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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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僵尸战场(下)1
    顷于群强环伺之中,立教万景峰要害受制。这一招正是马君武昔创之“肝肠寸断”,倘敢异动,万景峰之腹便会与剑招同名。

    关木通捻须微嘿:“活转的还不仅一只小鬼!”乐逍遥半屈一腿蹲起,斜递飞烟剑堪堪抵及万景峰要害,乍解书航之危,背后立遭掌按。关木通低乜一眼瞥他,认得此少年正是昔同小蛮女伙同作恶的仇人,登时满脸黑气升笼,低哼道:“不过转眼全得死透!”

    说完掌力欲吐,乐逍遥心为一沉之际,砖堆忽塌,砸在关木通脚上,此痛非小,掌力急挫而转悲呼:“这么沉甸甸的金砖砸我脚趾头,却是苦也……”捧脚怒眼寻望,几名侠府随从在砖倒处接连碰撞未休,伙同史翼九这等好事者,朝暗处奔追喝叫纷乱频传:“偷金的,鬼鬼祟祟钻出来还想往哪跑?站住……”乐逍遥急点人数,见书航等小伴当便在身旁没少,难免奇怪:“大呼小叫却在追谁?”

    他幸仗身法快捷,得免挨砖砸,避让于旁,落脚未定,腕间忽遭指搭,一拂到肘,捺在臂弯里,筋为之痹。旋即脸颊倏着一脚,撇头跌地。

    侠王轻描淡写般的绰拈飞烟剑一瞧,识得:“天山曲飞烟佩刃,昔落纳兰之妻贺氏手上。好剑!”眼角余光旁瞥,众随从中似有一人沉不住气欲出,究是迟了半筹,待见乐逍遥跌震尘埃已定,那人低笠又退,悄隐二冯身后。

    侠王不动声色,低喝:“邬先生,且住!”乐逍遥跌时才堪堪瞥见踹颊之人青袍文冠,腿从袍下撩晃,迳变高蹬为低跺,劲道催足,若踏实脖颈,命必丢矣。一惊始省此是邬焕庆,素为拳脚了得,居然乘他之危。然而更令乐逍遥心中震骇的却是侠王掠指夺剑的手段,霎时懵愣,脑中一片空茫,才未躲过邬焕庆尾随而至的那一脚。隐隐只觉:“丁大侠霎闪一下的手段怎么像极了二娘当初屡屡夺我那条咸鱼的抄指拈夹法?”

    邬焕庆本要跺乐逍遥颈爆,但听侠王言阻,不得不依,飒然落脚微偏,改踩肩背,加劲遏其起势。侠王抢将上来,示以眼色,使邬焕庆挪身稍让,他俯执乐逍遥臂,蔼颜道:“贤侄,原来你困在这里受苦,我……”语改哽咽,眼圈先潮:“我来迟了!”

    乐逍遥恃仗手快,本要拾砖掠打邬焕庆踝,以迫之移脚,不料砖未容触,臂膀忽木,顿失知觉。侠王执抓他手,迎着乐逍遥愕抬之眼,暖声道:“好侄儿,我一直在找你,苦于……遍寻无获!”乐逍遥怔无言语,忽觉这双眼光里饱蕴无比关切、怜惜之情,仿佛父辈在含泪端详一个如此不争气、没出息、烂泥扶不上墙的顽劣小儿。

    既已倒霉多时,更兼吃亏无数,势已懊丧颓极。因见侠王不计前嫌,抚送温暖关怀之意,此时倍激感触,直胜千言万语。他心头一热,顿感从前确是不对,悔曾屡以小人之心来度侠王宏量,惭然语噎:“丁前辈,小儿我……”侠王凝目味出乐逍遥所含悔疚、感慨杂涌之意,觉有些话不宜在此相倾,截口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最要紧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一直在留意你所作所为,过去的事情且不忙提,回头慢慢容叙。老夫但有一节不解,贤侄你如何在这儿,先前有谁来过?”

    乐逍遥心头防线既消,方要告之以实,书航突然大笑于旁,嘿嘿道:“倒也,倒也!”

    侠王闻言乍诧:“什么‘倒爷倒爷’……”乐逍遥忽省先前曾教书航有所部署,算来时辰正合,已阻不及,面对侠王纯然含询之眼,愧道:“呃……刚才抢在你们进门之前,教书航点了枝香搁砖堆后边。想是已……”侠王暗觉有些步浮,先自生惑隐隐,闻言变色:“什么香?”

    乐逍遥趁邬焕庆摇晃不稳,嗤溜而起,取来半根残香以告:“喏,就是这种迷魂香。取材自乡下十里麓特产之熏龙料,即使是老王家的大水牛,只吸一点也不得了……”其实侠王等一干人皆乃历练识深的老江湖,些许伎俩怎能轻易使其着了道儿,只因心挂金砖惦极专注,惟恐已落别人之手,甫然闯入,见金无遗缺,由惶转喜,浑未觉异,仅感窑库之内气息阴潮,霉腐难闻,此亦不足为怪。待知不妥,又难置信,侠王蹙眉问道:“那你们几个小鬼怎会没事?”

    乐逍遥既愧于心,唯告以实:“哦,此香燃放时无色无味,着了道儿也察觉不到,继而脱力昏盹,只有一种感觉就是空虚已极。委实厉害!不过各位进来之前,我们先已吃下墙根的青夤苔藓作为预防发昏之药……”侠王忙转头吩咐:“解药是墙根的青夤苔……”不待丁建阳道毕,乐逍遥又加补充:“此处青夤苔着实不多,仅只一簇我们四个差点不够分。焉有剩余?”侠王蹙眉道:“到外边去找,隧道中或许还有……”

    乐逍遥点头道:“趁未昏时赶紧着人去细寻,或还来得及……但丁前辈尽管放心,即使你们不支而倒,逍遥儿也会寻苔解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侠王刚哼一声未语,书航突又嘿嘿于旁,得色难掩的道:“哥儿,就算你有心解救,我看也是无济于事。”闻者齐诧,侠王眉方紧起,乐逍遥已讶转其嘴:“你这么说,我就不明了……”

    “不需要你明,”书航便在众眼愕觑之下,手从兜里晃悠悠地拈出一个嘴尖肚圆的小木壶儿,示之曰:“其实……这里多开了一壶小的独家炮制的阿香六婆膏,非但无色无味,而且剧毒。此间除了我一人,转眼你们全得躺下,除非林老毒那厮亲自到此,或能破解。”

    众脸变色之际,乐逍遥忙问:“可有解药预留着?”书航揣回小壶儿,抠鼻:“仅只一颗采自茅山的阿香豆可以防,我刚才吃掉了……已然消化。”每颗心都悬而将坠,哑然互觑。唯乐逍遥奇问一句:“为何你的毒物起名都恁诡异?什么三四五六婆的……”书航:“不诡异。我从小就最烦咱村的三姑六婆七嫂八姨九婶十姐,有机会定要回去干掉她们——就用这些毒。”

    说话间,万景峰已头重脚轻,看那小厮得意洋洋地在眼前晃悠,怎忍得住,愤然挥拳道:“一个比一个恶毒,先打死你……”这一拳倏抵书航颊,果是迅急,但失力道,只如挠痒也似,乍触即软,臂垂耷拉。书航初吓一跳欲躲,待见万景峰昏沉沉踣跌,惊意顿消,手从鼻孔拔出,粘乎乎地戳在万景峰嘴里,揩毕又抠鼻,继而伸指另揩其颊,悠然道:“打我呀!”

    众知万景峰本领,眼见他偌大一条汉子,转眼居然萎靡不振若此,软绵绵地踣跪难起,任那小厮百般折辱也浑似未觉,足知毒性之强,每人相顾生骇,随即天旋地转。

    侠王听到四周纷有跌倒之声,警然于心,自调内力强抑,眼瞧乐逍遥却似无甚异样,猜是一伙,必有防范化解之法,殊不知乐逍遥当下苦楚远甚旁人,无非在强撑而已。他顾不得自持矜尊,目露求救之色,低声道:“贤侄,怎能任人如此对待老夫?”原本想说的是“怎能如此对待老夫”,话到唇边幸省适时,出口即改,既令乐逍遥生悯,又减去责怪之意,笼络的同时不忘分化。

    乐逍遥一听果是恻然,又因虑两个女童也遭毒殃,遂朝书航责问:“使些迷魂香自保就够了,你怎又乱改计划?”书航踢过万景峰的裆,转面嘿笑道:“那是你的计划,我有我的。哥儿,看来不练武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扁人还不是照扁?瞅你们一个个这会儿……”乐逍遥不禁苦笑道:“你在林药王那儿果然没白呆,可我还是不明何以多此一举却添用剧毒膏?”

    书航连发两拳分捣二冯之胯,使之痛弯了腰栽于脚下,随即腾身而起,叉开脚踩着冯氏兄弟头颈,作练扎马蹲桩状,悠然道:“曾听谁说过,每个人一生都在等待一个机会。此便是我一生等都等不来的机遇……这么多财宝!”唏嘘着又蹦下地,拾一块金砖拿在手上掂份量,随即举起,往乐逍遥头上便砸,但听曹家那女童失声咳叫,乐逍遥眼先闭上。

    书航出其不意,改挥金砖拍向侠王面额,哼了声道:“死老头,敢领人来抢我金子?”丁建阳自调内息御毒不暇,如何能避,乐逍遥喝阻未及,暗觉这一下破脸难免,不料砖砸未至,侠王忽道:“眼下真正的机遇不只一个。所谓荣华富贵,以小兄弟的聪明,应知有金仅是财富,还差一贵。”

    书航心念一动,生生刹停砖砸其脸之势,歪着头问:“这么多金还不够贵吗,死老头?”丁建阳仿佛看不见将抵之砖,只盯着书航眼瞳深处的内心动静,说道:“要说这‘贵’字嘛,得在官场中求。”

    书航心念大活,咧嘴道:“不用求,有这么多金我买都买得来一个行中书省——还得是最肥的那个缺!”乐逍遥听得好笑,浑忘险境诡谲,不由的道:“这么大的官你做时,喊我替你擦鞋得了。”书航一本正经转嘴,并不觉好笑:“不,身边有你这种风流人物,再大的官也睡不着觉。妞儿全被你偷走了,我还不得光杆?”说完,掴乐逍遥:“钰筎不能归你!”

    乐逍遥挨了一下,仍觉好笑:“瞅你就是多虑,她如何能够看上我?”书航本仍要掴,听毕点头称然:“知道自卑就好。”转脸又朝丁建阳,捏砖乜觑曰:“哥儿,你说这待砖的老头如何打发?”乐逍遥犹为侠王捏汗,闻问忙道:“看在人老的份儿上,就饶了他头不拍罢。”书航小眼溜溜地掂砖怎甘:“砖都拿了好一会儿,手酸!不拍叫我往哪搁?”侠王忙道:“就搁地下罢!”

    “不,”书航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地握砖斜瞪曰:“我还非就要搁谁脑门上才叫痛快!”

    乐逍遥见侠王变色,忙道:“那你直接拍我头上得了。”书航嘿一声转脸,歪了嘴问:“这不叫犯贱还能是什么?你为何非要挨呢?说个因由来听听。”乐逍遥笑道:“因为他是老头,头老、不经敲……行不行?”言毕与书航两相对视,曹家女童心提到嗓儿眼时,书航笑出声来:“那也得敲了才知头有多老!”

    蓦地挥砖便砸,但至中途忽悠又停,因为侠王说:“其实不需要买,我可以帮你官运直通大都。”书航伸耳过来,眨眼凑着问:“我好像听到京官的前景了,没听错吧?”侠王在沉甸甸的金砖下吐字清晰的道:“没错,是大元帝国的京都。有我保荐,起点是个侍郎没问题!”书航眼眨更快,打听:“几品来着?”侠王不假思索的道:“正四品。”书航拈砖引而不发:“不是虚的吧?”侠王眼闪诱色:“本朝正四品的六部侍郎,在京相当于参议中书省事,在都门之外等同于达鲁花赤知府,比从四品的本地知州还高。得来不费工夫,你说虚不虚?”

    书航将信将疑:“真就不花一个籽儿?”侠王言之凿凿:“然而性命无价,你若要一直平步青云,就得保我无碍。”虽把好听话说到这份儿上,书航却并不傻,听毕眨着眼道:“可若放过你们,这会儿我未必有命出去,别说以后。”乐逍遥心下便是不明:“书航为啥这么喜欢做官呢?他若当真精明,趁早别上这种当,拿些金砖逃了便得,否则……”有一语憋于腔未吐,却被侠王先道出口:“此乃险地,就算尽诛我等,这么多金你一人带不走。”

    书航心下格登暗怦,忖思:“对呀,神搬鬼运之法就连林老毒似也不会,偌大库藏我可还真弄不走。”想到此处人数颇众,确需帮忙才成,但虑势单力弱,若与侠王交洽,万一变卦,小命不保。犯愁:“金子虽有这么多搁此了,怎样运财却难杀我!”

    侠王和乐逍遥各转心念欲求自救,一时忘语,便在书航抓耳挠嘴苦思乏策之际,昏乱人堆里有一言悄告:“乐逍遥身揣得有乾坤袋,你若逼他拿到手,包罗万象不在话下,何愁搬不动一库之金?”

    话声低哑,似是逼嗓矫挤而发,依稀是从侠王一干昏坐杂沓的随者中间传出,难辨何人腔调。书航耷拉的眼眉刚抬,乐逍遥已觉不好:“这样一说,书航的问题变成我的问题了。”果不其然,书航掂砖而来,歪着头凑上嘿笑之脸,打量乐逍遥毕,伸手:“揣着这么好的东西路人皆知了,哥儿。给我!”乐逍遥唯笑而已:“试从常理而想,世上哪会有这种东西,你说?”

    书航啪一下挥砖拍之,哼道:“少来常理,当我没听说过乾坤袋么?”邬焕庆呼苦:“怎却突然拍我脑袋?”乐逍遥转面见已满脸淌朱,也愕。随即省得那儒因摄迷香,眩坐难避。书航嘿嘿毕,拿砖举朝曹家女童按地撑身之手,嘻:“这等嫩的手,不知一砖落去,滋味如何,哥儿你说呢?”

    事已至此,乐逍遥唯道:“既然连你都听说过乾坤袋,那就自己拿去罢。”书航伸手又缩,因觑乐逍遥眨眼显些黠色,他毕竟小心惟慎,并没冒失,改掴那更小女童的嘴,道:“哥儿你有多少天不洗身了?怕又长虫子咬我手,跟前次一般,居然连蜘蛛都有!自己解来给我,不然我把这里边人人都砸个透!”

    殊不知乐逍遥若是能够,又岂吝惜,为免旁人受苦,早解了那小袋儿交之。然而粼儿所封之咒莫说是他,就连宝袋原主硬天师也是束手无策。他吐实:“我解不下,除非找到粼儿。”书航料有此着,嘴撇于旁,恼而歪咧:“又节外生枝了不是?”呼一砖急拍,砸向曹家女童嫩手,快得无兆,她正晕趴在旁,怎及缩避?

    乐逍遥急以家传快手先承,硬挨一砖痛击。书航嘴为之喇,歪头而觑,见乐逍遥忍疼犹笑,不由皱脸啧出声,红了眼圈哽咽道:“哥儿,砸在你手,痛在我心……你还是给了罢!”曹家女童噙泪而望,只见乐逍遥眉不皱、眼没眨,浑不去瞧掌背烂绽糊涂,以另一只手自掀衫裾,将乾坤袋示以书航跟前,道:“没蜘蛛吧?要就自己拿。”

    书航手伸又缩,霍地又挥一砖旁击,邬焕庆应声倒于乐逍遥畔,面门模糊。书航捏着血砖蹦着哭道:“哥儿,我脆弱,别逼人太甚哦你!怎么就不肯自己解给我呢?”揩泪毕,举砖朝那更小女童作势要打,眼儿溜溜,眨觑乐逍遥,胁以颜色。

    侠王递来飞烟剑,说道:“小兄弟试以这把宝剑割来看看。”书航心念一动,但又触手忙缩,咋舌:“这……这把剑太过锋利,看他那袋子贴身又系拴得牢靠,勒腰连赘肉也绷出两层来了。我……我怕割时错手会开了他膛、流满地粉肠哦!”侠王教之:“那个地方是大肠,没有粉肠可流。”书航噢了一声,点头欲接,手又迟疑,语哽:“会要他命,如何下得了手哦我?”侠王眼含勉励:“你不是只要宝袋,其余不计么?”书航擤涕甩之:“人……人命关天,怎可不计?”侠王冷哼道:“行大事者第一课,无毒不丈夫!”

    乐逍遥闻得此言,心头之寒莫以为甚,孰料侠王说完,便趁书航咬牙欲接时,剑迫其喉,微笑:“第二课,姜是老的辣……”乐逍遥喝阻不及,剑梢已无书航喉,霎显“凌波微步”妙捷旁窜,抢在侠王转剑未暇之际,金砖拍额,砸之曰:“你毒得过我?”

    侠王眼冒金星而倒,此变猝出乐逍遥等人所料。众皆愕然,只见书航恨唾一口于侠王脸上,忿跳:“奸贼,我早防你这一手了!想阴我?”跳脚方欲踹裆躏入,忽然头重脚轻而栽,嘴磕侠王胯间,牙为之迸,呼奇:“晕……怎又多出一种异毒迹象?”

    众人之中,似以“侠王”丁建阳武功为高、心计更深。若非摄香中毒在先,何至于竟遭书航这不会武功的小儿所殴?果如乐逍遥之言,吸入异香稍顷,气力就像霎刻被抽尽又或凝涸,他急调内息自抑,仗功力深厚,盼能抵御一时。然而他越强自运功,书航所加的第二种毒即“阿香六婆膏”无形蚀血之气反随真气运行而侵心脉。相反,乐逍遥全不运功强御,既顺乎自然,处境反不如侠王一伙为甚。

    此非初次得睹侠王被殴。亦属他置身的江湖之奇,他唯自暗叹:“丁大侠正气凛然、工于心计、八面玲珑,按说几已无人可与之匹。只有书航和前次那大老粗袁总目,才敢这么整他。不知后果如何?”袁总目敢犯到侠王头上,无非恃有傲雪撑腰于后、陈友定坐镇于府,仗两大势力所以不把北来侠王放在眼里,侠王忍气吞声,这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然而小书航之所为,纯出于一怀私念,恨侠王率人来争抢藏金,当然全力以赴,寸土不能丢。书航又岂不知侠王一伙厉害?但想众人已中剧毒,加上迷魂香所摄,决无可能活着走出去,遑谈与他为难,因此书航不怕撕破脸与之搏。

    他万没想到跌时头脑钝甸若注了铅般,觉察有异。自掬鼻际,指端有血色黑。书航究随“五毒药王”习得淬毒师一门秘艺,武功与道法虽仍不济,凭他所会茅山淬毒术已足杀伤天下。各人际遇不同,起点同低,然而江湖处处皆机缘。跌摸滚打至今,书航隐隐然已与乐逍遥、史翼九等人一样走出了他自己的人间道。业各有成,殊途兼程,犹如三支利箭,指向关山万里外的帝京大都。

    他们三人混迹于野,自也未晓同时另有几彪少年新锐,其人生路也朝他们悄然逼近。只未到交汇点,尚无惊天龙虎之会的火星交溅。狄武、孛罗、王保保,当下各在风雨兼程。

    病榻上的傲天、皇廷的古金寿、国学坊的左轻侯、西山赏鹤的元顺帝、相府里日理万机的拓跋相贺惟一……即使算无遗策,或未料及这将意味着什么。

    大概他们的眼中,只有光明顶那尊古碑下负手独眺中原的殷破败、抑或神出鬼没的刘福通、关东强雄、河西纳兰这样的大鳄足以吸引关注。就连羽翼未丰的张士诚、名不见经传的徐寿辉、苦苦讨生计的韩山童、落魄倒霉的陈友谅,乃至饱一餐饥一顿的流民朱元璋,这些名字也尚未有资格端上中书省军机枢密阁的台面。

    乐逍遥投眼忽有所见,不禁提醒道:“书航,你……鼻血。”提手示鼻又淌血。

    书航暗自抑慌,抬眼乱觑无所见,咋舌:“哥儿,有……有第三种毒!”乐逍遥未及回答,人丛暗乱处又有一语悄传:“不错。第三种毒将使你心跳爆而死!”书航怎料此处竟尚有人比他玩毒更高明莫测,眼为耷拉,琢磨这话似挤声逼嗓矫发,隐去那人本来腔调,而作老成状,但非他先前曾听过的那番真正苍老的密语。书航便觑不出何人发话,憟问:“有……有何见教?”

    话又悄至,这次连乐逍遥也听到了,觉似对他说:“三种毒的解药我全有,若不想死于此,把乾坤袋连同那个秘咒给我。”曹家女童趁这间隙,强抑头昏若盹之感,挨身而近,取帕为乐逍遥包扎受伤的那只手。瞥见乐逍遥微一蹙眉,并非因触伤痛,而另因难处,说道:“乾坤袋在这里,秘咒我却不知。”

    书航耷拉的眉稍动,问:“秘咒……作何用?”话声未落,他拿砖的手竟尔自抬,啪的砸头,呼疼而倒。懵懵然但听那人低哼道:“蠢材!若无秘咒,那个不过只是连糖果也装不下的寻常小香袋而已。”

    乐逍遥暗思不解:“除了我家粼儿、软硬天师,以及‘舔甜’那小妞之外,尚还有谁知晓我身怀乾坤袋的恁多秘密?”扫目但觑侠王身后,并无一张熟脸,功力稍低的早已躺下昏卧,仅只丁建阳、关木通等五六个影子尚仍坐地调息不倒。

    侠王强定心神,本欲乘机刺书航一剑,待闻那般话语所示,心头念动:“若能得到如此宝袋,何愁藏金尽取不走?但要从乐逍遥这小贼口里套出密咒,未必轻易……”他这时只须轻递飞烟剑,立戮书航何难。然而心挂头等要紧之事,怎能受囿于意气?况且尚未解毒之前,也须不急便毙书航。

    此瞬迟疑,书航已翻滚开去,到砖堆角落拉裤自尿即饮,匆匆另取各类小药丸儿乱塞于嘴,只他知名堂。那人似是瞧明何意,却嘿一声道:“我下的毒,茅山派若能解得掉才怪!”书航一听眼又耷拉,跌坐颓头,而望乐逍遥,哽咽:“哥儿……”

    乐逍遥忖已有策,虽瞧不出那人何在,但想时不容缓,说道:“想要乾坤袋,先帮大家把毒解去。不然左右一样要死,没得商量!”书航一听,也即附和:“对,就是这么着!刚才他说三种毒都会解,可别是吹……”这话未待说完,嘴突然肿,高噘如鸭唇。好端端怎知何以如此,书航哭:“哥儿,快看我有何异常?”

    乐逍遥觑一眼亦奇,忍笑道:“你一直都有异常,不过这会儿倒好,嘴上贴了一对腊肠。”书航知是有人搞鬼,这手段委实可骇,连忙磕头,哭求:“高人,嘴唇越发沉重了,给解药噢!”那人冷哼道:“你该求乐逍遥才对。”书航抬起耷拉垂撇的眉眼,本要怔问为何,随即醒悟:“那人似是冲着哥儿那宝袋而来,不知因何不肯露面,却要我代劳。”

    乐逍遥道:“求谁都没用,只有交易。”侠王投来勉励之色,眼光赞同,亦觉以解除众人之毒为条件,甚是合理。那人却似洞悉心机,冷笑道:“我若解了毒,有宝也没命拿。还压得住你们?”侠王蹙眉低哼,觉那人忒也奸诈。

    乐逍遥没工夫似侠王那般对人多加忖判,直言了当:“有三种毒,你只要解去两桩剧毒就够了,人人吸摄迷香,动都动不得,原也于你无碍。”只道这般拆明,必消其虑,那人却嘿的冷笑,也似窥得穿他所想:“有碍的是你。我可不上当!”侠王正朝关木通悄使眼色,那语又传萦书航耳,吩咐:“你去杀他旁边的小贱货,有两个可杀,先杀一个,看他还叫不叫价!”

    书航既中剧毒,怎敢不依,拔出刨药镢子,望向曹家那女童。乐逍遥心头果然发紧,道:“书航,你别上他当……”那人见书航尚且犹疑,语已不豫:“你不想要解药啦,小命操于我手,还迟疑什么?乐逍遥最是心软,在他面前杀几个,看他嘴硬不硬!”书航忙朝曹家女童挥镢比划各种刺杀动作,小眼溜溜,观乐逍遥反应。

    乐逍遥移躯挡镢,看曹家女童鼻垂血线,显亦中毒,另一个更小女童埋脸于臂弯若泣,难以看清面色。他感忧甚,说道:“书航,你就算帮他取得宝袋,也是与虎谋皮、分毫无获。但若助我,只要保得大家无碍,这里藏宝都归你!”不出所料,书航一听大是动心,正要收镢,忽又转念另虞:“这是空头银票来着!哥儿要做众生救星,却连老奸贼一伙也饶,救活了他们,我岂不是仍得不到所有金砖?”于是嘿嘿,提镢又作出砍杀姿势,道:“废话少说!把宝袋连同秘咒先交给我,不然脆弱的我可要管不住手了哦,哥儿。”

    乐逍遥一皱眉,以身忙护曹家那女童,不料书航殊没留商量余地,挥镢急落,初似要凿曹家女童脑袋,中途改取那更小女童,因她另蹲一隅,料乐逍遥此时决计护不周全。果然乐逍遥大是情急,但已无奈,孰料书航突绊那袋米,跌嘴磕地,一时百思不解:“明明搁别处,它怎会到我脚下?”

    跌时药镢子脱手飞坠,掉在那更小女童足边。书航嘴为之嘬,忍疼复起,扑欲拾时,那小女童先颤巍巍地捡起。书航傻眼之余,忙道:“当心割破手哦,别乱碰!给我……”边说边伸手凑将近去。那小女童虽似什么事也懵然不懂,看来甚乖,依言便要把铁镢子丢下。书航心头暗喜,抢于乐逍遥有所反应之前,伸手急接。

    乐逍遥觉小女童处境不妙,忙要撑身起往相护,忽听得一声惨叫凄厉,正是书航所发。闻者无不愕而投眼,只见药镢子凿在书航手背上,穿掌钉于地。书航不意遭此厄劫,哭嚎:“哎哟呜哇呀喔咦呀呀呀……”

    小女童手离镢杆,溜身钻入另一摞砖堆后头。书航痛极转怒,恶从胆边生。猛然拔镢,追凿那幼女。眼看要及,不意那袋米又在脚下,绊个大马趴,顾不得呼疼,连称诡异:“怎么搞的?”但听乐逍遥连唤那幼女快跑,书航忿跳而起,发脚踢米袋于旁,又奔追幼女,跑时没忘回脸瞧了瞧米袋,见未再移来绊他,方稍宽心:“怕你有脚啊?”

    脸未转还,忽与人撞个满怀,眼冒金星而倒,仰跌时呼苦连天:“杀个幼女都这么难……”那人猛然从窑洞暗道跑出来,虽亦磕额生疼,却仍奔脚不停,仿佛撞鬼也似,慌慌张张地从书航身上踩过,可怜书航欲呼无暇,又有几只脚尾随踩着他嘴而过,惶惶跑返。

    乐逍遥怔望,认出奔在前头的那人正是史翼九,其后跟随的是两个侠府武士,初追去时却似不止这仨人。史翼九迎着几双愕瞧之眼,呼侥:“幸亏我跑得快,终于回到安全之处了!”乐逍遥本想提醒说:“快离开,这里有毒危险……”史翼九已歇足大喘其气,心有余悸地瞅着背后,急声道:“来了来了!会法术的全都做好准备……”

    书航本以为业已控制全局,只要再把乾坤袋拿到手,更不须虑那暗中下毒的人,即使与之讨价还价,也有了底牌可恃。哪料史翼九等几人竟又跑返,无疑搅局之至。书航恼而起,悄摸“三婆毒”。史翼九边说边转头:“大家准备好了咪有?就要出场了它……”关木通冷哼:“你自己不也会法术么?”史翼九迎着几双疑惑之目,摊了手叹:“或因我道行低微之故,一进来这砖窑就乏力,连裸婴都唤不动了。况且……”

    书航自知原委,听明史翼九也似摄入迷香之气,胆又壮起,不顾嘴肿之苦,嘿然道:“这会儿就算你召来裸女都不管用了,还裸婴?”因闻侠王问:“你几人去追贼,怎又如此狼狈?”史翼九没工夫理书航,犹难尽抑一脸骇色,喘答:“追错了!那不是贼,反挂了俩伴儿死得难看,幸亏我反应快……”侠王蹙眉道:“不是贼又是谁?”史翼九颤指曰:“是它!”

    书航方欲撒毒粉于史翼九脸上,忽感背后又有动静急近,他转脖一瞧,只见暗道里有影跌跌撞撞而近,甫然打个不尴不尬的照面,书航与那满身蛆淋淋之物同时“哇呃”呕吐。

    书航之呕,乃因那怪物猛然入眼恶心已极,且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胃纵不反也难。那怪物之呕,却是故技重施,冲书航脸喷来一股恶浆。不料书航呕吐时已弯下腰去,照脸自然吐他不着,却呛中两名侠府武士,染得淋漓。

    乐逍遥登时吃一惊非小:“先前不是已用鞭炮炸得它散为一滩一滩了么?怎又合拢而回,好似更丑怪狞恶了……”耳听得众声惶叫,再瞧时,又多两个同般形貌的聚蛆怪物粘拢而似人形,尾随而现,与第一头蛆怪并排佝立,仰着血盆大口嗬嗬闷叫。

    书航连滚带扑,躲到一丛砖堆后,想到怪物形貌之恶,牙关兀自打战难止。耳听得乐逍遥惊问:“你们追着它兜个圈儿回来,怎又多出倆啦?”史翼九觉晕将起来,抚头一时犯惑,瞅着乐逍遥之脸模模糊糊,纳闷未语。两个同返的侠府武士之一颤声告知:“本……本只一个,但有两个同伴追得太近,被它猛然转头喷汁溅脸,顷即烂透,变成跟它一样了。”

    乐逍遥才知原委,“哦”一声毕,惊眼忽抬:“你俩不也被它吐了一脸?”两个侠府武士揩脸之际,忽觉面皮粘随掌褪,稠漉漉地刮于指缝,同吃一惊,不由相觑,彼此从对方眼瞳里所见非人。

    原来每染其浆,必烂为同类,依此迭生,越来越多。乐逍遥心头一紧倍甚:“这等样怪物仅一只都难缠,何况多出四只来!”他怎知如何对付,唯动逃念,然而各人中毒未除,此刻又能逃多远?便连侠王陡地也骇无话说,两眼只直。乐逍遥强撑而起,欲把两个女童先护于身后,只听人丛中有语提醒:“那两个活人还未烂透化浆蜕生妖蛆,此时杀了他们,就变化不成了!”

    看那两人皮肤虽褪腐迅速,听其绝望呼救之声,究仍活生生是人,尚未蜕变妖魔。乐逍遥怎忍心下手,立即有个籍口挂嘴上:“我没家伙,怎杀?”侠王闻言本想将飞烟剑交还,好让乐逍遥仗以除患,但又转念,攥剑自护,心想:“我乃一代英侠,有责任不使宝剑落入奸徒歹人之手,免其持之作恶、滥杀无辜。”

    先前那悄语之人又催:“此是妖米蛊化蛆,越多越麻烦,还不动手?”关木通等五道人心皆早存疑惑,待听此言,越发证实猜想,奇而转觑,看不出何人发话,但看蛆魔形恶蠢蠢,皆欲齐口开喷毒浆,五道人骇然之余,其中一个白面小道先已失声道:“妖……妖米蛊是本门失传秘术,就连师尊他老人家也……也不会。怎出现在这里?”

    那人在暗处哼一声还:“还不是你们‘五斗米教’上辈子作的孽?”关木通紧蹙眉芯正思不透,甫受此言提醒,矍然省起:“上一代?莫……莫非‘粒米观音’!”乐逍遥听得莫名其妙,只有挠嘴的份儿。那暗处之人却似所知巫玄掌故颇详,语带嘲笑:“你们一帮笨小道不知好歹,在外面乱结界,布下什么‘斗米杀阵’来害人,可也不先勘探明白这千祖坟是什么所在!”关木通思至诡处,须为之颤,但诧:“什么所在?”那人悠悠的道:“百年前,你们祖师爷布下咒米大阵,困禁‘粒米观音’就是在这地底下呀,笨蛋!”

    关木通仍蹙眉难释:“这……有何干系?”那人又在暗处冷笑:“这干系可大了!‘斗米杀阵’布在这里,就破了咒米禁。严遵没告诉你么?”此人言语虽是透着无礼轻蔑,非但丝毫不把关木通当一回事,竟连当世魔法巨匠严遵也敢直呼其名。听其话腔稚气难掩,不似辞句做作老成。关木通纵然微有察觉,却无心多加计较,暗慌:“若是果真,我可闯了大祸了。这事何曾报禀师尊他老人家?只因一时利欲熏心……但幸好邀得郭魔弱师叔在外,再大的漏子有他踩着。若果已惊醒‘粒米观音’,盼能合力将她请回地下。”

    乐逍遥暗自疑惑:“这个家伙躲得面都不敢露,凭什么三言两语竟把关木通这辈厉害人物搅得尿欲失禁般状呢?”关木通本要问那人如何知详,两个侠府武士叫声忽哑,躯已不成人形,粘液汩汩滚淌脚下,兀仍濒死搐动未已。尚幸书航在另一边颤出动静,吸引三只蛆妖寻往砖堆摇撼处,乱觅其影,一时未顾朝别人发难,而围书航藏身处就近寻其开仗。书航扔炮,慌乱中却忘了点火,被蛆手抄接,张口嚼烂。仅观其状,胆小的早惊得木了。侠王握剑之手也颤,却强自按捺,垂汗想:“我……我何等样正气人物,怎能似尔辈庸俗小人一般,竟显怯态,助长邪气?”

    那人忽喝:“再不动手,又多出一对了!”侠王急命一名中毒未昏的杆棒好手强撑而往,发棒击打那垂死同伴烂糊糊的头脸,啪一声正着,恶汁射溅,那杆棒好手眼角边沾了一小沱,慌将起来,丢了杆棒忙揩,口呼不好:“沾着我了,尻!”本欲跑还,唰的却吃一剑立分两段。侠王跃身而退,避开那杆棒好手之血,横剑远立,冷哼:“滚滚浊世,不知洁身自好,你是死有余辜!”

    关木通见他退得比自己所站之处还要远数尺,转面啧然道:“丁大侠,你怎不顺手把那两个也杀了?”侠王靠门边而立,蓄剑凝势,强抚内息道:“我是何等样人物,怎能让两只小杂碎玷污宝剑?”乐逍遥看他活活手刃自己随从狠决利索,难免心感恻然,又闻其言心口不一,由而更生鄙夷,心道:“你是怕毒血沾着身子罢了,却扯上飞烟剑为自己开脱。”本欲强撑上前踢那两个行将烂透蜕异之人,但触他们垂危呆拙之眼,分明犹动睫霎微微,心又不忍,正迟疑间,一人踉跄抢将往前,正是史翼九。

    乐逍遥提醒:“别被浆星溅着了。”史翼九显是昏昏沉沉,虽摄毒气不及侠王等人为多,神志也渐迷钝,究仍未致全失,听闻那人迭声催杀之语,他摇晃而往,看似要摔,突然交步旋身,腰腿微俯,避过扑面一股呕液,发拳呼的直捣左边那褪烂之人腹部,仿佛未闻乐逍遥急声警告。

    乐逍遥心弦顿紧:“手如何碰得?”乍为犯急,只见史翼九捣拳将至其腹,突然幻拳变刀。乐逍遥圆眼而视,怎知何以瞬间史翼九竟是握刀贯透那武士溃烂之躯,挥为两段,干脆截然,一撩即离,滴液不沾。腐躯断时,那口刀居然又匿其形,史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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