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只因蟋蟀之故?”暗觉此间人人竟都无可理喻,唯叹在心,飒然出亭而行。
游虾儿怎晓因何平白落空,扑在亭柱上,跌坐发会儿愣,含泪寻目顾脖,看那庄稼汉模样之人往枫林走去,他抹嘴看手有殷,才省得磕柱撞折一齿,更怒不可抑,起而又追。一路呸吐血丝唾沫,恨恨地寻将入林,红了眼道:“大不了着草,不混水家省受他人鸟气。今儿非做了这农bi不可!”
迎面忽有一只手从树丛暗处伸来,五指箕张,倏按他脸上。游虾儿顿时呆眼,只听一语森然:“说是要‘做’掉谁?”
游虾儿一身只是悍,甫然受惊之下,没等反应过来,只道此系那庄稼人伏击,越发恼极而泣:“狗bi,便是‘做’你!”有别于济辈者,他向来不只嘴硬。话刚喷将出口,料要挨掴,怎甘吃亏?言犹未落,迅即反手从背后拔一支锯短管子的鸟铳出来,倏趁不备,端即划火燃引。那人低眼乍瞧顿愕,不由失笑道:“好家伙!”
或因黑夜里未暇辨看分明,那人竟却不惧,随手攥握铳口欲夺,游虾儿大骂:“去你妈的!”随即两耳大震,顷失听觉,自亦吃撼跌坐在地,愣然未觉溅了满颊的血。那只手从他脸上骤离之际,游虾儿始见夜林中影影绰绰竟有数人拦道环立,默不作声地围着那庄稼汉。
他傻眼转脖,方见旁边有人上身摇晃,铳响时乍为一怔,抬看手掌洞穿稀烂,似未及反应,随即歪倒于地,脑浆直洒到游虾儿颤栗的股畔。那些人闻声响厉,纷纷转面惊顾,黑暗里有语喝问:“云老四怎么了?”
“云老四,”被围的庄稼人闻声微讶道:“遮莫好水川第一把好手、人称‘铁手冷血无情追命掌’的云九重?”
游虾儿心道:“挂了。”不经意间灭一名人,正感豪气来胸,四下里惊怒愤恨之声纷起,黑影幢幢逼催杀气凛迫。游虾儿惊欲丢铳逃跑,转身却见一簇灯笼之光徐徐转荫而显,阻于道口。
这时他才看出情势之奇,除了中铳先倒的那一个,亦即好水川的“云老四”,尚有五人围着那庄稼汉,各蓄攻势。凭着游虾儿久在水家兄妹麾下跌摸滚打所积见识,暗觉这五人潜招伏势委似厉害,手只微抬,袖下带风飒飒凛然。却仗奇异步法,配合默契,距十余尺围迫垓心,教那被围大汉顷绝脱身余地。
那大汉并无逃意,每当有人倏然进迫乍近,不论对方从何方位来犯,往往出招未果,他仅随手凝指于袖下,随目光转注所投之处,竟似稍觑即透穿对方招数中必无可侥的破绽,顿教蠢蠢欲动者凛然而惊,未及进招又退蓄守势。
五人当中有一老者虽然蒙面,巾下须髯犹苍于颔外。仅此人不似旁者那般跃跃欲试,但他留意悄窥多时,心底盘忖来回,手负腰后攥拳时松时紧,迟疑良久终没贸然动作。只觉垓心大汉非仅实蓄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纵只潜指闲立,竟让人百般窥测不透可乘之隙。
黑暗中不知谁低哼一声,道:“凌天昊,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昔因其主水溶溶一向纵容,游虾儿虽然凶蛮顽狠得惯了,倒也并非全属粗莽无识,闻得有唤此名,心头登为一凛:“武林盟主来着!”究因所见殊奇,不觉“尻”将出口:“尻!武林盟主也会被人伏击?”
那五人初为铳声惊扰,又惊怒于己方陡丧一名生力军于莫名其妙间,乍起一阵骚动,有人欲来揪杀游虾儿报仇,另一个黑脸瘦子却知情势轻重,觉有同伴岔念旁顾,低哼道:“留神‘七魄剑气’!”
游虾儿项首本已挂在裤头上待拎在即,苦于无法逃脱,看黑影迫近,正慌之间,那黑脸瘦子一语虽低,却令余者莫不凛然,立即强压旁念,纷把目光移回,专惕凌天昊一人。当今江湖之中,又有何人不惧凌家七魄剑气?
彼方虽均蒙面,凌天昊稍为扫目,即从所蓄招式略知家数来历,念转在心,微喟道:“都是河西走廊的高手,想必架势堂的朋友了?”提手为揖,自持礼数不失,却教一干惕然围伺之辈矍然后退,只道他要发“七魄剑气”突袭。
游虾儿乘那伙人如临大敌只防垓心之人,瞅隙欲溜,转身却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人提灯笼在后静观。他一见便即认得,不觉叫将出口:“楼主!”那人漠若未闻,只盯凌天昊身影,游虾儿一时暗犯纳闷:“这位万楼主,以及那边几人,分明是先前随丁爷一道来过‘水上人家’吃海鲜的,当时我招呼他们,听不清其满嘴河套腔,伺候稍微怠慢,还挨一个名唤赵勇的掴耳光……”
凌天昊一抬手,围者即又多退数尺,唯那老者犹独在前,迎揖目光尬然,不得不抱拳回敬,拙言道:“盟主好眼光,只是各为其主,得罪了!”还礼时忽觉此乃猝击良机,凌天昊唯独对此人家数来历不甚了了,正自回思,那老者一送揖间,骤催一道劲气阴寒,随袖风悄及他胁下。
只道凌天昊猝未及防,那老者目显得色,但听回应端定如初,凌天昊仍以揖手之势不改,俟其出招便明端的,说道:“这招‘铁骑突出’,显然是祁连派秘不外传的妙技之一。”言犹未落,两皆袖笼手对交一掌迅不可见。凌天昊岿然不动,那老者后退数步,面色时青时赤。
提灯之人掠目即知纵然众寡悬殊,强弱犹不可逆,料此狙难胜,突然横拂一掌,悄没声息拍向游虾儿后脑勺,眼光仍盯着凌天昊。游虾儿虽狠,毕竟武功不济,虽觉对方必会为那云老四报仇,但不料那青衣小帽万楼主平常和颜悦色,骤向自己突施杀手竟无兆可预,压根浑没察觉死神已至。
凌天昊目光平视,却似尽观八方,不须回首即察身后动静,知那水寨喽罗有难,岂忍不救?其实青衣小帽之人便是要以此引他出岔,果然凌天昊袖下手晃指转,欲解游虾儿之急,另外五人均伺此时机,得趁凌天昊分神旁顾的瞬间,一齐出击。
那枚灯笼光芒倏炽又暗,乍暗即亮,仅电光石火的一霎,游虾儿眼前骤有三线气流穿梭掠叶,五道跃击之影掼倒其仨,灯光又恢复明亮如初,但见黑脸瘦子踉跄跌撞,往旁边树干连磕几下额,又即晕头转向而返,身子摇晃有如醉汉般似。却仍悍然欲上,提手才知右臂颓垂不听使唤,肩窝凹陷三孔,骨碎之痛方袭。
黑脸瘦子变色道:“七……”没等说完,那祁连老者抑嗓闷哼道:“不是七魄剑气,只是气脉剑指力!”凌家指功独冠天下,所恃为三:一阳指、气脉剑,以及等闲不可见的七魄剑气绝学。
这干人来袭之前,本皆惮难抵挡“七魄剑气”,是有阵御部署周至,不料凌天昊仅出“气脉剑”,顷已撂倒数人。黑脸瘦汉闻言一寒难语,惊眸投往,只见祁连老者右臂萎垂腰畔,兀自强忍创痛未退,换以左手同凌天昊一臂交较未决。不论如何变招催急,皆落下乘,唯受掣苦抗一途。
游虾儿不知适才已到鬼门关前转悠一圈而返,凭他的低微能耐,自不知端的,待当青衣小帽万楼主掠掌移离他颈后,才觉颤然难支,惊省:“他杀不成我……”那万楼主初衷是要引凌天昊出岔,却招来“一阳指”雄浑绵厚之迫。
映于游虾儿圆张之眸里,是万楼主阵青阵绿的脸。持灯前举,灯杆末梢正迎着凌天昊中指,两相交凝不动,一时强较不下,灯笼光暗明灭,跳闪不定,旋即爆开,燃烧纸罩炽盛。
凌天昊本料对方既敢来狙,必无弱手,倘稍疏忽便为所乘。但为救游虾儿一命,不得不行险犯难。果然那祁连老者不易打发,仍缠将上来,而青衣万楼主一灯前迎,始现峥嵘。
“关冲剑!”两道劲气对冲,凌天昊突感心口隐痛骤如针刺,知强较之下,牵发宿疾。而一时半刻,决不能速胜对方。投目始见灯后之颜,顿诧于形:“万籁声!”因祁连老者等人均是河西黑道人物,凌天昊本以为此乃“架势堂”纠众之袭,待那青衣人露面突击,才觉不然:“万籁声昔是大理天龙寺专攻‘六脉指谱’的传人……”
万楼主咬牙切齿道:“早年同为小字辈,凭什么你爬这等高,我却沦落江湖边缘?”句句迸龈未毕,陡乘凌天昊指力稍敛,催吐关冲指力透逾灯杆,直侵而去。
凌天昊方叹一声:“十二青衣楼,可不是江湖边缘!”倏又心口剧迫,知有劲气强袭,急凝内力强卸转后。噗一声响,关冲剑气透肩,那祁连老者正与凌天昊交臂对峙未下,斗遭一道强锐劲气疾穿凌天昊臂,自掌端传来,撞入他躯,顿时身子大震,张口喷血,透背劲气去犹未减,立摧一树撼叶折枝。足见关冲指力威势之强,夹杂着万籁声积年宿怨,毕倾不尽。
游虾儿正自无措,脚下草声簌簌,他刚转头,便见黑脸瘦子跄踉趋来,扑近他躯,掐住后脖,此时摇晃犹似醉汉一般。游虾儿惊道:“赵……赵大爷,莫杀我!”赵勇看那祁连老者虽尚未倒,与万籁声仍构腹背夹击之势,纵是以二对一,但同凌天昊峙犹未下。他觉胜算难握,苦于伤重不支,欲助无望,但觑那小喽罗抖索于旁,忽有主意。一咬牙:“鸟枪……捡起来!”
游虾儿虽说不解其意,但感箍脖手紧,稍触那双杀气迫然之眼,怎容怠慢?唯俯拾火铳,颤问:“干什么?”赵勇掌掴其脸,目含不耐烦色,沉声道:“填膛!”游虾儿命系他手,兢惟听从,颤取弹药填毕,拿细铁枝捅管充实之后,抖出声问:“如……如何?”赵勇一时肩痛难言,掴他脸转,使朝凌天昊,又喘稍刻,咬牙迸恨道:“射杀他!”
游虾儿吃惊道:“他……他是武林盟主哎!”嘴又吃掴,吐出碎齿。赵勇背靠一树促喘稍定,复扼游虾儿后颈,狞然胁迫道:“死人就不是盟主了!你不射爆他的头,老子立刻拧掉你的头!”
游虾儿心头跳颤,怎敢不从,兢抬鸟铳遥瞄凌天昊脑袋。赵勇嘴凑他耳边,抵颌其肩,唇间不停溢血垂淌殷染他衫,微声促弱的道:“若……若射不准,就拧下你的头!”游虾儿惊答:“我……我从小射鱼惯了的,一瞄一个准着!”
轰一声响,乐逍遥震背撞垣,看手中长剑扭若麻花卷般,不成其形。倏受后劲犹摧之盛,心下惊难言状:“好强的掌力!”
李延瑞并没进迫,只遥视纳兰春树摧颓倍显之颜,缓缓撕幔包扎伤手,说道:“这会是很长的一夜。”
庵内劲气激荡,拂灭灯火,仅微弱星光在尘雾高扬处若隐若闪。数名黑氅客既去,凌钰筎得以摆脱缠斗,喘未暇歇,但虑李延瑞乘机加害纳兰,矫健奔返,拦于他前,甩鞭迎面撩击,口叱:“你我还没比完呢!”乐逍遥见她锲而不舍,靠墙唯汗:“大妞精力过人,便是这般顽强了。”一时手僵臂木,难以绰握,况已无剑可使。只得仍敛杂绪,继续为纳兰输气疗伤,若他乾坤袋未遭咒封在先,便可施药石缓减其疾。然而当下毕竟无法可想。
纳兰春树看他受李延瑞掌力剧震而跌,倏尔又起,背倚迸裂绽缝之垣,仍附手为自己输送真气不怠,居然浑若没事一般。又感他掌送真气绵缓不息,不免暗自骇异:“李延瑞的内功决计不在我下,受他如此震击,这少年竟不当一回事,难道他内力与生俱来,比我等都强不知多少倍!”
凌钰筎眼中只有强敌,未暇瞅明纳兰身后墙影中是谁暗踞,不待李延瑞裹毕伤掌,鞭已掠到。呛啷啷一声链扣荡响,鞭梢竟入李延瑞所握之中,哂然道:“三招已过,我拿不下你,而你也赶我不出。若依武林规矩,又该如何?”言毕翻腕,不待凌钰筎加力扯鞭,立将鞭链绷折为二。
摊掌开来,银链散屑碎撒于地。凌钰筎回扯劲甚,背撞墙上,一时难舒畅息。他显出如此手段,纵连纳兰春树亦为暗凛,喟道:“多年相识,不知你之深。好牌揣得很周密,想必早有所谋。”
李延瑞话锋又显,目盯纳兰之颜,忽道:“你我之间不便苦苦相逼,我知紫英下落。”纳兰本极平静,斗闻此言,终不免目光微变。乐逍遥感他气息分扰,低声道:“勿要激动。”李延瑞看出纳兰心思何以突紧,乃道:“你把锦盒給我,兄弟这就为你走一趟,宁闯刀山火海,把紫英小姐接回来!”
纵然双方各怀机谋,分处对立,但同为英豪,一言成诺,何止九鼎?
乐、凌二人心存怀疑,但与李延瑞迎眸对视之际,纳兰却觉此人既诺,当如季布之承。蹙眉稍忖,忽道:“想要我手中物,何不叫王保保亲自前来?”本来暗疑未确,是以突然出言试探。李延瑞果然猝不及思,愕道:“你……怎知我为察罕作事?”
纳兰春树探知此人来意,登时目光鄙夷,冷冷道:“我不知你有什么苦衷不便对人言,但为察罕父子甘效鹰犬之劳,便是河西之耻。”话锋陡厉,落手抹裂一裾袍袂,布片簌然飘离身畔,乐逍遥不意他伤病交迫之下,掌缘竟仍如此犀利,难免一怔。
“旧谊断绝当如割却此袍,”纳兰声色俱厉。“再无话说!”
李延瑞变色道:“你不想要紫英罗活着回来么?就像亲手断送宽儿那样……”此言又触纳兰心下隐痛,不觉紧攥胸前垂挂的小玩偶,指间迸溢血丝悄淌。
凌钰筎在旁不暇多歇,便觉李延瑞未免咄咄逼人太甚,难按怒气,说道:“定然是你拿了人家闺女,却来裹挟!我瞧只要搞定你,就什么都妥了!”李延瑞方叹一声:“但愿世事简单到如你所想……”喟声未落,眼帘里忽有三线劲气横划。
此霎之疾,纵连纳兰也顷为凛然:“气脉剑指!”
指力乍掠即收,那祁连老者右肩倏震,歪掼于旁。枫间之峙,已仅一灯两端,万籁声第二次催加“关冲剑气”透杆激注,到凌天昊身前却似撞触无形厚垣,竟逾不过。
赵勇眼见得形格势紧,脸更黑煞如锅焦,急卯游虾儿头,嘶声怒道:“还在磨蹭什么?”
自从水家渔排觅得火器,游虾儿不忘私取自备,其时除了衙门中人有佩火器,武林成名人物多半不屑用此,唯凭自身武功修为制敌方足称傲。但他自感武艺低微,为觅殷野狐、乐逍遥二人以报旧主之仇,身上常揣有铳,而且先已填弹充膛,外罩钢塞,以保随时拔塞引燃便可用得。幸先有备,刚才方能顷毙好水川云老四于猝然间。
游虾儿虽蛮,却并非没有脑筋,心想:“老子杀了他们一名同伙,姓赵的怎会放过我?就算为他射杀武林盟主,到头来只怕也没好下场……”本恨“农bi”来捉蟀,但终不及屡屡挨他人所掴之恼,毕竟“蝈蝈”非比“掴掴”惹气。待知那庄稼人模样的大汉居然是当世武林盟主,游虾儿从自身卑微出发,油然暗生景仰之外,尚揣一念私思,然而生死临即,也须煞费踌躇。兀自转念未定,脑后又挨掌掴,赵勇催不迭道:“射他,不然……”
但听游虾儿叫苦:“才知这支铳刚才炸裂管子了,一射就爆咱俩头!”兢不肯射,转呈以示。赵勇闻言一怔,未及低眸看清转递鼻前的铳口,游虾儿忽然愤声大骂:“你妈bi!赵勇你妈臭bi,老子忍无可忍了,敢掴我?”若非有骂在前,赵勇当下难免爆头。幸而心念转动飞快,立省有诈:“使讹……小子忒牛哇!”
游虾儿照脸急唾一口浓痰,随即放铳轰射。赵勇虽被凌家气脉剑指力所伤,生死关节尚恃身手不弱,既感苗头不好,发足急蹬游虾儿腹,借一踹之力弹身倒跃向后,飞避火器之射。这时铳响了,本是瞄头,但因及时跳起的缘故,一梭怒焰喷的正中裆间,有如脆炸一锅肉丸儿般热闹。
万籁声正与凌天昊较至吃紧关头,齐闻怒铳声烈,顿皆一惊岔神。万籁声第三道关冲剑指生生告挫,灯杆受力已甚,砰然折断。回涌之势顷何其猛,撞他倒跌数十尺外,背抵一树,截枝穿胁而透。
赵勇倒地犹欲挣扎而起,游虾儿反握鸟铳,抢在他发掌之前猛挥,啪的痛击其头,待要再打,这时腹部挨踹之痛方剧,骂一声:“老子替你剃了做狗太监……”愤骂未尽即踣身跪倒,捧腹埋头,痛得身颤难抑。
赵勇翻滚几回复起,不顾满头血淋,恨目寻着游虾儿在草间翘股痛颤之影,挥掌扑将过来。游虾儿本是抵脸半埋草里,闻声抬头,见赵勇恶狠狠撞来要杀,他吃一骇,急欲抡铳再打,才见鸟枪折剩半柄犹操在手,已用不成。顿慌手脚,一咕碌急爬,溜到凌天昊身后。
赵勇踉跄跌趋,吃痛抖索不能止,咬牙复撑身再起,欲去扑杀那水寨小喽罗,却见凌天昊澹然巍立眼前,如嶽之横,断无可逾。只一霎交眸之间,赵勇顿然气沮颓首,垂看胯下血尿淋漓,腥膻河洛。
游虾儿得隙急掏短铳手炮,趁凌天昊身挡在前,匆忙填弹充膛既毕,双手握定,复又从凌天昊背后抢身窜出,举铳瞄定赵勇之头,愤骂:“狗賊,敢打我,啊?掴完又掴,啊?我操你bi,小喽罗就任你欺么?当是跑龙套就没神采么,小角色就没尊严么,跟王伯昭似地任你打?尻,我人在就有戏。惹了虾儿哥,整世都教你们不得安生!”
赵勇痛难言语,卯起余劲使劲一口血沫喷唾过来,游虾儿鼻上登时花绽淋漓,大怒回唾,噗一口更浓之痰喷还,然后发铳,嘴仍大骂不绝:“爆你狗头!”凌天昊一时心口促痛难抑,知违乐逍遥日前医嘱,与强敌较耗内力之余,倍牵旧患复来。纵是抚息未缓,但见赵勇已废,游虾儿仍要穷杀赶绝,他遂暗叹,实不忍见,提手横拦于旁,格偏游虾儿之铳。
游虾儿虽听得有斥:“够了!”仍愤然发射,手偏一旁,却砰地射倒那挣身欲起的祁连老者。赵勇猝吃一惊,抬眼见游虾儿又填弹药,不顾胯痛难当,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林深雾萦处。游虾儿忙加快些,换装火药急瞄其影,凌天昊见没肯休,不由皱眉道:“住手。小小年纪,恁地狠不肯罢?”
“骂我?”游虾儿持铳本要追射赵勇背影,闻听呵斥,中途生生刹步转脸,满面皆是愤。凌天昊叹道:“江湖中混饭吃,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虽和颜悦色,游虾儿气恼关头,却感讥刺,恼极大叫:“讥我?我不肯饶?刚才老子饶你不杀,转头反来奚落我?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日你bi……”举铳转射。
砰然震响,一大片砖石扬上半空,迎消气脉剑指力。
残帘飞飘之间,纳兰投眸只见凌钰筎凝指遥与李延瑞相峙,映目英姿飒爽。他攥手忽紧,心下猝起微妙难悉的变化。
“好闺女,”李延瑞肩披之袄轻轻抖将落地,垂目看一片碎幔翩掠风尘里,苍颊微搐,嘿然缓语道:“终于使上了家传指功,用的却是纳兰小无相诀。滇南、河西两大绝学毕集一身,来日必不弱于须眉!”
乐逍遥本以为此人除非锦盒到手,决无轻易退却之理。他武艺根基虽不及凌钰筎扎实,但出底层,平生历练多艰险,既经不少大风浪,见识自有独到之处。看到这里,暗料这两人若要再斗下去,不到一方非死即伤,决分不出胜负。便在凌钰筎蓄气凝指时,李延瑞俯身拾袄,出人意料地往外走,自言自语地叹道:“家难临头,竟还懵不知觉,却为不相干之人恃勇逞强,凌家有女如此,罢了!罢了……”
此言未知真假,但对凌大小姐使这般“欲擒故纵”之计,每多有效。乐逍遥念未转定,她果已欲罢不能,一轩眉便要追去揪问究竟。却粗里有细,忖及纳兰处境安危,不免犹豫回觑。纳兰春树道:“用无相剑法制住他!”
乐逍遥闻言暗惑:“刚学未熟的几招‘无相剑法’,撑至这等不胜不败之局已很不易,我瞧未必制得住李延瑞。纳兰见好不收,教她这样做是何道理?”毕竟少年,怎识人心机谋之深?正愕难明,听得旁缸水里微有冒泡透破轻响,若非靠身距近,绝难察觉。
李延瑞一路摇头到门边,陡感劲气纵横猝及。不须回顾,便见墙映矫影展若霓云飞彩,凌钰筎足蹬左垣,影投右壁,仿佛瞬间化变万千,指端曳掠剑气飘忽游离,刹那即近。看她斗展无相剑神技,乐逍遥目炫神迷之余,自叹从此弗如,未觉纳兰悄手取一碧漾之物悄握,说道:“变招‘化外临巅’,再转阳四宫六爻纳支方位,以对冲之杀为未土——发申午辰剑!”
其时李延瑞撩掌有如擎托天钵之势,招似寻常,竟浑不容逾。凌钰筎一觑不透虚实,但感伏势森严,掌含阵御千锋。正想先行避让,纳兰眼皮未抬,对她陡临窘局却似已了然于胸,随口从旁点拨。李延瑞闻言,心下一凛:“所教这招意在鱼死网破,纳兰想干什么?”未及忖透,凌钰筎依法断无迟疑,霎然掠袂高旋,仿佛李延瑞头顶平空多了一个六爻纳支转盘之形,斗绽旋巨,又如花放一霎,里外四重影圈旋展又拢。
凌钰筎瞬取地、火、风、雷、山、水、天、泽六垓圈心,乍旋未定,又由最里往外,出奇不意发指临自“申午辰”位,劲气所落恰是李延瑞颈后肩右,若是戳实此处,以其劲道之强,足可顷摧琵琶骨。
然而取此方位居高临下,纵然果能立破李延瑞毕生修为,她也不免要将右胁撞上李延瑞掌端。便因此恃,李延瑞才不去屏掩那一破绽,谅谁也不敢干冒玉石俱碎之险,哪知纳兰春树忽教凌钰筎迳作“飞蛾扑火”般亡命一击!
此于她,无疑是有生以来最痴一仗。
乐逍遥因感旁边缸里水泡越发咕噜响,实忍不住好奇,一边仍附掌为纳兰输送真气不怠,一边转脖探头投眼,满缸蓄水浑浊,刚见半截空心竹管泛在水面一隅,微映于眸,未待看清端的,耳边顿然大震。
铳影蓦临眉心,凌天昊正色而斥:“无礼!”游虾儿一怔,究为所慑,难免迟疑,此般畏手缩脚之感居然从未有过,怎明何故。此间狙者除他射杀之人以外,伤于凌天昊指下并无一人丧命。但有一个黑衣人忽从草间勉力撑身而起,抬手亮出袖弩,便趁他二人猝未及察,忽飕发矢。
凌天昊虽没转头,顷却了然,扬手遥拍,推送游虾儿避矢。游虾儿愤极大骂:“狗贼!”踉跄跌步之际,手铳急发,岂待草间那人再射暗弩,眼里乍有火焰怒闪,头已应声反转歪掼于地,髓血随烟冒。
游虾儿悲愤欲绝,并没感念救命之德,粗梗脖筋,朝凌天昊骂:“斩草不除根,险些遭你害死!”凌天昊知这是个易愤青年,未加理会,抬手稍觑射来即接个正着的一枚精翎小箭,正蹙眉间,游虾儿见状难免暗佩不已,吐舌于旁:“这么急都接得住?”由而忽畏,庆幸适才没用短铳贸然射这老儿,即使面对面,凭此人修为之深,发铳也未必能中。
正揣思忐忑,耳听得凌天昊喟然道:“想来这便是‘流魇飞羽’了!”先前他只道此乃架势堂遣人伏狙,才省另有名堂,转面去觑万籁声,意欲询问究竟,但见那棵树截枝犹颤,殷垂血滴,那万楼主影踪已无。
游虾儿恼得眼红浑似要冒火般,边泣边换填弹药,寻着草间一个来不及趁乱逃走的挂彩之人,恨恨的道:“留着你有命去向舞阳哥说我坏话对吧?狗东西……”因未捅实火药,越添焦躁,往草里提脚乱踩。那挂彩之人虽是河西黑道枭士,重伤之下因逃不及,究惮此儿之狠,在乱踹中嘶声告饶道:“小爷饶命……”游虾儿气不打一处来,恨唾那人一脸,梗了脖道:“饶?换了你肯不肯饶我?”一时激动手颤,屡填药不能满膛,反撒不少,怒得泪下,不由转头连撞树干,磕得额青。
凌天昊喝止道:“小兄弟,这人也是受遣从事,勿伤他性命!”那河套人怎知游虾儿越是毛躁越填膛不果,若立时就杀倒也罢了,偏是这等缓慢煎熬难以忍受,本亦是悍人,等死的滋味却不好捱,终是心颤失声:“盟主饶命!小的……小的愿领你去救……救人。若迟……迟些就又被转移别处了……”凌天昊一怔,皱眉道:“何意?”那人未及道明究竟,突然张口无语。
游虾儿在旁折腾良久,终于装好弹药,急将短铳置地,跳脚来跺它几下,且连嘴怒唾火器,方又拾拿在手,心头气恼不已:“装半天才换成弹药,怪不得武林高手不肯用它,尻!遇敌时老子有几条命可等得起?”怒欲寻返,一转头却磕在树上,晕极气苦,悲愤到泣:“日……”
凌天昊稍思那人之言,心念忽动:“难道指的是……”方要探问明白,投目却见那人瞪眼张嘴,居然不动了,饶是凌天昊耳力过人,霎刻仅只察及草叶微簌。凌天昊乍然一怔,游虾儿抢身过来,举铳朝那呆眼张口之人将欲射,但听凌天昊叹:“人已死了!”游虾儿悲极:“谁跟我抢?”凌天昊目光横瞥,并没回答,突然晃手将游虾儿腕推于旁,使朝偏北数尺。
游虾儿不由自主地发铳,急焰划曳夜雾,北边一片树梢荡叶簌簌坠落,只见夜空有影飞掠更疾,稍瞬即逸,遥送桀然冷笑,甫钻耳膜竟如蛇信呧舔。游虾儿失声道:“中了没?”凌天昊叹:“远了些。”未料黑暗里竟有人悄伺灭口,而他事先竟没觉察,不免暗诧其强。游虾儿气犹未平,但讶刚才之举:“你也肯用射的?”
凌天昊俯看死尸,随口答道:“不过借你手使使而已。”游虾儿哼一声,又在他背后取换弹药,忽听脚下草声簌响,有一道细影如线,蠕然微泛青芒磷闪,未及看清,倏然离地夭弹而上,两端急曳,分啄他二人喉脖。
游虾儿眼为之直,惊声未出,鼻际已嗅着淡淡异腥气息。幸凌天昊在旁,甫然扬手遥撩一掌,那道飞曳之线顿受劲气所摧,从中断截为二,远远飘落草深之处。游虾儿变色道:“是啥来着?”凌天昊未暇作答,心下已自省得:“飞蛧封喉!”对方既以灭口手段阻绝线索,越引凌天昊生起疑意,料想那伤者本欲吐露之事谅非等闲。
游虾儿自怀惴思:“不好!跑掉的人必会去向我老大舞阳哥嚼舌告状,要害我丢生计……”脑后簌风微掠,一惊转觑,只见旁已无人,仅他一个犹愣,忙抬目寻望夜梢,觉有影曳往北,凌天昊似追蹑那遁者而去。
游虾儿顾不得换填新弹充膛,匆忙跑随,因追不上武林盟主身影,越惹火毛,一路大骂不绝,心道:“要害我断了生计?哼,非追去灭那厮狗嘴不可!惹毛虾儿哥我,从来就没完没了……”正寻至没头脑处,忽被一手探自暗隅,冷不防捂嘴严实,不待他挣扎大叫,已拽入树荫,按翻于旁。
夜幕下一方旷地,丘壑起伏。枫林尽头堆砖处处,依稀可见微火游移。远看仿佛流萤鬼磷,待得移近,原来是有人提灯夜行。
凌天昊栖隐树梢,背倚横枝仰卧,随风悠悠荡动,躯轻犹如一叶。
前边这处砖窑本已弃置多时,早是野犬徙集之所。他追那神秘灭口之人到此忽失踪迹,眼看坡间窑孔漆黑杂布,一时难以忖判那人究入哪处躲藏。他卧树桠的姿势自成一格,左手反枕脑后,右手转背后腰,其态悠怡,昏暗中惟目光炯炯,神气精矍。
忽然如从天降,那提灯夜巡者甫闻动静,反应未及,已被凌天昊所制。
俟当指抵颈侧,顿教那人回头不暇,殊无丝毫犹疑,反掌便拍身后,也是一派利落犀索。掌未及至,凌天昊抹切其腕,并指于那人腰间“命门穴”。只听一声嘿然苦笑,那人低语道:“如此精绝的一阳指功!莫非惊动的是凌盟主大驾?”
凌天昊微讶,觉此人非仅武功不弱,倏当临险受制之时竟还端定笃然,且显见识亦非一般。他遂敛指不发,在其背影中低声询问:“还未请教?”那人只道凌天昊既是猝乘得手,至少也会点穴以挟,绝无轻罢之理。恁料腰、颈指移,倏得轻松。他眉关反而一紧,悄眸侧掠,但觉身后那道躯影虽是闲立暇然,却一般的无隙可乘。
凌天昊后跨一步,方始看清那人亦是青衣服冠,仿佛先前万楼主,皆状似赶考儒生。正觑看间,那人已揖于前,压低话声道:“多蒙盟主高抬贵手,得缘领教凌家一阳指手段,小人此行幸甚。”凌天昊觉四下里潜凶伏险莫测,此人虽似万籁声一路,不知何以惕神也如他般,而且言辞举止恭谨有礼,无显敌意。他微一蹙眉,还礼问道:“你是何人?”
那青衣汉子惕目旁掠,因见未引来动静,稍觉宽心,低声道:“小的是陈将爷麾前部属,贱姓可。”
夜行险道觅敌踪,不意遇到衙门人物。凌天昊倒是一怔,讶道:“可大人此来却是为了何事?”那青衣汉子似不欲说,揖道:“奉命办事,大侠还是莫知为好。衙门有衙门的活儿……”从来以此威吓之言,每遇阻碍必定搪塞得过。只道凌天昊自惮家大业大,必有顾虑。哪料一只手忽按他犹揖之臂,顿如灌铅千倾,沉肩若卸。
凌天昊低声道:“再若不说,我必杀你。”
青衣汉子心头一凛,仰触凌天昊澹然之眸,难免有几分不信:“但我官衔在身……”凌天昊知是恫辞,只微一笑:“荒山僻野,左右无人。这是你的处境。”弦外之音似是,他下手必很干净,不虑稍留线索。青衣汉子头皮暗紧,眼珠悄自转闪霎刻,唯道:“既然大侠一定要知道,可某怎敢相瞒?”
凌天昊执其手,拉之同行枫间,悠态犹似漫步自家庭园,浑不以左右藏险伏诡之气为意,便在青衣汉子惕然不停转顾四周之际,问道:“看你穿扮青衣楼服色,却又不似一路家数,可爷意欲何为?”说着转注以不容欺瞒之眸,精光矍然。
青衣汉子心头又紧,不由自主地如实作答:“我跟踪一名青衣楼手下至此探事,杀了他易装潜入砖场,不料在此竟遇凌前辈!”凌天昊谅非虚言,本要说自己也是追踪青衣十二楼的人到此,转念忽问:“你似在寻找什么?”青衣汉子暗怀戒意,本不愿多吐实情,凌天昊嘴在他耳边悄告:“我以一阳指功点你穴道,少说也须在树林里躺个一天半宿罢?若因而耽误了可大人的急事,也是迫不得已!”
青衣汉子果是为急事而来探察究竟,焉料全然瞒不过凌天昊一双阅世良深的锐目,遭他胁迫,不禁凛然道:“不可……”凌天昊原仅巧加试探,看他神色吃紧,越发确定,微笑道:“可大人若怕耽此误了事,又何必对我吞吞吐吐?”青衣汉子眼珠又转动几回,别无它法,垂面唯答:“我奉副将大人吩咐来寻一女眷,听说她日前遭掳,乃是十二青衣楼所为。”
此人便是乐逍遥在府兵辕里所遇的小校可凯臣,行事一向干练,怎料在此却栽凌天昊手上,只患徒耽时辰,却误了急事,目光里已有不耐烦色。凌天昊素知青衣十二楼行事之秘,并不轻易相信其言,蹙眉道:“十二青衣楼怎会掳一衙门副将家眷,此言难以取信……”
沉吟之间,不觉执手微松。可凯臣倏乘不意挣脱,发掌横撩其胁,低哼道:“得罪了!”明知自己武功不及凌天昊之深,无心耽耗,虚晃半招即窜身如箭穿掠入林,因恐凌天昊追缠,凛然尽展解数,丝毫不敢稍弛。凌天昊望他背影绝尘飞逸,微微一笑,心道:“欲擒故纵耳!”乃不慌不忙蹑随在后,行走不急,拉长渔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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