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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僵尸战场(上)1
    “我接下来要向大家描述的那场战争是在千祖坟进行的,这是一片林木覆盖的乱葬岗。由于这里盛产许多奇菌珍茸和各种符石,因此吸引了大批高人异士来到此地。他们中有的人是在带朋友锻炼修为,有的人是想打些装备武装自己,有的人则想弄些钱来养家糊口。总而言之,千祖坟总是人满为患。正因为这里聚集着数不清的财富以及风险中的无数机遇无限可能,蓄意的、无心的冲突或者谋杀天天在这里发生,这儿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场。”

    随着火把的移动,岩间话声渐近,投影于石壁,最先走来一个背筐者。他袖拢着手,躯背微躬,总似挨寒受冻。拐了道岔,前已路绝。他转脸叹息,眼光恻然如窥透沧桑般深:“换句话说,俨然是个利益冲突的杀场!”

    其后迤逶跟随形形色色的外地人摸黑而行,穿挤岩壁狭隙走得艰难,当他驻足回身,众皆止步,堆里一派攘攘乱乱,有牢骚声。背筐者自掏腰囊,在许多惑望的目光聚视下,徐徐摸出一个水壶,拧盖就口,润了喉才咂嘴道:“希望大家不要紧张,此乃百年之前的往事已矣,咱们不过是重游江湖古疆场。好运的话,鬼都不会撞到一只……”

    其旁有几个豪客待见他从布囊里只摸出个水壶,而非家伙,惕颜稍缓,各仍悄握行囊里暗挟的兵刃未怠。背筐者视如不见,自顾指点山壁石垣,示瞧苔痕斑斑处,曰:“曾几何时,遍染的都是血!”

    跟随的人群纷纷仰脖,各起联想吊古。其间有人因没觑出血迹犹存迄今,终失耐心,喝道:“话都是你说的,哪有什么血迹、哪来什么古战场?又说是乱葬岗,转了一整天,连半抔坟状物也没瞅出来。却带着大伙儿钻到地底下了,你到底有何居心?”此勾多人感触,纷以为然。

    背筐者在一片杂乱熙攘中不慌不忙地剔牙,等指责质疑之声稍减,他朗朗清腔始响:“我不得不纠正一下那位李力持先生的说法。”众嗓都静下来听他给交代,但见背筐者指着肩头栖盹欲摔的一头决然上了年纪的摧颓老鹰,曰:“上述古事乃是根据我的朋友‘自由之鹰’所叙转为你们听得懂的人话,绝非我凭空臆造而出。可别小看它噢,传说中此鸟本是魔剑的守护者……”

    一张张脸都转向那只盹鹰,目有难以置信之情。但见一顶瓜皮小帽在群头丛里移动,须臾越众挤出一个布衫客,手从裾下抽出短剑耍了几下,引发稀稀拉拉三五掌声鼓舞,随即剑指背筐者喉,沉声逼问:“我从未自报家门,你怎知老子姓甚名谁?”言毕面有得色,似以当众拆穿背筐者为傲。

    “李力持先生是吧?”背筐者微往后晃,看似随便觅一岩石坐下,隐隐然却显露奇妙身法,不论短剑如何变着呈递,其实根本沾不及他半点边儿。背筐者在若干会家子窃窃私议中浑似未觉,坐着翻开一卷名册,示那戴瓜皮小帽者凑眼近瞧,指曰:“游客造册里登记着你的姓名、样貌之类概况,倘若走失,我便依此找回你……”

    李力持阅毕点头释然,随即又恼,挥手打掉名册,梗着脖涨粗脸孔道:“山水社莫非骗人盘缠的?招贴说好了是有俊俏姑娘来带大家游山玩水、介绍风物,要不然能有这么多客人花这冤钱吗?怎么一大早是你到客栈领队哦?”此引群情激愤,纷有着了道儿之感,责声四起。

    背筐者倒不慌不忙,伸出绷布扎裹的伤手,自拾名册揣怀,道:“俊俏姑娘原是有的,只是今儿不巧,高嫣红昨晚提前来了大姨妈,实有诸多不便出行待客之处,整好我今儿没事,呆着也是闲呆,于是找我代劳,领诸位到乱葬岗一游……”众仍愤愤,李力持示稍安毋躁,遂转朝背筐者,瞪眼恐吓:“那得退钱,至少要退一半。不然砸你场子!”

    背筐者抬眼瞧了瞧李力持涨似猪肝的脸,缓缓挤些笑迎:“那也得等咱们活着走得出去再说。”众闻此语,各皆忧愤愈甚,李力持作势掌掴其颊,忿道:“不提这事我还真没想扇你嘴巴。瞅你导的啥游,这里哪有半点乱葬岗的迹象?除非我们全‘挂’在这儿才叫乱葬场。没来妞也就算了,却领大家钻洞爬窟,越领越玄乎,明明困身于一个庞若巨殿迷宫的地下矿洞,眼看觅不着道了,你还有心情跟大伙胡吹乱侃,说什么古沙场、编造杀机四伏的气氛唬人呢你?”

    背筐者推开李力持戳鼻之手,使朝盹鹰,指曰:“不信我也咪有办法。你问它,我有没胡编?”李力持不料此人如此赖皮,昂脸嗤鼻:“尻!”随即反转手背掴鹰,乜眼嘲曰:“这鹰扔街上都没人要,老不死的还‘魔剑传人’是吧?扇你丫的,戳我呀!来呀来呀,来捅试试。”背筐者不忍见老鹰受欺,轩眉曰:“别以为顾客就能跩跟天帝似的,它可是猛禽喏!”李力持嗤之以鼻:“跟鸡似的,还装猛禽?我偏就吃定它了,又能拿我怎么样?”

    又发一掌掴未至,突听高岩丛隙有语猝若枭笑,锐然道:“猛禽你都敢惹,啄你双眼不为过。”飕一声微微掠风荡响,李力持腕间忽迸爪痕绽殷,惊目倏抬,斗见一影疾如枭扑,猝然夺睛飞攫。

    乓然脆折,他手中短剑仿佛什么也没磕到,竟尔震折寸断。虎口迸裂,慌欲避时,不料脚底踏空,身往岩外绊跌。此刻方始惊觉背筐者所坐的凸石边缘竟临漆黑深渊,一洞邃不见底,残木剩栏朽塌旁悬,赫然便跌进偌大一个岩影暗遮的矿洞。

    李力持绝望大呼未及,足踝一紧,边缘倏有只手拽他不坠。他刚缓回神,抬眼忽见一影附踞如枭,从岩顶探来猫眼鹰形熟铜面具遮覆之脸,嘿然道:“还是要取你招子!”并伸两指勾啄而下,端的迅不可抗。

    但却攫空,锐目旁瞥,背筐者已曳臂回提,撂李力持返于洞边狭道,因感颈后风猎犹迫,枭攫之势如影随形。背筐者掠手之间,激起李力持短剑断屑拨洒朝上,劈空凛凛闪射,飕往枭掠之影。因睹奇技迭呈,众发惊声嘘嗟。

    背筐者送手抛李力持落回人丛间,似料飞屑必能逼退那枭影返岩栖壁,脸面不抬的道:“东海一枭,没想到你躲在这矿洞里,听说朝廷要缉拿你呢!”离他高约七八丈处,有手飒然卷接六片飞屑,本要随即掷射背筐者端坐下方的身影,闻言遂改主意,悄无声息一飘,另掠别处,影匿岩壁罅隙,复隐其踪,唯语桀桀回荡:“嫌活腻味了,让他们来寻老枭便是。”

    下边一堆仰觑的游人里不乏识得深浅的江湖豪客,听到此人名号,难免相顾动容:“江洋大贼‘东海一枭’!此人着实了得,屡令大内好手追捕无获,反多折损。那个代人导游的小哥竟能挥洒之间将他逼退,更叫神奇。有谁知道此小厮到底啥路数?”一干豪客面愕者众,多茫然不识。旁有几个长衫摇扇的骚人一直作态怡然,待睹背筐者出手,目皆回觑,有个儒士低嘿道:“早瞧出来了,似是……”

    “史翼九,”洞壁高处碎石簌簌而落,坠渊杳然,枭声萦荡又至,桀声道:“你怎么改行干导览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却带一群羊牯来送命不成!”众人闻言各皆惊疑不定,会家子纷纷惕然攥械严防,只儒者闲立不识身在凶险地。

    史翼九扶了扶肩挎的藤织方筐,仰着脸接茬儿道:“哦,最近撰著忽乏灵感,帮个相识的‘美眉’带游客出来转转也无妨。只是到这儿迷路了,你有什么好介绍?”游客里有老成辈暗忖不安:“这东海一枭是榜告上常年有名的杀人越货大贼,你找他问路岂非自觅麻烦?却带累了大伙儿……”岩壁缝里那人桀然道:“我能有什么好介绍?虽说已在这儿住了些日,可那也是迫不得已。”

    史翼九打断此人唉声叹气之语,仰送话声萦壁回旋朝上:“我知枭哥此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但我后边这伙实在是催得急了,且先别忙叙辛酸,直接指条路走罢!”岩壁上那人送声荡还,桀然道:“不要说老枭没警告你噢,到了这就没出路。话说前些日,我领几个同道来寻金矿,结果金没挖着,人全‘挂’了,幸而老枭身手敏捷,才未……”史翼九听得眼皮儿跳,急问:“且先别忙说传奇,此间究有何不对路噢?”岩缝里那人忽探一张阴晦诡迷的枭脸,徐徐自史翼九脑后伸出,悄盯俄刻,才阴森森的道:“有不干净的东西。”

    众人不料他身法诡快似此,纷吃一惊。史翼九犹未转脸,李力持又从人丛里越众而出,虽因适才之事惊魂未定,却忍不住又欲有所表现,梗着脖质疑道:“所谓‘不干净的东西’,不知具体指的是屎还是尿或曰月经带呢?身为唯吾主意者,我看大家从来遵守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活法,娘们那儿没少舔……”史翼九似始发现此人非但酷爱抬杠,而且缠七夹八,语每絮叨,没等听完便已眉皱,正欲掴开他凑来罗唣的嘴脸,东海一枭已按捺不住发喝:“这回是要拔舌!”攫然出手,鳞光掠目。原来他手背箍套寒鳞钢爪一副,倏地暴长数尺,伸缩迅急。往往不待对手看得分明,卒已中招。

    李力持慌欲后避已迟,瞠看锐爪抓近嘴前,疾竟不容闭口缩舌。史翼九方要发腿踹他跌离爪梢,蓦感东海一枭招数中途急滞,若陷胶封浆粘,生生绊臂难前。史翼九心头乍觉诧异,忙移火把来觑,旁边却有人抬袖遮挡火光,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与诸位比起来,老衲出手还是迟了片刻!”

    东海一枭目光立变,急欲挣时,身上落按之手越箍倍紧。他头颈顷亦僵硬,竟转不动,唯从投映地下的黑影,看见居然齐有数人各伸一手分抓他身上不同部位,箍制严实。每皆显露一等一的家数,分明是等闲绝难会着的名匠手段,孰料在此暗无天日的地下矿井里竟然一齐现身。

    非仅东海一枭霎为变色,史翼九望着那个庸庸碌碌态的老商人,一时也愕。移火照看手中名册,倒是有此形貌可符,却登记的是:“伏牛山木材商牛车水。”老商人诵过佛号,眼望掌按东海一枭后脑勺的那个黑衫老叟,未待辨晰容颜,黑衫叟曰:“禅通大师,好高明的易容术!”

    老商人不由地拈帽自摸秃头,眯着眼笑:“老衲出门时,弟子都问来找谁……玄真道长倒是好眼水!”黑衫叟未及言语,另隅掌按东海一枭肩锁骨的老生把话轻松接了过去,微笑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想来玄真道长是认出了少林罗汉堂的独门拈花指!”众随老生低眼,方见那老商人悄伸一手捻着东海一枭裆丸儿,若佛拈慈花状。连史翼九在内,都叹神奇,唯东海一枭恼斥:“老和尚,拿开你的贼爪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化了装溜出来泡妞还露馅儿了……”老和尚掴之,辩白道:“胡说!虽说久慕山水社高姑娘芳名,可老衲素有自知之明,都这把年纪了,又非‘大款’,焉敢尚存他念……”东海一枭不怕掴,硬着脖道:“大家都是伏牛山出来的,我岂不晓底细?你俗家本名刘以达,少年风流成性,泡妞无数,后因某次挫折,愤而落发,却混到少林罗汉堂里当起大师了,还人模狗样的……”老和尚脸涨,忙又提掌掴之,急辩:“老衲已在化外,你还这么毁我,一点同村之谊也不念……帮佛打醒你!帮佛打醒你!”东海一枭悲呼:“你打便打,底下还用暗掐这一手?我尻……”

    史翼九呆捧游客名册愣是难以回神,心头怦怦蹦:“打雁半生,给雀啄了眼啦我!合着团队里竟然藏龙卧虎都给蒙过去了,却冒出少林罗汉堂高僧禅通、真武七子之一的玄真,以及……”望朝另三人,移视老生之时,见他袖下捺手看似随意,却最令东海一枭歪身尤甚,腿颤竟欲摧折,其实力何千顷,若岳覆渊。足见指力之厚,他遂念一动,揖问:“前辈莫非便是岳麓山紫阳居士?”

    老生微笑颔首:“献丑莫笑,不才正是阳紫东。承道上的朋友看得起,给个‘阳指东,岳朝西’的绰号,惭杀。”众声啧然之余,阳紫东移视一个肩有补丁的缎袍老者,又道:“袁长老,你污衣派何时改净衣了?不过这招莲花落掌法,究竟不是净衣派的家数。”史翼九一怔,提火遥遥照辨之时,缎袍老者对面一个瘪脸叟有意指勾东海一枭腰眼愈深,使发痛哼难抑,汗落涔涔。待引旁人视线纷来,瘪脸叟方道:“倒要请教,什么才是净衣派的真家数?”

    “十年砍柴,积财无算。”史翼九眨着眼睛猜道,“莫非是净衣派元老柴十翁?”阳紫东似有意考较史翼九眼力见识,只笑不语,目瞥一旁。那瘪面叟脸仍绷着,翻翻白眼道:“我问什么才是净衣派的真家数?”阳紫东见史翼九挠嘴未答,显是急想不起,遂出言解围:“净衣派的真家数,便是十翁自创的采桑折枝手。”瘪脸叟目含称许色,那缎袍老者在旁却不以为然,自言自语道:“那都是本帮以外的野功夫。”

    柴十翁本渐松弛之脸登时又绷寒,眼光一变,便欲发作之时,阳紫东深知污、净二派积年内争不断,彼此存隙难消,恐生枝节,忙抢先说道:“孰人不知污净二派皆乃丐帮双擎巨壁,实有各自所长,难能可贵的是二位长老同时光降,神彩足以篷壁增辉,大伙儿开眼界更不用说……”瘪脸叟柴十翁只瞪缎袍老丐袁祥仁,劲透指节咯咯发响。

    史翼九忙唱起喏儿:“五位骨灰级的老前辈久未走在道上供人瞻仰,如今竟同挤一窟,合影映壁,实属百年未逢之盛事,足以让我按捺不下灵感如涌,不禁欲提笔往江湖九代史上留墨挥写一节辉煌篇章,顺便也要请诸位帮忙把书代销各派,以求双赢,你出名我出书……”

    少林禅通、武当玄真、岳麓一阳,以及丐帮二老同时现身,众皆惊喜称慕之际,唯独有个人在影丛里嗤之以鼻,随瓜皮小帽移动,李力持侃侃而谈的嘴脸又显于火光之畔,引来众人视线:“逢壁生辉我看未必,将要群魔乱舞才是真。为什么呢?再多罗唣寒喧一会,天黑之后料更难觅得出路,倘若那位鸟样的猛禽兄所言非讹,搞不好届时又遇这那,独剩他一人仗着身法诡捷得免,咱这伙却乱葬于此阴险之地,留给后人另说春秋,凭吊百年古疆场,说不尽江湖血泪史……”

    此人话虽难听,但触每人心底忧虑,各皆不禁点头警然。阳紫东怕惹起有人闻则不快,又生纷攘,平白耽耗时候。先即称是:“无缘与高姑娘同览风情也还罢了,来日方长,当务之急是咱们得赶快找路出去,免耽时光。”众纷点头,只袁祥仁精光烁目,瞥将过来,悠悠的道:“各位果真全是冲着山水社那高姑娘的美貌而来么?”

    阳紫东等相顾未语,显各怀顾虑难以明言。火光中突然冒出一个骷髅头,瞪在中间,猝使人人眼皆睁大,倏露惊意。待又定睛纷瞧,原来是李力持手捧骷髅壳儿,示之以众,说道:“再美貌的姑娘、再英雄的人物,最终不都还得是这个模样,它千篇一律,没啥明显分别,我见得多了……喏,那边就有一堆。”

    矿下昏暗模糊,岩怪石乱,众人先前只道路绝,哪料岩壁狭岩深井的一侧,居然有隙可容挤身入探,然而其中景像,见者无不骇然脊凉。

    岩壁另隅似是一个塌方的泥殿,中央有大井宽约三五十尺,土淹近半,蛛结尘封。史翼九站在距底丈来高的井边,籍火把照看,眼前遍是骸骨堆积,骷髅散布四处,有的半掩土里,有的却嵌泥壁中。怎知葬身于此地的原本是些什么人,史翼九正感脊冷,数只手忽来揪他衣衫。

    他猝吓一跳,移火把欲照时,耳边已喧杂一片,纷声惊怒喝斥:“史翼九,你跟山水社到底搞甚么鬼?”“却将大伙诱引至此,有何图谋?”“死的都是什么人……”

    面对群情激愤,史翼九眼珠眨转未语,一时瞅似无措。众人只道他心怀鬼胎,欲辩无辞,更围上来,混乱里却有一人冷笑于旁:“无记性啊无记性……本来是咱们这伙外地来的自己跑去山水社找人领路,都说非得到城外这一带走走转转,怎么又说是别人诱咱们来了呢?虽说山水社以美女为招贴骗人盘缠确不厚道,但桥归桥路归路,一码还得还一码。要认羊牯别算上我,老子可不是上了当才踩到陷阱里来的。”

    几张怒涨之脸遂转,见是李力持蹲旁摇头冷笑,便连史翼九也似未料此人在这关节居然会出言为他开脱。簌簌袂动,顿有三五条汉子去拽李力持,围搡怒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力持瓜皮小帽虽歪,兀自昂然冷笑不理,惹那几条汉越恼,但听一人叹道:“他言之成理,各位同道且先稍安毋躁。”史翼九听得旁边静了下来,心想:“有道是名人名言,还得名家说话好使。”众脸纷转,瞳里五影参差映壁,发话的便是那捻须闭目若总在养神的黑衫叟。四下里喧嚷渐歇,却仍有个满脸盐疮的大汉忿懑难平道:“玄真道长,事到如今,你总得为大家出头才是!”

    黑衫叟阖眼不言,面却微朝阳紫东,那盐疮脸大汉涨着粗脖也瞪过来,问道:“阳居士,你是两湖道上说话响亮的,到底怎么着?吭一声罢!”阳紫东待更多眼光投盼而聚,才不慌不忙的道:“敝人不过岳麓山上一隐士,说话怎响得过海沙派坐第二把交椅的‘杀七洋’李贵仁李爷?”那大汉面有自得之色,似喜“岳麓一阳”识得自己,史翼九瞥思:“我伤未痊愈尚属其次,最近因为总泡不到意中妞而神思恍惚,连一个个名人都认走眼了,可见恋爱使人盲目。”

    不待“杀七洋”自谦几句,阳紫东又道:“李爷,其实大家来意一样,心照不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恨不能轻车熟路,为免再蹈前边几拨同道的覆辙,是以找上本地最有名气的‘山水社’为向导。今既陷此,原非他人之过。最要紧是同舟共济,别忘了咱们都在一条船上呐!”此话直截了当,兼且语重心长,众人躁怒之情又缓得些许,有老成辈已自点头称然。

    玄真、禅通眯目互投,心想:“素闻‘岳麓一阳’人在山中,却屡能约束两湖黑道豪强,可谓心机过人。果然三言两语,立显老到。”众皆点头心照,唯独一顶瓜皮小帽倨然前移,李力持挤众而出,却问:“我无门无派,与世无争,阳居士既然这么有眼力有心水,各人来意给你一相就透了,且说说我是为何而来?”

    阳紫东似晓此人生平脾性,微微一笑:“你有个同宗兄弟却是仇家,日前在城外失踪,若敝人所猜非妄,先生此行似为落井下石。”史翼九看出李力持嘴边竭力敛笑,似被说中,正佩阳紫东见识独锐,不料李力持摇头否认:“瞧你说的,哪会落井下石这么龌龊?我那亲戚李国立窃取宗族宝物投靠川中唐仁,再怎么坏可他也算李家宗脉,即使丢尽祖宗脸面,我又怎能不顾丝毫亲谊之情?此来其实是专为他收尸的,没想到吧?”语毕,看阳紫东憋脸郁闷,李力持哈哈一笑,又指人丛里一个褐巾缠头若独角之人,乜觑阳紫东:“再难你一难,他又是为何而来?”

    众人虽恼李力持夹缠不休,待望那角巾褐颜者始终在人丛里默无声息,又生好奇。阳紫东投目遥觑,眉微紧锁:“此似天理教的人物,如何也会混在我等之中?”李力持凑脸一笑,发指戳点阳紫东鼻,得意的道:“难倒了吧?”阳紫东拳攥袖中,青筋悄凸之际,东海一枭在旁忽道:“我知。他是来找师父天理道人的,前几日我见过他……”

    阳紫东正觉好笑:“胡说!天理道人遥在蛮疆,据说早已陷身试炼窟,怎会来到姑苏城外?”角巾褐颜者挤将出来,露出彝人装束,到东海一枭跟前急着指手划脚,却哑无声。众人怎明何意,纷愕:“是个哑巴?”东海一枭瞪着那彝人比比划划的举动,皱眉道:“军贵,前次我救你一回,怎么又到这儿来了?不管你怎么想,但念天理道人昔曾有恩于我,便不能眼见你又跑回来送掉小命!”

    史翼九不明彝人比划何意,瞠问:“他想说什么?”东海一枭道:“军贵说,他在林外看见雾月长老曲灵罡,似为追捉天理道人而来,恐其师有难,急央老枭指点一条路走。”闻听曲灵罡之名,阳紫东等多皆愕顾不识,但只“雾月”二字,已足凛然动容。

    史翼九怎知其中瓜葛,奇道:“两不搭边,雾月教因啥为难天理道人?”东海一枭道:“内情我亦不知,据说天理道人当初去不成试炼窟,节外生枝,竟陷于雾月教中,多时生死无讯,不久前却又逃了出来,如何辗转到了姑苏,未遇那老道之前,我亦和你一般满头雾水。”说话间神情已老大不耐,迭朝史翼九使眼色。

    史翼九自顾憋惑,并未留意。东海一枭正恼,玄真道人在旁闭目宛如神游方外,忽道:“小枭,你若答允不胡乱伤人,尤其是那位李力持先生。我等便不为难于你。”东海一枭对这老道暗生几分敬畏之意,本要答应,眼触李力持那张总似洋洋得意之脸,不由又哼一声,竭力忍憎道:“这种招嫌脚色也敢出来走江湖,就算老枭不动手,料想别人也容他不得!”

    李力持两手招耳,遥遥朝他做鬼脸,此状落入阳紫东眼里,亦不禁在袖里攥拳越紧,倘非修养过人,手已掐将出去,他毕竟尚能强为自敛,非比东海一枭般易动意气,深呼吸毕,仰然正色道:“即使是小人物也合该有他自己的尊严,何必一般见识?况且大家皆困于险恶诡谲之地,拳脚应一致朝外不对内,枭兄以为然否?”

    虽然东海一枭已被制得牢牢的,毕竟五位名宿联手加诸其躯,否则决无一举成擒之算。玄真等人均知如若单打独斗,凭东海一枭的身手,谁也未必轻易讨得着半点便宜。恐他暴起伤人,放与不放,不免煞费踌躇。史翼九见玄真朝他投眼暗示,会意道:“枭哥从来是一言千金的,给小九面子点个头如何?情势是明摆着的,反正你也困此,不如大家搭伙,众手拾柴火焰高,一起设法杀出去罢!”

    五位名宿皆想,仅以武功修为而论,不论少林、武当、丐帮,岂遑多让。然而若非五人联手,其中任何一人都无制住东海一枭的把握。此人若肯稍敛些桀骜不驯的脾性,不生麻烦,凭他对此地所知,或为众人觅道脱困的得力臂助。趁史翼九出言相劝,阳紫东另望禅通和尚,悄道:“东海一枭先于我等到此,矿洞中究竟有何古怪,他既耽此多时,必知一二。此人正邪莫辨,虽为朝廷所不容,眼下却同咱们处于同一条船上。如何处置,还盼少林、武当、丐帮三大派明示。”

    禅通道:“他虽罔顾同村之谊,老衲却不能有失厚道。阿弥陀佛!”言毕撤招,走到一边面壁不再理会。玄真微微一笑,道:“人世本是浮槎,舟里舟外,无清无浊。”袁祥仁、柴十翁见武当派也未执着,自无异议。阳紫东转面说道:“李力持先生,只要你持言自重,料想东海一枭也不会另生滋衅。”

    眼见得情势缓和,史翼九方要问明此间究里,耳边嗤声微响,锐芒细掠。他肩上盹鹰耸然警觉,呱的一叫,发翅劲拂,扫偏一道细难目辨的针芒,叮的歪落脚边岩隙里。史翼九心下乍然暗讶:“谁会暗算我这等与世无争之人?”

    耳旁传来阳紫东一声赞:“好鹰!”史翼九转面之时,堪堪瞥见众影纷晃,惊怒喝问之声此起彼落,嗤嗤针芒穿闪人丛里,已有些人倒。史翼九倏发一掌扫旁,手若刀形横抹,到得阳紫东喉边,阳紫东眉微皱,提手虚捺一指撩向腕脉,迫史翼九收掌,道:“我也侥幸得免。”伸出拢于袖里的另一只手,两指原来箍套钢罩,外若龙爪之形,夹着三枚其细如鬃的幽碧针。

    连有火把落地,混乱中被脚踩熄几根,洞内光亮更弱昏蒙。禅通、玄真、丐帮二老各展本门家数,或避或接,自保决然无虞,更挺身齐出,于暗针穿射中出手救护旁人。这拨针芒倏袭急猝,来时突然,刹那消歇,只留下一团混乱,几个伤者。饶是此中不乏一流好手,竟也急辨不出何人发袭、针从何来。史翼九、阳紫东惕目扫视,觅找发袭者。玄真检视挂彩之人伤势,面色凝重的道:“针淬一门我不知道的剧毒,伤口所沁之血顷刻竟成幽碧颜色!”

    柴十翁忧道:“伤了四人,看气色只怕撑不了几时,除非有解药。”抬目与玄真交换同样惊疑焦虑的眼光,玄真素知柴十翁解毒之能堪称丐帮无二,听他这般说,无疑绝了挽救之望。更增他心头沉重,眼瞅袁祥仁,他也摇了摇头,蹙眉道:“似是以机关发针,以我听风辨形之能,也判不出手法家数。”

    玄真微微颔首,定觑众人惶乱未安之颜,道:“发针的人仍在我们当中。”语声稍顿,看出众人登时互疑相视,紧张地攥起家伙。玄真微叹道:“大家莫上当。以贫道所察,那人发针撒向我等只为制造混乱,酿构相疑戒忌之气,为一场自相残杀预打伏锲……”

    “不,”众人听得点头之际,瓜皮帽前移,李力持挤凑出来,独执己见:“我却发现,刚才连梭飞针,主要是朝这个方向。”玄真等人转面,随李力持所指,始见人丛间少了一人,适才东海一枭所立之处,岩壁上光粒荧荧,嵌一簇密不留隙的细针,几乎透壁隐没。李力持立旁指明,解曰:“钉的正是猛禽老兄五脏六腑部位,其余不过掩饰而已。可他人呢?”

    禅通垂眉不抬,食指竖朝高处。李力持等纷纷仰脸,眼里簌簌尘落,忙避开去,但见东海一枭袖探箍爪,姿如飞鼠攀岩窜壁,离地数十尺高,倒躯附贴石壁,稳稳当当,头脸朝下。身子隐伏岩影暗覆之隅,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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