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第五十章 一夜鱼龙(上)1(2/2)
突围,不忍拖累,自刎于乱军之中。这一幕令兄弟至今不能忘怀,常想人一生中有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凌钰筎见毁佛像,本欲发作,待听清庵外传入之语似与那患疫陷围的汉子腔辞同乡,且是故识。她难免一愣,那人渐行渐近,影投门庭,索然道:“老河西常问,论武功修为,咱兄弟倆到底谁才是名副其实的‘河西第一’,我从前宁愿不争,因为大家同一战壕卖命,你成名而我不妨安于无名。”

    乐、凌二人不约而同猜想:“这是何人,竟敢大大咧咧走进来。”庭中立有一汉,披旧袄,闲态犹如串门,语气亦似家常:“都叫我‘无名’,但作人不能无义。”凌钰筎听是无名之辈,且似来意不善,冷哼道:“既然无名,还敢前来招惹咱?”那披袄汉子年纪与纳兰相仿,近看却多了一脸皱纹沧桑深褶,往檐下一站,风似顿刹。他听得里边有个女子言辞冲撞,瞥一眼便笑:“比起贺氏夫人,这个更似一团火,搁身边不嫌烤么?”浑不理会凌钰筎杏眼已瞪得圆了,往台阶搽掉鞋底泥,随手除下灰袄抖去风尘,说道:“我得讯匆匆赶来,便是为了昔日的情义。幸好没太迟,晚一步就只有替你收尸了!”

    凌钰筎未觉纳兰在旁眉锁渐紧,如心弦之绷,自从那披袄汉子现身,他便忖对策,那人所言却连连教他难以定神,每必深触其痛。仿佛先已展开无形攻势,所提往事竟似比任何武功更具杀伤,倍使纳兰内心泣血,遑谈专神敛念寻思御敌计策。乐逍遥察而心想:“似乎老朋友比老对头更难对付!”只听纳兰喘息渐粗愈响,显是情荡难宁。凌钰筎亦觉不妥,脆声因应:“好啊,那就劳烦你先把旁边这几具尸收去罢!”

    披袄汉子浑若未察她话里藏锋,意在儆吓。自顾扫觑身旁打斗余迹,说道:“若在往日,凭兄之身手,杀戒刀三老何须用刀?瞬间夺气,一剑足矣!”乐逍遥便忖不透一节:“剑?可我始终没瞧出纳兰的剑在哪里……”

    纳兰春树默坐至此,方喟一言:“剑在心里,用什么都是剑。”寥寥数语,却令乐逍遥闻而触思良顷,只觉此中似淬剑理真髓,他能意会只因从来无拘。即使一把寻常的木剑,也因无拘羁绊而淬得成一注不容争锋的剑意。忽想,在都司辕中何以两根杆棒都有剑气彼此横溢……或许瓜儿成都真正的杀手锏也不是鞭。他心藏有剑,等闲不可见。

    披袄汉子却似不以为然,摇头自笑,嘿然道:“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千夫长意在逞技立威摄敌,计虽使得,可你不知自己忒过托大,适才夺气之剑实已衰竭,不得不用偷来的宝刀才能挡住鲁提刀六合炼刃,若能将他立毙于此,也还罢了。”纳兰春树蹙眉未语,不显得失于颜。凌钰筎闻却意外,诧道:“鲁提刀还没死吗?”

    “所以大家都已晓得,千夫长必然山穷水尽,再无可恃。”披袄汉子投目纳兰,诮然道:“谁也不会理睬区区一个鲁提刀是死是活,若我判析没错,当下杀你只是举手之劳,即使外边只派来三五小卒。”

    乐逍遥看出纳兰神色似蹇,未待交锋气势已夺,全因披袄汉子句句皆锋,三言几语便使纳兰陷于绝念。他思之暗啧,心道:“这自称‘无名’的家伙委是厉害,单以辞锋心计,旁人便不是敌手。”凌钰筎素来不耐烦与人斗逞舌锋心计,偏在乐逍遥自感计穷乖蹇的时候,她的简单快语猝如单刀直入,却似也有难以抵挡之效:“三五小卒?别忘了还有我在这儿呢!”

    披袄汉子一进来便见此妞在旁总似跃跃欲试的情态,已料她必会强出头,闻言倒无意外,微微笑道:“姑娘若要强出头,越教千夫长愧杀。沦落到这步田地,靠妞解围,岂不令老兄弟们另眼相看昔日的英豪?”乐逍遥早觉此人辞锋厉害,听到此处更想:“纳兰虽是‘过气老鸟’,毕竟也是一号人物,不免会自恃位份,羞于让人小看。无名这番话又戳到地方了,激得纳兰不肯依靠旁人相助,宰杀起来更是举手之劳。”

    却似棋逢对手,纳兰并不受激,淡淡的道:“兄言此来乃为情义,倒要听听怎样一个‘义’字?”凌钰筎屡欲发作,但看纳兰春树与披袄汉子皆无立即摊牌之意,虽感不耐,唯自强忍。气憋在心里,丰胸显得越发俏涨了。披袄汉子只作不见,避眸投视纳兰,敛神道:“我在他们攻庵之前到此,乃为良言相劝。只要你交出墨氏秘籍,冲着往日同袍情义,无名愿保你活着回见河西故乡的长河落日!”

    纳兰春树索然一笑,语透无限讥锋:“无名何以为据?彼此相识多年,我连你真名本姓到底叫什么都不知!”披袄汉子也回以沧桑之笑,言中针锋相对:“以前你在河西称雄,从不在乎身边弟兄有名无名。如今穷途末路,突然变得在意了。”纳兰冷然道:“或许因为你杀了我之后,从今不再无名。”披袄汉子虽有所料,闻言仍是一怔,蹙眉道:“如此说来,你是决死不肯卖我这份交情喽?”

    乐逍遥见他每条皱纹都布杀气,谈僵时浑似突然变了个人,心下暗凛。纳兰春树微闭眼睛,垂叹:“没有交易,何来交情?”

    纳兰旧疟新疾缠身,一直在勉力强撑,这般情状怎能瞒过披袄汉子无名?他对当下形势已洞察于心,觉先前戒刀三老足耗纳兰春树最后余力,决非顷刻所能恢复,又知此间无援可盼,对方没牌可出。他微微笑道:“既然这样,我只有夺你所爱。”乐逍遥未明此言何指,但见手影倏晃,无名掌抵凌钰筎肩。

    凌钰筎陪纳兰同陷危困,对自身处境无心担虑,甚至浑忘扮作仆妈的乐逍遥在旁,一时心只系于纳兰春树安危,患他终难得脱险境。可她从来计短,本想护他逃出紫庵,又觉竹林或已处处埋伏,与其贸然摸黑履险,反不如留此等待天明再作打算。旋即又觉不妥,正蹙眉犹豫不决,无名之手已拍将过来,端无徵兆,其速难言。

    纳兰出言提醒未及,无名伸臂先至,招数洗炼,纵是随意之攫,便陷敌绝。乐逍遥在旁得睹亦惊,心想若换成自己与凌钰筎更易处境,料必顷然无措。然而这位大小姐毕竟出身武学豪门,自幼习艺不拘一格,门客亲朋多有各家妙招传授。便在无名倏然捺来一掌攫肩之际,她连想都不想,提刀迎掌急挥。

    无名觑得此女年少娇嫩,本存轻视之心,待得刃迫掌腕,顷显精绝变化,他顿为之讶:“此招‘迎刃而解’来自刀王一脉!”凌钰筎不经意间猝使一招刀法见其变色,才省:“不错,果是秦横教会我的。本觉这般迎面横斫未免稀松平常,还奚落过他呢……”殊不知稀松平等的一招到了高手眼里便有难言之妙。

    无名缩手反撂,避过宝刀之锋,变招捺她皓腕,低嘿道:“倒要看看那个求醉的刀手还有多少妙招在你这里!”凌钰筎见他似忌她刀法,心感得意,顷递一招进迫其喉,以争速决。待得出刀方想:“同是这般一刀赶绝,不知君天这小子究是怎样搞出‘火云劲气’来,缺此便不炫了……”无名见她变招强攻,嘿然道:“这招会稽陈家的火云刀法却缺了火候!”

    凌钰筎虎口倏震,急跨登庭步后跃丈许,掌中已空。昆吾割玉刀绰入无名之握,垂睇自笑:“先取宝刀,夺其所好。”乐逍遥早料无名出手本为人、刀俱夺,苦于穴封未解,无法出声相示,尚幸凌钰筎自有造化,得免被擒,一招之交,却失纳兰宝刀。此人徒手破刃,顿显一等一的门道。

    乐逍遥正感心紧,突听纳兰春树冷冷说道:“夺刃的手法,显是西夏李氏宗族的家数。其中神髓,决非外裔所能窥习得到。”霍一声刀迫凌钰筎喉,无名依然披袄闲态如初,闻言眉关猝紧,低哼道:“千夫长,终是瞒不过你的好眼力,莫非早有猜疑?”纳兰春树自抑病痛潜侵,微喟道:“李族叛夏东奔,是河西的罪人,难怪遗嗣隐姓埋名。”先前是无名所言句句触扰其心,此刻两境忽易,反是无名闻语变色,咬牙迸恨道:“若非后族乱政,夏何至亡?但我不会死抱着往事不放,如今是盛元时代,何用隐姓埋名?”

    纳兰掐指稍算宗脉,即道:“到你这一代,该叫李延瑞罢?”乐逍遥本不肖其为人偏执,睹此却感钦佩,暗想:“到了这步田地,说得悲观一点即是‘四面楚歌’,老乡都做了末路对头……难得纳兰还能稳持这份端定如常的气概!”

    李延瑞肩袄竟尔簌簌微颤,一时怔然,喃喃道:“既已改朝换代,还不得重新做人?我早忘了自己从前是王族抑或庶民……”一份无奈时势的悲凉,同在二人心头悄萦,但只顷刻,李延瑞神回当下,豁然落刀遥裂香案,在砰塌声中,凛凛直视纳兰犹凝旧忆之颜,说道:“如此念念不忘,便是不合时宜。当初我既能屈身于沙王爷行伍之中,如今也能为别人麾前效力。千夫长,你过时了!”

    称不上旁观者清,乐逍遥揣惑却思:“纳兰春树那日到墨宗祠有没挖着宝,连我都未能了然。风声怎会被许多不在场的人窥知,由而浑不要命地来抢,究是何样宝贝这等重要?”陡见李延瑞信手一刀立威,距十尺遥摧石桌供案,虽仗“昆吾割玉”春秋名锋在绰,但任何人倘无上乘内力非凡造诣,断难似此遥挥一刃即毁石案于霎那激尘间!

    乐逍遥一时惊嘴难合,尘中有影急晃,拾鞭挡在纳兰春树身前,正是凌钰筎挺胸来护。

    她只道李延瑞必恃强欲逞杀机,纵然心感不敌,仍持豁出一拼的念头。这等气概在纳兰春树看来,有进无退,似他当年在河西力拒察罕军的情景再现,他对此女自然越发心情不同。但未及言,只见李延瑞出其不意地收揣宝刀,探手按向凌钰筎肩,说道:“刀已收下,这女子也得由我带走。”

    凌钰筎怎知这人为何舍下纳兰,却来擒她,举鞭迎撩其手。李延瑞只道复施塞北马氏的招数,并不在意,迳将手探前按落,只消拿锁肩胛,她那只手便无力撩鞭。焉料凌钰筎鞭法并非仅源一家,忽改马氏凛冽之风,链光流转,缠卷掌臂。

    李延瑞诧形于色:“什么招数?”凌钰筎既缠其臂,发劲要摔他出庵。乐逍遥早已饱尝她的手劲,谅自难御,只见李延瑞稳立不动,任由她如何甩撩也摔不动分毫,反要撼她跌送朝前,以便擒捉。乐逍遥冲穴未成,只有看的份儿,见势隐感不妙:“两人较劲,她岂能占到内功的便宜?”

    此亦纳兰之虑,隐隐想到李延瑞为何先要擒她:“为索取墨家秘籍,似想要胁于我!”一时各转念头,独李延瑞胸有成竹:“纳兰所获之物,必藏在此庵,一味强逼未必如愿使他就范。只有先拿下这少女,多一筹码。”提气收臂,要将她猝拽过来,不料两劲持扯,竟拉她不动。李延瑞难免微愕:“竟有恁蛮?”于是又催加几成内力,谅这少女再难抵抗。

    凌钰筎却不一味蛮较气力,当感对方加劲,扯得鞭链绷直欲断,她突然翻腕荡鞭脱离其臂,变招“阳关三叠”。乐逍遥眼皮蹦跳,自是识得厉害:“一鞭抽在身上,有如顷刻连挨三下这么多!”李延瑞拽鞭落空,一时眼花影缭,觉身畔乱鞭飒至,虚虚实实,不知多少。霎然心念怦动,由她所使鞭法想起一人:“她用银鞭,虽不同于那人的紫练,然而渊源竟似一路!”

    凌钰筎甩鞭脆快,看似没头没脑,其实自有妙数,从来令乐逍遥遇之头疼,犹未看清来路,李延瑞倏然旁掠,避入柱影之后。凌钰筎甩送鞭梢如影随形,追撩犹萦。李延瑞眉为之皱,眼见纠缠势紧,突然提足撩踢一人送迎鞭梢,啪啪啪三下火辣声响,那人挨鞭撂飞另隅,可怜穴道未解,欲避不得,唯有闷声大发财,暗暗叫苦:“好不容易凝一口真气要冲穴,又給三鞭子抽散了!”

    凌钰筎以为抽中,止势不追,待见一袂仆妈装束之影自鞭梢掼入墙角暗隅,才觉有误,杏眼顿噙恼意,看李延瑞好整以暇在前,心下惮意暗增:“连爹爹都说我这招‘阳关三叠’最是难防,却没沾着这披破棉袄的半点边儿!”未暇去察看仆妈伤势如何,李延瑞晃影又欲来欺,凌钰筎提鞭不及,已被他一脚踏住银梢,顿如天锥钉牢也似。

    纳兰春树一直不曾寄侥胜之盼于她,眼见李延瑞欲擒,忽道:“同是河西旧人,送你一个交情何妨?”李延瑞倒未曾料纳兰如此轻易竟为所动,眉头一展,面转于旁,仍踩鞭梢不放,问道:“何以突然肯給面子了?”凌钰筎自从听到彼此对答,对围庵诸人来意多少略知一二,待听纳兰喊停,她觉不妥,说道:“就算你把他们要的东西交出来,也未必换得活路……”

    纳兰自有谋算,淡然道:“李延瑞是何等样身份,岂会言而无信?”凌钰筎瞠眼于旁,恁奈拽鞭不动,一时无策。李延瑞蹙眉道:“谅没这么容易,你划下道儿来罢!”暗忖纳兰时下无力同自己交手,不论如何周旋,决然胜筹在握。纳兰要的就是这句话,微微点头道:“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你若一味用强,我宁可玉碎。”

    李延瑞毕竟对此人积存几分忌惮,听有回旋之隙,缓缓挤些笑容:“昔日同袍,兄弟怎敢对千夫长用强?不过外边那些人就很难说了,之所以我要先带走这姑娘,是在别人大举攻庵当前,为免池鱼之殃。”纳兰春树于情势尽暸于心,并没拆明,迳言道:“老河西不是很想知道你我所学孰高孰弱么?便依武林规矩,你若赢得漂亮,我唯凭处置。”

    听到此言,非仅李延瑞吃了一惊,便连乐逍遥也感困惑:“毒病缠身,我看他现下连说话、喘气都艰难。似此情形怎能唬得着人?”李延瑞纵不及他谙识医理,毕竟武功修为更高一筹,眼光自有独到,看纳兰春树当下颓病困患之态,即使一直在凝息强撑,未经医养疗愈之前,绝难再作戮力一搏。听出较决之意,乍感不能相信自己耳朵,诧道:“凭你当下情形,怎么比得成?”暗叮自己莫要上当,免杀之招辱。

    凌钰筎亦感不解,但恐纳兰有心求死,转面言阻:“对呀,若依武林规矩,现下谁跟你比较武艺都不公平……”又出所料,纳兰微笑道:“比的是两家武功高低,想请姑娘代我试试如何?”庵中每人闻皆怔住,李延瑞暗生忿意,觉是轻侮,耳听得凌钰筎先已诧笑出声:“我练的是别家武功,就算赢了他又怎作数?”其实她知难胜李延瑞,故意以言挤之。觑李延瑞脸色果然难看,终是忍不住低哼冷然:“却是消遣人来着!”

    纳兰春树投觑凌钰筎,正色道:“现学几手我的武功,以你学武的资质,或许赢得。”李延瑞味出其意并非消遣他,仍觉纳兰此举匪夷所思,不由失笑道:“一时片刻,凭你指点几招便想胜我,这倒有趣得紧!”纳兰转面颔然:“既觉有趣,玩玩何妨?”凌钰筎早知此是武学高人,听有授技点拨之意,不免心痒,她一向喜此,焉有异议?暗想:“我从小跟许多人学拳练械,爹见了也没说不许。只是更高深的门道,片刻怕学不会……”

    李延瑞早存领教纳兰武学之意,惜乏一决高低的机缘,此来虽为索夺墨氏秘籍,却逢纳兰春树恶疾加身,心下暗为憾惋,待闻纳兰欲授那少女代其下场较论高低,初感愠恼,觉是轻侮于己,但看纳兰春树一副胜出必然之态,旁边少女亦跃跃欲试,他难按好奇,转念自忖:“我受人之托,进庵若好说不成,便先擒这小姑娘出去,谅她不肯就范,终有一斗。纳兰分明无力阻拦,却要指点她几招来和我比一比,我索性送他这份顺水人情,看看有何伎俩。”既然左右都是要逮凌钰筎离庵,免不了一斗,他又暗盼瞧瞧纳兰欲授何艺增她胜算,迟疑间未置可否。

    纳兰春树道:“那就一言说定,十招之内,李兄若赢了这位姑娘,我把你要的东西拱手恭让。否则,你有何话说?”此语伏饵,李延瑞一听果然心动,但触纳兰目中必胜之色,又感侮意,摇头道:“何用十招?我最多三招就逮她出门!”适才他与凌钰筎曾经交手,觉其艺业尚且稚嫩,自有把握十足。纳兰春树闻言正中下怀,却露不信之意,微笑道:“我看十招还不够,二十招开外或许差不多。”

    李延瑞冷哼道:“你何必用激将法?我可不耐烦在此陪练到天亮,便以三招为限,这位姑娘不论使何兵刃,若能把我逼退到这扇门外,姓李的没脸再进来!”凌钰筎眼瞥他腰间所别宝刀,在旁悠然道:“我的兵刃最多这支鞭子而已,怎挨得起你用宝刀一削?”乐逍遥痛楚方减,闻言暗咦:“激将法她也会?”

    李延瑞虽知她使的是激字诀,但恃身份,怎肯靠宝刀取胜,嘿然道:“跟小娃娃辈玩玩,我多用一只手都算欺负你。”瞥目旁掠,拾取一支香,稍微凝神,倏然横掌击打石案之侧,竟迸火星沾燃龛帘一角,他籍以点香,又即拂灭帘火,插香枝于地,说道:“大家的时间都不多,一柱香为限,我先到庵外等候。”

    凌钰筎听他声称仅凭只手来斗,本感欢然,待见此人随手一掌击碎石案残岩的威势,顿为之摄,暗自咋舌难下:“我都没见过爹爹击出这么强的掌力……”李延瑞看出惮色,嘿的一笑,转身自出,到庵外背朝里坐地盹候,存心要知一柱香功夫,纳兰能授她胜算几何?

    纳兰仰面望梁,浑没去瞧那撒地的细碎石屑,心想:“若我所查没错,墨家能藏秘籍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墨大师既逝,当年殷氏夫人奉佛修行,便在此庵……”正自出神,耳边步声轻俏,秀影移近。他即神回当下,投目只见凌钰筎翕唇欲言又止,愁眸似患不能胜。

    有个聪明人瘫在角落里想:“‘玉乳’哪有我聪明?纳兰一把‘梭哈’押在她身上,决计是要输到连裤子也没有地!”似此经历曾在他身上有所际遇,难度更高的也玩得转,已觉纳兰出这等“老桥”未免落俗,但想换成凌钰筎来玩此样牌,终是新鲜。未暇聚神冲穴,好奇心痒:“有悬念噢!以下是我猜我猜的新回合,亦即——那只过气老鸟到底有啥妙招教精一鹅,好让她在一柱香之后玩转其高手老乡?”不禁要把宝押于凌女反面,但觑纳兰却似成算在握,神色端然自负,乐逍遥又啧之于心:“他凭啥这么有把握?”

    此亦凌钰筎心怀疑惑,因觉没谱,悄声劝道:“不如我设法缠住他,你随我们家妈子且溜出去……”至此突省妈子没动静,忙欲回觑下落,纳兰之言却又把她目光吸引返来:“姑娘若肯专心,一柱香之后便有脱身机会。”凌钰筎怎知何意,觉他气色堪虞,不信真有法子足扭当下颓势。

    纳兰春树早在思策,看出她自患无望取胜,因道:“似乎姑娘另有机缘,得蓄一股很强的内力,女辈之中决计罕有。”凌钰筎瞠眼只是糊里糊涂,乐逍遥听得悲愤:“还不是连内力也‘黑’了我的?”纳兰自抑喘促之苦,缓缓又言:“本来我没有把握,待见你使链子鞭的劲道,刚柔巧济,令我忽得启发。姑娘想必也学剑……”凌钰筎眼又圆些,仍闪着惑:“那又怎的?我没拿剑出门……”乐逍遥侥叹在腹:“你若带我那把宝剑出来,刚才我就变三段了!”

    纳兰春树道:“若非这等机缘巧合,一柱香工夫学我的‘夺气之剑’本无可能。或许天意送你来帮我解围……”乐逍遥曾闻西凉纳兰凭其“小无相”神功、“心战”之术以及“夺气之剑”三大奇学自成一家,怎料他竟要将其中一门绝艺传授凌钰筎,虽是出于却敌脱困的权宜之计,思之却感天机委实诡变难测:“他的门徒田英寿等人一心要上凌家寻仇,纳兰和凌钰筎怎么却有了这层瓜葛?复杂复杂……”根宝呼应于内:“头大头大!”

    凌钰筎仍昂似美鹅,惑道:“我真能帮前辈解围么?”纳兰春树抚息稍定,微叹道:“我有一徒亦似你,擅使软兵,似鞭法实藏剑。无刃夺气的造诣在本门莫出其右,可惜他不在此!”凌钰筎不知指谁,只因未曾与那人打交道,乐逍遥哪料闻听此言,为日后一劫埋下起死回生的转机,这时仅是稍忖即省:“原来瓜儿成都另有名堂隐而不露……”

    纳兰春树仰望庵梁,陷思困甚:“倘如在此,却藏何处?若不在此,又该往何处去寻……”门外李延瑞的背影虽似倦坐而盹,却令凌钰筎觉心头压迫愈甚,看纳兰自顾出神,忙催:“前辈,香快烧到一半了!”

    纳兰一身武功虽足惊世骇俗,怎奈旧疟未愈,复添异毒之侵。日前他又与人交手,伤病中多耗元气,倍增毒疫侵势。就连不谙医术的凌家大小姐亦知他性命垂虞,若再徒耗真气与敌拼斗,毒必侵心夺命,届时大罗金仙也无望救他。虽觉一柱香之授,未必果真有望退却强敌,她宁肯一试。想到豪迈处,胸臆热涌:“江湖儿女,为朋友便该如此!”

    乐逍遥在墙角卧凝内息,心想:“他说可惜瓜儿成都没在此。我却觉就算在场,只怕也不是李延瑞的对手!”当下情势尽落眼里,暗感李延瑞虽然平生多敛,隐姓埋名迄今,一旦稍露峥嵘,身手气概决不在风评榜十强之下。既临此人来衅,单凭一个少不更事的凌大小姐,怎有指望保得她与纳兰周全?

    纳兰春树微一定神,道:“罡气无形,驭化无相。夺气之剑只是外人畏称,其实是‘无相神剑’!”凌钰筎听其诵诀,心念一动,蹙眉道:“听说无相掌剑功夫极是繁难,片刻怎能学得周全?”纳兰春树吁然道:“此术确是繁难深茂,我门下弟子也不能尽领于一身。但又何必非得学全不可?”凌钰筎本想:“这是架势堂的门道,我不能学。”但她生来好武,闻有绝学将授,心岂不痒?终是翕嘴未语,眼光流盼。

    纳兰春树睹之在目,微笑道:“我最多根据门徒资质,依其所长授以相应之能。无相武学来自前朝一对隐居幽谷的男女奇材,翩翩不浊尘。那书生创下掌法,其爱侣所遗为剑术。即使是我门下最有天赋者,也学不会无相剑法中最神妙的部份,可知为何?”凌钰筎猜想不出,噘嘴道:“我最烦猜谜了。”不时睇香,觉时光悄逝,从无似此之快。

    纳兰道:“因为无相剑法为女子所创,最为难学之处正是男女有别,十八路招式之中,另有九式可说尚无一人学会。我亦领悟不多,即使是女者,若缺相形之下更高强的内力根基,也学不成。时不我待,且教給你试试。”凌钰筎看其目光殷热,不禁迟疑一下,说道:“可我……我已拜入真武教门下学剑,未经师父允可,不能另投别派拜师呢!”乐逍遥心下好笑:“欲迎还拒就是这般了!”殊不知凌钰筎固然多学旁人招数,但都是自家宾朋亲友情愿赠艺授招,不循拜师规矩,其师玄机居士并无异议。若改投别派,就是另一回事了,此节于她自有难处,知不能逾,是以先行申明。

    言毕心存患得患失之感,料要作罢。但见纳兰春树不动声色如故,轻轻颔然:“学过真武道流剑术,再练修真派无相之剑,或更能化难为易。授剑之前,你且记下这套无相心诀,即使运用你自身的内力,施展无相剑法时也须专以相应内功法门发劲,方能奏效。”凌钰筎本会真武剑诀心法,问道:“那我使真武剑法时候呢?”纳兰春树道:“每门武功招数自有各家内力心法相辅,若以发劲运驭的力道,又分阴柔、至刚二路,有的人学了纯刚的武功,便很难再练成纯阴的内力,反之亦然。只有无相心经,才能破限越界,调和阴阳合一,等你谙悟之后,将来不论至刚抑或至柔的内功皆可由而化之,揉融无相,尽管集于一身,随心所欲。”

    因见凌钰筎懵眼愣视,似明非明,纳兰微笑又语:“我觉姑娘尚未晓得如何驾驭自身内力,有如心中突然撞入一匹烈马,适才见你使招交手之时,显然不知所措,况且积久便是一患。试试用我的无相心诀,调为己用,且看如何?”乐逍遥心想:“所撞入的这匹烈马,来自我身。”他所积真气如水满杯而溢,日前纵使分流凌、甜、傲雪三女之躯,竟犹盈不减,足显其盛。自从习得田英寿旁门发劲之法,倍感大股不听驭的真气堵积于腰,时时欲破“章门穴”冲泻,这般苦楚之甚却又从所未遇,加上燕辉煌做了手脚的“神门穴”积患,已是数苦同集一身,怎知如何消珥?

    只好不去想,却有一处郁闷陡兴:“我随纳兰之徒田英寿学了两招小无相掌法,初是为了对付她;筎姐却走运跟英寿的师父大练更多门道,严格说来,这妞辈份又高过我了,可别连武功也高过我……”

    一时走神,未偷听到纳兰低语授诀。凌钰筎虽然性劣,习武学诀却是伶俐,没待纳兰再诵多次,她依法稍试即喜:“曾听几位玄辈师伯叔交谈间提及当世只有洗髓、易筋经和无相心法是真正专能调合阴柔阳刚内力的奇学,不练不知道有这么奇妙!”乐逍遥暗叹:“你怎不多笨点儿,好让他再念一两遍心诀?武侠说书里有多少‘猪脚’都撞到这般好运,怎么我没……”

    纳兰春树道:“只是洗髓、易筋二经学起来旷日持久,寺中多少老僧至死未得尽悟,佛门的禅机,既系一缘其中,决非‘难’字堪状。未必比无相心法更合你我际遇罢!”叹毕,提手比拟剑式。因凌钰筎身影所挡,乐逍遥投目仅得一臀,未觑剑招分明。懊恼之余,忽思一疑:“纳兰这老型男,既然有许多高徒以及死党相随,为何自抛其众,却陷敌困?搞到要靠教功夫給凌家女,依仗她来解围……”

    阶上影伸懒腰,李延瑞起而仰啸,投目庵堂,说道:“上了年纪就是这般,口水多过茶。怎奈时光不等人!”一啸惊盹,乐逍遥懵眼觑注,只见那柱香已到尽头,不知不觉,或因风助燃势。

    “她有没学到?”他揣疑念,望向凌钰筎。纳兰瞑然片刻,说道:“铤而走险,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李延瑞立于门口,背负一只右手,仅提左掌含胸,端然道:“若不是为全昔日情义,岂容尔等絮叨多时?来罢,看看学了多少无相剑法!”看其稍为蓄势,立显渊停岳峙,乐逍遥暗感心慑,看纳兰似对凌钰筎不知悄语何嘱。

    霍一声鞭风撩响,凌钰筎既学新招,自感威妙无方,早已跃跃欲试,没待李延瑞近,便要先迎。纳兰低言于后:“游而衅之,他要捉你非出全力不可。如料无差,第三招上他必以赫连派‘反驮龙’应对你真武诀的‘云外岳’,那就是你稍纵即逝的机会。”乐逍遥看他神色显得似有几分成算在握,难免存疑:“要趟过李延瑞的三招,没这么容易罢?”

    李延瑞步入庵堂,仰望龛顶旧额“紫炼青淬”四字,若有所思,随即徐徐伸摊左掌,迎向凌钰筎蓄链敛鞭之势,说道:“三招之内,不是你把我赶出门外,便乖乖让我擒了去罢!”掌横身畔,倏晃即捺入凌钰筎蓄招门户之内,无视她鞭候挞势,犹如昔在河西疆场,两军临阵未定,从来是他单骑先纵,以离弦疾箭之势抢入敌丛,在纳兰追忆之中,门徒言承旭一曲“破阵子”未尽,众随李延瑞悍然飞骑飙闯敌阵,既往披靡。

    他心头不胜唏嘘,纵已各为其主,李延瑞此性未改。掌缘霎幻刃辉,单刀直入。

    化掌如刀,惊荡风云。在乐逍遥圆瞠之瞳里,仿佛他坐中军辕,麾前人仰马翻,硬是分出一条血路。李延瑞只骑飙至,单手绰刀照心头飞搠……

    但愿此瞬幻魇,永不成真。

    他心头一紧,忽想:“凌钰筎剑在哪里?”

    纳兰澹目隐然似答。既是无相,何具其形!

    凌钰筎忽将鞭梢荡扬而起,萦然流转若圈,浑不迎挡李延瑞迳击而至的掌力,晃腕撩鞭兜绕其后,瞬若流星追颅。李延瑞忽感数注凌厉剑意顷笼后颈,殊未料想此女在前,竟送剑势兜至他背后断然截击。

    庵内是凌、李之斗,却藏另一场来日杀局于幻念魇舞间。

    乐逍遥恍如坐朱麾之下,见箭雨飞戈飒射,两旁密戟如林,搠李延瑞坠骑。犹悍不减,踉跄趋扑他帐前,柱刀踣地咯血遥望七尺之距永不可逾。两人相对怆然!

    “好,已具夺气之锐!”凌钰筎此时毕竟新招初试,难免生涩而失纳兰所授决然截杀的本衷,心下不禁自品此招“尺夺天涯”的剑意,但听李延瑞低嘿一声含赞,晃身转掠柱后,鞭梢既带,仅豁裂剥碎一道飞扬的风帘。

    乐逍遥一时真幻难分,恍然坐在虎皮椅上身僵难动,若陷梦魇魔缠之怀,垂眸但见血泊殷溅朱毯,李延瑞晃身闪至护帐元卒身后,一刃穿出人丛影隙,顷然洗荡麾下扈卫。他跌而起,仆又立,不知披创几多,浑如血人,至陷关保、貊高、张良弼、鬼力赤、石重衍、祁无命之围,犹挣扎往前,直到书航扑来一刀深贯其背,这个终生有名无闻的人才不甘心地倒在乐逍遥座前,奄目仍瞪着他。

    困惑多年之后,乐逍遥或终会明白何以有此幻霎一瞬,以及这一幕的本意。

    紫幔飞扬间,李延瑞眺顾龛笼白衣大士像,却语:“尘世中,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于一身,欢喜无量。”

    言毕移目,觑凌钰筎,瞳有精光烁然。凌钰筎心刚一凛,倏觉鞭梢被袄所缠。

    一件寻常的棉袄在李延瑞手中竟似有了生命的神兵,矫若腾蛟,翻转如夔跃九渊。饶是她使惯了软鞭,顷时竟尔无措,纳兰出言提醒未及,袄卷软鞭乍刚绷扯僵直,旋即随袄翻荡骤疾之势,鞭链寸寸俱震,如霆击电炙,迅速输涌她持握之手。至此纳兰心头凛甚,浑忘乘隙寻目庵梁堪藏秘籍之处,本想哪怕丁点蛛丝马迹也不漏过,冒死至此,怎能徒劳无功?俟当得睹李延瑞斗显内力之绝,殊难言状其妙,他顿为惊异:“我知西夏一品堂旧遗的家数,然而他当下所使的武功如何闻所未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