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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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斗米杀阵(下)1
    乐逍遥知不是吓,听得皮紧,忙欲绰剑发一招“仓皇狼顾”抢先却之,刚碰剑手又着火,悲呼:“烤……尻!”咧嘴甩手时,就势后撩一道幻谶天师符,倏地里荡现金圈罡符之形,展于柯辟易面前。乐逍遥稍慰于怀:“幸好还使得出天师符法!”

    乓然大响,柯辟易仿佛一头撞在水晶琉璃墙上,整张脸磕得歪扭半边,摊着四肢吱咦一声滑落。乐逍遥百忙里回觑分明,啧嘴曰:“咦,天师符打他原来是这种效果。”但见柯辟易躯影微晃即定,仍然浑若没事一般又追。乐逍遥咋嘴不已:“呃……攻击无效!”只得撒脚再跑,背后呼地扫来一记凌厉掌风,他步法换变往左,虽避得匆忙,没忘回手飞抓,掠过柯辟易襟,飕然一探又收,攥回一棵干蔫之草。乐逍遥啧出声来:“只是止血草!”

    柯辟易见没打着,不耐烦起来,觑定前边晃来闪去的背影,扬起左手发喝:“雷掌摧心焰!”照乐逍遥后心嗖地送来一注急霆霹火,初横微线,旋即扩绽开来,轰然投覆增逾十来尺宽,瞬刻封绝乐逍遥步法转寰规避余地。

    分明看准乐逍遥避无可避,不料打过去竟无反应。柯辟易方只一怔,再投目寻觑之时,眸前荡弥异烟障迷,乐逍遥踪影忽失。

    草声簌簌急响,茎叶曳耳擦颊。乐逍遥气为之憋,只是昏天黑地,胸涨欲爆。眼前草木倒退疾速,他迷迷糊糊忽觉:“谁在拖着我走恁急?”因感将欲窒息,勉力提手往喉间一摸,原来有条布绳套缠他脖,将他反驮到一人后背,两脚不能着地,便这般仰面朝天,被扛离柯辟易的视线以外。

    纵是难过已极,乐逍遥既失先机,喉脖顷然受制憋气,便连挣扎抗拒之力亦失,唯凝一口随时要断之不继的气息于腔,强守命脉。籍借冷朦朦的青黯夜色,隐约辨得一个佝偻身影反驮他躯,猫躬着腰,埋头往草深林密处穿蹿飞快。瞥眼见影晃于地,一时怎知那人掳他为何,苦于作声不得,千万般疑窦徒憋于腹。

    他强捱一阵,自感神志将迷。便在要昏未昏之际,头顶树梢叶声簌响,依稀但见有影矫若大鸟翩掠前越。背着他的那人似亦警觉,立即改往左隅乱棘丛猫身悄窜。

    凉雨丝丝,泼脸浇寒。乐逍遥本将昏迷,突又醒转。只觉身畔草木倒退之势已止,那人犹负着他,既没放下,也未前行,屏息禁气地躬立草间。这时乐逍遥听到一阵拳脚风声发自荆丛之外,侧转面孔,霎眼便见雾雨葱笼之间杂陈许多大车夹堵于道,他心念一阵恍惑。

    忽霍声急,有躯离地飞跌,撞倒遮挡视线的一辆载物大车。雨雾漾荡,乱车丛里现出幢幢晃闪的人影。

    约莫十来人各戴遮雨宽笠,笠大如伞,正翻翻腾腾地围住一人厮斗。势虽悬殊,彼此挪身移步之际,水纹不激,各显玄奇。

    那佝背之人似也生怕就此勒杀了乐逍遥,便把布索稍松,好让他喘透气来,但仍惕防不减,倘有异动,即又拽绳紧箍喉脖。乐逍遥方得缓息渐畅,听闻雨中厮斗呼喝之声,不待投目觑辨,即由身形步影觉察眼熟,一怔未省,又有人离地掼起,打旋儿荡跌雨泥里,哗地溅水四撒。

    乐逍遥吃了一惊,本待乘机摸剑断绳,顷却愕忘。只因昔时他在兰陵桑林曾遭这般锁林缠困的奇异阵法所制,几不得脱。难免记忆深刻,暗觉若是换作他处于那人当下境地,未必似此转寰自如,举手抬足之间,犹能挥洒致敌。

    雨中有呼:“阵破了!”乱车丛里旋骤又现数人,入阵掩去漏隙。奇生偶,偶生奇,阴阳互为依据。东、西、南、北、中五方均有一奇、一偶,共是两组人马结阵于不动声色间。俟当垓心那人有动即应,若是展身北移,顷刻便有二人晃身抢踞,另分一人随后策应,如北方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南方地二生火、天七成之;东方天三生木,地八成之;西方地四生金,天九成之;中方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不论被围之人欲往哪边,阵皆有应。

    乐逍遥受益于粼儿悉心传授卦理以辅增他玄神秘步之强,是以一看当下形势,约略明察究里。阵中北一为“太阳”,南二为“少阴”,东三为“少阳”,西四为“太阴”,各踞相应数人分布于阴阳方位。乐逍遥乍看捏一把手汗,仿佛他陷阵中,随即想起粼儿昔授妙诀巧窍,置此似甚合理,由而窥察东北方二少位稍显弱象,而那人若欲往西北移动,便遇此门阵法最为难缠的“二老位”所堵。

    此位分明为阵中龙首所在,牵则全动,动则变法换阵。倘若那人稍有错估,取此突围势必陷缠愈深倍紧。但看那人果持此念,撩掌送荡袖风,呼簌一声劲猎凛凛,待逼得欺近之敌后跃避掌,他便晃身往西。乐逍遥向来忍不得恃多凌寡之事,不由的叫出声来:“想突围就往东北!”

    他此言无疑道破这门阵法其实可乘之隙,冷不丁传入雨中车丛间,西北方位即有两个苍颜老者转笠回面,向话声来处冷冷瞪视。有人忙挥小旗,十数躯影交闪往东北方位移步掩阵,全因乐逍遥一语点破之故。

    那佝背之人闻声一怔,手拽布绳一拉却软不着凭,顿知索断。蓦欲转面之时,背心忽如寒锋穿髓锥骨,一凛至极。不由得僵立未动,身上每条筋都似绷紧欲摧。

    乐逍遥绰剑后蹦,不待喘定亦觉脊寒。当世只有一人屡令他无需回望便知是谁,仿佛脱鞘离柙之刃,寒锋深胁在心。他的身手再快、剑术再奇,每当那人冷然悄胁在畔,从无分毫侥望险胜的把握。不巧的是,他便处在那人锐若出鞘之刃的目光凛注之下,同时就连前边那个佝背之人也凛而忘动,三躯在草棘之丛立若一条直线,乐逍遥便在其中。

    唯汗而已:“究——竟是谁要剁谁的手来着,这当下?”

    佝背之人脸上垂淌的已难分辨是汗是雨,纵然手中悄自握出一支乌筒水烟杆子犹稳未颤,看他绷紧若迸的面廓背影,足知心弦张之若断。沉默俄刻,才从牙缝里涩然迸吐两个字硬梆梆地落地:“强锋!”

    “尻,”乐逍遥不禁提手卯向那佝背之人后脑瓜儿,闻声方省是谁:“温端女!险些被你给端了……”原来这佝背之人便乃阴魂不散地追寻粼儿的瘴叟,不知如何却到得此地,从柯辟易的雷焰摧心掌下逮得乐逍遥急离,也算出乎意表。乐逍遥称异之余,忽感一事不妙:“这两个难缠之人到此,难道是为了粼儿妹妹?”

    强锋无语,目光锐逼如刃。

    “小子恁地多嘴!”有人在乱车丛里转来一张赤须蜡黄脸,掌风洗荡之余,百忙里没忘抱怨道:“我用的是声东击西、似是而非之计,你懂甚么?本可突围,却被你乱出声搅黄了!”乐逍遥见得是被围之人居然发声责怪,不由郁闷。车丛西位左隅有叟坐辕冷哼:“牛鼻子,这时候你还牛什么?无须那小子出言提醒,我亦知你岂敢硬来强撄参商二老位?”

    那蜡黄脸道人未暇搭茬儿,连晃数下身法,屡使身旁拳脚落空,转目寻觑乐逍遥所在,喉里霍一声响,远远唾来一泡痰,乐逍遥摆头忙避,飞沫啪的粘于温端女绷紧的脸上,虽在蓄势严防强锋之余,叟亦不免恼:“杜老道,怎恁地不知修养?”

    乐逍遥表示同意:“就是嘛,谁都看得出刚才我是好心想帮他一把,才提醒了的……锋哥你说哦?”那蜡黄脸道人怒气犹盛,发掌越发凌厉,连摧数辆车辙,又砰地拍手低按旁辕,沉脸道:“要不是屡遭你这黄口小儿戏耍,我怎会困于此地?”围于其旁的一干人逼势纵紧,但见这道士先前挥洒从容,周旋多时本无丝毫不耐烦色,怎知为何突然改颜转怒,一掌按落,整辆车竟亦应声碎撒,轮辙寸散无余。众人一见之下,都为惊凛,阵形不由后扩退展几分。

    乐逍遥也傻了眼:“呜哇,跟彭和尚一般也是高手来着!”车丛西边左侧那坐观围斗之叟冷哼道:“大家明人不做暗事,话便挑开了说罢!牛鼻子,你之所以困在这里,并非因为别人。”乐逍遥暗感皮紧:“这伙又是好强!‘八百龙’还真是……”那黄脸道人吹胡子瞪眼道:“白水石你知甚么?我便因为他一再言而无信,才困在这里。”

    “白水石?”乐逍遥心头一阵困惘:“这个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过?”急想不起初出家门时,曾在何处乱糟糟的情形之下听得有提此名,看那叟面笼大笠低沿,身形显得枯小无比。旁边却搁一剑奇大,鞘套古拙,斑鳞鳞不知以何物之皮剥制。

    温端女识得来历,心下悄寒更甚:“‘长白三圣’之首的参孙剑叟白水石!”

    白水石闲敲指节,咯咯嗒嗒有声发自糙袖底下,笠沿低垂的道:“此地诸多古怪,想必与杜先生有关。别人不晓得你‘五斗米’的门道,却未必瞒得过八百龙遁甲旗兵!”

    乐逍遥闻语一怔,心道:“不会吧?‘五斗米’如何搞的鬼……”但想以“八百龙”的玄门本领,所判未必无据。只是不敢相信那黄脸道人做得出此事,回思此地所历之奇诡迭仍,丝毫不弱于昔之兰陵梦厄。

    那黄脸道人蓄掌袖底,因见围攻之势稍敛,便亦含劲不吐,似怕乐逍遥又溜得没影难觅,眼只盯将不舍,说道:“小子,你过来!”乐逍遥如何肯入遁甲异阵,摇头:“省省吧!”那道士身形稍欲移动,遁甲诸士顷即变阵合围,纵横贞悔,纷晃拢呈“井”形,困那道士于中。白水石在阵外犹自安坐车扶栏边,眼皮不抬的道:“杜遵道,交出敝主雄爷的千金,不论你到此地干什么勾当,八百龙概不过问。”

    那黄脸道人目中稍显愕色,随即嘿然道:“怎么?威名赫赫的关东强雄家里走失了小姐么?如何赖我这儿来了?”乐逍遥正自不解,又听白水石沉声道:“休要抵赖,我识得你们‘五斗米’的名堂。不把人好好地交还,我只好入阵亲自向你讨教!”

    乐逍遥暗思:“不是说老道会定身之类法术吗?怎不使使来看,却在这里拼斗拳脚……”他怎晓得“五斗米”、“八百龙”当下各受彼此禁法牵制,幻术互为抵消,一时都仅能凭靠武功较量,否则也未必耗得多时。

    杜遵道头皮暗紧,自忖:“这门阵法不太好缠也还罢了,白水石和水刀木子龙并称关外参商双宿,凭武功相斗我焉有以寡胜之的盼头?何况……”投眼遥望乐逍遥躯影遮挡的那个人,虽看不到其形廓,越距仍感锋寒锐迫之凛。杜遵道暗啧:“何况强锋在那儿!”

    白水石示以眼色,辽东诸士齐唰唰亮出幻旗,构结谜像隐阵,即步进逼,杜遵道突然抬手出袖,以食中二指夹捻颔下微须,右眼皮皱眯而起,仿佛要忍痛硬拔下一根胡子。诸士似先曾吃过此亏,在乐逍遥看来本只寻常举动,诸士却顷又退后数尺,凛不冒进。彼此互陷僵局之际,乐逍遥省起:“想来小桃、小玉先前提及的老道便是杜遵道这厮了。仨妞儿还被许多棺鬼所困,我可搞不定那么多玩艺,况且温端女和强锋已找上我,急走不掉。须设法帮杜老道脱身,让他去解几个妞之困为妙。”

    虽不明霍小玉如何与杜遵道却似同伙勾当,乐逍遥究迫无奈,唯寄盼于这道人代他照料三姝周全,急持念定:“看来也只好由我来掩护一阵,助老杜脱身。”鼻际隐隐忽闻异般气溢弥飘之味,眼皮儿眨着眨着竟渐奄然失神。

    “烟瘴!”

    乐逍遥猛地省起,记得昔曾吃过此亏。强睁渐盹渐沉的眼皮,只见辽东诸人摇晃欲倒,显然也在不知不觉间摄入无色薄烟之毒瘴。他念动既快,忙屏住呼吸,瞥得温端女手抬乌水烟筒就口。

    乐逍遥背梁忽寒骤凛,面廓刃光青迫。间不容喘之际,耶律强锋迸刃出击,飕掠乐逍遥躯畔,几乎是擦衫而过,劈入温叟佝躬的躯背。就像裂帛也似,豁然从中分剥。但只是灰膜一幅,应声迸碎撒开。

    顷连强锋也是一怔惑甚。碎影乍从眼前荡撒而消,但见温叟奔出甚远,乐逍遥未暇反应,被扣手拿脉,只觉温叟所使并非轻功,飕然急移入林,他脚下的地面仿佛瞬间缩短了距离。却将强锋、杜遵道等人平白拉出老长一大程,欲追不及。

    乐逍遥挣手不脱,剑交另握,也即成胁。但听温叟嘶哑嗓声低哼一句:“想见那小姑娘,只管随我来!”无须问哪一个小姑娘,乐逍遥不由得怔而忘动。渐感头脑沉钝,显是摄入些毒烟之故,他欲摸药丸噙以定神,才省乾坤袋究仍不应咒驭。

    杜遵道却似无惮毒烟所袭,虽困于车阵之内,眼角稍刻不离乐逍遥所在,当见围畔的辽东诸士多皆摇摇欲倒,有的跌步靠车强撑,有的晕晕沉沉原地打转,各若醉汉也似。他一怔转顾,那佝身叟已拉着乐逍遥迅离强锋追刃之芒,嗖地暱入林雾缭淼处。杜遵道嘿一声道:“缩地千尺术!”扬手荡袖,便趁遁阵已乱的间隙,捻须滑步,也飒然入林。袍裾片袂无动。

    乐逍遥取药不果,唯调运“凝神归元”之法,盼能自定心神。但他究受毒烟所摄,此非内力堪能专御。虽勉强回些神志,眼前望去一切犹然恍迷朦朦。他觉温叟所放烟瘴似无致死之毒,心念遂转另处,急问:“你……你知我家粼儿在哪儿吗?”温叟并没回答,翁躯虽瘦,牵着乐逍遥手腕,扣脉拽而曳地急移,竟似毫不费力。乐逍遥暗异之余,忽觉此非寻常武功可比,猜是某样法术。

    两人足下均似片尘不扬,耳旁却飒飒风劲,林木倒甩飞快。乐逍遥啧乎有声,突感手上有物流粘,鼻际闻得血热气息,原来有血沿着温叟袖口淌在他腕,不断地从腕底滴落。乐逍遥吃了一惊,定睛投眼,方见温端女后颈殷绽,浸染半肩衣衫,他心念倏动:“莫非已受强锋所伤?”

    一念及此,忽憟暗剧,回想刚才瞬刻情景,他并没看到强锋如何发刃重创温叟。由而心头怦跳不已:“怎恁般快法?”旋思易百山挟迫他去挑斗强锋之事,难免不安,暗啧:“险遭易百山害死了也!”其实他轻功与剑术未必便不及耶律强锋,或许易百山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早前拉乐逍遥往北寺塔寻五岳宗同门,只想觅出强锋弱隙,以一击奏功。然而乐逍遥所长非是杀人之技,不论他学会多少奇招秘技,究不能与强锋持以一决。因为强锋专擅杀着,出手夺命从不系怀,此即乐逍遥远不能及。稍一迟疑,便必死于强锋之刃。

    温端女气忽失继,一交栽跌草坡之麓。牵得乐逍遥也滚坠草里,懵然抬头,寻见那叟爬于草丛,却撑不起身,显然伤得不轻,强撑至此,终是支持不下。乐逍遥浑忘己身不适之苦,勉力靠近其躯,手拔一簇止血草,揉碎攥握掌心,敷按温叟伤处。

    温端女惕然攥起乌烟杆悄抵乐逍遥腹,待明其所为,原出好意。他仍紧绷其面,目光不善。乐逍遥只忙于为其止血遏危,不暇多理别的。其实他满怀疑惑,难掩于目。手掠温叟衣襟,悄不容察地搜寻出温叟所揣疗伤草药,未待施用既毕,温端女突然目露急不容耽之色,抓住乐逍遥腕脉,嘶声道:“姬……姬老哥命在旦夕,你快随我去!”

    乐逍遥乍然愕目不解,奇道:“谁呀?姬灵通吗?”温端女话说急了,气又告促,喘不能言,口边有血垂淌,眼中催促之意越甚。乐逍遥看出这叟伤及要害,随时便会命绝于此,心下大为不安:“我看你也是命在旦夕,可怎生是好?我学的是救死扶伤的医术,可我终究不是起死回生的神仙……”

    温端女再撑身不起,反栽一嘴重磕于地,假牙迸出嘴外,心感不甘,嘶声道:“那……那小姑娘答应帮我去救姬老哥,但却要我先来寻你,带……带你去会她。”听到此处,乐逍遥眼已睁大,怎奈温端女又喘难言,任他在旁急听不到下文,忍不住道:“指粼儿吗?她在哪儿,老姬又在何处,出什么事啦?”

    温端女气弱将息,自知不支,眼投一旁,颤指示意那根坠地的乌水烟筒,教乐逍遥帮他取过来。乐逍遥照做之后,不解地问:“何用?尻,你这时还想抽烟,瘾儿大过我……”温端女又指衣襟,急示乐逍遥帮他取物。乐逍遥虽有些生怕误沾其毒,但终不忍置若罔闻,探手摸出一包物事,稍验登知端的,变色道:“毒……”

    温端女以眼色教他注些毒粉于乌水烟筒,乐逍遥照为而后,温叟示他帮把烟筒点着,端至口边。乐逍遥终于啧出声来:“要吸?你……你还嫌死得不够快吗?”温端女卯出一股劲儿,抢烟筒在手,猛然深吸。乐逍遥一时气噎呛旁,欲阻不及,但见温叟吸毕毒烟,面色居然稍复缓象,咳几下说道:“你小子平庸已极,那等样神……神奇的少女如何会看上你?”乐逍遥啧回:“何干你事?”但看这叟连吸几回毒水烟,脸如黑灰也似,若依寻常医理,这等难看已极的气色已可宣为必无侥理,奇的是温叟竟尔又缓转其危,坐得起来,所流的血却是黑汁一般。

    乐逍遥大奇:“哇,你……”所见虽是匪夷所思,心下隐隐猜到几分缘故:“他吸过剧毒烟,竟然好转过来,这等事都有,足以颠覆我所知道的医学……”温端女颤手又往水烟筒里多倾些毒粉,吸着时,看乐逍遥啧啧于旁,他遂哼道:“扶我起来,须得趁曲长老一伙未寻来之前,带你去会合了那小姑娘。”

    乐逍遥勉力搀他起身,旋即后跃,绰剑说道:“谁知你和老姬在打什么鬼算计?不说清楚,我可不会上当……”温端女背靠树干,叭叭吸着毒水烟,抬起黑灰也似的脸,投眼翻眨浊珠,恹然道:“中我污血瘴毒,想溜可不成!”

    “那就试下看!”乐逍遥觉察叟目诡转,料必有鬼,越发起疑,便展身形又多跃丈来远,以示轻功尚存。不料真气半途憋挫腔间,头沉脚浮,又栽将落地。温叟恹然冷笑:“常言道,人老精鬼老灵。凭你和那小姑娘屁大点儿样,想要我上当可不轻易……昏也,昏也!”

    乐逍遥见欲来攫,顿料无差:“果然拐我另有他图,这叟焉有好意?”温端女看他犹无昏迷迹象,暗奇:“除了强锋、老杜以及参商二宿仗得修为过人,摄我迷毒瘴浑若没事一般,这小子靠近最甚,按说吸入的毒烟尤甚于他人,却怎么犹未昏倒?”因虑节外生枝,只得强忍颈创之苦,探手来抓。

    乐逍遥抬脚急往其胯蹬个正着,温端女变色而呼:“却踹得不是地方,幸好老夫已没那必要!”乐逍遥目送其吃痛高蹦的身影,道:“但也好疼不是?”没等温叟又落返来攫,他忙着地翻滚,籍借草长掩密,往斜坡下碌碌急坠。因难展动轻功,情急唯此一途。

    温端女忍痛发咒:“寸步千行……疾!”乐逍遥顿感不妙:“他又使缩地术了,追着我时必暴打一顿,再不客气,因为刚才我踢了裆之故。”一迳急滚之际,脸忽反忽正,从草叶乱晃间隙,但见温叟身影急速迫近,由渺而晰,骤已在即。乐逍遥暗呼:“氽!真的有这么快,死了!死了……”啪一声响,温叟中途告刹,却与一个骤至之影撞个满怀。

    两皆磕额碰鼻,眼里交迸火星,各呼一声苦。那人捂鼻跌步,咧嘴道:“真不巧!”温端女后撞树干,犹发懊恼之声:“杜老道,不想你也会缩地术!”乐逍遥翻滚下坡之余,从草动间隙看在眼里,未容称异,坡忽断陡,他坠得飞快,直不知身处何地。

    迄而啪一下落定,脑中恍然空白。隐隐觉得陷身草泥污遢所在,枯根烂叶弥淹半躯,仅嘴脸在外。他想撑臂爬出,孰料手脚麻木难驭,连跌坠之痛也浑不觉得。待调内息始知何故:“刚才迭使气力,想是所摄入的毒烟迷瘴更起作用了。”

    眼望天空阴晦不明,星光全隐。这情形便似昔陷兰陵渡那片桑林异地,乐逍遥本在敛神凝息抵御奄然欲昏之感,仰穹睹霾却引惊疑:“怎么天仍未亮?”此时原应专注御驱迷瘴,万般死寂之中,恁奈杂念纷来,思及八百龙、曹霸等各路豪强糜聚此地,暗惑:“曹霸来为寻女,强锋一伙到此,也说是耶律家有一千金失踪的缘故。谁作的好事?曹霸说是纳兰干的,八百龙又说与杜老道有关,这其中到底有何名堂?”

    又想温叟所为,由而触思焦急:“难道粼儿也困在某处隐秘所在?老温既要带我去会她,为何要先把我迷昏?想来老姬一伙黑苗人物也到这里找粼儿,但不论纳兰春树、杜老道,还是老姬、老曲、老温这一干人,未必有这么大的神通将此地搞得妖气冲天,比兰陵渡还教人摸不着头……”之所以持此疑念,或因先前他觉得见到鬼魅作祟,异象迭仍。而纳兰诸辈均似无此能力。

    他忽觉得姑苏此行以来一些原本想不通的事情似乎互有关连,迄至此地或许答案已然不远。又忖:“想来这里有人专拐幼齿名门子女,粼儿会不会也被拐作一处了?瞅着她也像‘名门’的……且顺这线索去找找看,有运就碰。或曰‘有牌就碰’,我没指望自摸。”思此,急不容耐,未待凝神归元既毕,强抑盹怠,缓缓从烂泥坑里爬将出来。

    好不容易挣回几分气力,挨到脱离烂泥所陷,瘫于污叶堆里又撑身不起。乐逍遥暗惊:“不知是温老瘴的毒烟厉害,还是雾障有异,却教浑身乱不得劲儿。”知急不得,只有强敛杂念,静调修罗心法。虽然行功艰难,幸有纳兰春树、田英寿师徒先后授以章门旁激、另辟蹊径之法,勉可通关,气走一周天而后,醒觉身上汗湿浃透,似仗内力浑厚,所中迷烟之毒逼出多半。

    他起身时没忘试唤“乾坤咒”,依然懊恼如故,怎明是何原因。所处草深坡陡,离地面约逾数十尺高,似在一条裂沟里。他正摸黑觅取出处,忽听轮声滚滚辘辘,雷动也似。却无丝毫人声牲鸣,昏暗里仿佛驶过许多车辆辎重。乐逍遥仰见雾光影乱,透过林间叶隙葱笼于空。他遂念动:“撞着了、撞着了!”先前见有难计其数的载棺车辆密堵塞道,不明何人所为。此刻既闻动静,怎忍得住不去窥探分明?何况凌钰筎等三女仍困于棺阵之内,也教放心不下。

    乐逍遥叹:“一颗心不够用!”正要爬上沟顶,踝忽箍绊。草里伸出一支血肉犹淌的秃骨无皮之手,骸以筋连,五根白骨爪倏然抓握他一只脚,拽住不放。乐逍遥惊跌,顷冒满头凉粒疙瘩,急发幻谶天师符御之。却无效验,骨爪仍攥且扯。

    以往每遇妖邪,所发天师符法随唤必验,所差者威力大小而已,全不似当下这般无声无息。乐逍遥本已紧张的心弦越要绷断,想起“飞烟剑”犹在,忙欲砍之。草里突然憋出低颤巍巍的一声抑苦之语,闷哼道:“彼此都是人,何……何必兵刃相见?”

    乐逍遥“咦”了一声,闻是人话,几难相信自己没听错,剑凝斫势,兢眼圆睁,觑不清草间物影,仍悸难定:“却……却是何方妖孽哦?”草里有语喃喃低哼,仿佛诮嘲:“妖孽?有人心更可怕吗?”那只爪仍握踝未松,乐逍遥听闻人声,本将宽弛的心弦又紧,拿剑拍曰:“松开哦!人手怎……怎么可能这等烂法?我看你八成是妖了……”说到惶恐处,嘴型转悲:“尻,还说人话安抚我!”

    草叶簌动,那只骨筋毕露的骇恶之爪颤缩回去。但闻促喘微弱,语含沉痛已极:“世人只道妖魔鬼怪最可怕,殊不知……”啪,乐逍遥急划一道幻谶天师符,探手入草丛打在一张凉硬绷紧的脸上,随即摸出五官,且有皮肉。他发符毕本要逃开,以免挨草里妖孽反击,但触其颜却似人样,乐逍遥不由怔忘蹦离,手往下摸,扯着胡须,乃咦:“还挺齐整的!”

    正惊疑不定,蓦然襟紧。草里骨爪斗探迅急,揪他趋身跌将入来。乐逍遥另手忙晃,唰地擦燃一根攫自草中躯怀的火摺子,陡当两颜对近,眼前霎亮。草中半躺半坐一个形神萎顿不堪的苍发老者,身上酱袍满是血迹泥污,气味腐臭,招来蝇虫萦绕,奄然瞪视乐逍遥惊呆之脸,觉似一个乡下顽童游荡样,不由啧然讶问:“你……却是何乡儿童?”

    乐逍遥忙欲挣开那只揪襟之爪,但闻此语着恼:“瞧你眼花的……我哪有这么幼齿?”惊意稍遏,待看明眼前之人是个宽厚长者模样,除了手爪可骇,另无恶鬼形像。他讶:“你……你老人家究竟是……怎生称呼来着?”没等翁答,心下已然乱猜几十遍:“妖?魔?鬼?怪?神仙?土地公公?山神爷爷?城隍老儿?灶君元帅?虫精?不会是僵尸大魔头吧,我尻……”

    草泥里那老者看他不过一个显似少不更事的乡娃儿,顿时难掩失望之态,眼光沉黯,喃喃的答道:“说了你也不识,又有何用……”乐逍遥虽然惴怀难安,但觉此翁眼神里似无歹害之意,而且先前若是心怀不善,又何必依言缩爪放开他踝?啧毕,想起怀揣得有测异法器,悄欲取出测试此翁究乃何类,却见手里除了火摺子,更多一张牌。

    牌为金铸,大小仅如骨牌,篆以“长乐”二字古浑,刻在仰张大笑的嘴里。

    乐逍遥奇:“咦?多摸了张牌……”那老者睹而惊异,不由颤自抚襟,怀里已空。他再投眼讶觑之时,终是难抑诧惑:“你……好快的手!”乐逍遥习惯了别人这种惊叹,没暇理会,但看金铸小牌,不禁念道:“长乐?这倆字我没读错罢?幸好底下那个‘古意古意’的字跟我同姓来着,才没难倒……”

    那老者本是因睹他所施快手而愕憋疑念于腹,闻言更是一凛,呛出咳来,不顾口唇倘血染须,揪衫爪紧,激动声急的道:“你……你姓乐?却与天下第一快手、‘盗侠’乐仙风有何渊源?”乐逍遥本要惊挣爪扼,待听此翁提及父亲名讳,不由怔道:“你如何识得我爸爸?”说到“爸爸”这个辞,心头一酸,既为人子,憾不能尽孝以报。

    那老者听得此言,又睹神态真情流露,岂有怀疑?不由得废然长叹,缓缓松开其襟,后偎沟壑,喃喃道:“天意……这么说,真有天意!”乐逍遥瞪着大眼犹惑未释:“什么天意?阿公如何识得家父哦?”那老者凝目间忽又生疑,爪扼他喉,凛声逼问:“乐大侠岂及你眼大,况且我曾风闻他一家三口早殁于云梦驿……分明有诈。你究竟是谁?从何学得乐家独传快手?”

    乐逍遥若非尊其长辈之份,岂容一再来扼?他没挣抗,只想刨问双亲前事秘辛,见这老者犹疑不减,唯释之曰:“阿公莫惊,其实我当年没‘挂’,随老婶亦即乐二娘存活至今,家传手法当然是家传的了……总之一言难尽,你老还是放松点好,免得一再使劲,手骨迸散了哦!”

    那老者将信将疑,却似也患手折骨散,便敛去力道,瞪目打量。惑仍难消的道:“未闻乐大侠家中尚有兄弟姊妹,但也许……”乐逍遥强自按捺不去多瞧那只可骇之手,怔对老者,奇道:“阿公是何方人氏?怎……怎会在此?”那老者抢回他攥握的小牌子,低目凝看,苍颊又是连搐几下,掩不去满眼沉痛失意之色,忽叹:“老夫能坐上长乐帮主之位,全靠你父当年帮我寻回这块本帮令牌,免落宵小之手……”

    “长乐帮?”乐逍遥眼瞪溜圆,旋即省起,但难相信此人竟然活生生在他面前,讶道:“你……莫非你是查老帮主?”老者眼含无尽自诮之意,喃喃的道:“正是查良禽。”乐逍遥愕目而思:“良禽择木而栖,投来投去飞错枝什么的,我不了然。但这老儿本是该死了的,或是失踪。好多人在找他……却怎会烂卧在此?”

    看这老头性命十成已去七八,乐逍遥未暇耽思,忙欲验看伤势,以便设法施救:“阿公……啊不,帮主!先让我看看你伤势……如何搞的?”查帮主忽扼他腕,止手难前,抬目惕顾夜雾迷离处,低声促然道:“不,此地有些诡异,少侠若有心相助,劳烦背我离开。”因见乐逍遥显是迟疑了一下,查帮主遂误其意,以为这少年急于探问父母往事秘辛,乃宽之谓:“待到安全所在,老夫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乐逍遥虽想多探问些父母之事,但知时下事分缓急,所忖非此,他迟疑没动乃为顾虑此翁伤势,担心不先施以救治,耽必丧命。听那老翁催急,又会错他心意,乐逍遥并不分说,只有依从,凑来搀时,问道:“此地我不熟,帮主可知何所在才是安全哦?”查帮主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去处:“侠王丁爷便在水舞阳处等候,你送我去那里自会安全。”

    语毕转觑,但见乐逍遥顷时惊嘴难合。非仅因为查帮主指点的“安全”去处,而是他搀躯之时,陡眼低瞧,无意间所见的骇怖已极景像。

    查帮主一怔,随即想到:“他来搀扶,无心捋我袍裾,想是看见了。”

    “尻!”乐逍遥骇然之下,脑中飒一片空白,想也没想,起欲蹦往沟顶。腰身倏忽一紧,从背后绕来两条筋骼毕露、却无皮肉的腿肢将他箍个正着。酱色袍影微晃,查帮主已缠上他背,袖口探爪前扼,勒掐他脖,衰老的话声便在耳畔:“救死扶危,侠者当为。你为何要弃老夫于不顾,想逃?”

    乐逍遥被他犹如八爪鱼般缠紧躯身,越发没法定神,悸然道:“你……你四肢有其三已然烂得露骨,袍下沾蝇产卵密密麻麻,就有如涂了层霉到长毛的乳液一般。身上更有多处疽溃见洞,分布死穴要害所在,显已烂得透彻。腐洞中又有姹紫嫣红的脓疱涨起涨落,包在其中不知啥物还有活蠕孕孵迹象,或似随时要破疽钻出……这样还不死?”

    他谙医理,素晓人命不逾极限,生死苦痛均有其度。一见袍底情形,顿知诡异,一边抖着舌儿剖析,一边急欲挣甩脱缠,查帮主却缠夹愈紧,随乐逍遥跃出泥沟,几将他扼难透气,在耳边低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乐逍遥本欲脱口迸出那个“妖”字,但被扼得咽涩难语,脚下绊跌,磕膝绽出血来。

    他顾不得揉疼,急想发符再试,但听语钻耳际,透送怨气蠹深,查帮主在黑暗中忽叹:“无怪将你吓得如此慌张,就连老夫也不知自己身上发生了何事!迭遭荼毒惨痛至斯,大仇未报,我怎甘心咽下这口气?却放过那无情无义的小狼崽子,还有那教坏了他的小狐媚子……”

    乐逍遥听得此言怨透凄凉无比,不由触念恻然,浑忘发驭符法:“难道帮主真的还没……没死?”查良禽知他疑惧未减,此亦人之常情,陡见这等情形,罕有不猝惊措乱者。便稍敛扼爪掐喉之势,低哼道:“我能爬出尸坑重见生天,自然还没死透!”

    乐逍遥惧意稍减,犹疑:“寻常人伤成此样,必已……可是你……啧,有没觉得痛楚哦?”查良禽抬起骨爪自瞅,搐颊道:“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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