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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夜鱼龙(下)1(2/2)
实有迅雷不及掩耳之疾,旁边刀手无一人反应堪及。

    然而蔡省三的那只手骤然已按于他胸膛,目送路温书瘦弱之躯远远震飞,喟叹:“借你性命,替我转告纳兰,他走的这盘是死棋。”

    身如败絮飞起之时,路温书堪堪惊觉,刚才所受临胸迫窒之苦,并非受制于贺英雄,而是来自旁边蔡省三袖底掌势悄掣。

    他背负的书囊不断有书掉落,躯撞竹梢凌穹,又即坠陷瓦梁,掼入紫庵,跌卧纳兰膝前,溅开一滩血泊。手脚瘫直抽搐,涣散失神的眼犹遥望其师,唯已无言。

    纳兰春树端然自若扶膝的手势本似成算在握,陡临此变,垂目扪胸恸然:“路温书,我命你去京城赶考,这是你娘遗托,你……你如何违逆又回?”路温书翕唇欲言,流出来的却只有血,眼光似是不甘,又似自感死得其所,无声地说:“没有什么……比咱河西的血海深仇更要紧!”

    乐逍遥只觉目不暇接,心本挂在凌钰筎那一边,苦于身不由己,掌端真气急注,涌入纳兰之躯,骤如卷陷旋涡吸摄。一时怎知他与纳兰同受“章门穴”内息旁激之苦,全因自己神不能专,心慌意乱之故,他的内患不减反甚,遂加诸纳兰之身,乍以为纳兰春树也似燕老怪一般竟谙吸摄内力妖法,陡觉不妙,急想拔掌时,内力反涌撞胸,浑如巨流回冲,跌出丈许开外,咯血眩昏。

    迷迷糊糊地看见庵中多了一袭白影,此刻范逸臣堪堪被乐逍遥的好奇心逼得唯有跃然现身。李延瑞正临凌钰筎腾空一击,势不容避,似唯发掌强御一途。出乎所料,李延瑞突然移掌旁击,改势拍向紫幔飞扬处,却仍不及那道紫影飘掠之疾,倏然高萦空中,仅触眸一瞬,卷缠凌钰筎腕臂,拽她出庵而去。

    夭练盘旋,忽从屋瓦撞破处矫荡而回,击在李延瑞右胁。

    看似飘若轻絮,这一击却摧折了李延瑞半排肋骨。其速之疾,便连他也辨不清来路。迄觉痛楚,轻练已收,从眼前急敛骤拢,缩去无余。

    李延瑞踣地苦笑:“我原就准备挨……挨一下!”血沫随语呛出口唇,眼犹瞪着紫练矫旋顿收于雾夜寒穹中,面露诧异之情,不觉喃喃又道:“没想到会是她……”有只手伸来挽托他肘下,背后一语低叹:“李兄掌下留情,我很承念。”那人言语从来冷淡,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殊难觉察的暖意。

    李延瑞脸孔微侧,一时欲起不得,忍痛称愧:“我答应公子带她出去,怎奈力不能逮……”随即眼望纳兰,腮泛一层苦涩:“不说门下比比皆豪英,仅是一柱香之授,纳兰便令凌姑娘如同脱胎换骨、矫若天人。有师如此,也就难怪他每个徒弟都不简单,任拣一个在此,便能独当一面!”说这番话时,目光从范逸臣、路温书身上徐徐移至乐逍遥,暗觉此人虽不似纳兰其他门徒,却更不寻常。

    那白衣人随手点了李延瑞胁下数穴,为他稍遏苦楚,看伤时不由眉皱:“不愧为魔教右使,好凌厉的阴柔力道!”两相对视一眼,都知那人是谁,只难相信她会到此,更不知为何掳去凌钰筎。

    当下情势当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见凌钰筎虽然侥免于李延瑞之掌,霎却又遭别人擒去,怎晓吉凶祸福?乐逍遥不待一口气喘顺,急欲起身追赶,肩后却按来一掌,揪衫拽到纳兰身边,抬面时只见范逸臣目光凛凛,将他搡跌于地,面朝李延瑞身后那白衣人,冷冷的道:“公子无忧?哼,大家岁数差不多!”言下之意是,撇开虚名,其实彼此应属旗鼓相当。

    说着,拾剑朝地上便划横线,嗖嗖声响,由近而远,剑芒吞吐,直迫于白衣人裾前。乐逍遥暗自咋舌:“这么长的剑芒!”既闻无忧公子在此,未容转头去瞧,后衣领忽紧,纳兰揪他按于路温书之旁,说道:“救他!”

    李延瑞强抑肋痛,目含催意地说道:“公子快去追回凌小姐,这边由我应……应付。”

    “这时你应付得下吗?”白衣人瞥一眼他肋伤之处,随即眺看适才紫练翩离的方向,淡然道:“外边有蔡省三和颜天弓的大徒弟,足够缠一会了。何况,我早觉凌姑娘的鞭法中似有殷紫衣旧日的影迹。”

    就手俯掠,捡起一根软悠悠的枯竹枝,触划青砖地面,一条条纵线挥将出去,与横线交错结构,迄分楚河汉界,象在其中,宛然是个棋局,阔临墙根,边不容足。李延瑞自忖无伤在身时,强倾掌力亦能斫出这般深痕,但看白衣青年信手挥洒间仪态从容,便如纸上蘸墨挥毫,潇洒倜脱。顿时心下惊佩难言:“比起纳兰徒弟遥催剑芒横荡布枰,扩廓公子纯凭一根软不着力的竹枝挥洒成局,这般功夫我等已难企及,更谈不上从容似此!”

    范逸臣默然看枰一阵,无声地笑了,瞳孔不禁收缩,目光愈狠的道:“世事如棋,正好枰上决出死活。”

    白衣人闲手布局,依然淡漠如昔:“三年前我在易水河边偶遇范兄乔装刺事,曾有手谈。那时就很想帮你从弈局中悟得明白,尊师执意复仇,领你们不论怎么走,到头来还得面对一盘死棋。”

    “路是人走的,棋也是人下出来的。”范逸臣不以为然,目含悔恨之意,说道:“我只恨当时未能及早认出阁下,不然岂有今日之局?”李延瑞暗暗纳闷:“范逸臣是纳兰门下多谋善弈者,明知今非昔比,既陷不利之局,怎么仍看不出眼前这盘棋一走,他就必死无疑?”

    其实范逸臣心知肚明,既睹对方拈竹划枰的手段,已晓如今不敌此人。但笑骁然:“我一直想等复仇之后,得以穷尽余生追寻棋五踪迹游弈四海,看来是一场梦了。”背后传来纳兰沉缓低语:“逸臣,留得青山在!报仇的心情我比你更迫切,莫逞一时意气……”出他所料,范逸臣转身跪拜,磕头直叩地面,抵额不抬,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含泪道:“不,逸臣累了。跟随师父辗转寻仇多年,已感力不从心。”纳兰语气一沉,凛容道:“你是要临阵背叛吗?”

    范逸臣无语凝视路温书躺在血泊中犹搐之躯,不答纳兰生疑之问,突然发指连点乐逍遥腰胁数处,看他颤然痛倒,又即揪起,俯口耳边低声道:“小子,我在城里见过你的轻功,连风老大都不如你玩得疯……刚才点的是死穴,只留三五时辰的命,若不想死,赶快背我师父走,待脱离险境,求他老人家以独门手法替你解去。”

    乐逍遥本在察看纳兰那徒儿路温书伤势,暗觉生望甚微,却仍硬生生地存着一口气。他所有的疗伤药材都在“乾坤袋”里,当下纵想用参片为这少年吊命存气也办不到。他急将起来,一心只想设法保住眼前这人活命,哪怕多活一会也是好的。此念既占脑海,浑忘自身之苦,便连追去救凌钰筎的念头也撇一边。

    “怎么就取不出收藏物了呢?”他满心纳闷,拈诀乱试,乾坤袋仍似一条死鱼般没反应,或似根宝吹笛而去。乐逍遥恼火之极,因不明所以,更教憋煞。出门以来,尽管嘴上来得轻松,心里从没想过这趟路会走得顺溜,但不料会是这样百般不顺。气极发怒之下,掠眼瞥见旁边有个沾尘蒙灰的小锦盒,不假多想,提手胡指,默念乾坤咒收之。原只是无奈之余存侥一试,孰想那锦盒应手消失,却似随咒收入囊中。

    乐逍遥难免一怔:“咦?”觉得既能使咒收物,也应随意取得出才对,敛念忙索疗伤药,却仍不灵光。他大闷冒泡咕噜儿:“不会吧?收得进、取不出……”不经意瞥眼,只见纳兰春树即便连仇人之子王保保入庵也置若未睹、就算紫练卷走凌钰筎于眼前,他亦视而不见,只是手攥衣襟,垂目于路温书身旁仿佛痛心疾首,刚才还抱之不舍的小锦盒,一时也忘诸脑后。

    乐逍遥怎料范逸臣猝点死穴,哪有提防,闻语只是怔望。范逸臣朝他微挤一丝凄寒之笑,落掌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又瞧路温书一眸,随即回瞥其师的孤影独只,那样的目光便似决别。乐逍遥暗觉明白他意:“轻手拍拍我肩,是将他师父和师弟托付我帮忙来着。那么他要干什么?”

    李延瑞提手指着纳兰师徒,沉声喝道:“有时候弃暗投明,并非勇者之耻。纳兰,莫让你徒儿一个个全都死尽。你可知道,便连平生大话不惭的萨哈哈老爷也早向察罕军乞降以换一条出路……”纳兰春树自恃辈份与老察罕同般,纵然无忧公子近年声名鹘起,毕竟只算小辈。他不愿自纡其尊,连一个字也不屑对王保保说,更连正眼亦不去瞧,抬目仅朝李延瑞,冷然道:“我纳兰春树即使战至一兵一卒,也宁死不降!”

    乐逍遥正想:“范逸臣是啥时候钻进水缸里的?”心神稍分,闻言一凛,只见纳兰春树冷冷瞥目于旁,嘿然道:“我门下谁若起贰心,河西人共诛之!”范逸臣迎眸微微一笑,拜向纳兰,说道:“师父保重。”随即又瞧乐逍遥一眼,有所示意,未待领会过来,他起身洒然,迳朝白衣银袍的王保保、亦即当世风评天下第三的“无忧公子”走去。纳兰变色道:“范逸臣,你要投敌吗?”

    范逸臣拈剑布子于枰,随即迎对王保保直视之眸,说道:“公子文武全才,可识得此局?”王保保回思昔之易水河畔,扣舷凭舟,二人手谈的情景。再看范逸臣以剑芒划下的棋局,心中不由感到阵阵难言的酸楚,说道:“我见过,这是棋五的风云残局。”

    李延瑞亦知棋,闭目恍见棋五布巾裹眼,盘膝寂坐涛诡穹谲的风云顶,以一敌百。提手落棋之际,如沐圣辉。

    “楚河汉界,风云叱咤,称霸四方。世事如棋,乾坤莫测,笑尽英雄。”

    乐逍遥从身为“棋屎”的眼光出发,掠目看枰,恍觉置身陷阵临戈,风起云涌。

    “只是一盘棋,”范逸臣也闭目在心里最寥落处玩味一枰玄机。未觉四面垣崩,紫庵生生拆毁,立于残砾废墟之上,陷于黑影幢幢的伏兵之围,风声鹤唳。

    乐逍遥究竟象棋不济,稍目观枰但觉诡迷晦难,入局不若旁者之深。俟当四垣忽坍,他陡地惊目四顾,映眸只见寒锋刃光簇闪成片,许多秃头甲士发链捣锤,顿卸庵墙,将此地围成水泄不通。

    “无非棋五三十六盘风云残局之一,这样的局他布满天下。枰藏天意人心,凡人每走一步都在他的棋里……”范逸臣置四周围阵无睹,瞑目如已入梦,神驰风云顶一会弈圣。仰面朝穹,不觉面沐一层薄薄青晖,似将死之色。喃喃的道:“这枰谱名‘生死劫’,残局只有三步棋。王保保,素闻察罕家一向除患务必穷尽追绝。你父子亦是好弈之人,难得见识这般好棋罢?但有一事相求……”

    王保保果然看枰时眼中放光,亦似置身巨岩列棋的巅峰大阵,临渊为界,云缭雾绕。闻言便即会意,微微点头道:“就和你走三步棋。棋未尽之前,且看尊师纳兰能逃多远!”乐逍遥犹没反应过来,纳兰在旁忽急,满地扫目寻觑,却无走意,变色道:“那小锦盒呢,却被谁拿了?”乐逍遥被他狠狠瞪视,心头一寒,结舌道:“想是……想是物归原主了又。因为刚才……”只道搪塞不过,却无意中触及纳兰积久所忌,一怔动容:“你是说……”脑中霎又紫练青夭,想起刚才那袭惊鸿一瞥的影子。

    李延瑞掠目四处,见有弩车布阵,森然环伺,他不由凛然变色,转朝王保保:“公子,怎么来了这许多千机弩?”王保保看枰未答,黑暗中有人把话接了过去,在杀阵弩丛里冷冷的道:“公子爷千金贵体,怎能似你们一般,却与穷途末路等辈作匹夫之搏?”

    李延瑞未暇寻觑何人接腔,眼望纳兰师徒,暗感恻然,不由地一咬牙,强抑肋伤剧痛,跪谏于王保保裾下:“扩廓公子,延瑞此来,与你有约在先,为全昔日同袍情义,你亦答应不伤纳兰师徒性命,只要……”王保保手托其肘,一搀即起,李延瑞欲以内力稍拒,竟尔不敌其强。仍要再为纳兰央求,王保保抬手示止,似亦踌躇,但终悄告:“这是父帅令谕,你不必说了。”

    言毕拱手,迳朝范逸臣一揖决绝:“范兄,请!”

    乐逍遥亦见夜雾里森然遍布杀阵弩,猛然回想那日与粼儿曾经同历千弩危劫,陡当再遇,脊为之寒。料想察罕家为赶绝纳兰春树这等强劲宿敌,非仅伏兵四出,出动的千军弩车决计比那天在江河畔小试牛刀不知强甚多少!

    纳兰春树只是冷笑,突绰一枚传讯碧火筒,嗖然远抛于夜空。乐逍遥、李延瑞等人纷纷抬头仰望,但见林梢有箭疾掠,未待碧火磷弹在高空绽放异辉,霎已拦截射落。乐逍遥不意得观如此箭术,嘴为之嘬。只听纳兰在旁难抑惊怒道:“连颜天弓也来跟我作对!”黑暗中有语冷冷接口:“只是颜天弓的徒弟。”

    乐逍遥犹噤在心:“记得那次在寒山枫林,我也曾有这种芒刺在背之感……”范逸臣伸剑掠出一道寒芒,飕然穿过他眸前,地上残枰已构,随光所注,青砖绽痕,多了一枚过河飞象。李延瑞低咦:“居然有这一步……”范逸臣收剑驻地,阖眼瞑然道:“王保保,河西军当年之败,非战之罪。咎在于政!”

    均觉此子夺势神妙,只道王保保难免要费思踌躅,不想他随手即将枯竹枝点在对方帅营之前,根本不去理会范逸臣犯界之袭。“将军。”

    四下里顿起一片哗然声,即令察罕军将卒也不免暗觉王保保此举与其说出奇不意,毋宁是铤而走险,短兵甫然交接,原本扑朔迷离的局势顿明。只须范逸臣再递进一步,便决胜败。乐逍遥挠嘴不已,闷惑于枰边:“看他这一步走的……‘棋屎’这个粪盆子理应从我头上摘下来,盖到王保保脑门上才叫吻合。”再瞅一眼局面,倍感好笑,不由转头同李延瑞蹲旁指指戳戳地谈论:“要是我,就走这里,然后晃到此处。”延瑞捏腮寻思道:“不不,再想想,我不这样走……”乐逍遥打他的手:“就是这里了,还想什么?关于那个盆子,我看也要……”

    正自端详李延瑞的头型,范逸臣已拔王保保一寨,兵临城下。四下里哗声更甚,王保保在喧声中心神宁寂,对败局在即竟不以为意,稍思又提竹枝再画一枚棋子于“临”位。李延瑞看毕不由脱口而出:“这个‘临’位根本没有作用,于大局无补!”

    乐逍遥懵然转觑,只见纳兰春树眼瞪棋盘,不知为何面色灰败。此时范逸臣亦觉刚才意欲夺旗杀将的那颗子自陷死角,因受六路临阵之敌所碍,纵使突围长驱,胜望在即,终迟一步。只因王保保以临为渐,胁于不预之间,隐隐然自成其势。

    而这一步棋,凡子绝难想得出来,至少范逸臣自知不能为。突然睁目瞪视王保保,搐颊道:“这样就破了他无衣无缝的残局,莫非你……你竟识得棋五?”王保保摇头,依然神情冷漠,但不相瞒:“没有颠扑不破的局,固步自封的只是求胜急切的心魔。此谱在大都已经破了,是一个女棋童所为。”

    李延瑞凝目俄刻,一心为纳兰师徒寻求堪为生路的一步平局之棋,自感终有所见,指点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移六取‘益’——逼和。”王保保瞥他一眼,不以为忤,只是微微摇头:“没有和局,第三步是决胜。”

    “胜负即是生死!”未容乐逍遥得悟李延瑞、王保保各取何欲,范逸臣哂毕突然反手再发一指又中他后腰“命门穴”,力道拿捏毫厘无差,只如触撞一下,未使立毙于顷。乐逍遥吃痛咋嘴:“尻,又中一下!”范逸臣额有汗沁,绰剑抵枰,背朝他说:“是诀别的时候了!”

    总算乐逍遥见机不慢,当千弩移伺之际,头皮一紧,不假稍想便将纳兰春树背了起来,昏暗里蓦有一影急晃,移闪临旁,仅及瞧见此人高躯苍鬓,未迄近身便令他胸憋气迫已极。纳兰在他背上仍垂目呆看残枰,浑忘动弹。乐逍遥想起路温书瘫卧于畔,俯手正要挟起,苍鬓霎晃忽近,一只手横格他腕,语在耳边:“留下看完棋罢!”

    乐逍遥沉掌欲避不及,甫将扣腕箍脉,只听王保保忽道:“蔡千户,你如何不去追回凌姑娘?”蔡省三不敢不答,回掌抱拳,禀道:“苍梧二十八宿已出其六,就算殷破败在此,也拦得下。”

    王保保心头一宽,随即扬手微示但退无妨。蔡省三忖:“我受察罕帅所托,必杀纳兰,即令有违公子爷意,也只好在所不计!”假作喏喏后退,转身倏然反撩一掌,顷势千钧,非唯纳兰春树一人,此掌就连乐逍遥也要打成稀巴烂。

    倘若不顾路温书死活,乐逍遥凭“风魔天下”一纵之势避有何难?但仍要伸手挟他同逃,这便形如将自己送到蔡省三掌端。猝临生死一线,他唯敛念:“豁了!”执握路温书手臂,急拽而起,同时快步后掠,诀转“风山渐”。

    蔡省三嘿然道:“扛着两人,你扛不走!”催吐掌力冲劲横扫,果然乐逍遥避势立竭。但他从来步法奇诡,这溜溜一转,不意闪到李延瑞后。纵使不引蔡省三掌势奔涛般至,李延瑞亦有意暗放纳兰师徒一条生路,只稍迟疑,乐逍遥飕然拐到他背后,蔡省三扫出的掌力便及李延瑞躯前,他不由一叹:“不要作得太绝了罢?”

    两掌交迎,脚下地砖激摧纷绽。蔡省三面色立青,低哼道:“大丈夫行事,就是要这么绝!”乐逍遥百忙中接茬儿于嘴:“绝?我觉最绝是你这么老都不生胡须,声音还这么阴冷法,可见鸡鸡都没有了哪来大丈夫!”

    李延瑞身有重伤,猝接蔡省三凌厉掌力,原本难以抵受得下,却幸乐逍遥一言激怒蔡省三撩掌移击,堪堪得以缓过一回气,变招忽取蔡省三后腰,毕竟此时力不从心,唯仅意在牵制,盼能稍遏蔡省三追狙之掌,好让乐逍遥乘机脱身。

    范逸臣移剑旁略,正想缓解乃师之危,忽临劲气遥迫,王保保手拈竹枝指颈,一语轻轻,依然淡漠如故:“你还剩一步棋,走完它。”随即晃腕斜伸竹枝,点在蔡省三颊旁残柱正中,使之一惊凛视忘动。范逸臣笑:“多谢!”回手荡剑投芒,摧激遍地寒星窜射,直迫王保保裾下,斗然弹刃取喉。棋呈一马当先、有去无回之势,风骤止。

    范逸臣踣地,垂头看着自己所咯鲜血滴染王保保不知何时令他帅位已夺的一步棋痕。他柱剑而笑,浑当不觉背贯箭丛透躯。最后看一眼全局,腮挂自嘲之色,喃喃的道:“我只……只差一步而已!”

    风魔天下。

    乐逍遥得隙蹬足高纵,未暇回投一眼,左踝忽紧。自从他在“瀛外天”习得玄神秘技以来,可谓屡试百爽,顿足绝尘从所无羁。此时纵感内息旁滞,不知如何又淤于“章门穴”,但凭一股求生和救人之念激炽,劲由婪云腿发,勉力一跃仍然翩若惊鸿。

    却出不料,陡然拔地腾起之时,蔡省三急曳一掌,抓握他腿踝。乐逍遥毕竟提负两人,身形猛挫,暗惊:“不想这没须老头竟能抄得着我……”怎知蔡省三改投察罕以前,本乃大内高手,自有独到之能。乐逍遥情急乱蹬,反越扯身低落,眼看要陷刀丛,忽簌一声大响,李延瑞拨掌撩来一根残柱,破空呼呼激转,撞得甲士难近,直送至蔡省三背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原该想到你也是河西人!”势受所迫,蔡省三虽怒不已,也唯有舍下乐逍遥,回手绞掌,迎柱斫截为二,分绰于握,推到李延瑞胸前,迫他不得不勉力提手迎挡。两人功力原本相去不远,只因李延瑞受伤在先,相较之下不免打了折扣。蔡省三既占便宜,存念得势不饶人,但见王保保悄立那河西弟子驻剑跪踣的尸前,从沉默中抬面吩咐:“蔡、李二位不要再斗,父帅令你们来取的东西别忘记了!”

    蔡、李二人同时省起:“墨家秘籍还在纳兰手上。”两相对瞪之时,耳际袂风飒然飙越,乐逍遥挟负两人已跃逾众卒头顶,一颗颗秃脑瓜闻风纷抬,但感望尘莫及。李延瑞暗喝一声彩:“这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个,如我所料,果有不寻常处!”

    蔡省三欲追不及,在旁瞥觉李延瑞竟有得色,越增他心头愠起杀机,即传号令:“放箭。”

    骤越林梢临穹,迎面稀星冷辰。乐逍遥正要觅条去路,喉忽箍扼,纳兰春树在他背后低哼道:“转向,带我去追那紫氅女人!”手扼咽喉,衬得其语更不容悖。乐逍遥一惊猝然,身形顿挫,旋省:“他以为锦盒在别人手里。”本想給还,因怕索要时又取不出,唯道:“当下逃生要紧!这是你徒儿舍命挣来的一线生机,不珍惜白搭噢……”纳兰沉声道:“那物事比什么都要紧,快转头去追,不然我……”乐逍遥并不受胁,一面飞奔,一面敷衍道:“算了吧,这时咱们对付不了那样厉害的阿姨,听说人家是魔教高手来着!”他当时虽未看清,但觉紫萦练舞间那般身段决计非男,是有猜想。纳兰发掌掴其嘴,道:“我自有对付她的办法,立刻转头!”乐逍遥忍痛咂嘴道:“可是你这儿还有个徒仔快‘挂’了,我须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保他活命……”纳兰击打其颊,道:“生死有命,现下你只须听我的!”

    乐逍遥无奈只得回头,却又溜溜转身飞快地跑,纳兰春树怒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乐逍遥撒开脚急驰道:“就是想活才得照跑不误……你自己回头去看!”纳兰无须回望,便已寒意盈背,但听得一阵骤密锐鸣临宵,若摧耳裂。蓦有大片乌云般的阴影庞然覆移而至。乐逍遥在蔽天阴影下加力狂奔,喘急急地叫苦:“看到了吧?先是密如飞蝗,随即箭如雨落……以往我只在说书戏文里偶有了解,不幸的是出趟门就撞到了,加这次是倆回了都!”

    未闻背后吭声,却似不以为然。乐逍遥边跑边转脸,方见纳兰春树目萦一层难以名状的震骇之意,仿佛一瞥目便临恶梦重现般。乐逍遥咦:“怎么样?”纳兰春树极目惊瞳,不觉喃喃失声:“比起当年河西那一夜万梭火流蝗箭震慑千军之雨,如何声势越发恁巨?”毋须他重述旧魇,乐逍遥毛已耸起,耳际锐啸尖哮,若飓风颠洋之号,又似群鬼泣天裂地般厉。其声委极震骇心魄,远非日前在江河畔所闻。

    一时间,纳兰春树又觉失陷重囚于那局残枰,无论如何处心积虑辗转百战,终跳不出那盘死棋其蕴天机所困。忽尔恍觉身返河西疆场碧血黄沙之役,他率千骑悍旅飙尘冲阵,迎面蔽日箭雨,势如死神风暴狂覆席卷苍狼大地,霎刻之后遍地尸骸,幸存者寥寥无几……

    乐逍遥只觉身后树木迭倾如摧,四野尽是簌簌密骤之声叠连成片,稍瞥顿时惊呼:“我日!这么大不是箭,他们居然用排弩车发矛投戈来着……”比之床弩连梭矢雨密袭,当下所遭遍天飞戈追射无疑更加不妙,他内穿天蚕丝衣护身,偶尔中箭或尚不虞,但若挨上一支逾丈长的尖枪,即使仅中手脚也必透躯钉扎于地。

    稍往此想便感毛栗,刺猬也似。从纳兰那里得不到信心,只因他竟似神困思陷于范逸臣所败的那盘棋里,良久失怔,不能定神。乐逍遥唯凝一念于心:“跑!我不能死在这里……粼儿保佑!”此于他无疑是平生罕遇的大挑战,与满天飞戈比快,若仅由士卒手里投出,势难持久及远,然而察罕军工于锻造强弩床子机,载放战车,由骡马牵领,一旦结阵联机,密集发射,势何千倾!这时他所遇的是排枪弩,阵列长戈以机括发动,轻巧虽不如箭,杀势却更凌厉威猛。

    即使不似纳兰昔曾栽于察罕军杀阵弩下,所部几丧殆尽,纯凭这等惊涛骇浪般的矛雨追射声势,乐逍遥已头皮发紧欲绷,卯足了劲急往前奔,步荡风尘如飞也似。虽说轻功非凡,他毕竟挟负两人,加上自身有患,怎同往日比疾?正感气息滞难畅快,头一排飞戈倾头撒落,嗖嗖扎在脚后跟,继而头顶阴影密移,簌簌破空之声杂喧成片,知临戈雨笼罩,死灰之色霎染面颊。

    这时只来得及浮起一念自觉好笑:“连粼儿走失都顾不上寻回,却为救纳兰而死,该是不该?”这样的问题他自然答不上来,其时也无暇去想值不值得,即使平日不喜纳兰春树的作为。

    眼看无侥,忽然手臂大痛,被挟着的人猛然咬了一口。

    乐逍遥猝出不意,吃痛手稍松时,那少年路温书不知何来一股恁大气力,居然挣身摔落于地。乐逍遥吃了一惊:“怎的?”刚要转身,嗖嗖飞戈急撒于后。路温书本已身负重伤,挣出他手,便即摔地不起,眼光犹望过来,急露催走之意。

    乐逍遥遂省于心:“他是不想拖累我们……”纳兰春树只来得及呼一声:“路温书!”四下里飕声交集成片,登时淹没他那声嘶哑叫唤。乐逍遥自是不甘舍下那少年,正要仗着身捷手快再拉他同奔,映眸只见平地里仿佛陡直崛起大片无叶森林,数不清的枪戈排头浪般层层推撞而来,立将那少年路温书催离的目光湮覆无余。

    势如此迫,乐逍遥只有忍悲又驰。踉踉跄跄跑不几步,身畔不停落戈深扎土里。眼见道旁有一片枫林,他拼聚一股死不屈拗的劲儿,背着纳兰奔将进去,盼籍林木茂密可堪遮挡身后纷至沓来的飞戈射势。刚避到一株大树干后,陡觉震撼迭骤,一支铁枪穿透树干斜贯半截擦着他头额生生搠过。

    他此惊非小:“大树挡不住!”只得再凝气力往前奔跑,忽簌一声,又一根铁枪穿嵌他两脚中间的地下,几绊一交。乐逍遥身子斜趋,刚避开贴肩而掠的一戈,却险些把右眼送撞旁边半截树枝头。

    连受数碍,再想逃出这片追覆的枪雨已觉无望。纳兰春树突然抄手接住一根枪戈,在他背上挥舞拨打纷纷扬扬撒来的枪矛。乐逍遥得以暂免后顾之忧,负之再跑。头上霎又尖声如哨,笔直扎落一根长枪钉在脚前数尺地。他不由背梁窜寒,陡然刹步,眼看前边也不断有飞枪纷乱插落,自知必逃不出这片矛林枪雨所覆。将心一豁,恼道:“尻,不跑了!”虽是这样说,也并不甘心站着等死,抄起一支长枪拨打射近之戈,施展玄神步法仍作最后周旋。

    纳兰春树忽道:“好身法!要不是今儿遇你,我必凶多吉少。”乐逍遥听得这等河西武学大豪竟夸他身法,言中惊奇赞绝之意实出由衷。他不由心涌感激之情,想着粼儿:“若非当初遇到她,并且逼着要我苦练玄衣秘笈里的身形步法,便有九条命我也早就玩丢了。”

    纳兰春树留意他倏东倏西的玄奇之步,一边挥戈拨撩稍近之矛,一边讶赞道:“我门下轻功出众者也不乏有人,但论驰掠持久这等长韧之劲以及腾挪倏忽之巧,恐怕天下没人及你!”他一向不假辞色,当下之赞,或出于仍得指望乐逍遥负他逃生的本意,同时也果真对此少年的诡绝迅奇身法叹为观止。

    乐逍遥自抑另外牵念,患仍无幸,说道:“生死未卜,先别忙夸。”抬眼但觉矛雨落势疏减,且离身旁渐远,戈舞手酸,正要喘换一口气,纳兰忽道:“小心,还有一波将至。”乐逍遥刚想问:“你怎知?”耳际锐啸破风之声稍寂片刻,林梢上空纷然簌声大作。

    乐逍遥惊跳:“怎么还有?”纳兰暗觉这最末一波飞戈必更骤密,仍语声沉着的道:“跑是跑不掉,仅靠避也难……”乐逍遥心顿下坠,不加稍想,转将纳兰挡于己躯之后,以胸待迎漫天戈至。这一霎间,纳兰寒酷的眼光微有些变化,忽问:“在墨宗祠你与我为敌,如今为何又舍命相救?”

    此系乐逍遥适才曾有的惘惑,纳兰认出了他,突然问起,他心头一怔,却不晓得怎生回答,只觉份所当为,并非纯出于一时冲动。他摇了摇头,嗫嚅的道:“做便做了,还用问么?”仰面之时,蔽天阴影越发密森森地覆临笼近。生死关头,他想到从此要撇下家中孤老无依的二娘,还有粼儿,还有……

    他不肯想下去,忽萌一股越发强盛的求生之欲,心念决然:“这样就撇下她们,我不甘!”

    矛雨已在林梢上空,纳兰移目回觑,霎似察觉乐逍遥躯中萌燃的一团生机蓬勃之火,两人心念相通,他也不甘死于此时此地。只因有仇未报,此虽不同于乐逍遥心中有爱,但都欲求生。峻眉一轩,忽道:“用你在墨宗祠使的剑法,杀出一个生天!”

    乐逍遥觉唯此已无别策,依言提枪之际,但叹:“手中没剑,耍这支大玩艺百般不趁。稍有差池,咱就做树下肥料了!”突想若是修剑痴在此,必会不理他这等感受,硬迫他玩什么“举重若轻”。一语未毕,肩后递来一刃萦薄若青烟丝缕。

    “咦?”乐逍遥正愕觑间,纳兰知刻不容缓,即道:“用我妻子生前留下的这支宝剑试试。”乐逍遥未暇看出他目隐伤逝之痛,接剑但感轻若虚无,不由挢嘴称奇:“怎么跟烟似的拿着像没拿一样?”纳兰以指抚刃,沉声吁然:“这是上古神兵‘飞烟’。”

    不容乐逍遥刨问典故,头上沙沙疾飙声至。他忙绰剑试挥,还得看看有没甩脱离握,只因执拿此剑之时,攥掌仍感空无。暗啧:“娘们儿的剑就是这等‘虚’法了!”不意眉心凛寒,一支飞矛当先而至,纳兰春树掠眼觑及,急将手里的铁枪抛迎,“当”一声大响,磕震飞矛偏落。

    乐逍遥气为之紧,不暇仰看矛雨纷来的情景,负着纳兰转身要奔,但见前头先有百戈扎落,断他逃路。乐逍遥咋嘴:“怎么越堵前边去了?”事已至此,情知果无逃脱之望。唯将心一横到底,稳绰飞烟剑迎着矛雨乱削。飞矛稍触此剑,纷即截折,当真削铁如泥,浑不觉丝毫硬斫硬磕的震荡。

    乐逍遥咦咦不绝,满心惊奇:“剃毛也似!”突然肩窝撞痛难当,一个踉跄跌退往后,险些将自己送到几丛乱戈簇落之端。纳兰见他挥剑稍疏,被半截断枪杆撞中肩头,虽磕疼咧嘴,却似内穿护胄,幸没贯透皮肉。但这一击委实不轻,乐逍遥右臂顿时难以挥抬自如,只得换由左手拿剑。为免纳兰睹而担心,乐逍遥忍痛笑道:“咱们这般患难与共的情景若給番鬼佬见到,或要疑心这是同性那个恋来着。”

    纳兰徒手接住一根枪拨打纷近之戈,看乐逍遥从旁疏神,以致险相迭随,遂沉脸道:“不专注必死是真!”

    乐逍遥闻言一凛:“是极!”敛去杂念,左手挥剑,一招招纳兰闻所未闻的乱招倾洒而出。正要赞叹其诡,乐逍遥忽感内力岔滞难畅,剑势告疏,叫苦道:“真气不顺了又!”纳兰是武学大家,岂看不出?况且他本身亦曾经历此般,遂有对策,便即指点道:“气滞章门穴,便由章门旁引,照发不误!”乐逍遥知此是旁门左道,本不在乎捞偏,依言稍试竟惹腰痛如剜,几仆于地,苦楚道:“怎越发地招痛了?”

    纳兰春树省起:“他没练过小无相功,尚没打通章门旁径,刚才又被我徒弟连制几处死穴,也都点在旁络杂脉之处,陡由章门穴催迫真气,是有此苦。”因觉这少年究非本门中人,暗存戒惕之心,本不愿助长他功力,免酿就授艺凌钰筎般大错。但既同临矛雨森森密搠之劫,危急关头怎容迟疑?

    乐逍遥强自支持,渐感难捱愈甚,已要昏栽,突然腰眼抵捺纳兰两指,瞬间连点多处旁支穴脉,自左而右,由下往上。他不知此是注气打通章门关的手法,陡觉内息一畅如流,悉数涌从章门穴本滞难舒之络盈注全身诸脉。这时矛雨越发急骤,最末一波也即至绝终决之击。

    他真气久憋不畅已有多时,不意顷然得舒,神为之爽,旋剑应啸而起,萦然不知多少圈,直至身笼白茫茫飞烟剑辉之中,犹懵未觉自己将多少招本不相关的剑法却串一起,妙凭一股与生俱来的神奇悟性淬成剑意,一气呵就,挥洒至酣至畅,剑气碧漾横烟激扩,直将矛雨荡撒遍地,眸前异彩翩绽,恍若穿过一层层烟雾水帘,而至新境。

    “这是什么剑招?”

    甫闻耳后始有一问发自怔默尽处,乐逍遥懵懵然道:“乱套几招不同剑式而已,虽知出自哪宗,但……说不清该是什么?”纳兰春树以奇怪的眼神斜瞪他,似是从未见过此样懵头儿,嘿然无语,惑然又觑须臾方道:“或是吾妻从冥冥中魂附飞烟剑庇护咱们,帮你淬悟奇招。既然得救,盼你就此铭记莫忘,这招剑法就叫‘灰飞烟灭’罢!”

    或果有天机所寓,他不由得又想起那盘棋,险境既去,神困倍深。

    乐逍遥呆眼扫觑遍地断戈狼籍,无一得近适才所淬剑圈之内,均撒在十数尺开外。死里逃生之余,回想那招不意得悟于死地的幻灭之剑,难免愕忘言语,但患又一波更激烈难抗的枪雨又袭,怎敢多耽于此,忙负纳兰接着往前跑,直到自感已离矢石射程甚远,才停步歇喘。

    旋又想起一事不安,还剑之时,向纳兰拜道:“今幸前辈指点,得脱危境。逍遥儿感念不尽。还有一事相劝,盼前辈三思……”纳兰春树对他这番舍命相护,已然心存感激,并不随口言谢,迎视之时面色缓和了许多,但当乐逍遥迟疑欲言,他蹙眉说道:“别的事尽管直说无妨,但若想劝我罢手不向凌家和察罕父子复仇,那就趁早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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