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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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夜鱼龙(下)2(2/2)
搀扶刚才挨踢倒地的老彭。乐逍遥傻了眼:“咦噎?”

    众汉都看在眼里,一个个面色忿忿不平,反较乐逍遥纯属惊奇错愕为甚:“明明是那日大家一起撞见的,凭什么这妞单就‘傍’上了老彭——樵子有什么魅力嘛?”

    “八百龙的妞!”乐逍遥犹未反应过来,尹天仇仰目嘶然,却先省起那矫姿女子所使手法来历。恨极不甘,急以那只血染掌腕的伤手俯拾兵刃,不顾先前吕梁剑抹腕之痛,仍恃一悍到底。但未攥定,倏见两只手交错箍套而来,变招翻绞,喀嚓一声拗折。尹天仇唯瞅剑又失落,抬目只见李伯昇飒飒收招于前,冷哼道:“我的分筋错骨手也不是吃素嘀!”

    尹天仇痛怒交涌,方要发腿踹之,陈猱头一脑袋猛顶其腰,仿佛庙里敲钟的大杵子,一撞入怀,势竟奇大,尹天仇顿如一袋远抛之米坠开去。陈猱头懵然立起,一时不知北在哪边,却迎着李伯昇得意地伸致互勉的手,两相交握,拉近距离对觑,彼此都乐:“合作愉快!”李伯昇忽又苦皱起脸垂目低瞅,吃痛怪叫不迭:“尻!你另一只手又抓在哪儿?”

    纳兰荡掌逼退丁普郎,飒然旁掠,陡闻一呼惨绝,转面但见一伙蓝衣人乱刀砍落,围剁尹天仇为肉泥。纳兰春树变色道:“一个个都别想活了!”恨极之下,趁续继祖那伙人拾回长铳不及,展身朝乐逍遥扑去。哪料廖永忠压根不去捡回长铳,忽从腰后拔一支三管小手炮,簌地引燃即射一梭子。

    纳兰春树但觉后背倏遭震撞,步微趋趄,恃得有护胄穿戴在衫内,浑没理会。续继祖率数汉拾起官火长铳,急要发时,不意纳兰春树便借脚步趋低作跌之势,急攫一把草叶嗖地回射,那干端铳汉避闪不及的都倒。

    纳兰春树左胁又中一铳,跌撞之势未已,刚拾一口剑,续继祖抢到背后举铳又射一梭,不待纳兰回剑削砍,忙翻滚开去。经过廖永忠旁,见他却弃衙门火器不用,忙于在旁填药塞进一支粗短大管里,续继祖奇问:“这是啥玩艺儿?”廖永忠匆答:“民间土制的‘无名火’——没见过么?”随即猫腰急窜,发铳又中纳兰后脊,轰鸣之声竟如炸雷,直教续继祖在旁久难定神,耳为之聋。

    六个蓝衫人急端火器噼砰发射,风飞伝应声先倒,仍在草间爬行,龙船会轰铳其势之烈,便连欧道人也惊跌于旁,懵未觉肩腿亦受波及,悄淌血丝。蔡省三幸避飞快,堪免于死,待扑到一簇树后,才感腰股火辣辣炙痛焦髓也似。

    乱铳声中,井贵一摇摇晃晃踣身跪倒在萦躯硝烟里,抬面之时目光惨然,扫视一群端着射鱼弩和双筒土铳的蓝衫人围拢,腮旁仍似凝挂谦卑谄笑,喃喃说道:“中原百姓确是……确是不好惹哈!”说话间又闻铳声震耳,却是几个蓝衣人端铳追入树丛轰射蔡省三。

    乐逍遥一咬牙压下涌窒胸膛的岔浊真气,抢将上前,急声沙哑地叫道:“家伙放……放下,听我说!”他上前本为阻止李伯昇的手下,却撞上了纳兰春树迎面急搠之剑。

    乐逍遥不由怔住,虽距尺许犹能深感寒刃迫注之凛。投眸方见纳兰春树一腿挂彩屈地,堪堪伸剑抵喉,四下里哗啦一响,数十支鱼弩、鸟铳纷拢,密密地指抵他头躯。乐逍遥忙压一口浊气,勉力道:“别杀!”

    纳兰春树一剑将欲透喉,眼帘里忽似轻烟薄漾,伸至乐逍遥颔前的长剑折刃剩柄。乐逍遥回递飞烟剑,自忍胸腹息乱之苦,说道:“纳兰前辈,罢……罢手吧,回河西去!”李伯昇待又得脱猱头之握,挤身过来瞪着纳兰,狠声道:“等我问明雪鱼下落再说别的!”纳兰春树浑若不见四周纷纷指着他的鱼弩、火器,面无表情地瞪着乐逍遥,喃喃的道:“我纵横一世,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没什么可说的!”

    乐逍遥心下恻然,因存有惑,忍不住问道:“前辈为何要劫持那许多不相干之人,他们囚押在哪里?”纳兰春树瞪他少顷,目中似亦闪过一丝困惑,稍思门下每人平日作为,又即冷然道:“纵使我手下有人干了此事,也是为了河西的血仇得偿!”众汉纷唾:“可怜虫!有你这么寻仇的么?”蓝玉更怒不可遏的道:“有本事你教人去逮察罕家的,我们这些穷打工的招谁惹谁啦?你也不放过,还又逮又剁又奸又炸的,狗东西!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甭管有啥委屈,你这样干就不在理。”

    李伯昇挤过来掌掴纳兰后脑勺,愤斥:“要赎金没有,給你一刀要不要?”乐逍遥忙按他手回,责然道:“先问个水落石出,别急……”耳边又是一阵乱轰声扰,却是那伙追将入林的蓝衣人仍没搜到蔡省三,不耐烦又发铳胡射一气,声如焦雷迭起。众汉受惊纷纷转头,伴以陈猱头的怒骂:“搞啥震震嘛?”

    乐逍遥也朝那处顾脖,心头刚闪过一丝异样之感,脸未转返,喉下一寒迫甚。纳兰春树就借他手递过来的飞烟剑,绰抵咽喉。待得李伯昇、冯长舅等人闻声回头,乐逍遥已被揪到纳兰胸前,横剑搁他颔下。

    纳兰春树原想一剑杀之解恨,倏地转念,冷冷道:“若不想这小贼与我同亡于此,放了我手下那两人!”李伯昇等虽怒,究竟无可奈何,他与陈猱头、冯长舅诸辈不同,此来只为寻回张士诚的爱女,料与纳兰一伙有关,怎甘坐失良机?李伯昇本待不理乐逍遥死活,吕子梁在旁悄声提醒:“怎么说也是舵爷的把兄弟……”

    乐逍遥武功修为终究不及纳兰精绝,反应稍迟霎刻,便为所擒,他下意识地本要挣扎,忽想:“反正我是不想要纳兰的命,且由得他挟迫李伯昇,好将那两个架势堂的人换回先。”因持此念,没有强抗。只朝陈猱头、冯长舅示以眼色,教他们依从。

    李伯昇拉着个脸沉声道:“要放人,须得连我们舵爷的小姐也放还。”陈猱头本要捏,一想却觉也对,转面说道:“还有徐达和俺们逍遥哥,仨个换仨命。谁也不欠谁!”纳兰春树冷哼道:“我不知你们所说的人在谁手里,或许是别人干的。”乐逍遥觉纳兰为人并不似那么卑鄙,本存疑惑,这时也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料是误会。

    李伯昇一听正要啐回,忽闻人丛外有呼惶急:“色目人来了!”

    众人立时都知指的是谁。有别于秃赤等部元廷将领,老察罕虽是色目人,所部精旅其实多是中原兵,便连其养子王保保亦是汉人。寻常泥腿子百姓却分不细,因见察罕军中也有色目将佐混杂其间,一概笼统称之为“色目人”。只有当时兵家或军界中人,才称察罕父子的人马为“河洛精骑”。

    乐逍遥对此反应未及众人之快,转目但见林涛如摧,滚滚攒涌,仿佛风骤起。

    四下里霎为之静,粗浊渐促的呼吸声也似杳然绝去。众汉犹如一只只引颈待戮的鸭,纷纷转脖顾首,直到入耳蹄声骤,密如鼓点敲进心头。李伯昇瞠直眼的神情似呆一下,如梦惊醒,变色道:“察罕军到这里追谁来着?”纳兰春树冷冷把话接过:“想是要我人头。”不由与乐逍遥近距交觑,彼此心弦绷紧又似先前所临枪林戈雨之迫。

    “你有这么大面子吗?”李伯昇刚要啐之,忽听一声骤鸣如尖哨,仰眼只见一梭急焰冲宵,撕耀黑沉沉的夜帷,在眸间忽绽如火鸟之形。有识得的呼惊:“神火飞鸦!”乐逍遥不知此是当时军士把箭筒扎成似一只乌鸦的东西,肚内塞满火药,翅膀下有起花,与引火线相连,点燃后发射,远逾数百尺开外,着地即爆炸。此与“飞弹”、“火龙出水”、“铜将军火炮”并称至顺年代以后元军四大杀手锏,迄明代更多见诸于史载。

    乐逍遥未觉井贵一带伤踉跄抢近,只顾仰面看着那枚火鸦远腾夜空,渺若一粒微星,但又顷即在眸里渐返渐大,先是一粒,随即又从林间冲宵飞出密密麻麻满天火鸦,骤如流星雨灿。

    乐逍遥嘴为之嘬:“呜……只怕要炸得遍地开花!”井贵一撩刀虚劈,逼得方国珍慌忙退离,得以救回癩头六,众汉一时都顾不上这边的小动静,井贵一将癩头六推向大车,说道:“但愿咱们这时乘车离去,还……还来得及!”言犹未落,后肩便穿一箭逾七八尺长,透胛骨而过。

    井贵一仿佛懵了下,转面只见先前寻入林间搜杀蔡省三的那伙蓝衣人应声倒撞而出,遍躯皆箭。冯长舅、李伯昇顷如猛醒,齐呼:“这就到了!大家化整为零,往坡下沿河分散逃避……”衣衫褴褛辈泥腿子破汉怎及龙船会的蓝衣士训练有素,犹未反应过来,林涛一阵急倾若覆,迎胸一排急箭排撒而来,前边趴倒滚避未及的顿如农田削草般齐唰唰栽地一大片。

    迥别于此前乐逍遥所遇朝天撒箭投戈以便远诣的那几回杀阵弩,这次穿林齐射却是迎面平胸而来,想是骑兵已近,头一拨先行引弓扫荡。廖永忠扑卧于草石之间,大叫:“快趴下,往坡底翻滚!”乐逍遥犹被纳兰所揪,欲趴不成,陡临又一排撒箭所迫,只道要作挡箭牌,心头方颤,但见井贵一抢身挡于他和纳兰跟前,挥刀拨打箭雨,口里兀自嘶呼不迭:“大哥,快走哈!”

    李伯昇一边翻滚避箭,一边指使蓝衣士放弩发铳掩护众人撤离。总算这拨排箭不能持久,龙船会的人得趁林间那数十乘当先骑射之卒换矢搭弦的间隙,发一声喊,齐从藏身处冒将出来,端铳乱轰林里,放倒了些人。旋当漫天火鸦炸落,乐逍遥脑中咣噹一下震响,眼帘里尽是焰火硝烟,不见人影。

    他倒在草里,旋又随土溅起,不觉落蜷石后,耳失听觉。朦朦胧胧看到坡下飙出一军,只道这回不免要堵绝逃路,人人皆不能免。哪里想到那支黑甲兵齐端铜火铳却朝林间冲出的骑兵迎头便射,骑兵回以箭雨,黑甲军避于三层叠地成墙的方盾之后,待箭雨稍疏,又伸火铳轰还。

    乐逍遥怎明所以,正在岩后发愣,察罕军有人趁铳声间歇,喝问:“我们是沈丘扩廓部,坡下是何人领兵,怎么也打着朝廷旗号?”坡下排盾后有答:“我等是陈友定大人的巡城马,上边真是察罕家的吗?”林间众军大骂:“操你!陈部领兵的是谁?竟敢对察罕军动起火器,陈友定这回别想赖在姑苏好地方了,非贬调福建跟惠安女为伍不可!”两军对骂惹火,又是一梭火铳、强弩对射,你来我往,欲罢不能。

    陈猱头从枪林箭雨中迳直走来,寻到岩后,瞅着乐逍遥躲处,拉手道:“大伙儿趁乱都到下边搭乘了龙船会等候芦间的百来只小艇,逍遥哥快随俺去会合。”乐逍遥耳仍失听,怎知这厮愣立着说啥,扯着嗓道:“其他人呢?都死光啦?我……我记不清纳兰到哪儿去了,好像刚才有个什么东西震到我了。”石边蜷蹲一人面黑黑不知是谁,只忙于竖指贴唇,朝乐逍遥急示“小声”。

    陈猱头没顾瞅旁,微趋上身,籍借不时霎耀夜空的流火飞辉,侧头瞧了瞧乐逍遥颊,看耳朵没流血,才放心地拍按他肩,说道:“走吧咱。”这时林间又传出吆喝声,厉斥道:“我等奉命来剿河西賊,要不是陈部作梗,已然成擒。这干系谁来背?”坡麓盾墙推进,有一将腕挂钢鞭,转骑而出,沉声道:“此是江南不是河西!我乃本州宣慰衙门千户,只闻这里有魔教妖人聚会,专程来剿,却被察罕部搅浑了,纵匪逃脱的干系你们背得起吗?”

    乐逍遥辨影正觉眼熟,林间晃出一人,却是蔡省三模样,挥止众卒喧骂杂音,方朝那将抱拳道:“其中定有蹊跷,火头上大家都说不清,且到扩廓爷麾前讲明罢!”那骑马将领面笼玄盔护铛之内,仅两目精若寒星闪闪,抬手绰鞭一指,威然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看你们须到宣慰都司衙门解释才合规矩。”

    便趁两军互峙不下的间隙,乐逍遥和石头后那个面目莫辨的人起随陈猱头往草深林茂处溜走,一路猫腰,只是懵懵然,不知纳兰师徒却在何处。正摸黑间,前头忽发斥喝,窜出三个伏路小军,各端狼齿弩阻住,有声惕问:“干什么的?”

    陈猱头只是直愣愣地当先而行,并不答话,乐逍遥后边那个黑脸糊涂的人忙道:“噢,俺们是过路的。”伏路小军如何相信,齐端狼弩更加逼近,陈猱头浑似未见有阻,迳行而至伏路兵前,抬手晃出一支袖铳,顶在道中间那卒子心口,砰地射杀于地,没事人般又照直走。

    几乎同一时刻,乐逍遥屁股后边那烟熏黑脸的人亦随陈猱头发难,扬手即发短弩,飕一声掠肩,乐逍遥刚吃一惊,只见弩箭分撒为二,原来是子母弩。那两个伏路小军齐毙于道旁,仅只瞬间。

    掌捺胸前,似浑不着力,青衣小贺又撞墙掼跌,不顾眼中金星旋烁,再续刀杆二节。

    另两人穿过贺纭山身畔,乘机往洞岔处钻蹿而去。凌天昊为揪之逼问纳兰氏女下落,怎容那两人钻洞逃脱,不得已暂将俩童留搁于旁,迳朝贺纭山在前边所堵的道口行去。幼僧趁他不察,蹒跚走到一边,神情凝重地低目寻视,又捡回那支七指断手,藏入宽袖里,缓缓走回,与女童并肩站立,但矮她一截。

    那女童目送凌天昊逼向贺纭山持刀挡道之影,妙眼不斜视,噙嘴含笑若淑子,忽然抬手悄捏旁边那幼僧的小秃头,五指如揭盖掀锅状,使劲地掐脑门儿,觉得还挺软乎的。道衍含泪举起那支拾来的七指断手,伸抚女童之颊。幼女猛然大哭,把脚乱踢,正中僧袍下小鸡鸡,僧啼。

    凌天昊闻声回望之际,青衣小贺蓦地一刀照怀里杵来,其势急迅难状。

    “突然好大雾!”

    摸黑不知又行多久,待听此言,乐逍遥摸了摸耳,虽觉话声犹似远来,尚可庆幸又已听得见。抬眼望去,籍借夜色冷辉青沁,果然满眸烟雾萦林。那边山麓既远,喊杀声早杳,四周一寂如死。陈猱头怔在前边,待乐逍遥和另一人拨草走近,他挠着后脑勺转来惘惑无奈的眼光,苦笑道:“哪儿飘来这等大雾,却教迷路了耶!”

    三人碰头聚作一处,发觉立在一大片雾茫茫、树木稀疏的荒郊野地。恁凭各转顾、团团瞅,怎么也瞧不清哪儿是陈猱头所说的河边,连棵芦草都找不着,更别提藏在芦丛里的百来只小船了。

    他们先前受了一场乱仗之惊究非小可,惶钻山林走得疲乏,这时加上失望、沮丧齐袭涌来,面面相觑一阵,头垂脚软,齐跌坐于树下歇喘。乐逍遥得趁这间隙,未暇多憩,向陈猱头打听:“其他哥们有多大折损哦?”猱头伸着大舌头任由汗与涎落,闻问咽回嘴答:“伤倒不少,没死几个……他们鬼得很!”又呼哧呼哧喘会儿,手拍乐逍遥背,慰之曰:“咱还是先操心操心自个仨罢,这会儿。”

    乐逍遥欲取还神丹不果,暗恼乾坤袋不听驭,究也无奈,只得咂着干苦的嘴舌呆坐一会,心头又有放不下的:“有没瞅见纳兰那伙哦,刚才他们……”陈猱头手掏裤里挠裆,抓着痒道:“哥你放心,不会追来的。俺见他几个趁乱被坡下那些黑甲的官军接去了耶!”他只道乐逍遥犹怀先前为纳兰所迫的余惊,乃宽之谓:“老小子被咱这伙伤得不轻,没死是他命大!”

    乐逍遥其实并无此虑,听闻纳兰春树安然得脱,反有一种无以道明何因的如释重负之感,心想不出所料:“果然瓜儿成都率部赶来,似为接应纳兰。若非他们到得及时,非但纳兰必遭察罕军所拿,就连我们这伙也……”陈猱头在旁称侥:“幸亏官军自家里忙于狗咬狗了,刚才……不然咱和伯昇他们也得陪着河西回子搭那儿!”

    乐逍遥点了点头,又感一事不解,乃问:“你们怎么跑这儿来啦?”陈猱头脸上顿有神秘之色,咬耳道:“哥不是叫大伙儿打探各派有人失踪的事儿吗?”乐逍遥眼随之圆:“对呀,还叫你们找徐达他们下落呢。”猱头更加神秘兮兮的道:“便为此来。俺们听二狗‘飞狗传讯’说,这一带有片早已废弃的砖窑场,河西有个唤作……唤作费卢杰的回子老头,和一班青衣人盘踞在那儿已有几日,丐帮的探事花子发现里边关押些人,夜里不时传出惨呼呻吟之类声。李伯昇他们刚好也查到这条线索,于是大伙儿出城一撞面就合计着来这边寻,没想到撞上你们了……呵呵!”

    乐逍遥始明一节,但问:“何谓‘飞狗传讯’哦?”陈猱头笑道:“要不怎么叫‘狗精’呢你说他?居然教一狗跑来满城大街小巷找到俺们了,脖儿系根绳有信,喏——就是这张破布条子。”乐逍遥接来就夜光冷辉一瞅,看不懂:“怎么满是些圈圈儿点点儿模糊疙瘩团儿没一个跟文字也似……你们看得懂?”陈猱头得意笑:“就是不识字才看得懂嘛你真是的!”伸脖朝乐逍遥另一边身旁坐盹的黑漆抹灰脸汉子来了句:“是不是这样噢?”那人口角流涎打着呼噜瞌仿佛点头。

    乐逍遥懵然唯笑:“那……二狗呢?”陈猱头抱憾:“都怪大伙儿饿急了嘴馋,不等尾随那狗去会着二狗子哥,半路就剩这了。”搜兜找了会儿,摸出根啃快没了的熏烤狗鞭,递到乐逍遥面前,关心地问:“哥要不要来口充充饥?”乐逍遥啧出声来:“算了吧,猱头——我一向不吃‘鸡鸡’的!”

    陈猱头懂事地“噢”一声点头,自把狗鸡鸡全塞自个嘴里,并以食指将之填腔充嗓,全塞入去,咕噜喉动,艰涩地吞咽下肚,才徐徐喘了口浑长的狗鞭气,眨着眼拍打肚皮,咧开嘴乐。

    乐逍遥不安的瞅着他道:“你满头肿瘤还吃狗肉,这是‘发物’噢!不怕发病发死你哦猱头?”陈猱头抹着嘴不在乎的道:“俺不怕。”乐逍遥端详其头疮,看到有些流脓,有些嫣红剔透,想必平日定会很痛,不禁恻然道:“回头得給你治治了猱头!”陈猱头不管此言真假,忙谢过,但又窘然摊出破兜儿抖啊抖:“俺没钱买药哦!”乐逍遥将此事默记于心,拍开他手,正儿八百道:“等治得好时再说罢,搞不定你这一头疮我还开啥医馆?”

    想起他曾答应为粼儿医治眼睛,这事总没下文。心下忽疚,又转为着急,揪陈猱头忙于拭嘴的手,忧形于色:“是了猱头,还有那哥们儿……有没撞见我家粼儿?”两张脸愣一下都摇:“没瞅见没瞅见。”又纷咦:“怎么又带失了?”

    乐逍遥正叙原委,三人渐坐渐局促,起初只是手脚不安份,随即翻衫搜襟,终于全忍不住蹦跳而起,叫恼称异:“坐着坐着怎么一身蚁了哦?”团团转、蹦蹦跳,抖衫拍蚁之时,忽有所见:“咦,许多蚁怎么纷纷往这棵树上会集哦……赶啥墟?”三颗头仰,寻觑往上,方见枝梢晃悠悠地挂有一对死鸡。猱头指曰:“是它倆招蚁。”

    鸡分黑白,头脚倒悬,束腿处系以结界形状,缠绕一张符。

    “挂鸡?”乐逍遥正蹙眉暗奇,陈猱头在旁忙拣一根数尺长的枯枝,招呼那硝烟熏黑脸的人帮手拨打枝头,欲把死鸡弄将下来,且说得嘴涎盈溢:“有夜宵有夜宵。别便宜了蚁……”乐逍遥觉是有人作过法禁之物,虽不知究有何目的,按规矩却是触碰不得,方要阻止,林间旷地传来微微跑动声促。

    陈猱头还在忙着,那黑烟熏脸难辨的人却顷然醒觉,回脖只见雾中闪现一个小兵身影,作官军结束,不等乐逍遥示意怎办,那黑脸者飕地从腰后破衫遮掩下飞快拔弩即射。一矢离弦即分子母两路飞箭,出手利索之极,去势更迅不可觑,怎容乐逍遥多瞧分明?

    那小兵在林雾里只顾匆跑寻路,未见这边有人猝然发弩射他,陡当破风声至,小兵提盾挡个正着。黑脸者忙换弩再欲补发,却叫一声苦倒跌于乐逍遥怀里,原来大腿上插有一支雉尾箭犹颤翎儿。

    陈猱头转身之时,小兵奔势已止,不远处竖起一面长方形虎脸盾,驻停于地。乍眼不见小兵身影,料在盾牌后边窝着。

    乐逍遥本觉雾中奔跑声稀,并非来了大队人马搜林,但阻未及,陈猱头和那黑脸汉分从左右两翼包抄,以袖铳或子母弩往侧面瞄准盾后蹲着的小兵,盾后亦有只手腾出,单端一架小弩指指这边,朝朝那边。三人手都有些颤将失控之感,猝当险峙形势已成,不由都呼:“别乱动哦,别乱来哦!”彼此慌声警告对方之余,也不免掺杂些互相恫吓之辞,但都端定家伙不肯先含糊。

    乐逍遥正看得好笑,耳听陈猱头呲嘴道:“出来投降!不怕你后边有大部队跟着,俺可警告你……”小兵在盾牌后边不露一丁点儿头脸,随盾移挪身,答茬儿:“俺不投降,后边也没兵跟来……俺不怕你们!”陈猱头一听登时宽心,咧开嘴乐:“老实人老实人!俺就喜欢跟老实人打交……”小兵在盾后兢问:“那……俺是不是可以出来继续跑了?”

    “想呵你,”陈猱头越发有恃无恐,把袖铳转来转去寻那兵可射之处,嘴发狠声:“俺刚吃了条狗鞭,这时正有劲没处使呢,这边又有仨个,多过你。怎能放你溜去找援?”黑脸的破汉在另一边忍腿伤之痛与那兵互峙以弩,本没作声,稍加留意即有发现,忽道:“哦,他好像就只剩一枚箭了!”小兵忙道:“哪的事?俺有一整筒箭对付你仨……”陈猱头侧脖挪行数步,探眼瞧了瞧即笑:“整屁!你连箭筒都跑丢了,唬俺?”小兵看遮不住,急又挪盾移身转朝陈猱头,低蹲在后边仍倔嘴道:“俺是神箭手哦,就算只剩一支也……也射得死你仨!”

    “屁!”陈猱头如何吃唬,咧着嘴道:“俺仨人各站一边,又没排成一条直线状由着你射。从三个不同角度干掉你绰绰有余了,还不快把弩扔掉,举手出来投降,俺就喊仨声,一……”小兵在盾后觉察三影果然又朝前逼近几分,一支箭不知该先对付谁才好,急道:“干嘛非逼俺投降嘛?又不知你们是谁,俺只想各走各路而已。”

    乐逍遥猜想也是,看那小兵哪似跑来捉人的模样,却像被追得惶惶奔命无措。因而奇问:“那你到这里干啥的?”小兵蹲在大盾牌后朝这边微挪一下,答腔儿:“俺是伏路的。”陈猱头嘲笑于旁:“你一人伏啥路?”小兵忙挪盾改朝他,身移嘴答:“本来一整队人呢,都伏砖场北边,谁知……谁知……”说到这里,乐逍遥听出盾后语改哭腔,且似奇惶已甚,不由诧问何故:“谁要你们去那边埋伏的,却要伏击谁?其他兵呢?怎么就只剩你单个在这满林里跑?”

    小兵兢曰:“俺是新应募入城的,也不晓得要来埋伏谁,只奉瓜儿千户吩咐照做而已。谁曾想呵,整队人一到那片荒林就迷失在雾里,俺屙肚落单在末尾,等赶上来时,全……全都死了一地,真的是好骇异哦……呜呜,全死了!”陈猱头恼:“你哭啥你嚎啥?再嚎就射你死噢!”

    小兵在盾后拭泪:“俺惊嘛!雾里不知是啥在追杀俺呢,幸好俺半路摘得一张符贴盾牌上,想是有它傍身之故,才……才逃得到这。喏,就是这张符,本来是绑在死鸡腿上的,幸好俺顺手弄来一张,好用耶!”陈猱头牵记那倆鸡犹未取来下肚,听得不耐烦:“‘耶’你个鸟!”便趁那小兵搁弩腾手抹泪之际,端铳朝盾后抢将过来,正寻那兵脑袋欲射,不料小兵虽哀,手却挺快,一下又拾起弩机,与陈猱头两人近距互顶要害。

    陈猱头不在乎,愣着脑袋正要硬轰他一铳,忽省有疏:“尻,俺忘了预先装上弹药了!”幸好黑脸汉与之配合得恰到好处,悄窜上前,以弩抵那小兵颈侧。小兵惊哭:“干嘛非要杀俺嘛?俺……俺只是跑经过而已,又没害你们。”乐逍遥上前阻弩曰:“不如大家都一齐放下家伙罢?”黑脸汉本要依从,但有迟疑:“得要这官兵先扔掉弩,我不信官府中人。”陈猱头也点头称是:“对,这些年官府骗得咱好惨了,征地抢田也不按预先说好的給钱……俺也不敢再上他们当。”小兵看他俩不肯先收起家伙,只逼他先扔掉器械方休,心下越觉没谱,扁个嘴哭:“俺当兵不也是被哄着诳着来的?本意只为日子过得好些,干嘛要逼俺先扔了弩哦,俺先扔了家伙,还不是要死在你们手里?”

    乐逍遥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见仍绷着弦儿一触即发,他疑此地气象险诡,不容耽耗,偏生这双方毫无互信可言,唯道:“既然这样,那我数到三下,你们一齐收起家伙好不好?”小兵与陈猱头和黑脸汉迟疑互觑,少顷才勉强地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于是三人各惕着眼神,徐徐弯腰,缓缓将手里军器搁地。

    乐逍遥一口气未及缓舒过来,小兵突然省起:“你们仨人是一路的,俺怎能听信你调停?”簌然又抬弩戒防,陈猱头没留神被瞄在鼻头上,恼蹦:“尻,官兵果然一点儿信用没有!”一气之下,发掌照脸掴去,小兵刚辨半句:“后边那黑脸的不也没扔弩……”掌已扇在颊上,登时眼花头震,嗖一声响,雉翎矢穿透陈猱头手掌,去势犹急,又嵌其肩。

    乐逍遥一个箭步抢来欲搡开这倆,不料黑脸汉从另一侧飕射子母弩,乐逍遥手臂登穿其一,痛倒时看到那小兵弃盾溜不几步也栽,原来右肩亦扎得一矢透胛。连同黑脸汉最先嵌插大腿的那一支箭,四人都挂了彩,全倒在树下呼苦拔矢,一时顾不上再作纠缠。

    或因当下已然耳根清静了些,四人翻滚一会,痛得头脑昏沉,皆奄眼卧看林梢,夜辉青森森之间,方见每株树上都挂有死鸡,各分黑白,成双结对,直逾此林幽深处。甫当此景入眸,一种阴寒奇诡之气霎然悄升,同笼四颗心头,漾起满眶惊瞳。

    “挂这么多鸡?”乐逍遥暗为一怔,眼珠咕碌转忧,想到不对劲处:“还都是死的?不对吧,我记得术士们行法施禁挂起来的全是活公鸡呀。”放眼四觑,头顶所挂便是公鸡没错,只不知整林何以无一活鸡动静。此与他所曾听闻的法事勾当决然不合,回思那次在寒山林麓的见历,印象里那几伙挂鸡修行的人不论师出哪派,都以活鸡布禁,非似眼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光景。

    小兵也一时浑忘伤痛,卧于随风晃悠悠的死鸡底下,只是倒吸冷气:“这边也有?”陈猱头忍痛本要扑来掐脖,待见乐逍遥也似脸色不安,顿怔于旁,便愣不解其中究有何蹊跷:“挂些死鸡作法有何不对?”乐逍遥就他所知正要解说一番,小兵已答茬儿道:“正……正常的当然得挂活鸡,倘若连布禁行……行行法的鸡都‘挂’了,那人不也……”

    陈猱头怎知小兵颤兢兢所言谓何,恼扑上来扼之。打了几滚,被小兵反倒压于其上,卡脖揪襟。陈猱头憋得就连头上的肿疮都迸破了一个,幸有黑脸汉勉力爬来帮手,从后边勒那小兵之颈,三人揪作一团。乐逍遥未暇留意,呆望满梢死鸡诡象,心下突感一事大是不好:“难怪給困这儿了,反正大是不妙,究有何不妙法,我一时说不清。‘乾坤袋’既不听驭,黑天瞎地里撞点儿邪就更是不妙之极!”

    那边三人纠缠间,不巧同触各自箭疮,皆痛呼而倒,毋须排解即分开。陈猱头掴那小兵,兀自抱怨咕哝:“想是你这多手小卒路上乱揭人家的法符,生出祸来!却跑到这边害咱也跟着倒霉……掐死你!”小兵脖为之紧,也反手回扼,又压到陈猱头身上,黑脸汉勉力爬起,从后边勒臂箍那兵喉。

    乐逍遥卧旁正兀自气憋如临巨石压覆胸膛也似,那三个扭打者不巧眼朝他这处,忽有所见,一齐呆住,厮打绞缠的动作僵凝,有如铜浇石筑的塑像一般。忽呼一声惊,又如雕像变活,彼此交觑骇目,不约而同放开对方,哗啦一下全缩到小兵那面大盾牌后,仅露仨脸并排在盾顶上。

    乐逍遥好不容易憋透气儿,见状乃奇:“见鬼了你们?”三人兢答:“你……你也知?”逍遥奇:“说啥呢?”那三颗下巴因牙齿交战之故,也随之颤颔难禁,齐搁在方盾顶部抖磕不停,便连一向愣似什么也不怕的陈猱头也有惊的时候,难免令乐逍遥暗诧。只听三人兢答:“有……有有只女鬼长发披地,刚……刚刚才朝你身上徐徐趴落如欲交欢哦!”

    甫闻斯言,乐逍遥差点吓一跳,扫觑遍无所见,亦丝毫不觉有异临躯,如何肯信:“哪有?”三张脸从盾后张望出来,定睛再瞧,果然也没见乐逍遥身边有鬼,不由齐愣,随即六只眼交觑疑惑,皆想:“怎么刚才猛然乍眼一看他身上却似有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乐逍遥恼其作弄,不禁嘲讽:“干嘛不编出男鬼来吓吓我,偏要女鬼……难道女鬼就比公的可怕了去?”他亦知女子属阴,一旦化怨为戾,故有女鬼厉于男鬼之说。

    小兵兢曰:“法师布禁所挂的鸡都全死翘翘了,此地戾气这么猛只怕连鬼公也有!”此言似出不意,却触及乐逍遥心中对法禁之说最薄弱的那一层了解,仿佛捅透,豁然省起一事堪惊,不经意转面欲言,映眸忽有四张脸并挨在那张盾顶。

    他猛地全身笼在霎忽而漾的寒意之中,未待多瞧一眼,陈猱头已提掌反掴旁边挨着的脸,恼道:“兵油子,头发这么长、体味这么骚,还挨靠我这等紧贴……掴死你!”这巴掌自然结结实实打在小兵脸上,吃痛猝然,甫一转面,猛然呼惊:“多出的张青森森脸是女鬼的!”

    乐逍遥从盾牌对面自然瞧见其中多了一颗披发垂颔的头搭下巴在陈猱头肩上,不待辨明是否稍瞬幻觉,盾牌后边突然空了。他登时一怔,脑后忽簌声响,若物急掠升空,怎暇多思究竟,急绰一谶晃掌悄划,反撩一道“幻影天师符”于夜雾晃荡处。只道不成,起身投眼之时,那三人大呼小叫地又从树梢跌落。

    陈猱头不待爬起便懵然发问:“刚才咱们怎么上树了?”乐逍遥未及答释,小兵和黑脸汉齐发一声呼,从陈猱头身边分别翻滚远避,眼盯如欲迸,颤指曰:“你……你你你背上又多一个!”陈猱头一惊憋脸扭曲,方感有异,忙不迭翻腾踹脚,将坠压后腰的那团模糊人影蹬开去,嘴只是呼不迭:“俺不怕!俺不怕……”

    乐逍遥踉跄趋前,与那三个受惊蹦跳者同临一线,未待抢目看清树上倒坠何人在猱头畔,小兵已拾盾牌呼地抡打过去,正中那人晃悠悠倒悬之躯,只觉应声溅撒许多密密麻麻细微之物泼旁,那人形貌始显。黑脸汉抖衫惊跳不已,在小兵之旁拍身叫苦:“撒我一身蚁!”

    先前仅见树上挂得有鸡死一片,不意摔下个人来,却也浑无活气。小兵急取一根照明松香管子划燃,四双围睁的眼帘里陡为一亮,始见倒捆腿脚垂堕树下之人却著方士法袍,手脚密密层层地穿缝丝线,缠躯痉挛畸扭,两颗眼球被线生生扯出眶外,珠缀缝连于颏下。却身穿无数针孔透线,竟无半点血迹,其肤干萎惨白,如素纸紧裹枯骨骷髅。

    乐逍遥正看得眼圆,嘴合不上,陈猱头忽指死尸半张之嘴,呼奇:“看他‘口条’有这么怪……”小兵拿松香火一照分明,兢道:“不是舌头!他……他含着整沱鸡鸡被缝唇封在口腔里呢。”猱头忙蹲来瞅:“鸡鸡怎么错位了?”旋省此非天生错位,分明是被摘下来另置的,越骇:“谁把法师也整死了,却跟满树死鸡挂一起?”

    乐逍遥虽不认得这方士份属何派,但觉他死时犹著施法之袍,显然与此地挂鸡结界有关,甚或这人便是布禁行法的术士之一,只不明何以竟致惨死而挂于树上?陈猱头觑明究竟,放下死者道袍裤头,叭一声响,从死术士襟内摔落一物。几双眼忙低瞅,原来是个六合形状的测异盘。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六角却缺一,法盘豁毁凹罅。

    乐逍遥从未见过这等样形款的法器,正辨认边角镂刻之字:“镰仓护圣……”,手伸半道,却被一掌斜刺里拍开去。那小兵抢在前头探手朝法器拈诀攥指,点点划划不知所为,乐逍遥犹未瞧清,小兵已拾法器,说道:“死的这个是阴阳寮的法师。”

    所言却是闻所未闻,乐逍遥仅觉死者似卒然暴毙于施法结界将成未成之时,遗下这等狼籍残迹。抬眼方又感这小兵似乎知些名堂,愕而忘语将问未问之际,小兵和旁边两颗伸凑的脏头挨贴着腮颊呼诡不迭:“四面八方都有!”乐逍遥未曾使过此类兆异器,探目瞧见法盘上测异针居然旋转急乱,初时不解,旋当那三人惊嘴呼骇,他猛然想起硬天师也曾端出这等样法器寻妖,针指哪个方位,则为妖异所在。何曾见过针旋四面这般促乱情景?

    四人悚然转脖四顾,雾林茫茫又无所见,一派死寂较诸先前初来乍到更诡。陈猱头傻嘴半咧会儿,忽疑:“哪有?会不会是法器摔缺一角,以致测不准了……”乐逍遥也觉法器果似乱了方寸,分明胡转一气,刚要点头称是,冷不丁抬眼望梢,忽喇喇四下里所有倒挂的死鸡全在瞳间扇翅活返,一片杂鸣凄厉乱耳。

    四人陡闻鸡啼怪异,齐惊顾盼,眸间并无鸡动还魂迹象,仍是死沉沉地悄挂夜梢。四人嘴难闭合,又悚相互觑,谁心底都冒一个念头顷憋难出,终是陈猱头最先鼻不鼻眼不眼地嚷一声出嗓:“跑!”

    大家仿佛早都在等着这个字喊震回神,由当中最愣的那一个先撕破这层恐惧之膜。也不知谁先拔脚起跑,四人慌奔雾里,直到彼此躯影互朦不见,乐逍遥陡又惊省:“那三个鸟人呢?”因患走散失陷,必难守望相护,他不由刹止跑势,脚下嗤嗖嗖溅土扬尘方停,放目四野皆浓雾无边厚萦,一派死寂倍甚,唯觉剩己孤孑,一种从所未有的巨大空虚孤独之感笼罩心头。

    等不着那三人聚拢,雾中亦无声息传返,他慌将起来,不知空唤多久,突感其实半点嗓声也发不出,一直困憋于腔,如陷昔时噩梦最幽深最绝望处,举目无依,雾濛濛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他一个,从来徘徊如此,从来彷徨如此。唯自乱转,唯自奔跑寻觅徒然。

    渐渐触摸不到木叶之实,似无森林,雾萦眸中恍仍林木幢幢。乐逍遥再试发喊,仍憋于喉,连自己也听不到半点叫声,耳际只是死寂,没有风,空气也似不再流动。他已不能计算自己寥然行走了多少时候,直到气血渐似滞缓,仿佛幻觉一般,前边霎现三三两两赶路的人影。他顿时精神一振,叫唤着追随上去,总也追不上那些在雾里踽踽兼程的人。

    乐逍遥暗觉不对劲:“不信我的轻功会有追不上的时候!”于是加快步伐飞也似地奔随,却仍距前边那些木然缓行的人遥遥无望比肩。乐逍遥忽感自己变得渺小,仰眸但见雾通穹顶,亘绵无界,四周尽是巨人般茫然前行的躯影,皆在迷雾中时隐时现,若虚若实,若近若远,似乎瞧不见他在徒劳跑随枉自呼唤,又似彼此根本也瞧不见对方都在雾里赶路,所去深遂旷阔,漫无终程。

    乐逍遥不由绝望而止,呆立不再跑随,身犹掠雾往前,竟刹停不住。他低瞅脚下,原来地面竟似流水飞滑朝前,即使他止步不奔,也仍然身不由己地流向幽雾更加迷笼的前方。所有的念头都已胶凝封固,也成了雾中行尸一般,直到生机似油尽之灯,在他心底渐弱渐熄,若闪将灭之时,身后雾缈穹遥处飘来一韵箫声成曲,初尚若无若有,若断若续,但引他敛神聚念欲加倾聆时,寂象忽破,骤似东风夜放花千树,满天星辰复辉若绽火雨,点燃心头那一线将逝的生焰。

    眼前遍地行尸走肉之影霎消,迷障妄像顿如雨打风吹尽。他仿佛重回儿昔,随二娘悠然遛达在元宵夜市观览,满街花灯满街游人,一洗霎刻之前满心寥落孤寂之感,更催迷雾淡褪,宛似春风化冰解雪,送寥落回寥落处。恍记得那时亦似曾闻青玉案旁箫韵伴元夕,一曲早萦,从无此刻清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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