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双眼矍矍发亮,简直便似化身枭状凝岩一般。
玄真等人目露讶佩之色,心想:“此人屡历劫难不死,便因身法迅诡奇捷,果然大占便宜。”史翼九仰瞧东海一枭无恙,慰然道:“枭兄轻功之迅诡,令我不禁想起一个朋友。或许只有此人堪可与你一比快慢。”东海一枭踞岩不下,戒惕未减,闻言只哼一声:“除了你的鹰,谁还能跟老枭比身法?”
史翼九含笑未言,眼神霎似回想。旁有瓜皮帽前凑,李力持道:“我想定然有一个人比猛禽兄快,那日在城里‘春花苑’我凭楼抱妞,正欲解带宽袍,遥见一人沿河窜巷、奔斗河西群雄,这小子身形之妙,无疑是我见过的轻功之中最屌的!”
东海一枭听得眼突,不觉贴壁下滑数尺,将欲探问时,只听袁祥仁先已猜道:“此事我亦听闻一二,眼下姑苏城中,轻功堪敌河西风飞伝者,遮莫便是大闹兰陵渡、破天蚕教的那少年乐逍遥?”东海一枭不禁又低滑数尺,眼光放亮,衅试之意风发。
史翼九嘴合不拢的道:“袁长老,你也看过我那本‘九翼侠兰陵惊梦记’了吗?呵呵……不过书里边乐逍遥再出彩也只是配角,破天蚕教的主人公本来是我噢。”东海一枭已距地面很近,扑簌一响,鹰翼斗展,史翼九肩头倏空。
袁祥仁裂嘴一笑:“不过有时候配角往往更叫人难忘。”相互间原似若无其事地说话,其实同存戒备,陡当鹰扑之时,袁长老眼中精光遂闪,目犹未投,一掌先已撩入人丛,随鹰击所向,掌影轻飘飘拍向一个急欲走避之人。
那人未及再发针袭,殊不料鹰已扑来。他晃手虚凝二指点向空中鹰躯,手段顿显精绝无隐。但究不及东海一枭扑身迅疾,攫爪蓦已近眸迫喉。与此同时,史翼九、袁祥仁左右抢至,那人唯有晃身闪避,片裾不扬,霎离袁、史掌力夹击的垓心,但遇二道精钢指力迎狙,阳紫东拦得恰在其时,轻哼道:“逮着你了!”
发指觑点笑腰穴,只道拿捏无分毫差池,焉料居然落空。耳后一声悄笑轻轻:“差得远呢!”阳紫东一怔,脸面未转,背后人影跳荡,柴十翁双手齐出,截着那人晃避之影,抓臂扣腕,咔嚓声响,禅通堪堪喝出一声:“十翁小心!”两道躯影霎间交错即分,柴十翁腕骨齐折,闷哼踣地。
禅通、玄真怎料半招未到,那人竟教柴十翁吃了大亏,因虑有失,双展身形,忙来抢身卫护。那人意似不在柴十,飘然掠移丈外,蹬足走壁,嗤溜即上,宛然闲步平庭,玄真终是诧极失声:“什么身法竟能走墙如履平地?”那人袖扬轻逸,投落一枚状若花蕾般物,悠悠掉地即绽,雾蕊怒放,顿时弥烟化朦。
玄真等卓有见识辈忙以袖掩鼻际,叫道:“众人当心,烟或有毒!”烟雾乍袅,旋即迷漫窟中,掩得人影模糊,纵使近目凑觑也难以互辨分明。玄真道人因感头脑飘忽起来,恍若竟堕仙云异境,足虚失凭,各自惊疑更甚之时,柴十翁强忍腕折痛楚,稍辨烟中毒性,道:“并非剧毒,只是迷神之物。”玄真心弦稍弛,忙问:“十翁,伤势怎样?”柴十道:“他用的似是‘移花接玉’,好高明的借力打力功夫……”
闻者心头无不凛然暗骇,皆想:“十翁最擅手上功夫,火候之辣更甚我等,那人偏偏以同样招数折了他手。”史翼九心念一动,跃身而出,眯目寻觅那人飘然于烟萦雾缭中的身影,喝问:“究是缥缈峰上哪一路高人,为何向我们下手加袭?”雾迷烟移,若缥缈异霄,一语幽幽而来,荡转每人耳边,如寒丝游离,擦颊沁掠:“八大派就只剩下这些庸人了吗?难怪连乐逍遥那等样小无赖也能跑出来猢狲称王!”
这人语中自透矜倨高傲,如孤清一树凭崖。史翼九听得脑眩,莫明何以竟晕,身子摇晃一下,扶岩立稳,暗奇:“他前半句语极清高,仿佛从世外凌霄居高临下俯窥我辈,可怎么一提到乐逍遥,话里竟透深深怨毒、鄙薄之意?其中有何过节,是我尚未找到的好书素材……”
仰瞳间,烟漾雾分,但见两影交互萦缠于峭岩陡壁,爪风与袖影骤急攫掠,自下而上,走墙窜高激斗。却是东海一枭匿身所在败露,被那人蹑来猝袭。禅通叫道:“小枭,下来斗咱占便宜。”东海一枭爪影纷飞,恍如未闻,待击壁划出纵横交灿两道火星烁目,始醒:“我怎么跟一映壁影子厮斗而未觉察?”甫觉脊凉,耳后萦语如丝,轻悄钻入:“你这忤逆犯上之贼,这时我若要替朝廷诛你易如反掌,突然改变主意,且留你小命,去找那乐逍遥比试比试罢。”
不等东海一枭反应,足影倏蹬其腰,往岩下踹送而落。史翼九腾身来承,伸腿托送东海一枭平平着地,眼见壁上影逸,那人悄然高走欲离。史翼九忙道:“枭兄,且帮忙留此照看一会儿大伙,我去追讨毒针解药。”东海一枭腰挨脚蹬,竟滞如闭气也似,急难调畅还神,本想言阻:“莫去追他,咱们单打独斗不是对手。”苦于话憋难顺,抬眼时,耳际袂风掠若唿哨声,史翼九已从眼前一跃登岩,骤忽没影。
同为少年俊杰,有别于乐逍遥的豁朗达观、大大咧咧、率真自然,史翼九出道稍长,成名于先,与各色人周旋历练得多了,相形之下更为圆滑、练达,不笑时透着少年老成。以武艺而论,乐逍遥乡野出身,所使乱剑无章,信手拈招,不拘一格。史翼九则是双刀门户精严,虽说师出昆仑,然而尽人皆知昆仑一派所长非刀。
至于异术,两人都是五花八门。乐逍遥轻功迅绝,乃获“风魔”玄衣神遗笈传承;御匣飞剑,更是蜀山仙髓淬集。史翼九的幻童驭灵刀则来自西域秘派。若说非要往他身上找出昆仑派的影子,便只有从来深藏不露的“五大仙家”御灵术。
当世所谓“五大仙家”,首指昆仑掌门轩辕老人,即西昆仑姬轩辕,时享“剑尊巨擎”盛誉;次为常问天,掌北冥司辰兆象楼,号称“天机楼主”;据说史翼九幼年在西北牧羊迷失于罗布泊,遇戈壁隐者徐子陵和瞑婆婆,获镜弧刀、瞑神吁;再往西,则诣“圣母之水峰”,西圣遁世之地,人间之路绝。
由于史翼九言谈间罕提来龙去脉,其身世由而成为神秘的一部分,这些自我传奇的经历见诸于地摊上摆放待人问津的二手书《九翼天使自传》古罗马文版本,其扉页每册必以毛笔写明“献给偶的意中人卜兰妮以及范冰饼”,另署赞资编撰者为“西番国景教传道法师会协同大元国敕封侠王丁府聚贤馆”,从“轮蹲”到“扒篱”都有售云云,不知真假。
乐逍遥平时山藏水潜,甚或浑浑懵懵看似邻家儿郎模样,一俟斗展“风魔天下”轻功,立显神采飞扬,矫矫不群。史翼九不论冬三伏还是夏三九,每喜头戴那顶风雨不改的馒头状线绒帽,帽沿低遮眉毛,类似其自传的督印人“力出版活字印刷会馆”馆主、童年牧羊伙伴李力持头上那顶小瓜皮儿。脖缩在毛领厚袄里,领子紧扣,高高地拉遮口鼻,只露一双总似阅人无数的惺忪眯眯眼。
他的鞋从来是穿反的,而且尺寸不对,非得用绳子缠束打结才扎绑得踏实。手即使多半时候交拢袖里,也没忘记戴着露指的黑绒护掌,仿佛童年冻坏了的阴影从来不散,常常在睡梦中也不时哀喊“娘啊,好冷”而醒,醒时垂泪抱被望窗至天明,在想:“我娘是个什么模样呢?”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娘,在其自传的蒙古文版跋中挥涕写道:“吾在佃农李老瞽子的羊圈儿里成长,襁褓里睁开眼来瞅见的头一个人便是吾此生最好的哥们李力持,而不是娘。所吮吸的乳汁至今给吾的印象还绊着绵羊妈妈的小卷毛团儿。据乡下传言,娘只是匆匆路过,从马背把嘤嘤待哺的小九抛弃,搁草丛里让过来啃草的羊妈妈好心奶我。她自己悄然拭泪走了,去的方向是缥缈峰……从此,谁吃羊我跟他急!”
九岁那年开春,冰雪化冻,银川融流。我去天山找娘,历九个日夜几乎冻毙荒谷,天地素裹,杳绝人迹。就在一群鹰围着我盘旋扑啄时,他鹰翎裹身,朝我蹒跚跑来,群鹰仿佛他的家人,只听他一人的话。他比我大四岁另仨月加俩天,住在冰川中一个坟旁岩窟里,守着他爹爹的墓。他爹爹背着当初尚小的他跋涉万里来到冰风谷外,被一个名叫“冰河”的雪地潜行人所杀。他只知道他父子俩大概来自东海之滨。
从此他留在冰峰绝谷,与猛禽为伴。直到遇上我……
雪晴,一对青年男女偶然遇见我在逗引一头羽翎摧颓而自由洒脱之鹰,把我们带了出来。只有绝世卓尔的轻功,才能带着我们离开谷底。那人却是个瘸子。
写到这里,史翼九合卷搁笔,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藤织方筐掩门而出。迎着李力持沿廊前移的瓜皮帽儿影,只说一句:“鹰找到东海一枭了。”
即使施展轻功时,史翼九也似寻常那样,两手交拢于袖管里,躯背微躬,浑若寒瑟缩脖。没人衡量得出他的轻功好坏,虽远不及乐逍遥快似风中翩鸿、东海一枭诡若夜鹰潜匿,若在平地里也许根本算不得什么,然而攀岩越壁,史翼九仿佛一只欢快自在的岩雀,每一蹬腿一撑肘,便窜甚远。
正觅那遁壁之人,一路所见洞下乾坤,竟似另般世界,初时奇石处处,狭难直身,继而身下逐渐开阔,如大峡谷。只是头顶密石严封,岩壁高处不见天穹。史翼九本虞追及那人或斗不胜,途中寻策应对,忖计未生,岩后扑簌声响。
史翼九觉有掠风之声,便催快身形,跃转岩窟暗处,迎头却撞一个急飞盘旋之物,啪的声响,两皆落地,懵躺晕看眼前眩星斗灿。史翼九恼:“鹰兄,在地底下这种狭窄的空间里你还搞什么盘旋?”转面一瞧,鹰从旁边翻身复起,摇摇晃晃走来,似仍磕晕未消。
史翼九坐起,但见置身垂悬之岩畔,底渊漆黑深邃,弥漫幽雾。史翼九咋舌难下:“这是什么世界?”初以为误入地下矿洞,但当探寻往里,竟似陷于一个庞大迷诡的幽冥洞府,即使一粒滴水,也引生荡萦不息的巨大回音,而至旷远。
史翼九教鹰先飞探路,他小心翼翼而起,背靠寒壁,留心脚下滑岩走斜,摸黑另觅足容栖身之处,但看四周尽峭,如千万仞陡峰劈绝去路,纵是回觅归途也难。他觉不上不下,心头慌生,手从怀里摸了个胡玉坠子出来,攥在拳心,贴唇默祈:“卜兰妮,虽说我不知你是具体哪个遥远番邦鬼国的蛮姨胡姬,但自从你到大都巡回卖艺,美妙的歌喉如醉人之莺在春浓处蜜语,使我半年不知酒味。我欲挤近台边多看几眼,你又被成千上万狂蜂烂蝶簇拥而去,当我无意中捡到这只你失落的胡玉饰儿,拿在手上朝你大喊时,你远远回头,仿佛惊鸿一瞥,我惊为天人,然而你终是一走了之,或因太多人围拥,身不由己。相信你已经从人山人海中看见我了……当时我的眼神毅然地告诉,我决意追求你,不管结果是我跳槽到番邦去倒插门,还是你过门到我这边洗尽铅华陪我吹牧笛,结果都是一样烂漫!”
他在嗟哦中临绝攀岩,竭力不想失足碎骨之危,只集中意念专思心上人:“但在把这只胡玉坠子亲手交还你之前,卜兰妮!可要保佑我别摔死哦……”千难万难,本已将近脱险,半只脚还剩崖外,兜中忽有失落。
“尻!”史翼九顿时浑忘险情,复又滑躯擦岩下坠,抢忙探手抄接那个手帕包裹之物,待又牢牢攥定,才见自己若非一只脚还勾着岩缝,此番已坠深渊。史翼九额湿之余,但慰:“汗……不过幸好我又抓住了!当初范冰饼以手帕包住这只饼,悄趁她娘不备,在满街熙熙攘攘过客之中伸来递交于我,虽然它早已吃不得,但我在昆仑学艺、在河西当兵、在大都打工、在江南落魄的每个日夜,屡次看到这个你亲手做来卖但最终又送给我做口粮的冰糖素心饼,我……我也会想着你,饼就象心形,而心又象饼形。等我赚够钱回家乡去看你,盼你犹似当初我背井离乡时一样,仍在街边小饼摊里陪你妈妈做饼来卖,偶尔抬头,含笑的眼神仍是那么青春灿烂。”
便在身陷无边漆黑之际,有那么一霎然间,他觉自己必死。
可悲地死去,咽气于绝望里。不是死在这里,而是或有一天命随情终,心死便一切都死了。只是不相信命运,史翼九又奋力攀回岩顶,未暇喘顺一口气,忙于暗想:“卜兰妮,虽然我找不到你;范冰饼,虽然你老母从来见我就赶、不许我靠近你家饼摊,然而……我相信自己通过无数努力之后,有情人会从无情的命运那里夺回一个好结果。”
他揣好俩样珍如性命之物,觅见鹰翼在前,折飞往低,似有发现。
史翼九展动身形越险寻来,跃往陡岩夹缝半掩的一处洞穴,待钻将入去,方感洞里竟有石窟通道,幽若九转曲廊,足可直躯而行。鹰扑角落里,啄出一鼠,昂首走迎史翼九,姿若凯旋将军。史翼九本以为鹰已寻到先前那遁隐之人下落,好不容易随它到此,一见傻眼:“我派出来探路,你却只顾捉老鼠吃。高大姐她们到底是怎么喂你的?”
训斥之时,洞窟前方忽传低微动静。史翼九究惕过人,提指贴唇示鹰勿喧,他迳来寻视,兜兜转转,眼前忽亮,昏光来自石壁角落一个窟窿,里边竟有微弱女音哭叫求救。史翼九心念怦动:“据悉扎卡隗一伙掳人不少,所谓狡兔三窟,除了先前我帮乐逍遥的哥们捣掉的那个巢穴,好像这一带另有踞点。”
他摸近一瞅,顿时义愤填膺:“洞中竟有一鸟贼欲奸妇女,还把她一只脚扛到肩上了,不知此举何意?总的看来,似此可恶行为,孰不可忍!”抢身而入,提一巴掌掴翻那汉子,妇蓬发蜷腿忙缩一边。史翼九见她光腚,火又冒起,转身加踹一腿补给那汉,方拾地上妇人衣裙,转身来给那女子披身遮体,突然全身凉透,吓一大跳。
本是不便多瞧妇敞之体,拿裙伸递时正好自遮视线,曰:“姑娘受惊了。我是义侠史翼九,曾撰得有《九小姐比翼彭太史》等你们爱看的言情著作,不光打打杀杀,哦!姑娘勿慌,本人并非贼党……”跟前却无片声反应。
史翼九难免纳了闷,脸从伸没人接的裙边探出,眨着眼投觑,岩影下仅散些骸骨,却哪有鲜活妇女在前?
他为之愕眼:“那么……”想到蹊跷处,转头另瞧那作恶之徒,本已踹翻,却闪身溜出洞外。史翼九忙追,眼前昏光忽灭,黑森森杳无人影。史翼九背脊平白沁出一大股飕飕寒汗,低看脚下,竟空无着凭,原来一窜已出洞绝处,身坠深渊。
他觉着了道儿,强驱恍惚之感,发腿飕然飞蹬,借势掠向对面一道狭可容足的石脊。正为临险斗展的身法之翩妙兴叹,啪!
此扑未至石梁,却粘于昏暗虚空里。史翼九挣身不脱,定睛辨觑,居然陷缠一面巨大的蛛丝盘网之中。粘丝绊臂缠胫,出奇软韧。史翼九徒然发劲无着,两手遭粘如浆胶封铸,抽刀不得,眼见脱绊之望蹇绝,惊忖:“这丝网妖异得紧!”
他一路江湖采风,遍访名流,以为稻梁谋。当然没少碰壁磕得一鼻子灰,撞陷如此韧缠的蛛丝网,殊属绝无仅有。史翼九挣时网沉,悠悠若似要坠。他悬深渊之上,忽感再蛮挣下去料也不妥,改而设法扯丝缓返岩边堪容栖身处。但异丝既韧,又软不着凭,未遂他意引躯登返,倒是又晃荡下沉。
史翼九心慌:“要断了要断了!”他四肢大展,粘网难脱,无论想取何物皆不得逞。便这般挂了些时,于悲哀欲绝之余,灵感纷涌:“好题材!这番灾难性的触网,竟然令我想到了‘盘丝洞’的点子,加上刚才奋勇救人却撞女鬼的惊憟桥段,足以酝酿成为一部不逊色于孙猴儿西游戏文的脍炙人口佳构。”史翼九浑忘处境险恶,只顾思至好笑不已:“可别学施耐庵写书教人作贼,专拿衙门开涮,搞到自己无以立锥。因为我不傻所以就写写无关大体的风花雪月江湖侠情之类,只要不痛不痒,书还不是一本一本地出了?谁比我小九出得多?光今年上旬,仅清官断案洗冤录就已然出了六套、另加‘英明圣主荡寇志’三卷,均属官府喜闻乐见嘀佳作。还未计较‘拓跋相爷为民落泪集’、‘赞朝廷查禁小道谣言及封锁民间私馆驿报之举专论’九篇待印中……”
他虽于著述挣钱方面算计得周到,却对当下环节有所疏漏,欢喜一场、唏嘘几回,突然想到:“‘盘丝洞平妖记’这个题材虽妙,若想以此名垂千古,我还得先设法脱了险才有命回家写去呀!”
忙敛杂念,神回现下。殚精竭虑之时,黑暗里突传异声蹑蹑纷近。史翼九徒睁双眼怎么也看不见,苦于缠丝粘脖竟僵,脸转不动,心颤:“啥物朝网上爬来?蜘蛛?不好!丝网结得这么巨大,由体积推想,就算来的只是蛛蛛也不得了……”斯虑非妄,因网正渐沉甸,料想蹑丝而来的物事决计小不了。
史翼九汗湿了衫,始觉烘烤般热难忍耐,恁凭怎生扭颈,仍转头艰涩无比,总瞧不见何物欺来,更惹惶惶。他悲:“枉我学得异术乱集一身,却如恩师所言,只因当初我娘早早下手抢了先,往我屁股上打留一个仙谶法印,藏有玄机,连恩师也不能解咒。除非我找到咒之谮主,亦即屁股上九个翅膀状的黑纹刺青所暗示的那人,然后另因某桩缘曲,此谶方能自解。那时我才可使唤全数法力,在此之前除了幻童御灵刀和几样没啥大用的小法术,惨的是连三味火符也搞不出……唉,职业害人,当初习艺时原就不该贸然选上‘道术’,搞得跟道士般脆弱易死。”
戚戚慌慌至极时,阴影投颊,左畔那物近得很了。史翼九顾不得罗唣,极力转动眼珠往旁瞄去,瞅向恹恹爬近之物,稍觑即憟:“吁!耶……好凶厉的一只怨妇之眼张得恁大,从蓬乱披垂的毛发间隙恶狠狠地瞪着我,脸越凑越近,冰凉的鼻尖已触我耳——鬼上网了!”
他惊得帽儿蹦,急欲挣身以避,但触那只凶目,浑身陡凉到僵,连尾指也直了。便在那长发垂遮之妇脸挨凑过来,与他耳鬓厮磨时,史翼九忽汗:“连鸡鸡都硬到僵了,寒……”耳边簌簌微响,那妇启唇吐丝,幽游缠转,绕箍他脖。史翼九急忙嘬嘴溜溜吹哨,但因紧张,未成胡哨传鹰,只是嘘嘘。妇误为勾引之意,嗤的咽丝回嗓,趋之若鹜,凑来就嘴。
“不是要接吻呀……别!”史翼九狼狈不堪,妇不容他避,凶眼近距恶瞪,张口往他唇里硬要吐丝而入。
史翼九惊魂蹦欲离窍,憋嘴:“恩师再三严嘱于我,未破解娘谶之前,‘幻童御灵刀’最多只能用九次。为临危保命,不得已之下可用。但若超出九次,我立时便会魂魄离窍,化为幻灵之童——就是那个九翼裸婴。从而再也不能复返,只能被别人召唤去做他跟班‘宝宝’……”然而此刻纵想不用上一趟也难,欲使幻御咒时,心又下坠:“须以两只手互抵于袖内,掌指交构,咒诀才捏得成。可我已跟‘土’字似地张展四肢粘贴于网心,如何做到?”
既做不到,也命不当绝。丝网忽坠半边,史翼九歪躯倾堕,疾离那越张越巨的血盆大口。凶魅噬头落空,怎甘到嘴的鸭仔飞了,恶瞪戾目爬网沿丝追蹑而来,四肢并用,来得奇快。史翼九正讶:“丝网怎么断的?”待闻翅风扑簌于顶,仰眼方见那摧颓之鹰奋翼发爪,来撕网丝。妇魅戾目转投,鹰已扑至,乱发数爪,劲风猎猎,猛如少林派爪功高僧,虽然够劲,但每击必虚,仅抓碎岩石,迸屑四撒,魅忽隐忽现,任爪攫躯,只似打在虚空里。
史翼九素知此鹰爪具神力,见与魅斗得激烈,整张丝网在鹰爪下支离四散,凶魅分毫无伤,反张血口,朝鹰喷呛大团粘丝飞缠而去。史翼九看鹰危矣,忙趁一只手得脱,抬拢另一只仍粘绊之臂,按拊掌心,卯足灵力,硬憋眉心默咒:“瞑灵杀无赦——幻童出!”
脑中霎然应念寂死,躯若空木,两眼朝上一翻,恍觉有个滑溜溜、嫩滚滚之物随咒挤窍活蹦乱跳而出,打脑门芯里“纠”的直窜半空,似一憨态可掬之婴,稚笑嘻哈,光屁股作拍掌状,藤筐顿开,荡锐千芒,撒射开去,中途旋拢九刃,飕然而隐。
史翼九陡又回神,睁眼时童像已消,刀气犹在眸前未散,若九道淡烟激绽开来。但见凶妇躯裂九瓣,豁然分迸。未容史翼九稍缓口气儿,九块残躯各显头脸,旋即化生肢体,变作九个妇形,蓬头垂发,九只凶眼朝他疾近。
史翼九更吃一惊:“越发砍出多只来了!”迫于无奈,将陷九妇争啮之际,裸婴再出,随一声拍手稚叫:“呀呀哦!”九九八十一道刃辉劈若霆空万钧。史翼九复睁目时,更多魅妇密密麻麻地爬网围蹑而至。史翼九叫了声苦,怎敢再唤幻童复出,唯绰单刀撩一道弧光瞬闪,挥去残丝,宁以此摆脱众妇之围。怎料身子堪堪急堕,众妇一齐张口,喷来飞丝游离,密密交缠纠结于他身下,顷时又构一面更巨之网,兜承他躯。
史翼九大急,怎甘有如蚊虫落网般下场?急逼幻童拍着手复现:“呀呀哦!”虽使身下大网立时尽销,但料群魅必化更多之数来攻,他未暇寻思此是何因恁诡,敛念绰出一轴卷幅,唰地拉开,现出密密层层朱符小刀谶。史翼九咬腕洒血,使溅染卷轴之上,凝指急蘸一滴血自点眉心,喝:“千刀万卦!”
握轴之手应声振荡,片片雪屑也似的白光腾空而起,黑暗里顿时刃辉密集,霎间明灭,群魅随刃皆逝。史翼九复瞅卷幅已空,暗憾:“三师父临别赠我一幅庇护刀,说是只可御用一次谶法即废。从来珍惜,不想这样就用掉了!”
耳听得悉悉琐琐声杂喧一片,他乍以为群魅竟又返现,心头绷欲绝:“再整就没辙了!”待拈幻萤之光而照,并无魅影,四周岩壁攒攒如涌,密密麻麻逃散无数小蛛状物,转眼皆匿石缝里,不再作怪。
史翼九刚要松口气儿,忽又生虞逼甚:“犹如吹鼓手掉井里——我这不就响着响着下去啦?”方觉身往无底深渊直坠,已有好一会,尚没落实。
他旧伤新迸,胸襟不知不觉湿殷一块。犹如断线纸鸢,再无余力扑腾,但想:“我又不会飞,不明娘当初为何往我屁股上却纹九只翅膀这麽多?”记起曾在一文写命运,感慨有些人的命运既不是自己能决定,也不是上天注定,其实更应该说是来自他的父母。爹娘有意无意的所为,或好或歹的影响,早就遗传了将来的性情、运数或造福或荼毒其子女。
史翼九自知福薄,当然不能指望靠爹娘遗传翅膀给他。但也不甘就此葬没,便在飞堕无底深渊未至时,趁尚有可挽,手又攥握胡玉坠子贴唇,默祈:“我心目中的美妹卜兰妮或者范冰饼,道我没戏了吗?不!好好看着吧——史翼九又来了!”
展臂翻转身躯,面朝下之际,手拢袖内,悄扯细链。背筐自揭其盖,现一黑匣,亦掀盖板,耸然旋出一支钢杆子,节节自续增长。史翼九拿出那个手帕包裹的烂饼,端详默叨:“范冰饼,你只会做饼,有的人却生来就会做别的。”这时钢杆末梢如花瓣绽蕊,自迸为四条分枝,张开之后,继而自旋,在他背上转若陀螺儿般。
史翼九因觉堕势犹急未遏,奇怪转觑,叫苦:“哇,老皮怎么量的尺寸?做给我的这副风力螺旋桨既小又短,就跟儿童捏在手里满街走的玩具风车般……怎么撑得住?”暗恼老皮马虎,靠它不得,忙收小螺旋杆儿回匣,再摸出一个溜溜球状物,叭的一捏,默祷:“老皮!这个再不好使,我回去必砸你的窝,教你发明不成更多害人玩艺……”殊不去想,倘若这次再失灵,他压根没命回去砸老皮的窝。
但听霍的一声,背囊两侧绽然分展皮翼各一对,前大后小,仿佛蜻蜓。史翼九没忘回头察看,有三根管子耸起于背匣,各分三瓣,籍风力又开始自旋。史翼九看不明白,只叹复杂。这回倒也顺溜,悠悠便要回升,哪料已至岩峡狭窄处,咔嚓声响,史翼九顿感撞击剧震,忙看两翼,翅展越伸越长,却磕绊旁岩,折了膀儿。
史翼九怎甘沦为景教传说中的折翼天使,急发一串链子刀绵绵不穷地引自背匣,随臂高撩,飕飕投射往上,勾搭岩隙,嵌挂峭壁半空。他收了残翅,缒链而攀,心想:“幸好堕到这里开始变窄,我的九丈链刀才有了用场。”
爬至一处凸岩下方,链刀所搭之石竟承不住,陡被撼拔离壁,豁地便坠。那块大石扯链飞落,其势何等迅猛,拽得史翼九也随之跌落。眼看这回决然无侥,岩边突然勾回一指,牢牢箍石。岩下有语憋卯着吃羊奶的劲儿道:“卜兰妮……”继而又多一指艰难扳上,勾岩强攀。史翼九憋着脸道:“再加上范冰饼,倆指还撑不住?”
纵然已有两指勾岩遏堕,但他究非专精“二指禅功”的少林高僧。怎抵链端大石甸然堕扯后背的巨力,吃紧片刻,顷又告急。史翼九腾出另手绰一弧刀后撩,削断扯背之链,方缓其危。连番扑腾已有多时,他终感气蹇,前次纳兰所伤之处创迸,剧痛牵及那只攀岩之臂,再勾不住,两指减为一指。
顷连那一根指头也要消失于岩边,腕忽紧。有人从岩边伸手,抢在史翼九支持不住之际,握臂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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