐逍遥稍觑即惊:“八百龙遁甲奇兵乘机来袭!”危迫临怠,怎容多有迟疑,便依自己所领会的半招含糊之式,改势搬转七躯粘连之桩,由缓趋疾,如幻千手万掌。情急关头倾戮全力,不觉竟脱出拘绊,随即送掌或拍或拨,耳听得噼噼啪啪一圈击响,横空、无量、南山四友受他掌势拨引,六只脱绊之手纷移骤急,不约而同地拍向欺入楼中的乌篷奇兵。
乐逍遥不意得脱,立觉浑身如被掏空一般,眩然而跌。一时轻飘飘如在云端,四肢瘫软难抬。其间六大好手究非等闲,各倾解数苦抗他神门关蓄藏的吞蚀之势,虽均失泻真气近半,但当猝遭突袭之时,仍是应变奇快,出手狙敌毫不含糊。倘是等闲之辈,决难抵挡六位好手久憋待泄之怒。
乐逍遥耳际连串闷哼之声急掠,抬眼时但见南山四友、无量、横空等六人同那群遁甲奇兵各皆摇晃难止,彼此都没对交拳掌,急发之招全击在对手身上,招数之精彩卓妙,顿令乐逍遥又兴开眼之叹。
摩多罗合什道:“罪过。不知各位关外的朋友因何相袭?”说话时,那片黄叶自飘,在乐逍遥眼前碎去无余。
乐逍遥若有所悟:“刚才只他一人稳立不动分毫,所受偌大力道只摧碎了这片叶子,这是什么功夫?”再瞧屋中其他人,大都退靠墙壁,凝运内息自抚掌震之苦。摩多罗仰目望檐,背后徐徐转出一名乌衣裹身之人,唯他与摩多罗未曾交掌,北楼六强之狙亦没波及其躯。乐逍遥移目瞧时,耳边语声沉浑:“在下施启龙,奉命来邀河西纳兰先生前去作客。无意得罪诸位。”
乐逍遥暗惑:“这一拨怎么不是我到双塔见过的八百龙中人?”屋中昏暗不晰,八百龙新到之众不知是未留意乐逍遥倒卧墙脚,抑或不识得他。摩多罗道:“哦,原来是耶律先生麾中素著声名的魁神剑首施爷。”那人见他竟能识得自己底细,心下微讶,面仍空漠如故:“大师是世外高僧,敝主雄帅也颇为仰慕。”
南山四友未等抚息既毕,彼此眼神相交。乔槐公一语不发,倏然闯入内室。“魁神剑首”施启龙道:“雄帅吩咐,休对纳兰先生无礼。”头不须转,反撩右袖,一道剑气顷然激阻而往。乐逍遥心头砰跳:“似乎厉二侠也不过凌厉若此!”施启龙猝然发狙,南山四友心意相通,亦先有防备。安、夏、风三人不顾内脉有伤,各伸长剑,抢身接招,让乔槐公得以迳入内室。但以他们三人当下的情形,仅施启龙随手反撩一注剥地激划的气线,谅也抵挡不住。
凌钰筎暗急:“里边那男子专神行功疗毒,把性命安危交付于我。可我竟挡不下这一拨又一拨的仇家,这……这却如何是好?”她虽会运气冲穴,可是密宗首席摩多罗点的穴道一时如何解得?
摩多罗随手荡袖,两注气线纵横交构,在安夏风三人身前豁然化解,只留楼板大洞在眸。施启龙眼瞳霎间锐缩如针,暗忖:“这喇嘛所发真气剑虽无我的功力霸道,却隐然有制我之象。密宗阿鼻剑传人,当真无负盛名。”摩多罗道:“虽与雄帅素无过节,但我和南山四友既做一道,自当同进同退。”
两人悄蓄争峙之势,森严剑意顿然浑盛。内屋突然传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大叫。南山三老闻声变色,乍然以为乔槐公陡遇不测,急忙抢入,随即也各惊呼,仿佛顷刻间见到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