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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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斗米杀阵(上)1(2/2)
疑的目光低觑那古旧法器,亦觉不解:“这法盘却是啥做的?先前我踩过两脚,怎么分毫无损哦?既然质地这等坚硬,如何又缺损一角……”曹霸仰看林梢天穹,眼帘里遍布阴霾沉沉,漾若流水飘雾。

    一只羽毛稀稀拉拉、沾染泥垢血污的怪模怪样鸡抖索翅膀,缓步树枝高梢,在迷雾中仰脖朝夜空突啼。其声哀怨若号若泣……

    不须提是谁先憋出那个“跑”字,乐逍遥只是两耳生风,暗感昏黑雾林里杳无丝毫生气,除了颊畔袂掠猎猎之声,似也未闻异影追蹑的动静随至。曹霸挟他奔得飞快,一路虽咳不绝,步伐犹疾如脱缰之马。他不以轻功见长,足不离地四平八稳,蓦地一冲便在百尺开外,又一冲发足另逾数百尺,与众不同。

    乐逍遥没心琢磨此是什么身法,每当眨眼霎间,恍见满梢鸡翅扑扇乱瞳,待又定睛,并无此象。他怎知是何缘故幻像纷迭,竭力往儿时推想,除了不久前曾因势迫,不得不依硬天师指点诛却俩只赎魂鸡,记得以往从未手刃其它鸡,应无血债要还,怎会满林的死鸡都似冲着他要复活索命?

    乐逍遥脑中犹萦那只怪模样鸡在枝头现魅首鸣的情景,觉非幻霎,思之不寒而栗:“真有一只死鸡居然率先复活了?怎么叫似‘兵变、兵变,兵变民变杀哦杀哦’?”

    曹霸闻得斯言颤出他嘴,瘦削枯黄的面颊有筋似亦微搐,忖之但感匪夷所思,不由抑咳冷哂道:“想是你听错了。”乐逍遥觉他话声也兢隐其里,因道:“别说你没瞧见哦,刚才……”曹霸眼睫失抑般地微颤得几下,冷哼道:“我乃一代宗师,没你那么多幻觉!”心下却忖得暗憟,恁思不解:“真的是幻觉么?怎么我刚才却似听见有鸣‘惊变,惊变,尸变骸变杀结阵’诸如此类仿佛鬼哮心底、骇人听闻之辞……”

    纵在骇极之下,乐逍遥瞅他神色显亦惊疑不定,难禁好笑:“既然不怕,那你为啥要拉着我跑得飞快?”只道所料无差,但见曹霸驰时眼光紧盯夜雾前方,冷哼道:“堂堂崆峒掌门,人都不怕岂怕鸡?我在追线索来着!”闻言煞有介事,乐逍遥心下好笑:“逃跑就逃跑吧,还说追啥线索?鬼追咱差不多……”

    本自不信,但随曹霸目光投觑阴霭飘弥麓,却是一怔,原来果有所见,雾林里隐隐约约飘移一豆微光前掠,时而聚合一簇,时而分若一线或横移或直贯,不时又霎跳闪散,化星星点点,如此这般反复幻烁,端难细辨虚实。

    乐逍遥嘴嘬咦然:“幽浮幽浮……你在追这个吗?奇哦!”曹霸果是朝异烁闪移处追掠不舍,皱眉道:“什么幽蜉鬼蝠,我从不信邪!想是你的河西同门夜蹿来着……”乐逍遥自幼在蛊蛊惑惑的后山十里麓受惯了各种小儿夜惊,自有历练灼识,看他不解,乃谓:“嗨,这在海边一带多得很了,也不是什么渔火磷光鬼火之类,有人称之为‘幽浮’,或曰‘幽符’,来自冥冥不可知处,说得多神都有……但据我分析,并且浪费了许多夜晚通宵去找,觉似一种自然气象变化,比方说沼气按墨家的光学角度反射在云雾层次,就会在人瞳里产生某种奇光异彩的视差……”

    正在煞费嘴舌解析之间,眸中幽光忽失,四野又拢回于沉沉迷暗。

    曹霸奔走姿如行旅般看似平常,纵是手挟一人随身,亦不减其速。乐逍遥原便暗赞了得,但不论曹霸如何催快步伐哪怕是连番发足猛追,总也距前边那豆微光遥拉一大程,屡赶不近,间距终未缩短。他心头不耐,猛提一腔真气腾跃而前,眼看这回跑不掉,哪料跃势方落,那簇飘芒忽然从他倆眼帘消失无觅。

    乐逍遥料也料得到曹霸当下心情该有多沮丧,不由忍笑道:“省省罢,轻功更绝的几天几夜不睡都追不着它……”曹霸怔在暗雾里咳觑一阵,目无所见,突哼一句:“谁说没追着?”

    “明明……”乐逍遥遍扫其目也没看出哪里有光犹烁,已料自散,偏生曹霸嘴仍硬倔,他不由要啧,曹霸凛立瞥顾暗夜寂野,突然提手按于乐逍遥脑门,忍咳低喝:“现身罢,不然我杀了这河西小子!”

    乐逍遥陡感头上劲压,方猝一惊,黑暗中寒气纷飕,幢幢影现,环围于他倆身旁。

    随裹锋皮套齐褪,迫睫逼来一大丛青冷冷之刃,各皆奇疾,不待曹霸稍有反应,迅即围抵其躯,密密伺制一圈。曹霸身形甫冲,刃丛亦随不离,仍困他在内。他目光一霎精凛,只见黑弥弥的前方复烁一豆光芒,有灯笼移现于树畔。初是一盏,随即身旁每灯皆亮,焰复青笼黯辉,各执一人手中。

    曹霸浑似未睹迫临之险,嘿然转面微侧,看出乐逍遥嘬嘴难合之愕,不由地低哼一句:“不是说什么墨家沼气反射幽光使然么?”此时乐逍遥已知枉费了一通嘴舌没分析对,傻眼眨了眨,面犹不改其本色:“墨子光学原理也可引以解释这些兵刃为啥一遮住就不反射冷光……喂,左边这位仁兄可不可以把刀剑挪开些哦?快戳着我眼角膜了。”

    曹霸一脸病容,衣着样貌土拙,恁大的骨架仿佛没长几两瘦肉。既落刃丛之围,对方并没把他如何放在心上,眼纷纷觑向乐逍遥,暗里有语随灯光移近,悄问:“是自己人么?”乐逍遥暗感好大杀气,倘答不对,非仅曹霸处境堪虞,自己处于刀锋边缘的那颗微秃之头或亦不保。他忙答道:“自己人自己人……”没忘朝曹霸挤挤眼。

    曹霸早疑他是架势堂一路,听得先自坦认,不由心头恼起:“不到自己一伙里,你小子还狡赖不认!”本要随手拍碎乐逍遥的头,但见他挤了挤眼,不知悄发何示,曹霸方只一怔,斜刺里两刀齐狙,抢在掌落碎颅之前,急截他腕。

    乐逍遥先前见曹霸追恁久亦难赶上那簇飘忽不定的灯芒,心想倘是有人夜行野麓,这等轻功实非小可。触念忽思前夜曾与孤行鳕同见这般光簇飘晃天平灵岩一带,正觉似有相符之处,耳畔刀风飕起,其中两人招数精妙,出手隐隐然透出闱帐扈跋之气,也非寻常江湖武人可比。

    这伙人显然先知有蹑随其后的动静,方才掩刃息火,悄在树丛间伺候。果然曹霸闯至,立陷刃围。两眼一时被灯光刃芒纷耀,急难觑辨对方形貌。但他究非等闲人物,耳际刀声乍起,他手抬离乐逍遥脑门,往旁一捺一引。左边那人倏感臂上一振,刀不由偏冲右隅,“噹!”地磕开右边伸搠之刃。

    火星贴颊交迸之时,乐逍遥闭眼不迭,因感曹霸随手化解双搠之危,非仅手法高妙难状,更教他钦佩不已的还是这份如若无睹的从容气态。虽然曹霸在风评榜上无名在列,亦不免令乐逍遥暗叹:“八大派掌门果然不是‘肉脚’能坐得的!”

    那两人不明何以刀锋交磕,齐为不甘,犹欲再斗,忽听后边随灯飘在围圈之外游移不定的那声话语悄哼:“好手段!莫非纳兰春树?”这时众目都随灯辉洒照,望向曹、乐二人,更觉果似。其中一人辨毕忽道:“这小子不是咱们的人!”

    乐逍遥亦籍灯烁稍乱的间隙,瞥见旁边一颗颗秃泛青光的脑袋,耳后垂辫粗短,晃在披蓑著胄的肩上。他突省起:“装束却似先前捣毁紫庵四壁的那伙人一样。”曹霸此来乃为追纳兰一伙,陡闻那一声低含敌意之问,却似将他误认为纳兰春树,不免一怔于心:“搞什么鬼?”

    本欲自报名号,却牵咳难舒,一时说话不得。乐逍遥暗省不好:“曾闻有说‘北国傲天、江南狄武、关东强雄、河西无忧’……”刚想提醒曹霸,这伙河西秃客乃扩廓部属,多半是昔征河西所收的悍士。暗里乱刀齐至,随着圈外那语悄哂:“山上有报纳兰春树被一秃小儿救走,却撞上咱们……拿下了!”

    曹霸欲辨不得,唯咳愈剧。那干刀客为留活口擒送扩廓麾前,出刃纷不夺命,全朝手脚挑筋斫削,乐逍遥急促冲穴不脱,只惊一脊汗:“没留神撞此,又是险过剃头……”曹霸突然揪他奔窜数十尺,刚离纷刃之搠,四下里灯芒晃闪又拢,复将他团团围定不舍。

    乐逍遥暗异于心:“这伙人显是受过扩廓训练,使的皆似锦瑟那种身法,一个个配合无间,尻!就像我化身十二个包围了曹霸一般,却怎生脱困?”看曹霸犹咳难缓,攥拳单提于胸前,临刀丛而蓄势。他不由惊问:“他们团团围成一圈,七伤拳只怕要招呼不全,枉然伤人,还是别用了罢?不如解我穴道,我有办法带你‘纠’地一声离去……”

    曹霸咳不能言,却亦晓得七伤拳打得着前边的人,招呼不到后者。当下前后左右齐搠急刃,全不依武林规矩,岂容霎刻踌躇?

    听得乐逍遥慌呼,曹霸心下冷笑:“谁说招呼不来?”蓦地沉拳捶地,随着笃声闷振,土石撒溅开来,最先迫近其躯的数人顿时掼翻,身上血淋淋不知嵌插多少碎石尖屑。

    便趁一干刀客忙避碎溅激撒的石屑之时,曹霸拳捣于后,又中一人腹间,乐逍遥只闻闷哼于畔,那人摔时脚扬,却抄握于曹霸化拳为抓的手里,呼地抡躯横扫一周圈。乐逍遥脸上星星点点溅殷,睁大眼睛瞧见曹霸抡手方停,掌里所握仅剩半只残脚滴血。

    四周刀芒纵横,顷皆劈在曹霸抡以拨打的那名刀客身上,霎如拆散一般,活活挥剥无数段。

    这伙刀客均极了得,随一声忽哨,齐灭灯火,摸黑又朝曹霸掩杀而拢,却置刚才那名同伴死活于无睹。乐逍遥暗感惊心动魄之余,忽想当下陷围的倘若不是曹霸,换作别人或已性命难保。眼前叶荡纷扬,撒于半空又若水波粼粼推澜漾漪,稍瞬滞凝不动,宛然风乍止,曹霸随咳出拳,顷又挥得漫空纷叶朝他拳头所向簌簌撒去。

    忽抡一圈,拳势卷覆四周。便在乐逍遥嘬嘴瞠圆的眸里,曹霸蓦地凝拳如岳峙渊停。

    围攻上来的十数人齐如骤撞飓风惊浪,刀碎、衫裂、瞳散、血喷出口,身形乍为僵凝,旋随撒叶扑面纷扬之势,倏地掼飞四方。

    乐逍遥嘴张难合,忽见黑雾里蹿出一人悄绰双刀翻至曹霸背后,一声不发正要交斫剪躯,不待乐逍遥提醒,曹霸剧咳声中,拳头忽转朝后,距那人的脸面半尺处凝而不捣。那人顿时如中定身咒一般,所有动作顷刻僵凝,睁瞳裂眶般瞪拳瞬刻,蒙面纱豁然自裂,随即面门寸寸裂肤碎颅,掼倒于地。

    乐逍遥打娘胎里呱呱落地,何曾见过这等浑然巨大的一拳之势?当下连惊呼喝赞都忘诸脑后,想起曾闻别人提及曹霸此趟出山的本意,不由心跳怦甚,只剩一念越铭:“回头得赶紧去告诉傲雪,曹霸若寻她夺回穆天王剑,千万不可应战!”

    他知傲雪的能耐,但当此刻亲眼得睹曹霸的拳势,忧顿油然而萌,只觉这个人的拳出自平凡,却已远远超越平凡。他淬拳成神,这样舍命铸就的铁拳在曹霸死前的一年里,早已不属于凡世应有。

    仿佛听见何子丘颤巍巍地坐在渔排上怆声兢唱:“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伤肺摧肝肠……噗呼噗……臓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兮魂魄飞扬!”

    乐逍遥脑后忽寒摧迫,一道巨影呼呼抡捣而来,将他与曹霸两躯顷覆其下。

    拨叶折枝撞出一个秃大汉,映影如虎似罴,遥不待近,手攥粗链呛啷啷挥舞,朝他俩所在之处抡来一个大铁球。曹霸非似乐逍遥擅凭身形步法取巧,蓦回头间,铁球已当头砸至。他只来得及迎以一拳,咣当大响几教乐逍遥耳摧。

    瞬间更难相信双眼,那等沉浑笨重的大铁球居然瘪凹半面,回砸秃汉,压陷半截上身于惊尘溅土中。

    曹霸犹咳难停,转面扫眸于旁,只剩一杆灯笼攥于树下独仍稳提的手里。陡迎曹霸凛凛肃投之目,那人如梦乍醒,涩然道:“好厉害的七伤拳。”曹霸点了点头,竭力忍咳道:“崆峒曹霸……咳咳咳!”

    那人的脸徐徐从灯光照不透的叶荫暗隅现出,顿令乐逍遥稍见登即暗毛,只见整张头脸既大且松,皮皱腮垮颔下如堆折数层赘肉厚皮。不待多看一下又即隐回阴暗处,喉发枯涩之声犹如低鸣咕噜:“你杀了扩廓儿手下,索性就连……咕噜咕噜噜噜。”喉里怪响闷滚一串异音杂噪,又令乐逍遥嘴难闭合地愣,方闻树荫暗处尖锐有鸣低钻耳膜:“索性就连老朽也杀了罢!咕噜噜噜……”

    曹霸一时难以止咳答腔,面色忽转凝重,遂拣一根枯枝划字草就于灯下地面。乐逍遥嘴呆眼投,见得写道:“苍梧山,列宿滩,二十八星主?”乐逍遥觑而未明其意,灯下有手拾枝,仅三爪拈梢,划地回应:“火曜日。”曹霸面色大变。

    迷雾如烟漾过眼帘,幽幽恍恍。

    看着曹霸挖坑埋尸,以及那怪异之人在树下提灯僵立的身影,乐逍遥憋惑不解:“曹霸刚才还很‘嚣’哇,怎么一转眼竟肯乖乖依从那个脸似皱皮狗的老胖子吩咐?着啥道儿了这是……”

    曹霸动作虽也甚利索,怎奈没有趁手工具,唯拾死者所遗的兵刃刨土,断了又换。他本来还急着去追纳兰一伙,容不得乐逍遥稍加分解,一迳逼他带路。不知听了那皱垮肥腮的人低低地咕哝了几句什么话语,居然把乐逍遥撇于一旁,只顾掘坑搬尸,当他照作之后,那垮下巴之叟再不言语,只似盹立树丛幽暗隅,不知又在等候什么?

    风中除了刨土发掘的动静,一时只有曹霸时高时低的咳声。

    乐逍遥徒憋于旁,既对眼前的情形迷惑不解,又担心妖邪之物追寻纠缠,竭力回想先前似曾听闻的那般遥遥飘萦的清箫之韵,有一个念头只难集拢呈晰。平白耽耗多时,怎知粼儿此刻究在何处,是不是也像他担心她那样担心他,直教焦虑已极。乐逍遥不安:“可别撞上了曲灵罡……”

    不多时,曹霸刨出一个虽不甚深、但够宽大的土坑,未暇稍歇,听那垮腮之人低声吩咐,忙去搬尸置入,全摆作一穴。乐逍遥倍觉费解的是,那十来具尸摆放坑内的卧姿、方位似有讲究,乍眼望去,宛如列宿星斗之形。每具尸体并不相挨,稍有接触,皱脸肥腮之人即加指出,曹霸虽也似不解,但竟依从重摆不误。

    乐逍遥在满天阴霾下不辨星辰斗辉,朦朦胧胧只见曹霸接过皱脸叟肩挎的一个布袋,酌倒些白粉状物撒于尸上,乐逍遥本在猜想:“肯定不是面粉……化尸粉?”恁不得解,待听曹霸在前边忍咳低言:“盐不够用了。”才教他豁然而明:“撒盐巴?要腌尸吗?”

    皱脸肥腮叟在树暗处咕哝道:“每骸各沾些许,也还……咕噜噜噜噜咕碌!”喉响一阵,方勉力接着嘟囔道:“也还够了。”乐逍遥大是不解,心想:“究搞啥鬼恁古惑?”肥腮垮颔者不须对他加以释明,只教曹霸拾薪分布坑内,密密地堆填各尸间隙。

    乐逍遥又在猜想:“要烧尸吗?那为何下盐,不会吧?难道是要搞烧烤……”曹霸忙碌毕,已显得有些不耐烦,转觑肥腮皱脸者,但听树暗处咕哝有语:“便撒些童子尿在每尸间隙,淋那些柴草……咕噜噜噜!”乐逍遥本欲听明何用,不料那皱脸垮腮者又发一阵喉中怪响,涩难接言,却教胃口吊得更悬,他心下暗骂:“咕你妈!”

    曹霸依言“噢”一声,到坑边解绳拉裤作掏物状。皱脸肥腮者忽啧于旁:“你是童子吗?”乐逍遥忍不住欲替曹霸作答:“他连女儿都有了,这么老哪还是童子?”因见曹霸一边系裤一边拿眼投觑过来,那皱脸垮腮者嘟囔道:“莫盼,本座老早就失身于娼嘹!”

    乐逍遥忽想到一事好笑:“肥人神态倒颇相似!皱皮肥佬说话鼓囊个嘴,令我想起另一个胖子……只是硬天师生得矮矮圆圆,没人家这么高大。哇尻!这皱皮狗比曹霸都显得高半头,摆那儿跟扒米羊大佛似地。”所谓扒米羊大佛,他当然未见过,只曾听闻外乡客闲谈域外见闻得悉有这么一尊。

    这时两双眼都朝他顾盼而来,不容乐逍遥辨,曹霸揪他到坑边,硬拽其物出外。皱脸肥颔叟点头曰:“还好旁边有个小的……咕噜噜噜!”乐逍遥忙道:“咕你妈!其实我……”曹霸戳一指点了他哑穴,免得添扰,沉下脸道:“听话自己撒将出来,否则点你膀胱穴,教你越发失泻无余,欲收不得。”

    乐逍遥无奈。

    风里一时弥溢尿臊气息,伴以温浇泥土的清新感。皱脸肥颔叟绷紧的面容似稍宽弛些,嘟嘟囔囔道:“撒完儿尿之后,还须找只活公鸡来撒血……咕噜噜咕噜。”曹霸和乐逍遥的心思一样都已不耐烦之极,虽不似乐逍遥更憋得有惑:“刚才曹霸诛杀皱腮大佬的手下,本以为这倆少不了要来个最后一决,但怎么下文改成两人合作埋尸啦?这唱的哪一出……”曹霸心惦其女下落未明,徒听那叟驱使半晌,终是失去耐心,转面说道:“那边倒是有许多公鸡,但哪有活的?”

    皱腮大块头闻言皱眉称讶于树影里:“咕噜噜……可我刚才怎么好似遥闻活鸡在啼?”

    乐逍遥憋得郁恼欲斥:“那你只怕是见鬼了!”不经意投眸,先觉曹霸眼光有变,旋即随之望向树影里,陡吓一跳。

    那肥头大耳之叟本是秃顶,曹霸说话间无意转眸觑去,忽见长发垂覆其面,竟遮头脸,乌瀑般披在胸前,且渐垂渐长,越披越低,将覆腰腹以下。

    顷时曹、乐身脊同寒到木,一僵忘言。乐逍遥猝惊之余,定睛忽觉并非那高胖之叟秃顶生出长发,而是有一颗头悄无声息地从树上倒伸下来,长发披遮在那皱脸肥叟面前,挡去头脸,乍看便似那叟突然多了一头覆面乌丝。

    更叫乐逍遥悸然的是,那肥头大老居然浑如未觉有一张脸倒悬眼前,与他面对面近距互瞪。胖叟仍直瞠小眼,朝曹霸嘟囔道:“先前我见多方术士在此地挂鸡结界,岂会没有一只活鸡可寻?咕噜噜咕……”

    曹霸究竟定力了得,顷虽寒遍身心,但先于乐逍遥省觉险异,叫道:“柯公公……”本要提醒那叟,一急之下却牵剧咳,顿难续言以继。乐逍遥苦于哑穴遭闭,只有干瞪眼的份儿,那肥叟竟似未觉曹霸神色有变,仍是好整以暇地嘟嘟囔囔,这时乐逍遥眼光朝下,只见长发垂丝之梢徐徐伸延一只青枯的瘦手,沿那肥叟胸襟悄摸而落,伸入裤裆之内,猛地一抓。

    乐逍遥登时皱脸不已,那胖叟躯亦一震,松垮垮之腮顿绷而紧,仿佛已察有鬼,急声道:“我遭所制,恨当初未肯就阉,现下已然授它以柄。不要愣看,快点火烧尸……咕噜噜喔啊!”

    乐逍遥乍愣未解:“‘柄’指啥?”闻听其声骤转苦楚惨痛,曹霸心下一凛越甚,知势不容耽,未待乐逍遥从旁示眼提醒,忙划火摺子燃一柴枝,投入尸坑。噗一声火起,霎耀乐逍遥瞳间,但见尸坑柴草分毫未燃,不知何故反是那肥头大老浑身着焰,毕毕剥剥烧将起来。

    倏地转面便见那叟湮身火丛,曹霸惊欲扑救:“柯老……”火中犹传叟语嘟囔:“毁尸!莫让它控制死骸更多……咕噜噜噜……这必是魂鸡百赎、控尸结阵!咕噜噜噜,世人不知好歹皆有报,在此仍造杀孽不止,咕噜噜喔喔哇啊!”

    乐逍遥急未听明,突闻曹霸在旁惊啧:“是何人之手?”低下眼觑,只见土坑松陷无声,乱冒数只粘土染血未干的手抓踝抱胫,纠缠他双脚。乐逍遥却瞧地面无异,怎知曹霸为何突然呆立没动,眼似恍迷于梦中恶魇。

    兆异盘针旋骤乱,难测魅在何方。

    他眼前焰光忽失,复笼于无边暗雾迷萦之间,苦于无法唤醒曹霸,枉寒一脊汗飕。脑后蓦地现出一张皱巴巴松垮垮的大脸,鼓囊着嘴咕哝而近:“怨魂不散,原来在这……”乐逍遥怎明何意,听出是那肥头大老发声咕噜噜于后,却觑不见所谓怨魂在哪儿。陡当脖颈一紧,遭手扼勒,他才省得不妙:“肥头皱皮叟竟要杀我来着!”

    刚才见这肥头叟身上着燃,待到近时又无焰沾,手只三爪残箕,勾箍喉头。

    这般困厄情境当真是如陷梦魇无尽,乐逍遥先落在曹霸之手,被制穴道动弹不得,眼下更连哑穴也封了,叫苦仓荒茉谛牡住f馨圆恢卧谂源羧裟炯σ菜疲脱壑磺频叵拢胛淳醪旎蛘卟2辉谝饫皱幸c幌摺?

    肥头皱脸叟咕咕哝哝地正要掐指断喉,突然全身大震,松挎挎的大脸庞上一对小眼里霎然瞳孔急缩,恍见焰中裾舞。乐逍遥无法回觑何变,耳边砰一声大响,那张肥松褶皱的大脸忽迸血花,溅洒乐逍遥肩衫。

    有人钻出树丛,直愣愣抢近,背扛乐逍遥就跑。

    他的脸这时得以转朝肥头叟,匆匆一瞥,却越发触目惊心。那张赘皮褶皱的大脸半边殷染,一只眼眶凹迸深洞,裂绽头额,就像那块摔缺一角的测异盘。

    乐逍遥愕然垂目,方听那背着他的人急声说道:“大大,你要不要紧?”这人正是陈猱头,手里袖铳犹冒淡烟。

    乐逍遥作声不得,正感心慰:“幸好猱头这厮返来寻我……”陈猱头反背着他,两脊相挨,使得乐逍遥脸却朝后,只见肥头皱脸叟乍怔霎刻,眼窝四周的皮肉仿佛起了一圈圈涟涡旋拢也似,中铳的伤口竟又消失,残缺处竟似自动修复无损。小眼一睁,又即精光钻烁。

    乐逍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苦于口难成言,知这怪叟必追不舍,急切无法提醒陈猱头。飕一声响,有矢穿出树丛,迳分为二,各射那肥头皱脸叟和曹霸。这道子母弩虽发甚急,甫近曹霸之身,他顷即惊醒,抬手绰接正着,投眼但见肥头叟面门嵌箭贯颅,上身微晃一下,憋眉似卯鼓其劲,竟将那支矢生生挤离皮外,转面之时脸庞分毫无伤,小眼幽眨。

    曹霸不由变色道:“柯公公,你……”皱脸叟也奇怪地瞪他,咕咕哝哝道:“刚才你被鬼迷魇所陷,如何……如何没遭勾了魂去?”提手晃出一块琥珀流凝镜,按在曹霸胸前,幽光碧漾于瞬,顿将他五脏六腑照映纤毫剔透,待见其肺斑瘀一片,便即省然:“原来如此。”随手晃隐那块琥珀般物,拈指朝曹霸肩头微捺,似又奇怪:“身上却佩何样庇护谶?”

    曹霸只是莫明其妙,难免凝拳惕视,绷紧了脸道:“素闻柯氏昆仲异能,到底是人是妖?”皱脸叟抖动松垮垮之腮,咕哝道:“所见不过只是黄教虚法,曹掌门不必大惊小怪,要想杀死我,须得连同我胞兄柯镇邪,以及三弟柯星沛一并铲除。三胞孪胎命脉相连,时辰不对,我们是死不了地……咕噜咕噜咕噜噜。”

    这等样关乎性命大忌的秘密,他居然随口道来,浑不惮怀。曹霸却心知肚明:“当世谁能找到他家老三柯星沛来杀了?恐怕皇帝也不能……”瞅他这副神情,肥头叟嘟囊嘴笑:“我们一生下来,就注定有一个须隐姓埋名躲一世。以保大家无碍!”

    曹霸愕道:“我还以为你是柯镇邪呢!”皱脸叟郁闷地瞪他,嘟囔道:“我是柯辟易。”不由曹霸多晕会儿头,说完忽执他手腕,牵之展身掠叶急驰,道:“须追去杀了那瘸儿,不然大家都出不去。”曹霸武功高深,不意猝遭这叟随意抓执其腕,居然易如孩提,难免讶异:“柯二公公……”

    道衍迈着蹒跚、徐缓的脚步走在那女童萧雪鱼屁颠屁颠的股后。他那既似透着几许沧桑、又有如纯稚无知而显茫然的眼光旁觑,透过女童乱蓬蓬鸡窝也似的头发间隙,只见青衣小贺打着横掼撞土壁之上,刀飞于旁。

    明知此生决然无望阻挡凌天昊前进的步伐,就有如螳臂不能挡车、陋坝阻不住大潮,这人犹悍不甘,强凝一股将涌出喉的血气,挣身起欲拾回兵刃再搏,突然肩膀一箍而紧,动弹不得。

    凌天昊只伸一臂将他箍膀揽住,姿态之从容,宛如老友见面拥示亲热。贺纭山虽在十二青衣楼排份不低,身手决非泛泛,但这时却似小鸡活活落于猛虎掌心,怎般也挣跳不脱,越是发力抗拒,越感全身每一寸骨节都格格撼响似裂。

    凌天昊一只手从背后绕转过来,勾箍贺纭山脖子,状似轻松,贺纭山的脸已憋涨若爆,不自禁地叫苦。凌天昊微侧面庞,觑见那两个男女幼童止啼跟在后边,满目惊奇之色,似对他不动声色随手制服这伙凶恶歹徒,小小心头也自生佩。

    其实凌天昊便因不愿給两个幼孩留下武人打斗时太过暴力的印象,虽似悠闲,然而出手持重,不论贺纭山怎生抖擞困兽犹斗般的扑腾之势,究因艺业相差忒煞悬殊,总被凌天昊轻易化戾为平和,闲步缓带,状若好友贴耳晤切。两个孩童从后边自然望不见贺纭山吃痛扭曲的面容。

    凌天昊按手其肩,低声道:“不必问你是吃哪一行饭的,那位二郡娘平生行事,凌某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略知一二。”贺纭山本仍竭力挣扎,听得这番话突然呆住,旋即嘶声不禁:“胡……胡说什么?我们一向光明正大!”些许神色变化哪怕再细微,又如何逃过凌天昊精光凛视的双眼,反转手背掴其嘴腮,嘿然微笑,鄙夷的道:“少来这套罢,咱就直接切入正题。”本忖:“我有一事委实不明,风闻傲二郡娘暗中庇护河西纳兰春树一干人,为何又派十二青衣楼的走狗绑架纳兰小姐藏此?”

    贺纭山怎晓他心想何事,虽在箍脖之苦下,稍思傲二惩办泄密者的手段便觉不寒而栗,咬咬牙,不待凌天昊酌言询问,先即一口搪还:“尽管杀我便是,休想套什么话!”凌天昊料有此着,微一蹙眉,却不强逼,横眸瞪视其目,说道:“衙门里蝇营狗苟的事不说也罢,带我去救人就够了。”贺纭山狠声道:“有本事自己找……哎呀,锁骨!”

    凌天昊以宽厚之背遮住后边那倆童好奇探觑的目光,臂加半分劲压其锁骨,依然闲步前行,嘴在贺纭山耳边道:“你这态度就不对了,小贺。身为别人走狗,全凭手脚利索,主人才能使唤得欢。倘若今起成了废人一个,这江湖还怎么混哪小贺?”贺纭山怎么蠢也听得出这话里所含哪般胁意,一忖却是入情入理,每字都打中饭碗,未免心动,但仍迟疑:“可是放你把人弄走了,我如何吃罪得起……”

    凌天昊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手犹搂肩,轻拍其颊,说道:“你尽可推责归咎于旁人,比如我嘛。总之,衙门里混的都懂得怎么推卸责任不是吗?少扯皮,人在哪儿?”

    贺纭山吃痛难当,只熬一会便告泄气,眼转左方窑道,刚有所示,后边两童突然齐声惊叫,其啼猝然,连凌天昊也吃一惊:“又如何?”

    陈猱头直愣愣地跑进大雾,也不问乐逍遥如何动弹不得。这时乐逍遥才知他力气委实不小,背着自己浑不觉沉滞,一溜烟穿越林丛,如飞毛腿也似。惊讶之余,忽惑:“他怎么不受此间异障蛊惑?”

    后边传来一声遥竭之叫:“猱头哥,快逃莫停……”乐逍遥听出此似先前那黑烟熏脸汉子的声音,透着惶急,未待听清便又嘎然而绝。陈猱头并不回首,直愣愣又跑一程,觑着前边一堆稻禾草垛,趋趄步刹,将乐逍遥抛将入去,使陷草禾堆内,说道:“大大,你且藏这儿,俺帮你引开后边追近的恶人。”言迄,抱起一捆干禾扎绑在背梁后,自褪破衫包裹在外,宛作人形,负起又跑。

    乐逍遥心头大是感激,不由眼圈潮热:“他倆为我如此干冒奇险,若有闪失,教逍遥儿如何能安?”恁奈嘴难成声,听着陈猱头脚步声远,林雾阴冷冷之间,传来他破锣般嗓腔大唱:“天是棺材盖,地是棺材板……”歌声折左遁雾,似是有意将追者引岔,以免曹霸和那皱腮大老寻来发现乐逍遥藏身处。

    因患有失,乐逍遥心头焦急:“怎能看着他们为我担险送命?”忙敛杂念,凝神自试冲解穴道。本来曹霸以崆峒手法所制穴道非易抒解,但乐逍遥时下内力隐然已在曹霸之上,又获纳兰春树授以“小无相功”旁门激穴之法,得绕曹霸所封诸穴,引驭真气更无拘碍。比起寒山寺中初次尝试冲解穴道,其畅自有天壤之别。

    饶是如此,也须耗半个时辰工夫。一边专心试解穴道,一边琢磨曹霸制穴手法之精微处,未觉时辰过得是快是慢。从禾草堆间隙望穹苍蓝,昏夜竟似无尽。他耳边忽传一语低哼,若烟丝薄缕猝钻而至:“小子,你敢动一动,性命可是不要了?”乐逍遥正想试试冲穴成效,陡为一惊,眼珠骨碌碌转旁,昏暗里却有一对寒眸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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