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突然明白了:“不管谁家的武功,他都使得这么快,对手纵想多瞧一眼也不及其速,未及反应接招便没命了……”猝因奇快无比,他连唤出御灵刀的机会也没有,拳已捣胸,襟怀应声震凹,一只拳窝稍现即消。
葛袍人拳力犹未催足,甫出半成,脚下石桥突坍。史翼九背剪腰后的长刀便在前襟中拳之际低撩,立摧石桥为二。没等葛袍人打实,躯从拳端沉陷急堕。葛袍人脚前石径断绝,临渊低觑道:“你到底还是又选回自尽一途!”
史翼九堕时,后背一大一小两支螺旋桨又即升旋,遏缓坠势。
他欲唤幻婴驭刀,稍为卯劲便牵胸胁剧痛,凝不成神。始觉那一拳伤岔了经脉,急难判知损于何处。尚仍神志未失,因恐李力持遭葛袍人加害,急荡一刀,反斫随身纷堕之石呼呼撒屑回击。片片薄石疾若千刃烁自幽渊,葛袍人本在仰望别处,目隐莫名惊疑深惕之色。只窥不透暗岩丛峭间究伏何异凶诡,身下陡然激石升撒,他即省觉,双手稍抬,掌心忽生奇强吸摄之力,顿遏飞石来势,冷哼道:“刀隐石中,徐子陵还没死么?却觅个短命传人……”声犹未落,搓掌回荡,乱屑骤又反射史翼九。
所使手法又教史翼九猝吃一惊至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然而回势更急,千万片石刃中途突拢,隐隐然若幻一道巨刀之锋,锐迫史翼九惊张之瞳。
史翼九双刀一交,剪锋荡弧,两臂分挥。一梭虹芒飕然摧迎巨刃。时已倾尽全力,霎呈虹亘渊崖奇彩。虽磕碎巨刃化屑复坠,两股劲道相撞,史翼九如遭山峰击躯,跌向岩壁石尖丛里。去势急骤,倘然撞实,顷刻便摧脊断腰而死。
史翼九发脚急蹬飞撒之石,倏如临潭走跳板,姿似轻蜓点碧水,斜斜窜离葛袍人推摧犹剧的掌势之外,飕地附于陡岩其侧,口衔长刀,一手攀扳石缝,止身不堕,另臂挥撩,短刀豁劈一幅巨岩薄裂,拨其旋荡回飞,犹如飞毯横空飘移,击向断桥之上。
但听一声惊怒难抑的低笑:“后生可畏!”横石猝碎于眸前,激尘未散,葛袍簌已飘忽而近。史翼九脊汗已甚,心想:“便是要引你追我,好让持哥得脱。”但见葛袍卷影飒至,亦是心怦不已,怎敢稍迟,转身抛手,袖射一索飞夭,喝:“索子刀!”
葛袍人见又花样迭出,索端流辉飞快。刚侧头避刃,史翼九晃腕忽移去势,刀嵌远壁,纵身随索掠开。继而又抛又掠,倏忽逃逸。但闻葛袍人在岩丛间忽发一声喝,劲声激岩撼然:“五斗米哪个高人在此?出来,何必鬼鬼祟祟频施蛊惑伎俩!”史翼九回头看时,虽未眺清葛袍何踞,一瞥但见乱岩从高处密密砸落,纷掩视线。
史翼九觉另有伏击缠下葛袍人,怎敢回身往觑,看乱石腾空穿梭于后,心念忽动:“似是土相驭石术。先前我被蛊鬼凶咒所整,显系人为。可那人既然整我,为何又跟葛袍人过不去?”惑至困憋处,眼前一黑,掠势忽挫,跌将下地。
他头脑本渐昏盹,陡觉身坠,旋又惊醒:“要摔死!”忙发索子刀嵌壁悬躯,但蓬一声着实,却跌石台上,风旋桨自收。他咕碌碌低滚,落往暗处。史翼九收索稳躯,凝神于黑暗之中,噙九还丹于舌底,缓缓提手自点胸胁诸穴,聊减创苦。觉在一个暗嵌岩壁的隧洞上方岩凸处,底下有钢条成双,辅似轨道。
史翼九悄缒而下,循路轨行,眼见沿途处处骷髅散肢,断刃嵌壁,抑不住心头暗怦:“不幸被我言中,怪不得这里到处都是恶意‘劈黑’,难道真有一个巨大的藏宝窟?”
摸黑觅不一会,觉那缥缈掠壁之人似无可能在内。忽感气馁:“我领来的一干人里,有几个不知中了什么毒针,其余或摄迷神烟雾,功力稍低的也未必能抵,除非功力虽低却又像李力持一般独专庄周遗传的龟息屏气术,否则大都不妙。人是跟着我来的,怎可不理死活?”本怀好奇心切,欲窥究里。此刻念及此节,未免迟疑。方要返头另寻,忽听滑轴滚轮,迭声辘轳,隐隐然却似传自隧道深处。
史翼九心念一动,觉似运输声。由而联想另一桩似无干连之事:“老皮本非中原人,曾在某次酩酊后对我提起当年有个朝廷大官派人礼聘他从大食辖地金字塔法王国来造一种名叫‘传石输车带’的奇特装置,说是用于隧道钻凿。幸好老皮的娘子是娶了汉家嘀,这么多年也教了他满嘴洋泾滨的山东话,足以调教得他能跟我一起罗叨……他造成之物莫非就在这里派了用场?”
他忍不住循声往觑,隧道忽尽,拐个弯便觉微亮。只见路轨反泛钢光清冷,一侧靠着岩壁,另一隅则临深渊。并无别物滚辘而过。因曾着了道儿,此番没敢贸然,史翼九拈指暗测,觉气氛诡谲,此去难卜吉凶。遥见路轨尽端隐隐约约似个洞,其内动静频传。史翼九按捺不住一窥究竟之念,快步沿轨而来,本是想更快些,欲展身法时,稍提真气胸胁便如撕裂一般,刺痛难当。他暗暗心惊:“太祖十二路长拳虽是寻常,可那葛袍人所用的劲道委实厉害,初挨一下还未为甚,怎么越来越……”
不觉近得洞口,一隧幽深。甫瞧一眼,洞内轨车传送,络绎有序。他自抑胁痛,遍觅不出人踪何在,正觉纳闷,斜刺里忽有大刁斗急撞而来。此猝出不意,但链声既动,史翼九顷已旁掠。刚避刁斗撞击,忽感脊寒:“踩虚了!”
原来昏黑里虚实莫辨,他落脚之处并非实地,身坠岩影下暗窟深不可测。若在寻常,此尚有可为。然而眼下他胁痛方甚,气难调应自如。悬欲纵返,身形反挫。所堕之窟岩突石磕,背匣自转之桨也遭撞折。史翼九心先沉了下去,暗骇:“这次真要跌死!”
一只手忽伸,便在他念转绝望之际,抄握臂腕。
史翼九万没想到又一次得免粉身碎骨之厄,暗叫:“卜兰妮!想来又是你美好嘀祝福……”甫抬眼皮,焰耀顶窟岩石。有张清正之脸从洞边俯望着他,眉目间侠气盎然,语声熙日般暖,尤在此时听来为甚:“若不是我拉你一把,可知结果如何?”
史翼九似难相信竟是此人,愕目而视:“丁爷?”洞口又凑几张皆不陌生的脸在火把闪焰中低觑,有语低哼:“小九儿,你鬼鬼祟祟地跟踪我们作甚?”史翼九转面见是独眼万景峰,诧极唯笑:“全……全是相识的!”
“岂止相识而已?”侠王晃臂拽他往上,轻松如拎一兔,搁于众脸围觑之间,才缓缓放开所箍其腕,凝视道:“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
史翼九虽又立回平地,兀自仍在发虚之中,愣难回神。冯二员外从旁按他肩锁骨,眼光含疑,腮凝似笑非笑之意,道:“可别忘了,我们是你米饭班主。”史翼九觉背后刃寒逼脊,另有人半拔刀剑出鞘,待侠王示下。他知险测,忙喏:“是极是极。要不是大家雇我,小九必仍怀才不遇,就像东海一枭之流般活在牢骚里……”
“好听话先别扯了,”冯二员外指箍史翼九锁骨,稍吐些劲暗加,使之吃疼回望,方道:“叫你提东海一枭脑袋回来,怎么总没着落?”史翼九触及其目中疑色,心下一凛,忙陪笑道:“有……有那么好提吗?他既多疑,身法又快过我。况且难找其下落……”冯二员外犹疑道:“那你鬼鬼祟祟地来这里干什么?”
史翼九从这双目光里已能感到刀锋抵颈之寒,知不好搪塞,兢然唯答:“我……实不敢瞒,小九是为寻那东海一枭下落而来,听说他也陷于此,寻至此间,觉有轨车传输的动静,一时好奇,并非跟踪各位大大……”
听到“轨车传输”四字,冯万诸脸均似微变,彼此互交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侠王目隐忧意,不待史翼九转念,忽问:“你有没看见押车人影?”此触史翼九先已憋难释然之惑,怔一下道:“没……除了你们这伙。”仿佛紧绷的心弦霎刻拨荡,各脸又互对觑,彼此惊疑暗甚。
史翼九籍火把光焰察颜辨色,心想:“侠王府的人却到这里干什么?难不成真有藏宝?可是我看轨车里空空如也,更连半个矿工的鬼影也无……”似连丁建阳对此也揣料不透,是以蹙目狐疑,眼只在史翼九身上转。一干人显得行迹神秘,不欲为他人窥察。但既到此,又齐止步,皆没迳朝隧道深处贸入,却似在等待什么。
史翼九懊恼遭遇这伙,想离又急无措辞。每欲开口,只觉背后惕视之目不曾稍移,非仅二冯、万景峰此辈熟人,侠王府另有不相识的高手随伺在畔,有的人戒然四顾,另有几双眼却盯史翼九,仿佛非要窥出哪怕一丝疑点。侠王悄问:“十二青衣楼的朋友可是全撤了?怎么连我派来的匠役也走得一个不留?”
史翼九心不在焉,闻言只道问他,待要答说刚才遭遇那葛袍人之事,口唇甫张,肩落一手悄按,他心头方凛,只见隧道壁影里趋显一个手抓刁斗垂链的人影,道:“小人答不出,恐怕须要问五斗米的人。”
史翼九眼见此人现身,不由攥拳一紧,暗恼:“刚才就是他推刁斗撞的我……”丁建阳迎着那人走过去,低语抑不住忧意:“我一进来便觉此地气息凶诡,五斗米的人怎还不现身?”史翼九听到此处,眉头一皱,暗忖:“五斗米的人恐怕已在内了,到处‘劈黑’。先前还整过我,并连那葛袍楼主也整了……”刁斗遮脸的那人沉声道:“既已结界,当现身时自会现身。”
史翼九暗觉此人不像侠王府中人,侧着头正想瞧脸,肩按之手微紧,转来万景峰似笑非笑、在昏晦闪烁的火光中倍显诡谲的脸,投眼凑觑,有意无意遮他视线,说了句乍若无关要紧的话:“翼九啊,休要四处泡妞,有时间多去上班。”史翼九恼:“四处哪有妞让我泡?一品江山驿报的活计还不是编事儿糊弄时闻,其实我出来跑乃为找题材,比闲坐喝茶看我自己写的小说强……”万景峰作关注状:“什么题材?”
“譬如……盘丝洞平妖。”“老套了。”“武侠加点玄幻谁说老?”“那个施耐庵不是常在茶楼当众嘲笑你的‘刀侠史一舅勇救弱女结良缘’为垃圾么?你也该……”“他的就不是垃圾,光我是?”史翼九愤愤不平:“勇救弱女之后再和她结良缘,有什么不好?”
便因此碍,侠王已同墙影暗处那守候之人交头接耳毕,拍了拍肩,听到这边话声高了起来,转面望向史翼九嘟囔之嘴,语重心长:“你要多歌颂朝廷,多正面描写衙门,将来才大有可为,方不辜负我对你一番栽培。”翼九倒也乖觉:“好的。我最近又在酝酿一本‘九翼侠大破盘丝洞救弱女’的新著,这个创意可好?”侠王作琢磨未语状,让冯二员外得以从旁插嘴:“你来救弱女,那侠王干什么去了?”史翼九矍然警醒:“噢,我明了!合该提及在侠王英明率领下,九翼侠大破盘丝洞,救弱女……”侠王微微一笑,不置然否。
冯二员外略带威胁:“万物圆为好,不要有棱有角。不然就算我肯出钱给你刊印,上头一纸禁令也会让我血本无归。你总不能擅自去找番邦商人给钱刊刻吧?告你里通外邦、唱衰大元、图谋不轨……”史翼九暗汗:“黑哦!”冯二员外加重语气:“若不识事体,就算你自己去筹措成了,等上了市面,衙门一轮扫荡就扫清你!”史翼九咋舌:“这么难相处?”
同为昆仲,冯大先生毕竟比他兄弟多些宽厚长者风度,手抚史翼九微躬之背,若摸宠物,慈祥的引导道:“倒也不是我们非要官商勾结挤兑谁,只是咱们都须明白中原的事情历来特殊、历来难办。既然成业不易,要想施展得开,大家都别去不停地冲击那条最高的底线。否则得罪衙门,你怎能做大?在人屋檐下,你得学会低头。不管什么人在统治中原,你我都得‘识做’。”
“‘识做’才能吃得开,”冯大先生爱抚史翼九的后脑勺,循循善诱:“待到著作等身时,你在丛中笑。”言毕,另手从袖中悄伸,掐史翼九臀拧了一把,眯眼笑容腻昧。
史翼九听得暗自唏嘘不已:“只有万恶的朝廷才敢这么官商勾结地威胁我!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对我好,又有何不可?侠王热心配合衙门资办书版,屡屡出我之作不出施耐庵那反骨仔的,一直以来我着实欠他人情。帐须买……”但被拧了一下股,究竟不爽,转面啧然道:“别喈。”
几双勉励的目光围伺他,手将他推向前。使趋趄而往隧洞昏黑处,史翼九脊忽窜凉,如遭无形异物从冥冥中忽悠蹭了一下。方欲蹦回,万景峰等各展拳脚阻之,纷道:“小九,听说你也会些巫妄伎俩,洞深处似有什么异影籍黑朝此悄近,劳你前往测探究竟!”史翼九皱起眉:“可是……”因虑伤难逞法,也觉暗中有异,难免犯怵。万景峰喝:“侠王对你恩同再造,报答当义不容辞!”
不容史翼九踌躇,异息更近,似已拂脊飕冷。史翼九连忙提手拈指,刚绰一个“测”字诀将成未成,转面倏见无数怨妇之形骤如挤膏般从黑暗里挤现头脸半身,如一蕾怒绽,左开右放。朝他纷相伸手拉扯,白眼空浊,张嘴号嚎无声。
史翼九冷不丁吓一大跳:“我尻你……”此迫虽猝出未料,倒也绝不含糊,急退一步,不理臀挨数脚蹬阻,迳掏一幅卷轴拉开,展现巍巍昆仑乾天卦象,刚要施法,魅形妇影忽拢,迅即又合回一蕾未放之状,凝为微光,拈粒烁目于前。
史翼九愕投眼觑,面前忽现一张嘴若笑无声,微荧荧之光拈在隧洞暗处那个悄立人影伸抬的手上。那人哑然笑毕,嘴又合回。荧粒微光渐亮,影影绰绰地现出高低参差几个道人躯形。有语:“没我等陪同护法,怪不得侠王一行也敢急着进入。原来带着个昆仑派的小朋友!”
丁建阳不置然否,抱拳为喏:“我正气凛然,但惧何来?只是诸位真人却教好等。”万景峰等各自紧张,听得侠王此言,又见众道行列走出个垂须人物,形相端正,非同异数。二冯相顾之余,心弦方松,认得此是五斗米高手关木通。
史翼九收卷握轴,晃现一刀在绰,瞪着那垂须道士,兀自不让:“先前在那边,你们五斗米有人暗地里整过我,何以恁地没来由?”关木通朝侠王回揖,行至史翼九躯前,正眼不瞧,捻须微笑:“如何整法?”史翼九侧瞪犹忿:“我本一腔义勇欲救弱女,你那同门却整个女鬼冒充,这也未免太打击人见义勇为的高尚情操了!”
“情操?”关木通面不稍转,只眼角微瞥,若冷笑闪眸:“你有吗?”
“怎么没有?”史翼九侧半边脸也用同等鄙视的目光对还:“我辈侠义道,最不能没有的就是情操!”
关木通捻须微嘿,眼光移扫旁人,不再搭睬史翼九:“我在这里没觉得有什么‘情操’味,倒是另有一股比昆仑小朋友更浓的临兵斗咒气象在侧。”史翼九只道此人如此自夸,忿欲来瞪,却被关木通手按其肩,一捺跌步退旁,半身竟僵。
关木通冷眼扫过侠府众颜,未及觑至刁斗之旁暗立的那人,丁建阳已来执手言欢:“关真人,你的大援可终于给我盼到了。此行还算顺当罢?”关木通视线被遮,只有回眸迎之以微笑:“三山五岳,谁敢不应侠王号召?此间姑苏,若换是别个来邀关某,还未必唤得动我满门精英皆出。丁爷,你的面子我可是给足了噢!”
史翼九肩撞旁壁,兀自暗恼:“道界谁不知你关木通一伙最是听钱使唤?恐怕不是面子给足了丁爷,而是丁爷把银子许足了你……”怎甘一再吃亏忍气吞声,待要回来瞪眼,抬臂方感木不听驭,良久几连握刀也无知觉,始为一凛在心:“他练成了五斗米的木箍爪?”
他究惦有事未了,烦与这两伙人多耽无趣,本要趁没人理睬之隙,悄自另溜于外,但未挪脚,即已碰着冯大先生厚蔼之颜,若扶实阻的道:“有机会跟着侠王行事,年轻人求不可得。后生仔,可要抓住噢!”说完又悄掐其股。
“别喈,”史翼九身不由己,被侠府众人半拥半挟而随,丁建阳在前且行且问:“真人,可曾看见我雇来的役工?”史翼九心下暗异:“咦,侠王要在这里干什么?”冯大先生慈言掐股:“看,侠王关心民众……可要好好学噢!”
“别喈!”史翼九又啧拂其手,怨瞥一眼未毕,但听关木通在前边不冷不热的道:“出事了,就在前边。”果然转了道弯,隧道开阔,遍地森然有躯半坐半卧,多被土石坍埋及胸,血腥味浓。史翼九顾不得又拂股后欲掐之手,随火把投光觑去,辨得前似曾有塌方,杂葬许多苦役身影遍堆于地,未知死活。
史翼九甫为恻然,侠王已抢将上前,究竟情切,朝众役垂泪道:“我来晚了!”犹未握起一只凉手慰以温暖,关木通忙阻:“莫碰这些尸体!”丁建阳沉腕避过道袖横拦之势,眼含热泪仍要执着:“我不怕……”关木通横身挡住,话含惊疑莫名之意,瞥尸道:“死因虽似塌方所致,众骸已皆布满尸毒,委实另有蹊跷。丁爷别碰!”
“甭搞,”在史翼九懊恼拂臀声中,万景峰等纷纷惊问:“何故?”有手指着群尸之上所贴米黄纸符和朱砂谶,乍皆不明。关木通左手背剪,右手捻须,站于群尸之间,若鹤立鸡群,冷哼道:“有尸毒就意味着或将变异,为免出其不意暴起伤人,断咱后路,贫道已施小技先行镇之,防患于未然。”
众皆点头稍安,万景峰指着每尸必张之嘴,奇问:“它们嘴里含些白白粉末又是什么名堂?”关木通翻眼朝上,本不屑作答,但见侠王亦似欲询又止,不好不给面子,乃道:“死而有米,知足;盐入尸口,知嫌。嫌者咸也!”
“哦……”众作恍悟状,冯大先生称然之余,面朝史翼九,眨着眼悄问:“你明不明白?”史翼九恼极,忍不住从臀后拧开其手,啧然道:“别掐了好不好?屁股都块青块肿了……”冯大先生皱眉斥之:“胡闹!小孩子不要顽皮,心中害怕也别抓着我的手不放。”众皆怒眼指责史翼九不识好歹,这种关头竟还瞎搅。
侠王亦厌恶地瞪一眼方转,另朝关木通询奇:“如何死尸染毒,究是谁人下手?”关木通蹙眉看尸,捻须半晌,似因心头不安,竟拔断几根须也自不觉,喃喃的道:“此变出我所料,按说不会……但,可别有人抢在咱们之前了!”丁建阳一听,顿撇群尸于脑后不理,急道:“这如何可以?咱得赶快!”
史翼九怎知其急何由,在后忙于抵挡冯大先生的少林金刚爪,一路过招而来,遥见侠王与关木通、冯二员外等快步匆匆奔走于前,时而爬高登阶,时而走低下梯,或窃窃私语、或发慨然之音,均各言不由衷。突至一门,甫撞入内,丁建阳呼奇不迭:“哪来满地死孩?”
置砖所在,金光耀眼,地下有些狼籍。众随侠王抢入,只见一个半大不小的书僮衫之人面朝下趴着,裤褪半截,露了股沟。虽一动不动,两手兀仍死抓金砖不舍。侠王憎瞪一眼,目移另处,见砖堆杂沓里有个少年斜卧,不远处又有女童翻肚。
侠王大是不快,瞥视从者,低哼道:“说什么看守严密?连小孩都进来捡砖了。”万景峰面色微显窘迫,随即聊属自慰的道:“丁爷说的是。幸好金砖仍在,进来的几只小老鼠不也白搭了性命?”
侠王点了点头,心头又宽,扫觑窑道互通于内,所堆金砖极目无尽。不由满面红光,正色道:“我有责任不让这么大的宝藏落入歹人之手。兹事体大,合该由我掌管。以便救济广大苦难百姓,合理分配,童叟无欺。”众皆称然,唯史翼九挤嘴于门边,却问:“时下江北百姓正在受灾,不知丁爷将如何调用此间金库开赈?”侠王摆手:“此属官家机密,不要随便刺探,免触王法。”万景峰会意,将史翼九往外推,敷衍道:“须相信侠王府和衙门自会秉公办理。”
二冯欢呼:“国富兵强,盛世方兴,百姓之福!”嚷毕纷来拣金。关木通及诸道被挤一边,却似无心理会,各皆手拈测诀,眼光惊疑不定,齐盯其中一矮小道士所捧“问米测兆盘”。
万景峰怒掰书航手指,拔金不动,愤道:“小賊,死了还攥这么紧!跟我较上劲啦?”书航被踩了几脚,究竟吃痛难捱,眼不由微张一线,朝乐逍遥投以哀眸。乐逍遥半躯遮于墙边砖堆阴影里,仅腰腿在外,侠王一伙眼被金迷,皆未觑穿。他半睁一目,见书航面有苦色,遂回眸以示。书航晓得这是要他松手,免多吃苦,但怎舍得?
万景峰怒不可遏:“还不肯松手?翼九,借你刀来使使。”书航吓了一跳,急朝乐逍遥投以哀求之目。
乐逍遥正自暗忖:“虽然冤家路窄,幸好金多乱眼,他们一时没在意我等乃是诈死。但愿能趁其忙于搬金,瞅隙儿溜……”史翼九忽咦,挤近蹲觑,道:“真的假的?这尸却是瞅着面熟!”说着,伸手来扳乐逍遥侧朝墙根的脸硬要看。乐逍遥暗觉要坏事,脸如何肯转,硬颈朝里。史翼九咦:“死了还这么硬脖,那要活着岂不是天王老子的帐也不买了?脖这么硬也就难怪要‘挂’……”越发好奇,催加手劲强欲掰转其脸。
既撞此人,乐逍遥暗叹晦气,唯有抢趁其他人未意,回脸朝史翼九挤挤眼睛,心想:“这厮最好能识趣,对我的眼神心领意会……”但见史翼九显是一怔,眼瞪前边砖堆旁蠢蠢爬起的一影,浑忘低瞧乐逍遥脸,忽去察看。乐逍遥怎知他因何改移注意,犹未松口气,堪堪瞥及史翼九身窜朝旁,其臀后有手抓空,去势难刹,迳掐往前。
“幸好没有来晚,”侠王听毕四处察看的随从回禀藏金无失,慰宽于颜:“为免夜长梦多,赶快设法把宝藏搬走……”话未说完,忽转痛哼,转面只见臀后竟掐有一手,随臂往上怒觑,正触冯大先生霎显尴尬之脸。
侠王不禁皱眉道:“大郎,我知你素好给妇女来这一手,可今儿这是怎么了?”众随从纷声喝责中,冯大先生抓腕不迭,涨红了脖欲辩无措。乐逍遥见状暗恨:“冯大先生奸污宋姊姊的帐还没清算呢,居然得寸进尺,今次连她公公的便宜也占……”眼见侠王忿然发指,冯大先生窘曰:“丁爷,你知我……”丁建阳惟恐还有更多不堪之辞入耳,鄙其行径,截口道:“我可不知你对我还有这个意思!”乐逍遥虽在装死,脸上憋笑难忍的神情已极古怪。
冯大先生涨了脸道:“不是这个意思,丁爷切莫误会……”丁建阳脸色越发不好看,正要斥其闭嘴,冯大先生的手又掐在其股上,着实抓了一把。此次便连冯二员外也看在眼里,深觉不堪,斥:“大哥,怎可连侠王贵体也敢染指?”怎奈冯大先生已是收手不及,侠王脸面当众难下,嗟哦:“我的禁脔怎由你碰?”愤然发掌。
冯大怎敢回手,唯欲退避,脚下却遭足绊,步法顿乱,丁建阳切掌已抵其胁。二员外从旁觑见此招,心头绷紧:“侠王独淬‘清流六式’等闲不曾轻易动用,这一掌若仅为稍惩我哥,也还罢了,但观其劲,若击实胁下要穴,必遗祸无穷!”硬起头皮,方要来阻,却哪及侠王掌快,一畅溜转,切入门户,以二冯的武功纵使联手抵挡,也只是多搭一人挂彩而已。
乐逍遥本来不觉侠王如何了得,俟见这等迅锐之招,眼为之圆。犹未霎睫眨睛,两掌相架,却是关木通从旁伸格,侠王上身只微摇一下,关木通脸色忽紧,跌步撞墙,躯后齐有两个道人出手抵背,堪堪卸消退势,三人却都面色青涨,胸腹气血翻涌。此刻始知丁建阳素敛之能,关木通等面面互觑。
丁建阳微微仰鼻,冷觑旁者,扫视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五斗米的人莫非也想乱趟浑水?”关木通回揖,强压气血翻腾之感,道:“侠王息怒。恐怕不关大员外的事,以贫道观之,必是有人暗中使了小蛊小惑所然。”说着,目从眼角冷冷投向侠府一众随者。
冯大先生陡省,怒瞪关木通背后并排而立的诸道,发指喝问:“少施离间!我看你们当中有术士搞鬼……”关木通眉头微扬,语声依然不冷不热:“这就奇了,贫道不自量力,为大员外仗义执言,如何却遭反咬一口?”冯大员外怒欲提指再斥,忽觉臂不应驭,如灌铅一般甸垂于畔,变色道:“此间就只你们一伙会搞蛊惑的术士,还能有谁……这会儿又害我手抬不起了!”
侠王忽又平心静气,淡淡的道:“咱们同来理应共济,切莫相疑。大郎也不用再担心手不老实,我已点你胳臂的穴,先不忙解。”二冯对觑暗惊,皆咋舌难下:“丁爷不动声色之间,何时出手制了多处穴道?”
冯大先生面挂羞惭难消,旋又迁怒于旁,提脚狠踹墙边斜卧之躯,愤道:“小贼死也不老实,刚才还伸脚绊我,非跺你筋散不可!”这边脚未蹬落,那边书航蹦起,伴以万景峰惨遭咬手的痛呼。冯二员外有意将众人关注另引,减兄之窘,遂讶指道:“那丧脸小鬼如何活转了?”
众均愕望,万景峰夺砖不果反遭咬手,始省书航使诈,愤极揪衫,一瞧却是冤家,被拎起时兀自歪着脖朝他抠鼻弹射,不由更恼,提拳瞄鼻道:“盘钵大小的拳头这回让你见着了!”历来便觉这厮欠扁,不待书航转脸哭喊,急挥老拳,要捶扁其鼻。
拳出中途,但感腹凉若透。一剑薄如碧烟横,自下朝上,斜抵而来,立制万景峰于濒死之地。耳萦有语:“似烟般薄的剑有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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