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第一招稍试,果是把剑招藏于鞭法之中!”李延瑞一哂微尽,似已窥破纳兰剑理之秘,究有所惮。未待凌钰筎领会“游而衅之”的本意,荡袄催送劲道欲震她脱手弃鞭,此时她肩臂陡受震撼,半身木然,更连呼吸亦霎为之窒,难从丹田提气援臂,怎知如何抵御沿鞭反凌而至的这股奇劲?
纳兰春树看之在目,忽道:“无相可不循常道。气逆丹田,反取章门旁引,绕注少海,经‘外关’取道‘神门’,劲透‘中冲’!”乐逍遥时下所遭气积郁结之苦恰似于品海所吟太白古风“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昔因三焦经脉遭凌钰筎以“一阳指”所伤,遗下无穷后患,而后燕辉煌则以偏激手法打通他“神门关”,致所积内力运转反常,本已饱尝其苦,近又因田英寿之故,连“章门穴”也似巨堤开岔一口,左右交迫,困厄其中。越欲调息逼解穴道,越感腰胁剧痛骤若撕裂,神志渐近昏乱,几乎已想放弃。绝望中恍惚听到纳兰此语,顿如炽电耀射心头。
纳兰的真气运驭之学原与乐逍遥所习修罗心法迥然奇正泾渭,往俗里说便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处。然而凡事总有误打误撞之巧,若非他日前得从田英寿处学会逆转“章门穴”旁引真气发劲的偏险门道,现下未必能悟纳兰之法。只因田英寿出自纳兰门下,乐逍遥无意间得领“无相神功”一脉不循常道的神髓,虽尚领略尚少,既是同般渊源,甫听纳兰之语却似及时甘霖送浇于他,顿然触类旁通。
眼看失鞭在即,凌钰筎既得纳兰一言点醒,思也未暇,不觉依法施为,陡感腰间章门穴霎痛难状,英眉稍紧,一注炽气斗然逆取“外关”,食指尖“中冲穴”乍热如遭火烫,晃腕扬手,不经意使上了她自家的“气脉剑”指法,嗖地甩送一道无形剑气骤迫李延瑞,心头方只一惊:“我家的‘气脉剑’功夫说穿了无非驭气瞬间打穴的指力而已,纵然强劲,只嗤一下就消了,终无剑气可发。怎么突然有了恁强不衰的一注剑气随指所向?”
一时怎暇忖省斯时气剑冲指之威,原是得益于乐逍遥先已注入她体躯的强厚内力。以此为基源,再获纳兰传授无相神功的奇门发劲之法,纵然她用的只是自家的武功,出手亦具纳兰“夺气之剑”般的威力!
忽感凭她这等强劲的指端剑气,来日倘到鸾争凤舞的绣擂之上,当世少年箐英又有谁可抗衡?
便连河西双雄纳兰春树、李延瑞斗地见睹她纤指瞬激剑气之强,也齐为一凛至极,不约而同心下骇然:“小姑娘哪来这身强劲内力?”若非她初淬斩龙屠虎之锐,自亦惊忘发招辅驭,只消掠手横扫,莫说李延瑞尸难周全,便连紫庵也必崩墙半边。这般神威实已超于寻常武学之境,或因她天赋异禀,抑或乐逍遥所注入她躯的真气其盛其玄早逾自然之力。
三界五行任纵横,诛神斩魔惊天庭,本是佛战修罗普渡众生的境域。
李延瑞趁她一时凝指自诧,荡袄离鞭,急跃于旁,但听啪的一声,链击石柱破痕深刻。看凌钰筎兀没定神,他念动飞快:“再不趁机擒她,须有得耗!”论内力指气,自是凌钰筎为强,但比武功火候,仍是李延瑞更见精绝。虽已见识这少女所发指力之威,暗觉她尚不谙用,斗决之间稍刻迟疑,胜负只争此瞬。李延瑞急铲一脚陷地,陡地踹起一块青石砖飕射她腕,喝道:“第三招!”纳兰春树一见即知用意:“他知这女娃儿指力难挡,要断她腕骨,令她发指不成,束手就擒!”
李延瑞亦感此法忒也狠了,但出无奈,因觑凌钰筎随手所指竟具夺气剑意,难免心颤生惮:“不过一柱香工夫,纳兰竟能使她如此难缠,若不速决,倘然他诈病于旁,我岂不是要在这里死无全尸?”其实早已看出纳兰似非诈疾,只是霎时惊疑莫名,倍惮她身后之人。这个人与他同袍结识多年,至今仍教看不透!
最可怕的敌人或许果真是自己视为了解的老朋友。
彼此亦然,纳兰本忖李延瑞将使他所知李族宗嗣赫连派的武功来斗无相剑,恁料所见却非。直至现下他仍窥不穿此人用的是哪一派的门道,未免诧然于心:“天下还有我不识的高深功夫?”这个自称无名的人,用的竟也是无名无派的武功。
纳兰愕而忘语,提醒未及,青石破空急往,平平削射,越近越薄,至凌钰筎跟前已成片刃锐然。她一时不知怎生收去指端剑气,俟当石刃迫侵而近,连忙抬指发劲拨挡,截空立碎青石无余,李延瑞瞳为之圆,未料她指端剑气犹未告竭,居然绵绵逾丈遥注,后跃势仍不及其快,足后跟倏抵门槛,心下一凛:“再退就退出门外了,岂还有脸进来?”在“有脸”和“有命”之间未暇迟疑,剑气已临。他遂有咬牙,提手欲抢在中剑之前遥击,宁将她扫成重伤,纵使自损前辈身份,也顾不得了。
凌钰筎无意之间把他逼至绝境,何尝不是也将自己逼绝?纳兰早觉李延瑞掌上功夫实有人所不及的造诣,纵使换成他与之斗,亦难硬碰硬地胜之。见她不依“游而衅之”的法子巧妙周旋,以待可乘之机,心中便料李延瑞一旦硬出劈空掌力相抗,必成两败俱伤的结局,诚非所愿,恁奈欲阻不能。
便在夜穹风云诡涌转骤之瞬,两道强劲之力欲相交狙,庵中墙暗处倏有一气横冲,迅若激泉喷射,从中荡消掌力、剑气。三强互撞,那注突如其来的劲道势犹未减,震击龛笼,观音像碎撒一地。
粉尘弥漫庵堂,蔽目难晰。墙角有语懊恼:“尻,甘蔗汁流了一手淋漓!”
乐逍遥先前被点倒之时,手仍执蔗为杖,因动不得,直握未放。适才因闻纳兰之语,不觉默依其法而试,原本淤窒难畅的真气仿佛在体内诸脉迅行一个无形“之”字,分从“章门”、“神门”两处堵积之穴倒逆交融,出乎所料地汇聚于任脉及三焦经,越窒得涨闷欲爆,憋如喉卡紧箍,呼吸噎绝。似此旁门偏险驭气之法,便连凌钰筎获纳兰详授在先,一时也未能尽悟其理,何况乐逍遥根本未习“无相神功”,却依其法强为,实属倒行逆施,硬将全身所蓄内力犹如重搬另转,一时郁堵“膻中穴”,此即凌钰筎昔时点伤之处,乃为任脉要隘。
任、督二脉属奇经八脉重中之尤,修行上乘武学者无以绕此关隘。蜀山奇人庄无涯早帮他打通脉关,当初困于兰陵渡地穴之时,修剑痴再藏剑谶于乐逍遥督脉之中。但因后遭凌钰筎指戳膻中穴,连带伤损三焦经,即使得遇异人燕辉煌施治,因那老怪不明就里,抑或另怀居心,无非胡搞瞎搞,反增他“神门穴”患苦日甚,并没解除任脉滞淤郁结久积之源。迄至此时,不意歪打正着,初衷只为解穴,绝望中居然硬迫真气打畅了任脉,一时不明其故,只觉胸涨气涌欲炸了膛般。昏暗里眉心剑谶竟时隐时现,他也浑没觉察有异,倍感喉塞窒息,慌将起来,提手忙要揉脖大喘,气由念动,如浪涛天,所往无阻,自胸腹胁背涌注手少阳三焦经诸穴,不觉豁然冲解穴道,抬臂乱扬之际,所握蔗梢突有一注劲气激喷。
待得稍目低觑,甜汁爆蔗淌沾满手,溢掌犹盈于地。
李延瑞自感濒临危境,趁凌钰筎一时愕未及省那道劲气何来,心想:“三招未尽,还有机会。”籍弥尘雾蔽,提掌急欺上前,犹未捺手扣她腕脉,头顶上方倏传豁裂声响,随数处瓦陷,飘坠人影入庵。
乐逍遥起得急了,陡感腿胫抽筋,登时酸痛难当。见尘中有影欺向凌钰筎,他本要出声示警,不料霎眼工夫,庵堂多了数人凛然侵迫,却朝纳兰攻去。乐逍遥怎暇稍迟,心抱援念,以蔗为剑,指向逼近纳兰春树身畔之人,夭矫迂转,不经意间使出“圣灵剑一”。
不知何故又无劲气应念透吐,然而这招“剑一”毕竟神妙非凡,即使只持一条蔗,随手之驭亦教侵入的人斗地惊绝,急促间怎知如何应对,飒然唯退十数尺外,背抵墙垣,各自犹感心头迫然。
瓦灰迷埃之中,只见纳兰春树拾起一个沾土披尘的锦盒,睹之褪旧,烙岁月痕。乐逍遥适才无意间摧碎白衣观音像,从中摔出此盒旧藏之物。未晓得如何要紧,但觑纳兰既拾锦盒,乍捧于手,靠墙环立的数人顿为动容,不知哪一个先脱口叫将出来:“在这里了!”
纳兰显亦猝出不意,一时心头激动,浑忘陷身险境,按手颤欲揭之,背后蓦然墙崩垣坍,豁破一个大洞,拍入一道炫烈掌力,正中纳兰后背。乐逍遥未料当下竟有这等惊人之狙陡至,仅顾提防庵中数名不速之客,甫闻笑声暴振,直摧梁撼若塌:“江湖处处有埋伏,想不到罢!”他心念一动,觉似南宫烈火之嗓,怎明此叟如何在此?
纳兰平生虽强,当下毕竟有如末弩,倏挨掌击脊背,怎抵受得住,口中喷出一股热血溅壁,仍紧攥锦盒不舍。南宫烈火自恃身份,并不多狙,见纳兰既受一掌,他忙晃身入庵,正要抢那锦盒,迎面却有掌影横阻,他一怒反笑:“不怕挨我‘日炙烈掌’,你尽管来捋虎须!”
两掌迅交,老南宫只出一下,对方却连晃两掌,左手与之交迎,右掌蓦地拍在他肩窝。
眼前尘雾荡薄,南宫烈火闷哼后撞,方见李延瑞舍凌钰筎不取,竟闪身抢来迎他掌力。两人本似旗鼓相当,待觑南宫烈火显然吃亏,乐逍遥心想:“他毕竟年老气衰,况且少了一臂,李延瑞跟他打,却是双手皆出。”南宫烈火仓促投瞪,瞧见李延瑞形貌,此人掌力奇强,睹颜竟不识荆,未免怒愕:“想不到高手里边还有我不识得的!”
李延瑞却知此叟是谁,强按气血翻涌之感,微哼道:“拜火教也想染指墨家遗籍,这倒想不到!”南宫烈火虽觉此人强似纳兰,心仍不甘,趁李延瑞抚息未毕,凝按肩痛又欲夺取锦盒,手刚伸到半途,陡遇一蔗点腕捺阻,所使竟是精奇难言的剑招,他眼为之圆,缩手觑得乐逍遥便在纳兰身畔,老南宫惊怒至笑:“又是张卫毽你这王八……”
此叟记性奇坏,屡唤错人名,乐逍遥已见惯不怪,混乱中只道就连老南宫也来取纳兰性命,怎能袖手不拦?南宫烈火焉知怎样才能破他乱剑着数,唯有缩手另转忖头,但恼:“日前咱们联手对付这臭贼,何等正义淋漓!小混蛋你怎么又跑到反面去帮狗賊啦?”乐逍遥暗觉情况有别,一言难尽,唯有苦笑以觑。
南宫烈火趁他瞬间走神,出手欲撩开去,李延瑞趋前发喝:“咱再对一掌!”老南宫闻即心凛,转面却见一鞭飞撩,霍地卷向李延瑞颈,招法妙绝险辣,正是女儿家数,他哈哈大笑:“被女人缠上了就是这般粘难甩脱!”
乐逍遥本患先侵入庵堂的几名披玄氅遮头掩面之人乘乱突袭纳兰,暗自留意旁边动静,不料老南宫却趁凌钰筎飞鞭缠斗李延瑞,迳来发掌横扫,顿教顾此失彼。那叟掌势猛烈,稍迟便已应对不及。
旁边几人忽然从氅内出剑,似只信手撩刃,数道剑光霎闪旁掠,疾取南宫烈火身上未护周全的所在。出招凌厉迅绝,顿令乐逍遥见亦愕顾,虽唤不出剑法名堂,隐隐但觉似曾见过,急想不起。
饶是南宫烈火掌功老辣,顷时亦感吃紧,未待游刃交相迫至,急往墙洞外跃,余芒仍如影追形,尾随而出。南宫烈火颊为之狞,惊笑:“燕子坞的功夫!”
姑苏燕子坞,自两宋以来便只居住一户人家。慕容!
乐逍遥早觉这几名玄氅之人身形剑法透着几分熟悉,甫当南宫烈火唤破,他顿时省起:“慕容世家的剑术!”随即想到小桃,倍添一惑憋然:“她家还有旁人剩下?”南宫烈火毕生狠悍,岂甘遭人挤迫,既识破那几名玄氅之人使的慕容家剑术纵奇,却似初疏未熟,非具世家嫡出那般精淬多年的神髓。此叟老而不糊涂,眼光终仍尖锐,一转念间,哈哈笑道:“同我南宫一门相比,慕容世家人丁单薄,哪还剩下几个猢孙崽子?”话毕即提掌力,欲杀之而快,陡感背梁一寒锥髓。
乐逍遥亦有此感生憟,随南宫烈火转顾的目光望去,迷雾笼月之间,竹林幽旷所在依稀投映一袭挽弓悄立的影子。
在他印象中,老南宫向来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当下居然睹影变色,语声诧颤:“他在!”
死神夜引弓,销魂月下弦。
乐逍遥心头萦起昔在寒山寺外一股似曾遭遇的肃杀之气,寒若镞抵,不由地移足靠身断垣一隅,但闻竹声悉挲,叟匆遁隐。南宫烈火走得促然,犹如撞见索命幽魂一般。乐逍遥越奇,忍不住探目张觑,竹叶晃蔽视线,霎又拂去雾月青篁中那袭引弓悄立之影。一时虽看不见,但感那人并未远离,仍在黑暗处朝这边蓄箭待发。
玄袂微曳,四名披氅之人一齐绰转青锋,刃辉碧漾如水划微漪,从前后左右逼指纳兰春树孑然寂坐之躯。
纳兰春树置身旁剑光只视若未见,纵觉锋丛之外,真正夺命一击或将来自竹林里引弓悄伺他后颈的一枚看不见的箭。那副弓,据说从来没有人躲得过去。纳兰笑了,低看锦盒,终不枉此番苦寻。
“墨家真正的精华不在器,而在道。”
即使他寻获再多奇刀异剑,终不及此锦盒所载之物在心目中更为要紧。
眼见又有人侵入紫庵环伺在侧,凌钰筎突然啪地甩鞭横荡,陡然劲气大迫,将四名披氅之人从纳兰身边逼离,她觉当下侵庵诸敌尤以李延瑞为最强,若要扭转危局,除非先却此人。一时未暇旁顾,依照纳兰先前悄嘱之法,掠步撩鞭之势去刚化柔,姿若飞练翩舞的仙子,绕缠于李延瑞之旁不即不离,越旋越快,渐至令人眼花缭乱的境地。
观者纷纷眩目,鞭风漾雾之间,但见映壁无数矫影幻化,凌钰筎恍若化身万千,教人顷难分辨虚实。
李延瑞忽省:“她使的不是软鞭功夫,而似一套剑舞!”虽似剑舞,又无铿锵利器,鞭链柔转婉绵,时迅时徐,忽疾若花多眼乱蝶翩迷,忽缓似微风拂杨柳,映壁仿佛银练飞夭,随姿萦形如流云舒波。便在缭目之间,渐透剑意隐然欲出,密密森森围笼于李延瑞身畔。剑意虽似朝内,但当链圈之外有黑氅人悄转青锋欲迫纳兰,突然啪一声,萦绕圈旋之鞭直曳其梢,迅即击磕那人所持剑脊,弹偏于旁,险跺乐逍遥足。
这一来,旁伺之辈难免相觑暗警,均感此女夭荡旋舞的软鞭所蕴浑然剑意不仅针对李延瑞一人,绵密既盛,更连链圈之外倘有人稍敢异动,也一古脑儿招呼得到。
乐逍遥移脚不迭,瞠想:“不料凌家妞儿舞姿还属动人,只是站太近了观看,未免危险。睁大眼睛或会损伤眼球……”本不明她何故舞給人看,待飕一声,鞭梢反勾,却曳李延瑞后肩,他才吃一惊:“这便有如黄蜂尾后针,谁会料到从后边来?”只见李延瑞提掌回撩,未待拂及鞭梢,链芒又自行荡开了去,时而改由颅顶下蛰,时而晃左实右,总似出其不意,又不与李延瑞交上手,他乍有回应,鞭梢即收,一味游离衅扰。
此即纳兰春树所授“游而衅之”的对策,然而时移势易,纳兰瞬间已有悔念暗生:“虽然为时仓促,她未能尽悟这套无相剑舞更多妙髓,可是以她习此异技的禀赋,仿佛天生相合。来日必胜于我门下习练无相剑的所有人……”他为寻墨氏秘藏之籍,被围困至此,唯行缓兵之计,以争时夺刻。锦盒既得,庵中已不只李延瑞独胁在侧,原本教她设法智擒李延瑞以挟其同伙,此时却觉先前所虑不周。
凌钰筎接连试衅,皆无法测探李延瑞蓄势中的可乘之隙,突然想起纳兰提及真武诀的一招“云外岳”,她随即省然:“用这招看能不能引他出岔……”随念既生,遂萦纳兰先前悄言于心:“以李延瑞的本领,必属庵外一干同伙之中大有身份的人物,若要全身而退,只有先把他拿下。”但觉此策未免过于铤而行险,凭她当下之能,仅要将李延瑞逼到门外已属万难,遑谈拿他?
纳兰似知李延瑞一处破绽,所言自有道理。凌钰筎不耐心久耗,正要使出那招真武诀身法卖乖以乘,旁边三道剑光倏然掠出氅外,趁她一时专注未暇,三名黑氅人先已袭向纳兰春树。
还好乐逍遥便在其旁,本踞墙影柱遮处,正瞧那女侠耍鞭姿如“杀破狼”之舞,觉不需要买票也算观睹得宜。忽见黑氅客乘机进欺,另留有人蓄剑专防凌钰筎鞭至。其实她聚招于李延瑞一人,此刻纵觉纳兰有虞,也急难抽鞭相援。斗至酣时,岂能仍似刚才那般心分二用?
李延瑞却蓄第三招迟迟未出,在快鞭强势抢攻之下只避不迎,非仅有心要看明凌大小姐到底从纳兰那里学了多少奇招,更存另虑于怀:“适才见有一注劲气旁略,委实强不可当!虽说老南宫悄潜至此,可我瞧他还逼不出这等剑意凌然之气……”便因暗惕旁者之伺,一时未暇戮倾全力,否则凌钰筎未必仍能耍得如此淋漓。
墙映氅影乍掠,纵落凌钰筎眸间,怎奈回鞭欲救不及,心头顿急:“顾不周全了!”却见一道直影突横,稍提即划走之形,乍似寻常,奇就奇在教人恁破不得。三个黑氅人齐声惊咦,无奈又再后跃以避。
凌钰筎百忙中怎暇看清何人从旁守护纳兰,见危势即缓,她心头一喜,又觑李延瑞移目投注,她逮得此机,更无迟疑,娇叱:“非逼你使到三招以外不可!”李延瑞与那几个黑氅人一般心思,都想讶看纳兰其畔是谁,居然恃蔗为剑,招数奇不可言。但他未及觑顾分明,陡见凌钰筎一鞭曳收,秀腿飞蹬旁壁,籍以弹身纵起,半空中倒影疾如飞絮流萦。霎然又返,鞭势骤如飞岳覆川!
这一次恰如纳兰所料,只因当年份属同壕死士,曾睹此人施展赫连派“铁鳍炼”奇功力战察罕军中真武教的高手。卒当凌钰筎使出那招“云外岳”居高临下急凌其脊,不出纳兰所料,李延瑞果以赫连铁树一派硬功中少有的巧着“反驮龙”来卸。真武诀之“云外岳”本是籍借高纵回旋之势,出奇不意发足蹬脊。倘若内力强催之下跺中敌脊,其劲犹如飞岳重倾,非把背柱立时踩折不可。
李延瑞不意如此少女竟能使出这般霸道之招,骤遭所迫,已难一味敛掌不迎,唯以“反驮龙”转承巧卸。只见他两臂展托于后,潜运反腕强绞之劲,既被迫迎招,分明已属硬抗硬的情势,不是李延瑞脊摧便是凌钰筎腿折掼飞。
乐逍遥趁那几名黑氅人未明虚实,一时犹未进犯,低声道句“得罪”,蓦然提手拊掌于纳兰背心,自忍掌门穴隐痛,悄注一股绵浑内力送入纳兰躯中。此时纳兰春树旧疾新患缠困交迫,又生挨南宫烈火一道“日炙烈掌”重击,虽说老南宫宿伤未痊,掌力不免打了折扣,毕竟也极难捱。他口角溢血,一时脸色灰败,幸乐逍遥在畔,不加稍思即输内力助他回凝那一掌所震欲散的真气。
纳兰春树浑似未觉,只捧锦盒不舍弃手。那几个黑氅人只道乐逍遥竟欲捷足先登,顿时情急,便有一人提剑挑向其胁,出招极尽快诡奇变,但仍不外乎姑苏慕容一脉,映于乐逍遥眸,觉与小桃所使剑术无非大同小异,虽急狠尤甚于她,若比招数精妙又岂及小桃万一?
比剑乐逍遥丝毫不惧,纵感对方也属使剑好手,幸好他先与小桃相交多时,且蒙她传授妙招,算是颇晓慕容家剑法的门道。若是那黑氅客以别派剑招来袭,猝会教他难免或乱所措,但既以慕容氏之术加衅,乐逍遥反倒不慌不忙,心想:“小桃毕竟是慕容氏唯一传人,其家剑术真髓又岂外人觊觎得会?”只不知这几名剑法了得的黑氅客从何习得慕容世家的绝学。
待那黑氅客掠剑刺近,他忽发童谑之心,却弃“剑一”不用,亦以慕容家快招迅疾反制。黑氅客原防的是他划“走之旁”,猝当使出一招闪击之剑,后发先至,一干黑氅客愕目觑呼:“慕容家剑法他也会!”啪一声响,蔗梢点在那出剑之人手腕,趁其乍怔未省,把剑打落。
见这少年一边掌输内力不怠,一边竟仍有余暇旁顾,纳兰春树不由暗异:“他如此分心,竟还胜得‘江湖一窝蜂’?”乐逍遥怎知“江湖一窝蜂”是何路数,斗然凭一招小桃快剑令那干黑氅客顿愕,急速又变诀为“不知所措”,到底仍凭马君武于兰陵绝境所授“乱剑诀”点中其腕,他素习医理,熟识经络,这一打正中脉门,固然仅持一蔗,亦教那人吃震失剑。
饶是如此,他低瞥之间,见得胸侧衫破小孔,仗有天蚕神丝背心暗护于内,虽没伤着皮肉,却亦陡为一惊,心道:“我如此快,不想他还是先刺中我了!”未遑多想,见旁影晃曳,其余氅者似要掩杀合围,他忙伸脚踩住地上那支剑,犹未暇拾,两胁各有一道剑光如闪电般至。
乐逍遥毛为之寒,急啧:“为朋友两肋插刀还好说,我却只怕要两胁插剑了!尻,插的还是慕容家的剑,难道我曾有悖当初与小桃之诺,报应来了?”一时怎及去想到底有没有违过那番誓诺,第三道快刃急芒已临后腰,却是三名黑氅客联手夹攻,以解那失剑惊怔的同伴之危,殊不知乐逍遥本意只想夺支剑来使唤,根本无心伤他性命。
三剑加身,同使慕容家招数,变夺势骤厉,却非小桃曾示诸以目的任何一式。其强犹甚,隐然透出大漠骑风猎尘之气。乐逍遥乍因托大,怎料对方居然改以如此精著绝伦的慕容剑法来斗,他根本连见都未曾见过,暗感剑意苍浑古烈,宛然昔时五胡十九国会猎中原乱戈杀伐声现。料想小桃似亦不会,而非刻意对他有所掖藏。
氅风飞荡间,招势浑厚森然,只听其中一人低哂:“你也会慕容剑法,且试试这招‘皇天后土’如何?”顷刻非惟乐逍遥临陷惊为观止,便连纳兰春数也霎为之讶:“江湖上这伙掘墓贼居然连鲜卑盛时慕容家祖先的坟也找得到?这招‘皇天后土’如此古拙,我也只是从乌衣先生所著‘魏晋佚术遗谱’尝闻一二……”
乐逍遥本要再以“不知所措”应对,蔗乍抬起,腕已投映一注剑芒莹闪。他立感局迫:“使招未成,先受制了!”待要改取“剑一”,腕倏吃痛,被剑刺了一下,蔗脱手而落,随即一粒飞曳的剑芒映于他喉前,至此仍看不透三名黑氅人合势之厚何隙可乘!
他因见这四人似吃南宫烈火所摄于先,心存轻意,怎料其强在后,甫一交手便招致飞芒封喉之危,欲解无措。或仗巧捷身法可避,此刻若离掌收功,纳兰真气未待凝还,料必因而更快散尽难挽。乐逍遥一念之间,暗虑自顾脱险,却陷纳兰于功亏一篑之虞,怎可忍心撤掌敛功放弃救助?
稍刻犹豫,已失避闪时机,三粒急芒曳聚他身。
甫及影映残墙,凌钰筎一见便觉纳兰势紧垂绝,怎知乐逍遥在旁尤临首险,她那招真武“云外岳”未待洒然尽倾,半空临躯改势,舍下李延瑞不取,曳送一鞭荡击那干黑氅客背后。纳兰春树见状暗引为憾:“昔见李延瑞以此招力挫冯志宏,反驮龙对付有形之招纵然绰绰有余,然而我的夺气之剑却是赫连派武功的克星。她既习得发驭剑气之法,只须临空换招以气剑遥攻,正好乘隙点透其脊。错过了这次机遇,唯仍面对面交手,以李延瑞的机警,怎容再有可乘之隙?”
两人道虽不同,却都同般心机良深,李延瑞使出“反驮龙”刚好是克制真武诀之法,但瞥纳兰春树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心头登感不妙,转念急忖:“可是我这招对付不了纳兰的无相剑气,若小姑娘拾机变招遥取,分明等于把脊背卖給了她!”一时警然汗溢,却幸凌钰筎心有旁鹜,居然中途而废。
凌钰筎援鞭虽快,终是远水难救近火。乐逍遥濒绝之际,来不及再拾蔗为剑,唯以单手虚晃半招,为免自送剑端被割,怎敢稍容岔错?不觉使出田英寿所教“小无相掌”,起手时虚若云山雾峦,落捺之际顷变老苍龙之奔爪攫势,霎然晃入先近左侧的一名黑氅客剑光间隙,往肩头一拍即收。
三个黑氅客似是初学新招,剑法固然有其厉害之处,只并不趁手。然而三人同使一招,顷构夹攻之势,乐逍遥一时未明虚实,留眼欲待多觑招中妙着,浑忘改取“剑一”自救,不免吃亏伤腕,总算心思机灵过人,突使一招上乘手法,出奇不意拍得其中一人踉跄跌步。
另两人觉要取纳兰,必得先除掉其畔守护之辈,只道三剑合狙,乐逍遥失手在先,唯引颈就戮而已。不料他所会奇招妙数不少,即使临险陷绝,偶出一掌,竟亦歪打正着。然而并不足解他自身之危,纵去一刃,另外两道剑芒也已抵身。
先前他使小无相掌,却落纳兰眸中,心念一动,低谓:“无相掌化变万千,掌势连绵不绝,何不就势使尽,却缩手缩脚!”此时凌钰筎鞭梢卷撩,正中那个踉跄跌退之人脖颈,不由反应,随即掼甩门外。另几名黑氅客猝闻同伴痛哼声锐,忍不住转头齐望,所刺乐逍遥的剑芒犹去未缓。适当濒绝关头,他听得纳兰之言,登如福至心灵,不觉依法施为,掌势运转,乍敛又吐,果然其意连绵不尽,畅若随风行云。
乐逍遥心情立爽,说道:“那就去到尽!”手影蓦地夭曳飞掠,更为畅快无羁。那两个黑氅人先见同伴在他此招之下猝吃大亏,陡又复临,一齐警然生惕,但听叮一声响,本是刺向乐逍遥的两剑彼此交磕,显是受他掌势牵扰,竟改去向。那两人越发惊矍,急挥长剑且退,但感脸颊如风微拂,乐逍遥本可顺势一拍到底,却转念自敛,缈然一晃手间,连摘两张蒙面巾,投眼觑是女子形貌,不由一怔。
李延瑞侧首冷觑,嘿然道:“江湖一窝蜂,也想来混水摸鱼不成?”言毕横发一掌击旁,乐逍遥平生罕有徒凭掌法制敌之历,当下乍感欢爽,陡见这班黑氅人的本貌却非须眉,钲余忽疑:“在兰陵渡口,我好似见过她们……”黑氅诸女感他适才分明掌下留手,虽可仗剑再攻,一时迟疑没动,甫然却有劲气旁略。李延瑞郁于凌钰筎屡难成擒,不由迁恼于旁人,连发数道劈空掌扫荡,冷哼道:“碍手碍脚,全給我滚出去!”
乐逍遥知此人掌力厉害,适才已亲眼所见。不遑稍想,急晃一掌从中横扰。李延瑞觉似纳兰一派无相手法,怎可怠慢,凛然专神迎之。那几名黑氅女子接连受乐、凌所碍,兀自不堪缠夹,怎料李延瑞心头生烦,猝施重手旁狙,各散一处,未待分剑复合,立受掌力凌迫,气为之窒。她们使剑的手段虽然不差,比较掌功内力怎及李延瑞这等河西耆宿?眼看死伤难免,不想乐逍遥居然为她们解危。
两人将欲交掌,乐逍遥便感劲侵愈迫,未暇运功与之硬抗,忽觉不妥:“我一只手还忙着为纳兰前辈输送真气抑疾除患,即使仍能分出内力硬对一掌,以李延瑞之强,我自身吃震也还罢了,只怕更要牵连纳兰前辈同遭震损脉脏!”其实无相掌法原不讲求对敌必须硬抗孰强,而是极尽招数之虚缈玄妙,往往击敌于意想不到的方位。但他未谙其理,反而贸然以掌硬迎,纳兰见状不禁皱眉,心道:“小家伙不知随我哪一个徒弟胡乱学来两三下无相掌法,根本不会妙用!”
本要出言指点,恁料乐逍遥见机转念反快,突然撤手掠剑,拾而改撩一招,在行家眼中依然乱七八糟,但却是乱剑诀之“不测风云”!
非到招成致敌,没人晓得这种剑法的真正厉害。李延瑞本非剑术好手,岂知虚实,被乐逍遥以似是而非的无相掌法引来对掌,但见他竟然撤掌改拾兵刃,李延瑞只道此必是惮畏之故,并没收掌,索性要连剑一道劈碎,籍以立威。突然痛入心头,收招后跃,看掌心有缝绽透手背,乍只淡殷浅抹,旋即迸血淋漓。
纳兰春树曾在墨宗祠领教乐逍遥乱击出奇的剑法,此时犹不免凛然心惊:“似是而非的点苍派!若多給他几年磨练娴熟,岂还有我辈纵横江湖的机会?”乐逍遥出剑之前从来没谱,只道不成,仍欲多挥两下企求自保,待觑李延瑞已退,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幸没太过相逼,想是究惮纳兰在旁之故。”
李延瑞见那少年使招毛手毛脚,决非高明老练之辈,既吃一亏,不免疑是纳兰暗地从旁搞鬼,变色道:“你还有多少棋子暗布杀机?”数名黑氅女子此趟混进来,原为伺机谋夺纳兰所寻之物,只道纳兰多半无力抵抗,不料连遭旁人数挫,倘非乐逍遥出手解救,命皆不保。她们彼此沮然互觑,知难讨着便宜,都生退意,霍地齐身掠离凌钰筎鞭风激荡之地,到庵外寻着先前摔出的同伴,迳去无语。
药。
不必抚匣,微闻药香已知凌天昊何意。
宁财神从襟里摸出一个德州扒鸡腿,嚼曰:“扔出去!”
座间众人面面相觑,丁建阳奇道:“宁爷目患未痊,既然良药自行送上门来,何不就便收为己用?”旁皆称然,只宁财神翻翻怪眼,嗤之以鼻:“扔得远远地,免坏我胃口!”侠王毕竟心机转动颇快,乍愕即晓,心道:“宁老怪因与凌天昊不咬弦,才肯和我坐在一处。既然摆明了是冤家对头,自然不愿领情,岂可让凌老儿平白做了好人。”
宁小颜欲言又已,终感当众不便拗其兄意,捧药匣将出客厅,忽听“侠王”丁建阳问了一句:“他派何人送药来?”
小楫轻舟,灯影水粼。一个截腕箍钩的黑衫婆婆荡桨徐徐靠近临河枫荫雨亭栏畔,悄望亭中一个戴青箬笠的庄稼汉。那人一副粗衣草蓑结束,乍瞅倒也寻常,兀在侧耳聆听草间蟋蟀声,背后“啪”一声响,先前交人呈献入水庄的药匣抛落脚下。
钩婆悠悠停桨,身后立起一名大帽儿庄客,张开倆脚扎马在船尾,隔十来尺瞄准,把药匣扔回亭里,俟那人闻声回望,才叉腰瞪眼道:“夹鸡捌子滚罢那老农!趁虾儿哥没发作……要不是我老大舞阳公子吩咐在先,这么晚你还敢跑来骚扰本庄贵客,虾儿哥非抽你丫不可!”
那庄稼汉一番好意而来,不料受此吆喝,听是水舞阳寨子里的,拾药匣时触念霎然,本想相陈一事使转禀其主,犹未启口,迎脸一嘴浓痰喷扑而来,大帽儿庄客随呵斥声抢至跟前:“我尻!农bi,枫桥镇方圆多少里都属咱水家地盘,一草一木。溶溶姊在世那会,谁有种摘片叶我就折他手。人灭茶凉,如今连你这老瘪秧居然都敢打我们地头虫子的歪主意……”说到眼圈红湿怆伤处,因见那人不为所动,一时气往上冲,拔身离舟急了,不顾栽嘴扑跌岸边,翻倆跟头即又蹦起往前,粗梗着脖子状似顶牛,一头撞入亭里,觑定那大汉腰旁蛐蛐篓,越恼:“捉了一篓!”舞胳膊耍腿,忙来怒夺。
看其撞来甚急,那庄稼汉晃身轻易避让于旁,游虾儿趁机抄篓倒撒草间,虽见无蛐在内,犹不肯休,转头又一脑袋猛顶直撞过来,愤骂:“闷了多日鸟气,这会儿索性豁出来拼了!”小亭陋栏窄地,急难周旋,不待那大汉从容说事,已扑得近。
那大汉何曾倍受此般无礼冲撞,看他气急败坏来缠,微一皱眉,本要提手拂开去,但当瞥目一掠间,籍凭舟头灯照,只见这青头少年不知何故恸泪满颊,一脸悲苦难尽。那大汉遂而转念恻然,虽存得有惑:“这人怎么一见我就啼啼哭哭扑来拼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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