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五十章 一夜鱼龙(下)1
    悠然逛了一圈方兜至前头,探目树叶间隙寻觑那小校踪影。等得皱眉:“先前觉他轻功委实不差,简直远在吾徒楚二之上,怎又恁般珊珊迟来?”耳聆草里虫鸣,并无蟋蟀作声,但簌一响,不知何物掠草奇疾。凌天昊警然回觑,未见古怪,这时雾萦稍薄,眼帘里现出一躯摇摇晃晃,踉跄跌撞趋近。

    未觉凌天昊又已横身卧于树桠虬枝间,晃悠悠而在头顶。那人甫撞几步即在其下,飕一声袂急,凌天昊又从天而降,伸手按在肩头,微嘿道:“却教好等……”语未尽便觉有异,乍听那人喉声嗬嗬怪响,掌沾鲜血殷染。

    凌天昊方为一怔,那人已仆倒翻滚草间,其态惨然。他忙上前探视,辨得身形装束乃似可凯臣无疑,只转眼工夫竟成了血人一般,满脸皆是针线穿肉缀皮裂缝斑驳,两眼缝闭扭曲,更教惊骇莫已。凌天昊虽说见多识广,亦未曾遇这等罕事,又没听到此人遭袭时的叫声,看其手上针线密缝,肢掌扭畸奇诡,稍觑顿觉寒然,不免动容道:“怎么回事?”

    可凯臣神智却陷迷乱恍惚,竟不能辨识旁边是他,喉鸣尖厉,缝合的嘴唇间不住地溢血淌沫。凌天昊暗悔自己刚才失策,以致这人却遭惨害,心头一时疚甚,又急欲询知究竟,顿足道:“你到底撞上什么了?”可凯臣只搐难言,嗓中嗬嗬鸣锐。凌天昊忽省:“连嘴也缝上了。”强忍不安之情,挑断唇线,方听可凯臣迷迷糊糊地咕哝促喘,起初语不成句,待透过气来,仍不认得人,只是满地乱爬,嘶声惨然,凌天昊蹙眉细聆,辨得似说:“紫英罗……紫英罗……砖窑……快去……危险……”

    “什么紫英罗、砖窑?”凌天昊一时莫明所以,正惑不得释,可凯臣忽似一个临绝无助的孤婴扑撞入怀,痛急竟致丧乱心志,不禁张口咬住凌天昊臂,并且惨嚎剧搐。凌天昊猝感痛楚,本欲拂之跌开,扬手之时但见此人不过二十来岁,血泪混糊满面,其态惨不堪视,他不由得心头恻隐,改抚其头,叹道:“孩子,你到底遭遇何事?”

    可凯臣咬他本因痛难自抑之下昏乱失措,但终不能消解自身所捱苦楚,又搐然垂头,咬牙格格作响。凌天昊忙点他几处稍遏痛苦、缓止失血之势的穴道,取药为其敷创,可凯臣剧颤微缓,在他胸前以额撞地,神志犹是狂迷未回,嘶声道:“师父、师兄,快去救紫英罗……小姐有难!”凌天昊愕道:“谁家小姐?”

    可凯臣咬牙切齿,虽是神昏志乱,抬面时满目仇恨难抑,如红燃之火欲迸瞳外,不停以头撞树,仿佛在同仇人拼命,直到最后一滴血尽方休。嘶声道:“凌老贼!凌家的奸贼!假惺惺……恁地歹毒,我和你们拼了!”凌天昊忙扯他回来,免得撞死于树桩,琢磨其言,却奇:“凌家又怎么了?”

    可凯臣在他手底急挣不脱,促喘一回,恨声道:“凌老賊勾结妖人,先我一步已入砖窑作……作恶!小姐有……有难,我须去拼命!架势堂弟子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也宁死不退!”于慷慨激烈处,又惹惨痛难当,搐极越乱神志,猛然张口来咬凌天昊肩膀。

    齿未容啮,突然歪头昏伏凌天昊怀里。

    “不得不点你昏睡穴,且在树丛里等我回来。”凌天昊移指拢袖,叹息方毕,心下已渐释然,寻思:“原来是纳兰春树的弟子,所说的什么紫英罗小姐,莫非便是纳兰那位千金?”他日前从门客邵飘萍口里得悉纳兰之女被掳于野,既已了然于心,岂可耽搁?暗感眼前此人也不失为一条忠直热血好汉,只不明为何一口咬定砖窑中作恶之辈与凌家有关,急要探查水落石出,但虑可凯臣留此或会另遭野犬闻血糜聚叼食,忙改置于树桠上安卧妥当,以衣带缠缚免堕,方跃身而下。

    仰目间阴霾四聚,此地凶诡气息越浓。凌天昊遥向黑暗砖窑荒场,觑目觉必履险难免,心下并无迟疑,决念于胸:“不管那边有什么难测之险,只要纳兰家小姐果真在内,我总要去把她救出来。为人父母,将心比心。”

    纳兰春树攥手忽紧,遥看飞幔飘扬间那袭矫翩之影,目光凛然寒锐如锋,不觉冷哼道:“凌天昊的女儿,须不能怨我狠心不饶!”

    眸间矫影疾至,却撞向潜掌万锋之端,李延瑞顷觉竟临同归于尽的绝局,不由念动悸然:“明知我最多不过倏受重创,尚不至死,有‘辰寅子’方位不取,纳兰却唆她从‘申午辰’位来送命!”

    乐逍遥头未及回,只趋到缸边,大眼骨溜溜探。水缸里蓦然冒出一只手,迅难猝防,湿淋淋地抓在他脸上。三指箕张如猛禽爪攫,冷不丁按着面门。他怎料药缸里竟有人潜伏,因闻水声古怪,好奇来觑,登时变生倏然。

    虽在黑暗之中,触目近觑,一霎亦瞧出那只手残剩三指。抓抵便即发力紧箍,其劲之甚,似有碎石威势。他猝惊之下,岂等吐劲抓爆脸庞,慌不暇思,回手亦抓对方脸,待抄掠落空,才省那缸里仅冒一爪而已。急撩一掌回切其腕,不经意使上了锦瑟所授上乘手法“相濡以沫”。

    此招仙班手段何等玄妙,饶是受制在先,仍教缸中藏者未触而惊,仿佛手上长眼般,不待乐逍遥回掌掠及,飒然移爪缩臂避开。乐逍遥面上一松,心头犹寒,不觉跌退向后,哪料他刚收招,眼前晃黑,爪又抵脸,仍攫奇速。

    他此惊非小,后跌之际,透过指爪间隙只见缸中水溅四洒,应声跳出一影。似着紧身黑獭水靠,暴现其躯,高逾他头,竟能久蜷缸内。行藏既遭乐逍遥撞破,此番非仅攫脸,二指更要抠出他的眼珠来。乐逍遥心头怦跳:“果然凑眼太近,这样看是要伤眼球地!”他一生最自豪乃眼,岂容坐失?

    情急之下,不觉把田英寿授他的小无相掌倾将而出,起手飘缈幻化,那人乍见一怔,乐逍遥落势由虚而实,忽改老苍龙所传奔龙爪,朝那人脸上急晃一下,拂飞蒙面皮罩,又即翻腕拢转,劲至手背,拍中其胸。旋即回掠,仍取“相濡以沫”之巧,再抹其腕,数般变化一气呵成,唯凭家传快手根基,熟极如流。

    骤当那只爪又离面门,他一交跌坐在地,息犹未缓,眼前爪影斗攫再至,仍抓在脸上,爪端冰冷陷肉。这一下他终防不及,眼见得顷要遭捏爆头,背后一语低哂:“英寿曾教他本门武功,暂且留下小命照料为师的。”正是纳兰发话。

    那只急爪斗地回缩离颊,缸中人旋身掠落,顺手抄取飘帘尘幔,自裹上身,犹如披袍着氅也似,余袂掩至半脸,只露双目精凛。从半空中飘然落地,跪朝纳兰,动作利索异常,顿首于前:“徒儿遵命!”

    纳兰春树垂目颔首:“范逸臣,你还未学会忍到最后。否则可以給王保保一个出其不意!”

    乐逍遥怔坐于旁,脑中忽萦先前李延瑞那句话:“你还有多少棋子暗布杀机?”当时纳兰未答。

    他抬眸移眺,若有所觉,微吁若叹的道:“他在这里。”

    乐逍遥心头一怦,转面只见庵堂激斗嘎然而息,眸前尘障未散,传来李延瑞抑痛低哼之言:“青蛇竹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是人心。”纳兰浑似未闻,迳对膝前跪者垂叹:“当下江南,唯两个人颇令为师没有必胜而杀之的把握。一是凌天昊,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名震武林的‘七魄剑气’;另一位便是王保保,我至今不知怎样面对面地破他的‘无忧手’!”

    呀一声大叫,草间黑影交错。游虾儿岂待被按牢压翻,甫然受惊之际,反转手炮搠出袖外,悄抵那人胁下,急发不响,才省不好:“没装弹药!”

    两人翻进树丛里,齐闻脑后异声急掠,不知何物飙曳奇速,飕然隐入暗里。游虾儿得隙忙趁那人转脖空望,张嘴咬手,教那人吃痛,猛挣而脱。寻常人猝受惊吓于险地,难免陡生逃意,游虾儿却惊极反怒,鼻不是鼻眼不是眼,转身扑将回来。方见树影中一汉甩手倒退,虽然遭啮倏痛,兀自脸没回转,朝幽深处低问:“姑娘,姑娘,是你寻来么?”

    游虾儿怒骂:“冲这儿喊谁姑娘,想是花賊来着……狗东西!”他反扑虽急,那大汉只侧身微让,横伸猿臂,狗熊掰棒子似地把游虾儿夹于腋窝下,势如五岳山箍压猴仔般。虾儿还跳,那大汉未暇理他,脸朝林暗处乱寻,一迳低问不迭:“姑娘?”边唤边行,虽拽夹一人在畔,摸黑钻林窜草仍若无羁无绊。游虾儿在粗膀夹箍下红眼怒瞪,嘴没消停:“你别让我起来,起来我点你们家房。”

    那汉被搅得头大起,操起磨盘大小的粗掌正要掴嘴,不料一头却撞树干上,游虾儿趁机挣将出来,瞅是莽夫一个,顿无所惮,一个朝天蹬,单腿就搁树杈上成个大一字,喝道:“莽子瞅呢嘿!咱练的这活儿有讲,叫‘朝天槌’。”劈至得意处,换了这只腿,又翘起另一只,压成反弓状,抻开大筋。再瞅那汉已然瞪直眼,在旁傻叫:“别撕喽!”

    “缺心眼儿!”游虾儿撂下腿,白莽夫一眼,撕开衣襟扣子褪衫,光着板脊梁抖擞精神,两手互握,晃起腰肢。瞅那莽汉头又要转开去,游虾儿嚷:“缺心眼儿——你!”拉着胯,撇着腿,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小枫树走去,引得那汉回头愣看,却笑:“狗撒尿似的!”

    游虾儿来到枫树前,扎马蹲裆站稳,全神贯注憋红脸,两拳握于腰间,一拳一拳向树干打去。每揍一拳都要连忙扶下微晃的枫树,那架式就像生怕把树打倒似的。打三拳踢一脚,顷刻间莽汉便被纷纷落下的枝叶挂了一头一脸,抬手拍落,质问:“你干嘛非跟这树过不去?”不知此乃抖威来着。

    游虾儿心无旁羁,目不斜瞅,似无所闻,仍仨拳一脚地又打又踢那株小树。直到莽夫不耐烦要走,游虾儿忙收了势,叉着腰拉胯走过来阻:“别溜!”莽汉愣是不解,眨巴眼问:“要干啥这派头?”游虾儿迎脸先唾一嘴,随即后跃,立个稀松门户,冷哼道:“踩到我场子里来,是要找揍啊你……让我先活动开了。”不理莽汉答没答应,只管健步绕圈,在树丛里走开场子。

    莽汉自抹嘴脸,皱鼻道:“吐俺?”正忙于揩,游虾儿已把场子趟开了,而且越走越大,越走越圆,莽汉不得不贴树而立,眼花缭乱。游虾儿不顾杂枝绊脚,越发耍得雄纠纠,道:“狗贼,給你舞出个花儿瞧瞧,趁早不战自退。”莽汉虽感眼花,仍笑于旁:“哪有不战自退这码事儿?”

    “尻!”游虾儿挥舞俩臂,车轮般地抡起来,步子也加快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影打着旋儿滚动。莽汉虽然不耐烦看,因其耍得勤劳,仍不禁喝声采:“好拳脚!”这边正夸着,游虾儿没留神拳磕尖枝,嘴为之咧,涨脸粗脖道:“我日……晓得厉害就給虾儿爷磕个头,咱饶你不妨。”莽汉:“省省吧。”

    游虾儿闻言大怒,梗脖如顶牛也似,狠狠扑来厮打。莽汉挥起一个盘钵大小的拳只一下,游虾儿晕头转向撞树窝里,不甘又返,挨莽汉一巴掌掴回树窝里,游虾儿再次冲来,却撞莽汉伸迎的拳头上,游虾儿又找不着北,方知不是敌手,本欲装弹发铳杀之,不意莽汉肩上蹦来一物灵动非常,扑在脸上。游虾儿陡感面颊沾惹毛茸茸,失铳惊坐:“啥来着?”

    莽汉伸出大掌,接回那活灵生跳之物,哈哈一笑,咧嘴道:“松鼠来着!”

    扑簌一声叶动枝摇,松鼠奔窜树梢,不知猝受何惊,竟溜飞快。

    凌天昊从夜雾里走出,闻声回望无觅,唯身畔游烟萦迷不定,但感黑暗里诡气阴谲越甚,并不寻常。想到刚才可凯臣的骇异惨状,纵是艺高胆气壮,一时也难免有几分不寒而栗,暗疑:“那小子武功未必在我大徒弟之下,片刻之间,何等样人物能够把他搞成这般惨法,却似失惊无神!恐怕世上未必有这样的人物,难道……”仅一念触此,眉关锁紧,宁不愿再往下想。

    先前一场猝忽而来的激斗,却牵心口宿患复萌。不论黑暗里究有何险窥之难透,料知此去救人,势必不免恶斗。素闻十二青衣楼,楼外有高楼。仅是末楼万籁声一人已极了得,倘若余者尽出,以寡敌众绝无侥理。此刻就算召援,也来不及赶到,何况这或又是一个待人而噬的陷阱,连可凯臣这般身手都猝遭荼害。凌天昊宁愿只身独履,怎忍心招来旁人枉然送死?砖堆已近眼前,踞若魔兽列阵默候。

    他又觉心窝隐隐作痛,取一粒清心爽腑丸含于嘴里,盼能好些,继续前行寻探,暗叹:“练武之人还患什么心绞痛病,真教郁闷!”虽是苦笑,亦知生老病死,世人终皆难免。

    他迳直走过来,只见前边有影穿行于砖堆之间,亦似寻找什么。但因匆匆,未察凌天昊总隔一堆砖石悄随其踪。诣一排砖窑口时,扫目尽是漆黑。有语低微,问道:“六楼的兄弟可是都挪窝了?”凌天昊在砖堆后皱眉:“六楼?”

    一眼窑孔里突然微泛亮光,随即掩灭于瞬。凌天昊转将出来,前边那人影已从眼帘消失。他遂入一洞察看,却黑漆漆难以辨物。凌天昊从怀里摸出一枚夜光石,褪去皮套,籍以取光照路。

    摸进窑洞,遍地足印狼籍,不似久无人迹。其间凿穿土壁,四通八达。凌天昊想:“少年时的光景又回来了,该不会要走迷宫,还是非走到吐不行的那种?”见有箱子置于角落暗处,几难发觉,右边一角粘些呕吐物,冒着酒和隔夜饭菜酸馊气味。凌天昊皱眉上前,用手去点一下,劲吐指端,锁应声落。开盖一看,仅五六个铁莲子、三四枚碎银。凌天昊啧然道:“小孩子的玩法!”

    但他毕竟是武林盟主,微一定神便觉有不寻常,想:“好粗的生铁莲子!以此为暗器的成名人家应是……”拿夜光石凑近照看,认得此般藤箱本乃淮北一带出门行囊款样。搜出一张英雄帖,落款为“凌天昊”,所邀之人正是淮北铁莲庄少当家铁心岚。

    凌天昊咦于心:“我有邀请他吗?怎不记得了……再说,似未见此人前来报到入住。”难免暗觉吊诡,转而又寻一丝微淡血腥味,到一只断手边低瞧,此手齐腕截去,却生七指,多余二指其长竟逾中指,戴有人筋环儿。凌天昊一眼认得无误,越增心头不安:“七杀手朱贞木的手!”

    仰脸双目微闭,回思近日苏城诸样怪事频仍,一时线索难晰。起而又寻,未见别人动静,只觉刚才那人竟似入洞便即消失无余。凌天昊四下乱走,每经一处皆留记号,以省重蹈。心下亦增警然之意:“七杀手朱贞木本乃河东独行巨枭,从来居无定所,令人极难捉摸。这些年只有他受雇杀人,不料今丧其手于此……谁有如此本事剁他的手扔这儿?”

    又拐个弯,鼻际气味古怪,凌天昊低目投觑,只见旁边墙根儿下的湿土地上有一橛色泽鲜黄、盘旋向上有一个妙不可言的尖儿的冒着热气的屎。凌天昊一怔:“儿屎!”

    若是等闲之辈,睹此难免避之不迭,他却往前。只因这橛巧夺天工的屎曾使盟主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那是在少林。

    “去年我去看望龙虎大师,便在甫入山门前往罗汉堂之际,在一棵罗汉果树下不意踩到落叶掩遮的一橛这等样粪便,其形状盘旋向上,顶尖有一个妙不可言的旋儿。且冒热气,鲜黄的色泽透着新鲜,显是刚屙。同样是这般气味,混合着河南的王老白豆腐、黑毛村豆浆、以及嵩山乌龙院特有的菩提果茶交杂荟萃的品牌气息。当时我一转头,就看到苦大师携道衍之手走来陪罪……”

    法号道衍的幼小和尚,給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一语系曰:“眼神勘破沧桑”。

    看此乃新屙模样,凌天昊心念一动,转头之时,先已听到窑壁萦传稚嫩哭闹声,却愈增奇,他眉关微皱,心想:“那可姓汉子说是纳兰氏女被囚在此,我所见的儿粪怎么又似道衍所屙,此刻传来的动静却是女娃娃哭闹一般?”虽觉费解,此来本为救人于危困之中,刻不容缓,循声疾往。

    他出行为不招人注目,每好披蓑戴笠。转过拐角,映壁三道人影亦似他同般装束,皆披蓑罩笠。乍映入眸,霎似幻影迭生。凌天昊若有所悟:“昏暗之中,也难怪那可姓汉子贸然错认是我先他一步,入来作恶……”

    耳边女娃哭闹声骤,有人不耐烦道:“快掩了她嘴,免得熙攘!纪老三,哪来这么个讨厌小娃儿?你想被她坏了行藏么,趁早甩到墙上撞死干脆……”凌天昊闻声增急,方要抢入,砖窑深处又传来一声森然低哼,有人狞笑道:“八楼的,也不看看我逮了谁家娃娃来?”里边有个蓬发如鸡窝的幼女皮肉粉白,仅着肚兜和绿裤,在床大发脾气,红着眼窝只管把脚乱踢旁边欲来塞嘴的披蓑大汉。

    凌天昊探眼觑时,迎面是个风尘仆仆显似刚入洞中的草蓑背影,尖声哂道:“十二青衣楼,何时变成拐婴贩童派了?要捉也该去捉些大到可操的,比如凌天昊的宝贝女儿才叫够劲儿……”凌天昊听得眉竖,另一人却笑:“回头就拿来給你尝尝鲜。是了,纳兰家那秃妞呢?”凌天昊心想:“果然在此!”本欲一怒而入,但却转念:“且慢。还未探明纳兰小姐在哪儿,要一古脑儿全給救出,先莫打草惊蛇。”背朝外那人低哼道:“和我们楼主在一起。此处已耽了两夜,我回来是要你们跟着八楼转移,换个去处。曾九,那小和尚是你看管的,怎未见影?”

    曾九被那蓬发如鸟窝的幼女不巧踢中地方,怪叫一声恼起,拿掌要掴,凌天昊正要抢救,旁边却有一臂横格,架开曾九急挥之掌。有个疤脸人森然狞笑道:“曾九,你只管你手里那小和尚,我捉的这娃儿你别添手脚。”凌天昊忖:“所说的小和尚,想来果然是道衍了。”曾九恼道:“纪老三,我说你们六楼是怎么回事?大伙弄来的全是名门大派的宝贝,你找来的这算是什么意思?一头虱爬了我满身都痒,才一会工夫……”

    凌天昊暗奇:“十二青衣楼的喽罗们却掳名门大派的小孩子干什么?”那疤面人凑嘴叭的亲了幼女一口,轻抚其头,森然道:“这你就不懂了。她是张士诚的心肝宝贝女儿,当下在咱手里可谓奇货可居。朝廷苦于拿姓张的没一点辙,有了这丫的在咱掌握里,他老张还不得乖乖就范?”背朝外的那人不由变色道:“但她娘是……你可别惹季宗布追来!”

    凌天昊也即凛然念动:“季宗布!”疤脸人不以为然:“那胡人怎么知道?我趁小丫头溜下茅山玩耍,一捉正着。他季宗布再有本事,也不能霎刻之间从热河飞来我跟前耍威罢?何况咱这就又挪窝了……哎呀疼!”却是在玩弄那幼女腮颔时,遭她咬一口正着。

    疤脸人一时怒不可忍,霍然掐脖把幼女顶到墙上,恨声道:“一路连遭你咬,比果树狸还难处……趁这会儿,老子拔光你满嘴乳牙再说!”正要强行拔牙,幼女眼朝外忽叫:“救我哦,救我哦……”疤脸人褪她裤落,瞅其窘极,不由得意地狞笑:“这会儿没人打救你……”话未说完,脑后有语微哼:“问题是有。”

    洞中三个披蓑人一惊转面,蓦见当中却多一个,装束与他们乍看无异,旁若无人般迳自走来。疤面人顾目未晰,忽然弹撞在墙,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他手上接过幼女,帮她拽上裤头,脸没转地吩咐道:“带我去找其他娃娃,以及你们各楼的楼主。”

    疤面人猛要发掌扑去,抬手方觉那只胳膊竟尔僵不听唤,甫然惊怒失笑:“你算什么东西?”旁边两人一左一右,不待那大汉转身,齐攻上去,掌拍其脊。光影倏刚交错,又分跌撞墙,颓然滑坐于地。疤面人变色道:“沾衣十八跌!”纵感不敌,仍属见机极快,另手拔自蓑内,扬出一副短弩,飕地连发三枚流魇矢。

    那大汉浑似未觉,转面回眸澹定。疤脸人未及辨认,忽感大腿吃痛猝然,踉跄跌靠土墙,低瞅三枚弩矢不知如何居然回插自己腿上,惊痛嘶声:“尻!你……到底算何方神圣?”那大汉仿佛慈父为女披衫抚褶,没暇多理旁者,口中叹道:“我么?便是你们说是要捉的那凌家宝贝的老子!”他本想探明余人下落再行动手,因见疤面人如此放肆,终是忍不住立即进来打发。这几人虽非等闲路数,究竟不是凌天昊的敌手,随手轻易却之,心下忽疑:“能把可姓汉子伤害成那般骇异法,绝非这几人堪为。即使青衣十二楼主,决计不能办到,难道此间还另有……”

    那三人无力再斗,均趁不备,急往外逃。凌天昊为幼女松缚,忖:“须着落在这三名喽罗身上,找到其他人。”正要拂穴撂停那仨,不意幼女兜里掉落一个没去壳的蛋,掉地蹦蹦跳跳,滚到凌天昊脚下。幼女扁了小嘴,作欲啼状:“蛋蛋哦,蛋蛋哦!”凌天昊掠手如电,拂倒跑在最末的一人,听得幼女哭喊扰耳,只得回手帮她拾物。觉似儿童玩具,谁知手刚稍触,蛋壳自裂,竟尔迅即解构重组,崛然耸成钢光锃亮的一个庞然大物。

    凌天昊俯身时猝吃一惊,仰面只见那物形若怒目金刚,却没动作。幼女揉眼欲哭,从指缝偷瞄于旁,瞅他被吓一跳,改颜破涕为嘻:“好玩哦!”跳下床来,嫩手着地只拂一下,那金刚随半块蛋壳溜溜打转,又拢缩变小,不待凌天昊看清有何乾坤,眼前巨无霸霎时隐去无余,仅一个浑然无隙的蛋在那幼女掌心悠悠托着。

    凌天昊未暇诧问是何异物,只听一声惨叫,跑在前边的人回射袖箭,竟毙了那个被他点穴之人,显是不留活口败露其秘。凌天昊一怒欲追,背后传来幼女哭闹声,似怕独留于此。他只得回身抱起她,以一膀揽而同行。没走几步,幼女突然胳肢他,凌天昊啧:“别闹!”

    幼女道:“你跟他们打扮一样,不是好人哦!胳肢你胳肢你……放我下来!”凌天昊未暇理会,挟之快步追出,迎面却有两梭袖箭甩射而来,他随手拈接即着,反投而回,射倒那个躲拐角处发狙之辈。为留活口,仅伤其肩、腿。

    凌天昊一个箭步欲前,不意落脚踩物稀软,鼻闻异味熏然,未待低瞅已知端的:“妙不可言!”幼女见他踩屎,拍手嘻嘻而笑:“好哦好哦,大老爷吃糕点……我知道谁做的。”凌天昊心念一动,问道:“那小和尚在哪里?”言犹未落,旁边小洞中钻出一个幼僧之影,蹒跚走动。

    凌天昊觑时刚愣得一下,曾九奔在前边回望,亦见幼僧在后,恼骂:“跟老子捉半天迷藏,耽了转移。你却躲在这儿……”觉凌天昊尚未及近,折身来捉。凌天昊嘿然道:“来得好!”提脚一扬,虚踹之际,鞋底所沾粪便啪的飞粘曾九脸上。所送力道奇强,撞曾九仰朝天翻跌于地,又滑脊擦背掠撞数尺,头嵌泥墙坑里。

    幼僧垂目只是低瞧脚前土地,蹒跚前行,浑置旁人于无。不觉另临一影悄覆,窑洞狭道前方站着一个破笠遮额的青衣人,左手提灯笼,右手垂于腰畔,阻住去路,连窑外寒飒秋风也在他身后嘎然消刹。

    凌天昊浑若未见有狙,投眼蹒跚小影,低唤:“道衍,过来这边。”幼僧恍似未闻,依然走在两端相峙中间。世事于他从来是梦游。

    那青衣人干唇微翕,送声锐然:“凌天昊,听说没有人见过你的‘七魄剑气’?”此人语声甫入耳际,凛若钝刃磨砾。凌天昊眉微一皱,辨认道:“贺纭山,十一楼的?”青衣人诮言愈锐:“到底有没有?”凌天昊拿开幼女又伸来胳肢的小凉手,道:“你不妨信其有。”青衣人锐声道:“我宁肯信其无。你不过徒具虚名耳!”

    凌天昊朝幼僧招手,口中依然好整以暇:“七杀手朱贞木的手是你剁的?”青衣人目光一凛,悄从笠檐下打量他身形气态,觉似有隙可乘,冷然前踏一步,锐言道:“剁他的手,我只出一下。”凌天昊知此人专恃快刀截击,仍伸手招呼幼僧,并不虑剁。幼女胳肢不成,改以嘴咬,他眉刚一紧,那小和尚已蹒跚走近青衣人斜斜投地的阴影。

    凌天昊叹:“小贺,帮我把纳兰氏女叫过来。唉,你们捉她干什么?”他虽是公推的江南武林盟主,言语亦甚和气,那青衣人却不买帐,提灯手势未变,另一只手横晃于旁,袖外蓦然旋出一圈光环,稍显即绰,不容人看清是何等样刀械,迅急撩抹幼僧后脑勺。

    此时那小僧弥距凌天昊足逾十步开外,临青衣人之刃却近在咫尺。青衣人料凌天昊必定措手不及,低哼道:“你要真有那么长的指端剑气,尽管发来救人。不然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跟前……”他的刀一向很快,青衣十二楼名动江湖,仅因数年前他一刀抹却名侠郝南都的头,用的还不是自己的刀,所谓借刀杀人,只就别人的手遥引旁征。

    凌天昊自然来不及,唤一声不可,忿道:“连几岁孩儿也不肯放过!”旋即心念顷动,急取怀中女童适才揣兜那颗蛋,以一阳指功弹将出去,左磕墙右蹦壁,弹至青衣人面前,迸出金刚无霸于倏然间。

    青衣人出刀虽快,陡当巨影跃然迫眸而现,仍不免像凌天昊刚才一般猝地吃惊,自然而然撩刃改势横挥,不论是什么突如其来,岂容近身?但未容斫,那物坠地又即旋拢缩回蛋壳,低眸仅一浑无破隙之卵溜溜滚未停。此时凌天昊已明端的:“想来又是茅老怪做給茅山幼齿学童的古怪玩具……却恁地古惑!”

    青衣人猝惊旁跃之时,不意头上草笠坠地,露出半张疥疮粗旮的丑脸,蓬发女童陡然眼见,吃吓瘪嘴欲哭。青衣人虽受稍碍,仍恃刀快低斫幼僧后颈,狠声道:“把他们一个个全宰了,让你尝尝救人不成反害命的滋味!”孰料怪蛋金刚巨影乍隐,凌天昊倏在眼前,所争正是刚才片霎。

    早便看出青衣小贺其实斫中伏势专伺他来救那幼僧,果然凌天昊抢身刚近,贺纭山晃刀骤如雪片纷扬,卷荡叠呈。顷出八十一刀,仅一招为实,觑正凌天昊喉结飞斫,口中犹喝:“杀武林盟主,也只需一刀!”

    这一斫出奇不意地快狠难防,竟绕从肩后反刃转抹前脖,畅似流水微烟盘萦。

    凌天昊叹:“现下的人不大讲规矩道义了,枉我昔时常教门徒恁多大道理,这几十年来千古伦常道义却毁在衙门及其各路走狗手里,以致民风不淳、人心不古……既然如此,还不如多教徒弟一些临机应变、以求生存之道!”

    此乃他霎间心头感触,青衣小贺自然未暇听到,然而他那刁钻一刀也没能再逾雷池一步。只因凌天昊食中两指搭捺其腕,脉门顿时僵麻,随即拈指在刀脊一弹,叮暡声响犹未绝,震裂贺纭山虎口,刀即脱手。凌天昊伸手往他胸口轻按,看似浑不着力,贺纭山瞬如临堤遇大浪,砰然倒滑丈许远,背陷泥墙,一撞撼窑。

    蓬发女童瘪嘴突啼:“抢我的蛋!抢我的蛋……”此即张士诚不知与何人所诞的爱女萧雪鱼,较之乃父的素性拘谨,另具妙不寻常处,当下只是揉眼哭闹,扰凌天昊晕。唯拾蛋安抚之,青衣小贺趁他不备,从旁踣身拣刀,见草笠坠在手畔,顺便捡起,不料笠下竟搁有一只七指断手,掀笠时猝教吃吓一跳:“这只手怎会搁到这里?”脑里霎闪朱贞木惨死犹瞪之颜,背梁飕地窜寒,旋即看见幼僧蹲旁凝视他,未容贺纭山反应过来,幼僧又拾断手蹒跚走开。

    凌天昊怕稍不留神,幼僧又走离视线,忙揪将过来,亦挟之在抱。幸好这俩童儿加起来不出十来岁,人幼体轻,齐挟左边,得腾一只手。正要逼那几个青衣楼转移未及之辈供出其他人下落,耳边啼哭声喧,蓬发女童越没消停。凌天昊讶然啧道:“蛋不都已交还你了?”转眼才见幼僧拿那支七指断手挨抵女童面腮,致遭惊吓大哭。凌天昊斥:“道衍,你还拿着它干什么?连我都吓了一跳……”不理幼僧啼哭抗拒,随手拂飞那条断肢,心下不禁苦笑:“今儿连遭两个小娃儿惊吓了俩回,怎恁不寻常?”

    青衣小贺拾起兵刃,却啪一声被凌天昊拂来那只断手往脸上抛打正着,不由后跌几步,背又撞墙。凌天昊自抑心口痛楚,说道:“带我去找纳兰家小姐罢,今儿你讨不了好!”贺纭山本感不敌,却趁他挟抱两童未定,转念仍要一搏,急掏棒筒将短刀续杆接长,因觉洞内狭难施展,眼盯凌天昊走近之躯,一边踉跄往外后退,一边嘶声道:“今儿你也讨不了好!道我们为何突然匆匆转移?这里有不……不干净的东西,大不了……大家抱作一起死,搭个武林盟主陪我,死……死也值了!”

    凌天昊见他急促说话间眼现莫名憟意,不由一怔,随即皱眉:“胡说八道!”青衣小贺已续杆二节,不觉退至洞口,看凌天昊影迫更近,既已犯入长刀挥斫的门户之内,断难施展,于是又往外退,颤手再从怀中掏出一节空筒接于杆末,旋拧接驳之时口里又嘶声道:“老家伙,你武功虽高,高不过我们十二楼联手……”

    凌天昊微微一笑,正色道:“不管有多少楼,既已沦落至钻窑窜洞,我只当你们是鼠辈!”脑后飕声急至,他随手即绰,抄住一枚飞魇矢,扫眼只见疤脸人扶着负伤同伴弃弩走避。凌天昊拈矢不投,喝住那两人,方要说话,所抱二童又齐声哭叫。凌天昊未暇觑察映壁异影蹿闪,不明女童幼僧因何又闹作一团,蹙眉道:“又怎么?”两童猝似受惊已甚,一迳哭喊挣扎。

    “世乱思良将呵,”面对小儿哭闹不休,凌天昊头大之余,怎知如何是好,不禁想念爱徒丘白的媳妇:“若是‘没尾熊’赖丝在此,就好办了。”

    “报——”

    雾中有人快步趋禀:“他进去了。”

    他抬银角酒壶就口,欲饮未饮,目光似有所思。旁边一苍鬓高个子蹙眉道:“他来干什么?”话微停顿,语气不快的道:“他来我们就得走。”

    竹涛叶浪在风中滚簇翻涌,卷笼着每一个人影,犹如重重伏兵密拥,既似困绝那座小小紫庵,又似人人皆陷其中,围着别人,也困着自己。

    他拈银角扁壶未语,转面微侧其目,疑虑地刚瞪苍鬓高个子一眼,跟前那回禀者头没抬的道:“无忧公子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讨得了好!”此时身畔萦雾稍薄,苍鬓高个子投目方觉那回禀之人并非先前派去刺探的光头刀客,虽亦披着同般风氅,罩笼头顶,抬目瞬间杀机倏然。

    禀者本是低头躬腰,突趁不备,手从氅内破襟而出,已绰一支燃引的袖铳手炮,迅抵面前那个手拈银角扁壶的人腹间,疾言道:“谨代家师问候大人!”腕蓦地一麻,随即胸息忽窒,迫喘难透,仅觉眸前袂动微微,袖铳顷即易手。

    苍鬓高个子斑白的双眉锁紧,额抵铳口。他不动声色:“贺英雄,刀都抵着你。”

    手拈银角壶的人不须转瞧,自知倏陷雪片般的刀丛逼抵之中,他仍握袖铳杵着那高个子的额角苍鬓,诮然问道:“蔡兄在察罕爷心目中的身价多少?”

    “不是价钱的问题,”苍鬓汉子缓缓一喟,抬手握住那人手执之铳,越发按铳抵紧自己头额,眼瞧火引飞快窜短,兀自毫无动容:“省三晓得,如今拓跋相爷的令谕,其效不出都门之外。”那人执铳紧抵其额,语声一沉:“省三,你是说我不敢杀你?”旁者有劝:“大人,彼此都是自己衙门里的,你还是……先回京城罢!”虽是兢言低谏,刀仍逼抵那执铳人后腰不移。

    苍鬓大汉觑视火引将尽,神情端定的道:“就算贺兄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须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旁边一干刀手均觉势垂顷然一发,不由气息促急。有人忍不住提刀伸来撩臂,要将铳口拨开,贺英雄与蔡省三交眸互觑,彼此已知不能回头。蔡省三闭上眼睛,喟然道:“朝廷已约制不住诸侯外藩,请回禀左爷和拓跋相,省三抗命当诛,宁死甘随察罕军效力。”

    快刀猝伸撩臂之际,贺英雄就势移转铳口,顶入那持刀之人肩窝,砰然轰之倒地。

    随即弃铳草间,回觑蔡省三,冷冷撂言:“路是你自己选的。”刀手虽众,竟无一人敢拦他去路,目送贺英雄背影索然离去,扬长于刀丛之外。直到他孑孑独影遥逸无觅,雾里那副弓才徐徐低下,久绷的弦终弛。

    迄至此时,那个行弑之人才感胸前无形之迫顿消,气血翻涌复定,遥望贺英雄寥然离去的方向,仿佛刚才梦魇缠身,半根手指也动不了。蔡省三怔旁自抚鬓角,低呓如梦初醒,却问:“你也是纳兰门下死士之一?”

    那行弑之人自揭头罩,呈露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在刀丛里昂然道:“我是纳兰门下第十徒路温书,没听说过你!”蔡省三微微点头,嘴凝自嘲之色:“身在大内,何必扬名于江湖?我是京里新调来的。”走过来,轻伸一只手按着路温书的肩,和颜悦色:“但有一言相劝,劳烦回告尊师……”

    虽陷刀丛环围,这个名叫路温书的文弱少年眼里殊无一丝惧色,回以微笑煦然,俟趁走近,手攥短剑急抹蔡省三脖,疾言道:“砍下你的首级拎去家师膝前,要说什么还来得及亲口面陈!”他文质嬴弱,看似无缚鸡之力,是以适才行刺用铳,这猝然一剑斫头,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