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五十章 一夜鱼龙(下)2
    乐逍遥正是为此欲劝,不料纳兰先堵了回来,他心想:“为河西兵败的宿怨,找察罕父子算帐,这事我不好说该不应该……但凌家与他何仇,钰筎这鹅还那么尽心尽力维护他,若仍不忘纠缠凌家寻什么仇,便不应当。”

    他知当下纳兰春树势必心情不佳,欲加安慰,不知从何说起,话出口边仍是委婉相劝:“晚辈斗胆,听说凌家与架势堂原本无怨无仇……”他平日同别人交好时,闲来调侃,嘴上倒甚伶俐,但在纳兰春树面前说起大事,却觉提及这场恩怨,实属千头万绪,一言难尽,其中又涉于己,不免口结言涩。

    纳兰春树翻眼望天,冷然道:“我死了这么多好徒儿,只有仇上加仇。这炉火凭你三言两语,就想浇灭不成?”乐逍遥嘴为之讷:“不是……晚辈只觉大家原本活得好好的,何必非要仇杀不休,搞得你死我活,并且殃及无辜。”纳兰面色一沉,冷冷横目:“你凭什么指责我?”

    乐逍遥委实不愿惹他发火,仍硬着头皮道:“只……只是不想看到大家闹得两败俱伤,你杀过来,我杀过去,这样的仇怨何日方能了结?前辈且再三思。”纳兰春树瞪他一阵,仿佛又见昔日宽儿在跟前,不由得眼光沉黯,攥握胸前垂挂的旧偶玩儿的手背一紧,青筋凸张,须臾忽道:“别以为刚才你背着我逃脱险境,便可恃以无礼放肆。你还有死穴未解,倘再顶撞于我,可知后果?”

    乐逍遥料无好果,迎眸苦笑,仍没让步:“从苦水铺到邵酒窑,从枫桥渡到姑苏城,架势堂没少滥伤无辜,如果人人都像前辈所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恐怕你也将永无宁日。”纳兰春树看着他时,忽显憎恶的目光已似看着一个即将发臭的死人。昔日曾对宽儿说过的一语,不觉脱口而出:“这么说,连你也想与我作对?”

    乐逍遥触及其眸,心头一凛,忙道:“不敢。只是忠言逆耳,就像……就好像下药治病,有时难免苦口,再不中听的话,晚辈也要说。何况前辈旧疾新患缠身,还须速到城里就医,务必安心将养,一味厮斗动气无益。我这就背前辈去找家医馆罢?”看纳兰春树气色堪虞,不得不强自压下对粼儿的牵挂之念,本将近去搀扶,身甫朝前,倏抵一支铁枪顶在胸膛。

    他吃一惊投眸,纳兰春树提着先前接绰于手的察罕军发弩投射之枪,不容反应过来,蓦将他杵跌。乐逍遥猝无提防,眼前一黑,倒地始生惮意:“虽然有恙缠身,他功力却似仍未失去。”纳兰回枪支地,看他挣身难起,漠然道:“可知你的小命攥在我手?”

    乐逍遥稍一运气,便感胸肋奇痛难捱,内息无应。方知纳兰又多制他一处死穴,却似随手解去其徒先前所封诸穴,改以独门劲道重新制他于己手。乐逍遥一时惊愕难言,唯瞠于旁。纳兰春树悠然道:“你既背我出得重围,我自当解去先前范逸臣所点的死穴,这一下则是我另外赏你,等你护送我去寻找那紫氅女子,拿回我失去的东西,到时便帮你解穴。但若多嘴多言于旁,我让你生不如死!”

    乐逍遥气窒难舒,一时言语不得,甫张嘴便有鲜血迫唇而溢,不由心下又惊又怒:“何苦又給我来这么一下?”但听纳兰语声未消,树丛阴暗处发笑冷冷,一人低沉的道:“要说突出重围,还远着呢。”

    影随声现,纳兰移眸之间,只见苍鬓跃然入目。乐逍遥本以为跑得够远了,陡见蔡省三现身于面前,难免愕然:“这老厮居然追得过来……”蔡省三迎着山林深宵的凉风打个带汁儿的喷嚏,嗤溜溜抹嘴,鼻不鼻眼不眼的说:“跟察罕爷为敌,不论落荒而逃走得多远,到头来还是绝路。”

    纳兰春树垂发披肩,只看自己柱枪的影子,头不须抬的道:“你不怕又像当年一样,再伤于我无相掌下,躲回禁宫露面不得?”蔡省三随手甩涕于乐逍遥头额,闲步近前,却似有恃无恐:“虽然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帅气犹未多减,然而当下宿患新疾交迫,我瞧功力所剩不出三成了罢?”乐逍遥听得此言果是与自己在紫庵所诊察的实无多少差池,心下一凛,不知如何生来一股气力,噌地起身,踉跄抢至纳兰身边,又背负而起,心唯持此一念:“救便救到底,总不好半途而废。”

    纳兰春树只道他怀怨恨于己,不料临险关头,这少年又来救护,难免讶忘宿敌于旁,转目瞥视乐逍遥在夜光冷星薄漾下那张纯璞的脸廓,暗觉不可思议,低哼道:“小子,你当真不会仇恨一人么?”乐逍遥早憋一语于心,待喘气能透,霎时脱口而出:“我不是为你,只为紫英!”

    那紫氅少女在他心底里并未淡忘,藏得有疚深然。纳兰怎知紫英罗被他错伤两次,乐逍遥心下藏疚莫能稍忘,乍闻此言,纳兰春树难免诧怔,一时想不出何以然。乐逍遥勉力负他欲逃,不料蔡省三随手拈弹,嗤一声气激微微,先已遥发内劲击在他右腿膝弯,未待跃身顿然屈踣。

    蔡省三叹:“纳兰,既已走投无路,就把你的人头赏給我罢?顺水人情,举手之劳,何必便宜了别人?”乐逍遥虽说罕得有恨,但听有提“人头”,不由想起昔在长武集,曾经护不住棒胡项上人头,以致落入扩廓、关保之手。闻言触及旧疚,顿燃一股百折未挠的天罡战气,仿佛旧地重临,背的是棒胡。

    蓦然抬面之时,就连蔡省三也受他燃焰欲迸般的眼光所慑,进裾忽止。

    “借剑一用,”乐逍遥霎已复绰飞烟剑于握,一带青刃淡淡,指向蔡省三,又迫他不得不多退一步,看这少年一副豁出去拼死活的气势,蓄剑以待。蔡省三暗怔,为免徒生干碍,即道:“小子,趁我杀你之前,滚得远远的。你似非架势堂中人,何必陪纳兰送命于此?”乐逍遥知当下决无半分胜望,岂肯稍有纠缠,虚晃半招,蹬步跃转朝后,果不其然,他刚跃起,踝又一紧。

    未待转念以应,蔡省三挥手将他抡甩于旁,眼看额将撞树,乐逍遥忙发一脚先蹬枫枝,借力腾空,本要换气高跃,内息转到适才纳兰制穴之处告滞,更激胸痛无比,眼前发黑。蔡省三倏然晃迎于前,发掌落按他心口,捺将堕返原地,话锋转厉:“在紫庵你出言无礼,本想饶你一马,却又执迷不悟,现下想不死都难了!”劲运掌端,正要激震而出,把乐逍遥连同纳兰齐摧掌底,瞳孔里霎闪辉绽于穹。

    只见一梭飞流火穿林急冲夜霄,仰耀其颊,旋在高空豁绽开来,瞬显西北天狼之形。

    不由蔡省三转念,脑后有影左掠,疾穿枫梢而来,犹在半空,霍地提鞘拔刀横劈颈背。蔡省三听风辨形,反迎一掌于后,另手仍朝乐逍遥躯前震去,倏见前边跃来一个黑衫精练之人,越过乐逍遥躯,双手握一狭脊长刃刀,迎额劈斫如电。

    乐逍遥忍痛勉力方凝“剑一”之势,投目但见三道黑影在跟前翻腾旋纵,刀光激萦、掌风霍霍。蔡省三以一敌倆,蓦遭那两人所缠,见势迅猛之极,不得不回掌周旋,面色铁青,喝问:“河西賊还没死尽吗?”

    乐逍遥不料突有援至,犹蓄剑式惕未怠,只见左边一人黑氅猎猎带风,胸前甲胄霎闪霎隐,左手持鞘,右手使刀,刀走剑路,变化迅诡莫测,口里沉哼道:“真郡田广之,没会过也该听说过!”闻是河西宿将,蔡省三凛然道:“好,昔之精锐尽出了!”掠掌带风,旋身横跃于旁,避开田广之游缠骤近之刃,却迎右侧一名满面谦恭而似谄笑的精瘦汉子,翻掌拍向其额。

    纳兰春树觉这掌委是迅难提防,在乐逍遥背上低叫一声示警:“井贵一,小心他变招!”

    那满面谄笑之人将头一歪,居然硬生生地挺肩来挨蔡省三一掌,两影猝相交错,旋即各窜一旁。井贵一闷哼踉跄似要跌倒,但终靠抵一树,仍挂着谄卑之笑,谦恭不减地弯腰道:“大哥,有劳关心哈。”

    乐逍遥看这瘦汉拙似田耕农,一开口是河西土腔,身形刀法皆难看,怎么瞅也不像会家子,正愕嘴间,但见蔡省三转面之时,右颊豁现一道斜长及颌的血创,兀自跌退未定,枫荫里卷如飓风般又撞出一人,凌空扑蹬不知多少腿,每皆中的,蔡省三胸前捣如擂急鼓也似,横拨一掌,撩在那人足底,震送树梢。

    乐逍遥头皮发紧,心下省得:“那个无臂风老大也赶到了!”转迎纳兰凛凛近瞪的双眼,一股肃杀之气从脚底冒起,直漾全身。纳兰春树冷冷道:“刚才你提紫英罗,究有何干系?”

    乐逍遥心又凛然,讷犹未决,纳兰春树手握他腕,按低飞烟剑横抵其喉,眼光一沉,锐似钻心剜透。脑后三攻一的乱影犹荡未定,又现一道迅疾剑光撕裂夜帷,豁然劈至蔡省三脑后,有语叫道:“师父恕罪,尹天仇随二位师叔奔援来迟!”

    纳兰浑似未闻,只视乐逍遥隐含不安之目,推剑逼喉欲透,冷然道:“提及紫英罗,你心有何愧不敢言?”乐逍遥虽感风紧气窒,稍言失慎,命必难保,但一转念,又想事无不可对人言,仰面迎视纳兰逼询若透的一双锐目,鼓起勇气说道:“不错,我救你是为了令爱紫英小姐。我……我欠她的!”

    纳兰春树仰然睥睨,似有所察,语锋更锐的道:“欠她一只眼?”乐逍遥心又一凛,垂目歉然,讷语:“你……你怎知?”纳兰只是冷哼不答,这时乐逍遥后颈又寒透脊髓,横抵一道八尺刀锋,田广之冷冷持刀架在他肩背,正眼不屑低瞧,背对树下仍是三攻一的厮拼之影,冷然道:“自己认了最好,因为新关与我的徒儿癩头六无话不说。”

    乐逍遥悚随纳兰之眸转觑旁坡,只见一个店小二模样的贼眼溜溜之人赶着马车悄候道边,肩披不知哪儿晒衣杆上摘来的半湿书生衫,头是癩的。车厢垂帘有字,且书迎宾联语于辕壁,显得此非架势堂物,字号儿绣得分明:“老友记”。

    井贵一面挂谦逊之笑,背依枫干,与穿窜在另一隅树杈上的无臂人各成犄角,既似掠阵观斗,亦胁及蔡省三两翼。蔡省三怎知架势堂还将有多少生力军赶来增援,一时心慌意乱,连挥数掌,迫那使剑弟子不能攻近,得跃于旁,蓄招时目寻退路。

    癩头六懒洋洋蹦下车来,趋朝纳兰拜道:“大师伯,察罕军势大,趁未追来,大伙儿这就下山去罢!”说话时头虽不抬,却悄悄溜眼于旁,瞪乐逍遥时,仿佛毒刺钻炙也似。乐逍遥心下纳闷:“这厮似在哪儿见还是没见过?”耳听得一声沉雄遒劲之语发自背后,刀锋亦为铮嗡震动。

    “师兄,你如何一人到此只身犯险?”真郡宿将田广之的长刀仍横搁乐逍遥脑后,眼望纳兰,微责的道:“众人分头寻觅无获,幸有一个蒙面人到山下向我等报讯,得以赶逢其时。倘有闪失,如何是好?”

    “蒙面人?”纳兰春树微讶转觑,锁眉道:“哪儿的朋友?”

    田广之似亦疑惑,稍思道:“此人倏来倏去,看不出家数。我觉身手着实了得……是了,他腰间似乎挂有一个银角扁壶。”

    纳兰春树沉吟道:“既然不想让你们看破行藏,料必大有来头。”趁无臂风老大寻声加入战团,合斗蔡省三之际,井贵一躬转趋前,面色恭卑的道:“此人的身形模样,我似在京中远远见过一次。也果有那般形状的酒壶随身,若无看错……”田广之面色微沉,皱眉回觑,语含不快之意:“不看什么时候,又要重提当年你应募禁军三卫的旧闻故事了么?”

    井贵一谄笑又现,讷讷不敢辩。乐逍遥暗异于心:“这家伙看似土头土脑,刚才拼着硬挨一掌擦肩之险,却教蔡省三吃了大亏。而他挨掌抹带其肩,转眼却浑似没事一般,足见了得。但在纳兰和那田胡子跟前,怎么多说句话也不敢?”

    田广之移回目光,凛凛望向纳兰春树,觉察气色不好,皱眉道:“师兄,我在城郊遇到一个采药郎中姓杜,年纪虽轻,觉亦不凡,已擒他回营。咱这便去罢!”井贵一忙道:“贵一留下殿后可也。”

    乐逍遥刚转一念头:“所言那年轻郎中,该不会是……”纳兰春树道:“我已寻到那件墨家宝物,却被人乘乱窃去。谅她尚在林中,是个身披紫氅的女子。广之,你知怎么做了?”田广之微一沉吟,即道:“能从你身边窃去宝物的人,谅不简单。我这就跟着她,找出她栖身处。”纳兰面色缓弛几分,点头:“不必单挑,探明她藏身处之后,多叫些人去。”

    田广之冷若寒锋的目光回到乐逍遥后脑勺,嘴边微泛鄙夷不屑之色,忽道:“这小贼伤害紫英,又屡屡与我们为敌,不用留了。”此人行事素来果断狠决,话中杀机刚显,不待纳兰示下,按刀的手微沉,捺刃落锋斫颈于不意之间。

    乐逍遥猝未及防,刀已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抹项。稍瞬觉寒,已不容避。恁料纳兰春树将他手微往旁推,便借他犹握之剑,荡开急落的刀锋。田广之目露不解之色,抬面投眸询然。乐逍遥心念一动:“纳兰究念适才我与他患难同共……”纳兰春树面无表情的道:“他已被我点了死穴,再摘一只眼就够了。”

    乐逍遥几乎不能相信他会这样说,甫当入耳确然无误,心陡地下沉。他前番浑不在乎凶险地挺身救助纳兰春树,原属仗义之举,待逃离枪林戈雨,却遭纳兰又点死穴,不免恼火,俟见蔡省三追来胁及纳兰性命,乐逍遥再次奋力维护于他,此回则是出于心底里那层抹之不去的对紫英罗的歉疚。

    纳兰瞥觉他顷似一惊凛容,遂冷哂道:“怕了么?”将剜一目,乐逍遥又岂不惧,但当脑海里闪出紫氅少女当日伤于自己剑下的情景,牵念深疚,又即坦然:“出来跑,总是要还的。”此般感触不意脱口而出,却见纳兰春树眼光微变,似亦霎有所动,喃喃复念:“还?”

    乐逍遥怎知他心头瞬间想到什么,虽睁目待刺,毕竟暗自悚悚。纳兰春树垂目忽又陷思困绝:“他要还,察罕父子也得还,谁都不免要有还的这一天。那么我呢?”回忆昔毁云门佛壁以泄愤,杀僧之时僧有语,萦心一如既往地澹然禅定:“佛看一切业,因果报应终有时。”倘果真如此,那么人人都要还。

    紫英失目之痛,既是乐逍遥当下劫数之因,又岂不是纳兰春树宿积业报之果?

    田广之看纳兰目光忽惘,从旁沉声喝道:“就算你我都要还,也得等到别人偿了河西的血债以后。当下先让这小贼还紫英的债!”纳兰春树一怔回省,道:“好,你们去割了蔡老儿的头,紫英的帐我来索。”

    蔡省三先吃井贵一的亏,当下以一敌俩,虽说仍占上风,毕竟惕戒旁胁,时时留意不敢稍怠。俟见田广之、井贵一齐返,他暗暗叫苦:“风、尹二人联手已不好除,井、田两个老贼再加入战团,我必休矣!”欲待抢先觅退,不意井贵一先已悄断后路,面挂谄笑于旁:“不好意思哈!”

    纳兰冷嘿一声,低瞥乐逍遥强作镇定之颜,两相交眸,各自有愧。乐逍遥暗悚:“还便还罢,但是我变独眼龙之后,粼儿见了会不会惊哦?至于那凌大小姐,想必越发讨厌我了……”

    “姑娘,姑娘……”莽汉顾不上唤回那松鼠,兀自转脖乱叫,浑若没见游虾儿两手捏拳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灵活地围着他转圈,比划着各种将欲出拳的假动作,就象一只猴子在虚张声势地恫吓一头熊。

    便趁莽汉神不守舍之时,游虾儿出击了,划着拳冷丁飞脚踢中莽汉的脖子,有如踹树般踝痛欲摧。游虾儿叫了声苦,连连飞脚踢不休,莽汉的巨大头颅犹如拨浪鼓似地被踢得左摇右摆,嘴仍叫唤:“是你么,姑娘?”游虾儿蹦高高唾一口,雨点般地对莽汉拳脚相加。莽汉转头呼喊:“姑娘?”

    游虾儿机灵地攥住莽汉一只粗腕,如猴仔扛大树般卯出吃奶劲儿,拱背蹲身,意欲来个大背挎,但游虾儿扛上背后就抡不动了,被莽汉往脊猛擂一肘锤子,趴倒放平。

    纳兰春树将心一硬,不去想先前这少年奋不顾身相救之德,眼红又如炽,只燃恨火。便欲动手之时,癩头六头上突然卯落一个破锅,乍惊未省,喉间蓦地伸来一把鱼腥小刀顶颌,持刀的手来自肩后。

    乐逍遥本待偿还在即,说不上心安理得,有虞暗生:“倘然因而痛死了,粼儿她们如何是好?”只稍岔神他顾,未料旁边变生倏然。

    方国珍鼻不是鼻眼不是眼,臂挟癩头六脖,脸从暗处转显倍晰,冷哼:“不要动,别看我刀小,割儒艮的奶可是从来顺手噢!”癩头六本欲挣扎,闻言不禁寒吁:“什么艮?”方国珍一掌掴在其嘴,打得破锅歪飞一旁,才骂:“低俗!小回子连儒艮都不识,可见缺少儒家熏陶,个个才这么偏狭……”

    乐逍遥脸转于旁,咦:“怎么登陆了你?”方国珍挟持癩头六,投眼狠视,没一丝笑的道:“没听说过‘两栖作战’吗?”纳兰春树素知那癩头师侄非是习武的料,俟见他受制于人,难免微怔,蹙眉道:“没听说过纳兰春树吗?”只道鼠辈闻必变色,孰想迎面一口飞唾猝至,抢来一个戴回回帽的破袍汉,两手杂耍般耍着飞来飞去的牛油蜡烛,愤骂:“狗賊,大家都是回子,却险遭了你们河西毛賊的毒手!”

    因见乐逍遥瞠眼不解,毒鼠强蹲在草窝里伸出“鼠辈克星”的药幌子晃了晃,露面释之曰:“徐达蓝玉这伙,连同一些江湖各路朋友在内,原来非是落入‘八百龙’之手,直到无头尸在城外被二狗子哥找到,一路嗅寻而往,才无意中撞破了架势堂绑架、撕票的秘密勾当……幸好咱们这伙里有高手,打救出了蓝玉等人,只徐达哥他们还没下落。”

    乐逍遥一时难以置信,不由称奇:“可是‘八百龙’的人为何要承认其事哦?”众觉难答,唯罗贯中在树杈上合书接茬儿:“想是因为‘八百龙’一向自负,即使你硬要说孔明是他们下毒杀害的,关东强雄也不屑否认。”当然这仅是一家之言,或出猜想。乐逍遥见他也跟着大伙儿寻到此处,只愕难言。

    纳兰春树迎着乐逍遥惑投询意之眸,亦不屑辩,冷然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只要能拆凌家的台、搅扩廓的局,莫说捉他几伙宾客、烧个把茶楼饭馆,就算把凌府女眷全都贱卖到窑子里,又有何不可?”乐逍遥登时心中有气:“凌钰筎忙了一夜就挣回这个?”蓝玉扑过来怒唾道:“害了多少无辜的人,狗贼!再不把徐达哥他们放还,大伙儿活撕了你!”

    毒鼠强忙挠之:“且先莫冲动,逍遥哥还在他手上……”众感果然投鼠忌器,怎敢冒失?方国珍以小刀比划在癩头六颔边,狞笑道:“纳兰,你也有人在咱手里!”纳兰犹扣乐逍遥脉门,按他手持飞烟剑自抵咽喉,看四周无非是些草莽泥腿,焉为所动:“我的复仇,谁也阻止不了!”

    一语狠决未毕,背后有歌怆然入耳:“拉蜡啦喇啦,喇辣啦拉蜡,拉辣蜡啦……喇拉辣拉蜡啦,辣啦蜡拉腊!”其腔悲凉,催人涕下,毒鼠强噗嗤擤鼻甩手之际,纳兰蓦地回首,但见一个满头肿瘤的愣汉负手悄立其后,慨然引亢而行,见他转面又走开,行几步忽止,边歌边蹲,拾起破锅,立旁挠头傻笑。

    纳兰不知此乃陈猱头,因感行径诡异,兀自愕视,另一边又有歌曰:“喇辣啦蜡啦,辣啦喇拉蜡旯啦!”同一腔调送凄怆倍甚,更教毒鼠强垂涕难已。纳兰春树闻是昔日河西战曲之韵,遂又移视另隅,只见一樵子背抄手走出树丛,仰天放歌,面色肃穆。怎知此乃老彭,纳兰正自郁闷,东南西北皆有歌吟怆然而至,纷相送催人泪:“拉蜡啦喇啦,喇辣啦拉垃……”

    不知不觉,纳兰神为之萦,攥握胸前小玩偶的那只手紧欲绷筋绽血。当下处境,却似四面楚歌。

    因见乐逍遥又显茫然不解,冯长舅坐在石头上吸着旱烟杆说:“歌是史翼九兄弟所教,昨晚救人多亏有他相助,杀河西老将易卜欣。”纳兰春树终于变色顷然,声为之嘶:“坏我大事,就凭你们?”陈猱头迳直走来,搀乐逍遥起,说道:“逍遥哥,咱别理他。”

    纳兰春树一世豪强,怎受得了这干破汉居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只手执抬乐逍遥臂,捺剑刺向其目,另一只手晃转旁击,迅无声兆地拍到陈猱头胸前,谅这等裤都漏裆的愣头青唯毙而已。

    不料陈猱头根本没避,仰嘴大打哈欠。纳兰方觉奇怪,斜刺里衣风簌至,左右抢来两名头戴青笠的蓝衫汉子,招数精奇,竟然堪堪接下纳兰旁摧的掌势。这等手段绝非等闲泥腿子堪具,纳兰春树一怔之间,甫闻左边那俊颜汉子沉声喝问:“纳兰,我家舵爷的千金小姐是不是被你所掳?”纳兰愕未及答,右边一个蓝衫汉子寒板着脸道:“趁早把人交还龙船会,我家舵爷或会大人不计小人过!”

    冯长舅身边多了一个躬身对火点烟的蓝布长衫人,吞云吐雾于纳兰错愕转视的眼帘里,冷哼道:“操你丫的臭回回!敢在张士诚头上动歪脑筋,我李伯昇可不是吃素的……”冯长舅问:“最近诚哥可好?”李伯昇啐嘴道:“好屁,爱女都不见了还能好?又正缺人手呢,你们这伙要不要入会呀?”冯长舅摇头拒却:“不加入你们。”李伯昇拍掴其肩,面转过来:“好,那就临时合作。操你丫的!”

    乐逍遥原便知张士诚身边不乏能人,但见纳兰催加掌势,两个蓝衣汉子顿时支绌,惟恐有失,急欲挣臂相助,纳兰就势送剑,迅抵他右眼。仅凭一掌横荡,便教陈猱头和两个蓝衣好手均不能近。

    乐逍遥浑若未觉一目将剜,凛凛瞪视道:“不敢说这便是得道多助,纳兰前辈,你还是罢手吧!”纳兰浑不把四周围将过来的各伙破汉搁心上,一哂狠然:“倒要看我这大好头颅,谁配取去!”话声刚落,已击一名蓝衣人掼飞数丈开外,乐逍遥急起:“李伯昇,叫你的弟兄别来送死!”李伯昇只是不以为然,歪唾一口臭痰于地:“命值几何?在家也是死!”

    “知是送死就好!”纳兰春树强催内劲推得乐逍遥所握飞烟剑回搠更迫眉睫,两相较峙已到尽头,突感自身真气急泄,往他按握乐逍遥臂上“神门穴”竟注难止。岂知他攥处正是燕辉煌做过手脚的所在,若非两人都在同时发劲,也不至于忽受其摄如此之甚。乐逍遥本不在乎自身险虞,但恐旁边一干兄弟有失,不得不搏。谁知一较起内劲,纳兰面色立变:“星宿川的吸星妖法……”

    陈猱头在旁点起一根短铳火枪,嗤溜溜燃引飞快,惊呼:“尻!”忙不迭伸杵纳兰胁下,自掩一耳。乐逍遥欲阻不及,纳兰先自觉险,急趁乐逍遥“神门穴”摄势未浑,顷运平生功力将他震跌,方脱羁绊,回扫一掌掴偏铳口,乓一声焰炸声响,李伯昇嘴叼的那根逍遥派皱巴巴卷烟只剩半截焦在唇裂处,眼珠七上八落,懵不明何以遭射:“怎地?”

    乐逍遥硬受纳兰一掌之震,加上他急摄之力回撞越甚,翻滚直逾数十尺未止,胸腹气血腾涌,只见纳兰晃掌又震翻一名龙船会的蓝衣好手,正追陈猱头,树丛间忽然立起一人,正是续继祖,挥手一划而落,打出暗号。纳兰何惧埋伏,本待顺手结果此人,呼簌簌一阵撩枝拨叶乱响扰耳喧过,迎面撞出十条八条破汉,由皂役廖永忠率领,齐伸长管火铳噼噼砰砰朝他轰射。陈猱头急抬双手塞耳,咧开嘴乐:“也是衙门里偷来的!”

    游虾儿腾身凌空,以各种姿势从各种角度发腿狂踢莽汉头脸,或踹或蹬或撩或捣,锲而不舍、花样纷呈,末了还用双脚做交剪状,往莽汉脑袋夹了一下。莽汉岿然不动,眼仍寻觑林间,嘴唤:“姑娘,是不是你寻来了……姑娘?”只出一拳,游虾儿应声撇头栽倒草里。

    自南宋梁兴哥以“手炮”、“鸟铳”装备义军迄今,不论时历何代,火器总是屡现沙场,与弓弩箭矢一般,民间盗贼、衙门鹰犬也多有使用。灭宋之襄阳会战,火器的锋头更因蒙古军大举采用“回回巨炮”摧墙破城越发甚嚣尘上。其时所谓“回回巨炮”,实是阿拉伯人改造,火力更见威盛,遂随蒙古西征传入欧洲,破诸邦城主联军于“黄祸洪流”。元泰定年间,火器锻造又分“官营神机火”,以及民间土制的“霹雳火”。

    民械土炮一度因各地贫苦百姓反抗腐败暴虐吏治而兴旺,以致顺帝至元六年,朝廷严申民间藏军器之禁。

    纳兰春树昔经疆场,深知火器厉害,陡当遭遇,非凭一己武功高强或能免之。但看那伙破汉各执官火长铳,却似初学乍用,乱哄哄地持将而出,发射不知偏哪儿去。纳兰春树展身急避,不意背后悄踞一人蓦地飞腿横绊,被他硬碰硬迎胫交踝,怎抵受得纳兰春树内力陡发?那破汉抱着泥腿迭声叫苦,折栽丈许外。

    便此稍碍,廖永忠率又一排破汉端铳朝他瞄定。纳兰春树究非常人,临危不失从容,正要腾身高避,脑后呼簌簌连串劲风急至。只见一个身罩破袍的光腿汉子手撑地急速交错倒窜,两脚迅猛之极地连环蹬踹,毫无章法,倏迫其脊。纳兰春树眼为之花,应接稍迟,肩窝、腰胁、右腿连吃数蹬,虽伤他不得,亦感那汉子腿法奇诡、劲道也颇不轻。

    纳兰不由掸襟微啧:“有你的!”众见纳兰春树居然吃亏,都欢声哄闹起来:“再来个,欧道人!再来个,欧道人……”陈猱头忙揪住一人打听新鲜:“这谁这谁?怎么俺未见过?”吴良蹲在一辆破陋手推车旁,百无聊赖地搜衫捕虱,闻得有问,没神儿地答:“欧普祥,新入伙的。衙门封了他的风光小道观,吞作贪官招商的私产,欧道人四处申诉不果,反遭狗官栽陷为‘邪教妖人’,赶得没地儿去了,跟咱要饭着呢。”

    从陈猱头饶有兴趣听得有神的目里,史荡风云激变,若在料中:不久之后,欧道人随徐寿辉揭竿,连克江西诸州……

    又是一阵惊尘狂卷之蹬,欧道人倒踢越急,身亦拔地腾空,两腿朝上,奇巧异常,没一瞬稍离纳兰头脸。纵然是河西武学大豪,当下亦不免备受其扰,方始真正感到何谓“专靠脚打人”,暗忖:“我门下的风飞伝素以腿功见称,看来也不及此人之巧极诡绝!”乐逍遥强咽一口涌到喉头的鲜血,未及凝定内息,忙拽陈猱头过来,勉力叫道:“放……放他一马!”

    欧普祥倏起倏落,手拍地借力起腾之状如狗刨也似,虽说踢得难看,耍到顺溜处,越发畅快淋漓,兴在其中。犹若猛地惊起一团滚滚浊尘,追缠纳兰愈骤。忽闻陈猱头喊停,欧道人只刚敛势,倏吃纳兰一脚踹胁,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打横跌飞草坡下。

    纳兰春树退裾未定,树梢忽传一声怒喝:“无耻回贼!”纳兰听风辨形,循声临处,反荡一掌急迎,同空中一个衣风翻掠奇骤之人倏交数招,顷为心惊:“接得下我四招小无相,好本事!”仰目扫觑,只见枫叶飞扬乱瞳之间,有个束发少年衣不蔽体,每发一掌便借力高腾夜空,翻滚盘旋,势若龙卷风飙降游离。纳兰嘿然道:“有够花团锦簇!”

    那束发少年倒身悬提,如一箭冲天,乍升又临,簌簌穿过林梢急攻而下,看纳兰春树一时竟似换气变招不继,束发少年晃脚勾搭树枝,稍遏攻势,两臂微分,晃悠悠倒挂于纳兰头顶,嘿嘿冷笑道:“什么‘风评天下第六’?这时我丁普郎胜你不武!”

    纳兰突发一掌震摧树枝,趁其不意荡跌那束发儿郎,冷哼道:“姜还是老的辣……”言犹未已,一辆破陋小推车撞到跟前,不容纳兰蹬开,车影里冒出吴良,啐笑:“看谁的手更辣!”遂抬一支连发短弩,嗖嗖便射。

    这时毒鼠强以吹箭偷袭,其端淬毒剧烈,在陈猱头敲锅助威声中,配合吴良急矢连发。纳兰晃身刚避一旁,背临一堆汉各抛石块簌簌打来。既陷混战,他患难换气发招毙敌,只得掠身再避,不意脚下飕地拔起三道猄筋细索横绊,伴以头顶石灰倾洒。虽没着了道儿,惕愈倍注,领教了这伙破汉全无章法、只求搅杀的乱仗战术,自知稍有差池,一世英名便丧于此。

    他纵身未落,堪及扫目遥觑,一惊暗甚。

    田广之已奉命去追那紫氅女子,留井贵一持刀掠阵,风飞伝、尹天仇联手合攻蔡省三,虽已占得上风,仍割不下他的头。不知不觉,四下里攒攒围满了持刀提弩的青笠蓝衫人,各似龙船会服色,默不作声蓄刃构阵,气势非比等闲破衣褴褛辈。俟当井贵一晃身加入战团,风飞伝倒窜而出,发腿狂扫那干蓝衣人,但听一声叫:“都是使脚的,我来!”欧道人翻翻滚滚复登斜坡而返,迎着风飞伝,两足越众交蹬,各催急骤腿势不退。

    尹天仇眼见其师陷围,虚撩一刀即来奔援,却被十余个龙船会好手各挺单刀阻截难前,旋即拉大围圈,困他在其中冲突不出,但有一名使剑蓝衣士独来挑斗,同尹天仇一时难分高下。乐逍遥方知张士诚为寻女儿,由李伯昇率领,着实派来了不少好手,远远望见那蓝衣士身形剑法不类俗辈,怔余始省:“吕子梁!”

    李伯昇只盯纳兰一人不舍,往众围纷乱间寻觑其踪,沉声又喝:“纳兰春树,撞上咱们这伙,你就算栽此了。认命罢!别以为爷爷们不晓得你暗中与傲家走狗勾结,干下多少绑票、标参的调调儿,想来我们诚哥的女儿也是被你底下人所掳,要赎金是吧?过来老子給你一刀!”冯长舅啧于旁边:“伯昇,你在诚哥身边说话文诌诌跟先生似地,怎么跑到外边嘴这等粗?”李伯昇转面又掴他肩头一巴掌,朝乐逍遥挤挤眼却笑:“粗细也要分跟谁说,对罢?没看我老大穿扮得跟文人似地?”

    毒鼠强叹:“瞅这情形,也就难怪朱元璋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吴良百无聊赖在地上涂涂写写:“软的”等于“咱老百姓”,“不要命的”也即老百姓。李伯昇恼道:“甭跟我提朱元璋哦,可警告你!上次他带一帮菜农跑来江北我的地盘抢生计,跟士德他们好生打了几架,这帐我还没找他算呢……”陈猱头走了过来,捏他鸡鸡。伯昇叫苦:“你这愣头青,又来这手?”素知此儿从小脑病没钱医治,离家乞讨至今就一直这么傻头傻脑,既愣又硬还不要命,撞上了这主,实没得讲。

    此前在紫庵,纳兰春树幸获乐逍遥强输内力护脉守元,宿患新伤遂得缓解一时。但他病根犹在,刚才为剜乐逍遥一目以偿紫英,两相较劲之下,不意激引乐逍遥“神门穴”吸摄内力,骤如涛卷浪涌。虽即警觉,乍感不妙便把乐逍遥同他胶持之手倏然震脱,真气失泄未至小半成,究因此番撼荡之故,却教纳兰春树良久内息紊乱难宁,竟致交手之时,换驭真气不畅,而遭这伙生龙活虎也似的破汉前仆后继地纠缠围困,一时险相环生。

    乐逍遥当下的情势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本就气岔旁络,未待全然泰定又生新扰,只因无意中摄取了纳兰春树那一小半真气,外迫方减,内患即来。他怎知如何妙化这股内力为己用,一时之间徒然忙乱调息,欲将引归“气海”,却忘了纳兰春树一门小无相功本属独辟蹊径,取道非经“丹田”运驭,迥于常规正道之处,其实是由“章门”旁引。

    他忙中出错,唯有倍受其苦。心憋一问惑甚,行功犯岔之际只难出嗓成声,迷迷糊糊地但觉这干汉子纵有通天能耐也必不知他在此处,竟能寻来解他之危,其中必定另有缘故。他心里记挂粼儿下落未明,几欲唤旁人探问,根本也不愿恃仗人多就致纳兰于死地,苦于每要张口说话,屡又气滞憋胸,仿佛陈友谅怀揣的那支哑膛的火枪一般,急亦不济事。

    因近纳兰春树不得,枉然缠斗耗时,众汉鸟躁起来,都顾不上乐逍遥憋在旁有话难出,纷纷催急攻势,尤其是龙船会这伙,更摆明了是浑不要命的架式,怎奈纳兰春树毕竟非比泛泛,纵然换气失畅,纯凭招数妙取,又撂倒三五名蓝衫好手。连冯长舅、老彭也由衷称叹:“昔项羽力战垓下十面埋伏,想来也不过如此罢!”罗贯中嗤之以鼻,似觉此属没见过大阵仗的人渺发蝼蚁之叹,嘲毕躲于一旁,自个脑中继续幻想磅礴,闭目神往垓下,仿张良仿韩信仿萧何仿彭越仿陈平布起十面埋伏,把他演义出来的勇夫赵子龙困死在那里。

    续继祖趁纳兰身边一时少了些纠缠衅斗的,忙指挥破汉们放铳。

    这时人影遮眸稍疏,乐逍遥投目即觉有险,勉力喝道:“且住!”纳兰春树闻声回望,霎见一排乱汉端铳瞄他,四下里飞石、短矢也如雨至。叮一声磕响,尹天仇单刀脱手,腕绽一线飞殷。显是心神旁扰,却挨了吕子梁一剑抹掠伤臂。他见纳兰春树危在眼前,情为之急,飞抄另一只手绰回旋坠之刀,出奇不意晃转吕子梁后,反刃劈脊。

    吕子梁回剑横挡,未待兵刃交磕,尹天仇突然迎面投刀飞搠。趁吕子梁侧脖急避之时,一脚蹬在吕梁剑锷,借势高纵,弹过那丛蓝衣刀客之围。没等落地,他又反拔背后所别的长剑,眼看来不及奔到纳兰身前相护,倏然改势转向,身随剑越,嗖地飞刺后心,将乐逍遥搠倒。

    却不知乐逍遥内穿天蚕丝衣,实搠他不透。众汉闻声转顾纷纷失惊:“給端了……”尹天仇发脚连环踹飞几个抢身来搏的泥汉,觉乐逍遥仍动于剑下,挣扎欲起,遂一脚踩腰蹬跪于地,提剑作势劈斩头颅,众汉纷惊道:“别……”尹天仇道:“全把家伙放下,不然……”冯长舅忙教众人依言照办,众见乐逍遥命系人手,怎敢不依?李伯昇虽不甘愿,毕竟那话儿犹遭陈猱头所制,不得不默然点头。

    乐逍遥其实本有机会反击,但患众汉难受约束,仍必杀伤纳兰师徒始休。初时猝挨一剑懵然方过,悄绰飞烟剑只稍反撩腰后,即可凭一招“仓皇狼顾”毙敌,心下却一迟疑,没有动弹。陈猱头望见这边的情形,忙舍李伯昇,朝乐逍遥直愣愣地走过来,浑不理尹天仇绰剑旁伺,眼里只有乐逍遥忍痛跪于刃底的身影,搀之曰:“大大……”

    本来局势已是一触即发,尹天仇绷紧的弦随几伙破汉放低的弩铳稍弛渐松的霎间,忽见有个满头脓瘤的漏裆汉突如其来地撞到跟前,心弦又即紧绷欲摧,咬牙挥剑,要将那颗难看的脏头斫飞去。

    乐逍遥叹:“我不杀伯仁……”事既陡然生变,他怎能任由陈猱头的愣脑袋落地,剑萦飞烟般悄转于后,淡淡抹带,削向尹天仇挥剑之腕。这一招本是无心去到尽,只让尹天仇倏然惊觉不妙,不得不舍下陈猱头,改势回剑自解危迫。

    半招“肝肠寸断”乍出即敛,尹天仇果然回剑来迎,迅猛异常地劈斩他脖颈。乐逍遥怎料此人竟没招架,而是浑不要命地以攻为守,急斫自己脑袋。他猝吃一惊,真气忽滞于肘,飞烟剑急递不出,唯有眼睁睁地看剑劈落。

    斜刺里一把柴刀撩将过来,与尹天仇剑叮的交磕,不待老彭抬刀再砍,倏吃尹天仇一脚蹬翻。尹天仇把剑照往乐逍遥后颈斫落,料已无人堪阻。哪里想到背后抢出一影俏妙,探手攫剑奇疾,尹天仇又受所碍,只得转刃削手,恁料那人素手晃转更极尽刁钻迅奇,喀嚓一声折腕脆响,尹天仇只见自己手中剑坠,扫目旁瞥未及,素手夭矫已抵胸前,手背发劲,将他推得跌步踉跄。

    乐逍遥转头便咦:“谁家妞……”未及相认,那个头披乌丝笼的矫姿女郎又一掌轻飘飘地捺在尹天仇胸胁,仍教跌步倒退难定。乐逍遥又咦:“这几招手法有点像老苍龙的路数……”不待辨认分明,那女子连发数招将尹天仇迫离乐逍遥躯旁甚远,忽撇不理,却转身抢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